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帕克人躺在——
躺在他被我杀死的那个地方。
我听见薇奥拉发出干呕声,立即抬头向她望去,她却接连向我尖叫。
“你不知道!”我对她喊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发起了战争!他们杀了我妈妈!发生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然后我就吐了。
一直吐,一直吐。
我的声流逐渐平静下来,我又吐了一会儿。
我的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
整个世界停止了转动。
直到现在依然一动不动。
我什么都不害怕,除了薇奥拉的安静。我弯腰向前倾着身子,感觉背包压在我的后脖颈上。我始终不敢看斯帕克人。
“他会杀了我们。”最后我对着地面说。
薇奥拉什么也没说。
“他会杀了我们。”我又说了一遍。
“他吓坏了。”薇奥拉破了音,喉咙嘶哑,“连我都看得出他有多害怕。”
“他刚才要去拿长矛。”我说着抬起头。
“那是因为你举着猎刀追杀他!”现在我能看见她的脸了。她瞪圆了眼睛,眼神十分空洞,就像她坐在石头上前后摇晃时一样。
“他们杀死了新世界的所有人。”我说。
她疯狂地摇着头:“蠢货!你这个蠢货简直他妈的蠢透了!”
她竟然说了脏话。
“我们有多少次发现别人告诉我们的事情不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离我越来越远。她的脸开始变得扭曲,“这种事发生了多少次?”
“薇奥拉——”
“斯帕克人不是在那场战争中全都死了吗?”她说。天哪,我恨透了她那惊恐的声音,“你说啊,他们不是全都死了吗?”
最后一丝愤怒的情绪也从我的声流中消失了。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我转过头去看斯帕克人——
我看到了他的营地——
我看到了烤肉钎上的鱼——
我还看到了(不不不不不)他声流中流露出的恐惧——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我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但还是一阵阵地犯恶心。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天哪,怎么会这样!)我杀人了。
我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站都站不起来。不知怎的,我开始放声大喊“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饱含恐惧的声流回荡在我周围,我无处可逃。我在哪儿,我的声流就在哪儿。我抖得如此厉害,甚至不能控制双手和膝盖,任凭自己跌坐在泥地上,我依然能看到遍布四周的鲜血,雨水并没有将血迹冲刷干净。
我紧紧闭上眼睛。
只有一片漆黑。
只有漆黑,别的什么都没有。
再一次,我再一次把事情搞砸了。我再一次做错了所有事。
远远地,我似乎听到薇奥拉在呼唤我的名字。
但声音那样遥远。
只有我一个人。此时此地,永永远远,我都是一个人。
我又听到了我的名字。
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拽我的胳膊。
然后我似乎听到了一小点不属于我的声流,我这才睁开眼。
“我觉得这里似乎还有更多斯帕克人。”薇奥拉凑到我耳边说。
我抬起头。因为自己的声流还混乱不堪,充满了恐惧,所以很难听清别的声音。雨还在下,下得很大,我不禁走了神,傻傻地想,也不知道我们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才能干。这时,我突然听见了,树林间传来窸窸窣窣模糊难辨的声音,很难说清是什么动静,但是那儿肯定有东西。
“就算他们之前不想杀我们,”薇奥拉说,“现在也肯定想了。”
“我们得离开。”我努力站起身,但我还在发抖,尝试了两次才成功站起来。
我手里还抓着猎刀,刀上还沾着黏糊糊的血。
我把它扔到地上。
薇奥拉的脸色很难看,表情混杂着悲伤、恐惧和惊慌,这都是因我而起,都是因为我。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好又说了一遍:“我们得赶紧离开。”说完,我就去避雨处将麦奇抱回来,虽然它冷得直哆嗦,但它还在睡觉。抱起它之后,我把头埋入它的皮毛中,呼吸着熟悉的狗身上臭烘烘的味道。
“快点儿。”薇奥拉说。
我转过身,看见她正四下张望,四周的树林和雨声中依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流,她的脸上依然写满了惊恐。
转了一圈,她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我发现自己无法承受她的目光,只好看向别处。
可就在我把目光移向别处时,我看到她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活动。
就在她的位置后面,灌木丛突然分开了。
她也发现我的脸色骤变。
她赶忙转身,正好看见阿隆从她身后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他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布捂住她的口鼻。我大叫起来,上前一步。她闷声尖叫,拼命扒拉阿隆捂在她嘴上的手,但是阿隆的力气太大了。也不知道那块布浸了什么东西,等我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她已经晕了过去。等我迈出第四步和第五步,他已经松开了手,她滑到地上。我臂弯里还抱着麦奇。等我迈出第六步,他伸手向背后摸去。我怀里抱着麦奇,手还没拿到猎刀,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向他冲去。等我迈出第七步,我看到他从后腰抽出一根木杖,劈头盖脸地向我打来。
砰!
我摔倒在地。麦奇从我怀中飞了出去。我趴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打晃,视野逐渐变成灰色。好疼!一切都在倾斜,倒向一侧,我的胳膊和腿变得格外沉重,无法抬起,一半脸埋在泥巴里,另一半则露在外面,我看到阿隆正盯着趴在地上的我看,也看到了他的声流——里面有薇奥拉。他发现泥地上我的猎刀反射着红光,便上前将它捡了起来。我想爬开,可身体的重量把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他。
“小子,你对我已经没用了。”他说完,便把猎刀高举过他的头顶。我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他用尽全力挥刀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