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转身来对我说:“阿隆是你们那儿的神职人员?”
我点点头:“对,唯一一个。”
“他布道的时候都讲些什么?”
“老一套。”我说,“地狱之火,遭天谴要被罚入地狱,审判日之类的。”
她瞪大了眼睛:“陶德,我觉得这些可不是什么老一套。”
我耸耸肩。“他相信我们会活过世界末日。”我说,“谁能说他错了呢?”
她摇摇头。“我们飞船上的布道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神职人员是马克牧师,他友好善良,最会宽慰人,让我们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阿隆可不是这样的。他正相反,总是说‘上帝必垂听’‘一人沉沦,万人俱灭’,就好像他盼着这些发生似的。”
“我也听他说过这些。”她把胳膊举过头顶,交叉在一起。
b此地/b之歌依然裹挟着我们,流淌在四周。
我转身对她说:“他有没有……有没有伤害你,在沼泽地里的时候?”
她又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他对我大声咆哮,胡言乱语,我猜他可能在布道。如果我逃跑,他就会紧追其后,言辞更加激动。我大叫着求他不要这样,但是他毫不理会,继续布道。然后我在他的声流中见到了我自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声流是什么东西。出生以来,我还没那么害怕过,船坠毁时我都没那么害怕。”
我俩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太阳。
“一人沉沦,万人俱灭。”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认真思考了一番,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我什么也没说,而是继续沉浸在b此地/b之歌中,让这歌声继续载着我们前进。
我们在b此地/b。
不在别处。
不知道是过了一个小时、一个星期还是一秒,奇物渐渐变得稀少,我们穿越了它们,来到了另一边。麦奇跳下牛车。这回我们的速度比较慢,应该不会再把它落下了。其实,我们还没在牛车上躺够呢。
“太神奇了。”薇奥拉小声叹道,因为歌声已经渐渐消散了,“我都忘了自己的脚有多疼了。”
“是啊。”我说。
“那都是些什么啊?”
“大吨西。”威尔夫头也不回地说,“就是一些吨西而已,没啥。”
薇奥拉和我面面相觑,我俩都忘了他的存在。
我们走神走得也太夸张了吧?
“这些大吨西有名字吗?”薇奥拉坐起来问道,她还在用和他一样的口音说话。
“有哇。”因为我们已经穿过了奇物群,威尔夫就放开了拉牛的缰绳,“里可以叫它们抱藤、伏地月桂或者沼泽巨柱。”我从他身后看到他耸了耸肩膀,“不过窝就管他们叫大吨西。就是这样。”
“大吨西。”薇奥拉说。
“东西。”我也试了试。
威尔夫扭头看了看我俩。“里们是从法布兰奇来的?”他问。
“是的,先生。”薇奥拉说着看了我一眼。
威尔夫冲她点点头:“里们看到那里有军队了吗?”
还没等我奋力克制,我的声流立刻就变得嘈杂起来。不过似乎威尔夫没怎么注意。薇奥拉看着我,皱起眉头,一脸担心。
“什么军队啊,威尔夫?”她有点心虚地说。
“就是来自那个被诅咒的小镇的军队。”他边说边继续赶牛车,就好像我们现在聊的是蔬菜一样,“那支军队从沼泽那边过来,挨个攻占聚居区,一边走一边壮大,是吗?里们见到了吗?”
“威尔夫,里从哪儿听说有支军队的?”
“流言啊。”威尔夫说,“从河上游传来的流言。大家都这么说,里懂的。就是些流言。里们见到了吗?”
我冲着薇奥拉摇摇头,但是她说:“是啊,窝们看见了。”
威尔夫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多少人?”
