坠落,不要坠落啊。老天爷,求求你帮帮我吧。坠落。猎刀。猎刀。斯帕克佬死了。所有的斯帕克佬都死了。薇奥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他有长矛。坠落。老天爷,求求你。阿隆在你身后!他来了!小子,你对我已经没用了。薇奥拉倒下了。薇奥拉·伊德。斯帕克人。尖叫,鲜血,不!看我的。看我的。求你了,不要啊。看我的。他会杀了我们的。本,求你了,我很抱歉。阿隆!快跑!伊德。还有更多斯帕克人。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坠落。坠落。深红的血。猎刀。死亡。快跑。我杀人了。求你了,不要啊。斯帕克人。薇奥拉、薇奥拉、薇奥拉——

“薇奥拉!”我想尖叫,但是眼前只有黑暗,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音的黑暗。我记得自己倒下了,现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薇奥拉!”我再次努力大喊,但是肺里仿佛进了水,肚子疼得要命。疼痛,疼痛,我的——

“阿隆。”我轻声自言自语,空无一人,“跑!阿隆来了。”

接着,我又坠入黑暗。

……

“陶德?”

……

“陶德?”

是麦奇。

“陶德?”

有只狗在舔我的脸,这说明我的脸有知觉,也意味着我可以搞清楚自己在哪儿。我急促地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

麦奇就站在我脑袋边儿,四条腿倒腾着,紧张兮兮地舔着自己的口鼻,一只眼睛上依然缠着绷带。但是它很模糊,我很难——

“陶德?”

我想叫它的名字,安抚它的情绪,但是我开口便是一阵咳嗽,背部传来剧痛。我还趴在泥巴里,阿隆把我打倒的地方——

阿隆。

阿隆用木杖打了我的头,所以我才倒下。我努力抬起头,疼痛顿时包裹住我的整个右侧颅骨,一路蔓延到下巴,让我眼前一黑。我只好趴在原地,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和眩晕,待了一分钟,才再次尝试开口说话。

“陶德?”麦奇呜咽着叫我。

“我在呢,麦奇。”我终于咕哝出一句话,但是这个句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胸口一样,闷闷的,并且引发了一连串咳嗽。

因为背部尖锐的疼痛感,我不得不尽量简短地说话。

我的后背。

我忍住咳嗽,一种可怕的感觉从肚子蔓延至身体的其余部位。

我最后看到——

不。

哦,不。

我又努力憋着咳嗽了几下,生怕牵动一丝一毫的肌肉,但没能成功,只好强忍着,等疼痛慢慢缓解;然后我才试着开口,同样尽量忍着随之产生的痛楚。

“我身上是不是插着一把猎刀,麦奇?”我的声音极其沙哑。

“猎刀,陶德。”它担心地叫,“后背,陶德。”

它再次凑过来舔我的脸,这是狗安抚同伴的方式。我努力保持静止,同时均匀地呼吸。就这样过了一分钟,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但我的肺不太配合——里面似乎已经盛满了空气。

我是陶德·休伊特,我想,这是个错误,因为所有的记忆都涌上来、压过来,将我往下拖——我再次想起斯帕克人的血、薇奥拉害怕的样子,阿隆从树丛中现身并将她掳去……

我开始抽泣,随之而来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力气,胳膊和后背上像是有火在烧,对此我毫无办法,只能干等着,企盼疼痛快点减弱。

慢慢地、慢慢地,我开始伸直压在身下的一条胳膊。脑袋和后背的疼痛十分剧烈,我感觉自己疼晕过去了一会儿。但我再次醒来,依旧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只手,伸到背后,沿着我身上脏兮兮、湿乎乎的衬衫一寸寸地摸索着,直到摸到我那个同样脏兮兮、湿乎乎的背包——实在是不可思议,它竟然还在我背上——我继续向上摸索,直到指尖再也无法向前。

猎刀的刀柄。它插在我的背上。

我一定是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吗?

“没死,陶德。”麦奇大叫,“包!包!”

猎刀插在我身上,就在我背上,左右肩胛骨之间。是疼痛告诉我中刀的具体位置,但是猎刀首先插进了我的背包,背包中有样东西让猎刀没能畅通无阻地捅到——

是日记本。

我妈妈的日记本。

我有意慢慢地摸索了一下,没错,阿隆举刀刺下,正好将刀插进了我背包里的日记本。正因为这处阻碍的存在,猎刀才没法插进我的身体。

(没法像刺穿斯帕克人那样。)

我再次闭起眼睛,想深深吸上一口气,可是没能如愿。我只好屏住呼吸,等能攥住刀把时再吸气,等到疼痛有所减缓才试着往外拔刀。可是,眼下猎刀仿佛是这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我不得不又歇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再次尝试拔刀。拔的时候,我感到背上的疼痛突然加剧,就像枪开火一样突然。我感觉猎刀正在从我的骨肉中抽离,我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

大口喘气了一分钟,我才控制住情绪,没有恸哭起来。这期间我始终抓着刀把,虽然猎刀已经从我背上分离出来,但刀锋还深深埋在背包和日记本里。

麦奇再次舔了舔我的脸。

“真乖。”我说,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句。

我感觉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才把背包肩带从胳膊上卸下去,最后终于把猎刀和乱七八糟一堆东西都扔到一边。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站不起来,而且我一定又晕过去了一次,因为我再次被麦奇舔醒,不得不睁开眼睛,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趴在淤泥中,心中无比渴望阿隆当初拿着那把猎刀直接把我捅穿,让我和那个斯帕克人一样死得透透的,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坠落,不断地向下坠,直到整个世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直到自己消失,无从抱怨,直到自己不会再把事情搞砸,不会再让本或者薇奥拉失望。不如就让我永远坠入虚无之中,这样我就永远都不用担心焦虑了。

可是麦奇又把我舔醒了。

“走开。”我抬起一条胳膊把它推开。

阿隆原本可以把我杀掉,他原本可以轻易地把我杀掉。

他原本可以拿着猎刀砍断我的脖子,砍进我的眼睛,割断我的喉咙。总之,刚才我的小命就在他手上,他却没有杀我。可他肯定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啊。他一定清楚的。

他是想把我留在原地,让镇长亲自发现吗?可他是怎么赶到军队前面的?他又不像小普伦提斯先生那样骑马,怎么可能跑这么快呢?他跟了我们多久?

在他从灌木丛中冒出来,把薇奥拉劫走之前,他跟踪了我们多久?

我发出轻声的呻吟。

这就是他没有杀我的原因。他让我活着知道他劫走了薇奥拉,这代表他赢了,我输了,是吗?他就是想让我受折磨,从此以后我将带着他掳走薇奥拉的记忆活下去。

我突然有了新的动力,努力坐起身,不理会周身的疼痛,而是身体前倾,大口呼吸,直到觉得自己能站起来。我的肺部依然有莫名的杂音,背部也依然疼痛,这让我忍不住继续咳嗽,但是我咬紧牙关,撑了过去。

因为我必须找到她。

“薇奥拉。”麦奇大叫。

“薇奥拉。”我说着,更用力地咬紧牙关,努力站起来。

可是我的身体承受不了,疼痛让双腿不受控制,摇摇欲坠,栽倒在泥巴地里。我绷紧身体,拼命呼吸,但还是头昏眼花;声流中,我奔跑着,奔跑着,向着虚空不停奔跑。我感觉浑身发烫,大汗淋漓,但我还是在声流中不停奔跑。我听到树后有本的声音,于是我向他跑去。他唱起了那首歌,以前哄我睡觉时唱的歌,专门唱给男孩而不是男人听的歌。听到歌声,我的心似乎舒展开来。歌是这样的:每当早晨,太阳升起。

我苏醒过来,歌声依然萦绕在我耳畔。

歌声缥缈:

每当早晨,太阳升起。

山谷低处,少女轻吟:

“哦,不要欺骗我;哦,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