“人很多。”薇奥拉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威尔夫,里得好好准备一番。危险越来越近了。里得警告布洛克里山的人。”
“布洛克里瀑布。”威尔夫纠正她。
“是,里得警告他们,威尔夫。”
我们听到威尔夫咕哝了一声,然后意识到他在笑:“窝告诉里们吧,没人会听威尔夫说话。”他似乎在自言自语,然后挥鞭抽了一下拉车的牛。
我们几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到达平原的另一边。通过薇奥拉的望远镜,我们看到那群东西依然在远处走动,从南到北,就好像它们永远不会累。威尔夫再也没说关于军队的事儿,薇奥拉和我则尽可能少说话,这样一来就能少透露一些信息。另外,若要让自己的声流保持清静,我必须格外集中注意力。麦奇沿路跟着我们,时不时撒泡尿,或者闻闻路边的花朵。
太阳悬在地平线上的时候,牛车终于咯吱一声停住了。
“布洛克里瀑布到了。”威尔夫说。他朝远方扬扬下巴,我们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河水从一道低矮的悬崖上奔腾而下,在下方形成了一汪水潭,水潭四周有十五到二十座房子。水潭另一侧,水流依然汇聚成河流,一条小路从那里转了个弯,然后与河流齐头并进,向远方继续延伸。
“窝们得在这儿下了。”薇奥拉说着跳下车,把我们的包从车上拿了下来。
“是啊,里们确实该下车了。”威尔夫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我们。
“谢谢里,威尔夫。”她说。
“没事儿。”他看着远方说,“最好赶快找个避雨的地方,快下雨了。”
我和薇奥拉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看去,天空中没有一朵雨云。
“嗯,”威尔夫说,“没人会听威尔夫说话。”
薇奥拉回头望望他,又恢复了她原本的口音,因为她想说得清楚一些。“威尔夫,请你一定得警告他们。如果你听人说过有支军队会来,现在我告诉你,这传言是真的。人们必须得做好应战准备。”
威尔夫只是说了声“嗯”,就挥动缰绳,掉转牛头,驾车向通往布洛克里瀑布的分岔路去了,甚至都没有向后张望一眼。
我们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行路。
“哎呀,腿麻了。”薇奥拉在迈步之前,先拉伸了一下双腿。
“是啊,”我说,“我也是。”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薇奥拉说。
“什么?”
“军队一边走一边壮大。”她模仿他说话的样子。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你都不是这儿的人,却能学得那么像。”
她耸耸肩。“不过是我和我妈妈过去常玩的小游戏罢了。”她说,“她讲故事的时候会为书中每个角色配上不同的声音和说话方式。”
“你可以学我说话吗?”我犹豫地问道。
她咧嘴笑了:“这样你就可以和自己说话了?”
我皱起眉头:“这听着一点都不像我。”
我们继续沿路前行,布洛克里瀑布消失在我们身后。在牛车上度过的时光很美妙,但是我们并没有睡觉。此时,尽管我们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奋力前进,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走路而已,跑不起来,而且,我们觉得那支军队也许被挡在奇物群后面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吧。可是没到半个小时,你猜发生了什么?
下雨了。
“人们应该听威尔夫的话。”薇奥拉边说边抬头看。
我们沿路重新回到河边,找了处勉强能避雨的地方。我们准备在那儿吃晚餐,顺便等待雨过天晴。如果雨不停止,我们也别无选择,只能冒雨上路。我甚至没查看一下背包,确认本是否为我准备了麦客。
“麦客是什么?”薇奥拉问。此时我们分别坐在两棵树下。
“就是雨衣。”我说着开始在背包里翻找。没有,没有麦客。好吧,“我不是说过别再听我的声流了吗?”
我依然能接收到些许平静,如果你们想知道真相的话,其实我也许不该如此。我依然觉得耳畔回响着b此地/b之歌,虽然我并不能真的听见,虽然那歌声远在几十米之外。尽管有点跑调,但我发现自己正在轻声哼唱这首歌,可能是想努力找回那种归属感、联结感,希望有人再度对我说:“你在b此地/b。”
我望向薇奥拉,她正在吃一袋水果。
我想起了我妈妈的日记本,它还放在我的背包里。
我开始想声音中的故事。
我能否承受得住我妈妈的声音?
薇奥拉刚刚吃完水果,她晃晃包装袋:“这里还剩一点。”
“我这儿剩一点芝士。”我说,“还有羊肉干,不过我们得在路上再找点吃的。”
“你是说偷?”她问,抬起眼。
“我是说打猎。”我说,“也许必要的话我们得偷点儿。路上应该有野果子,我还知道有些植物的根茎煮过之后可以吃。”
“嗯,”薇奥拉皱起眉头,“太空船上可没怎么教过打猎。”
“我可以演示给你看。”
“好。”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振奋,“打猎不需要枪吗?”
“如果你是个好猎人,压根儿用不着枪。设下陷阱,就能捉到兔子;撒开网,就可以捕鱼;刀子则可以用来捉松鼠,只不过松鼠身上没多少肉吃。”
“马,陶德。”麦奇低声叫。
我哈哈大笑。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永远笑下去。薇奥拉也笑了。“我们才不会去猎马呢,麦奇。”我伸手去拍它的头,“你这条傻狗。”
“马。”它又叫了一声,并且站起来往我们来时的方向望去。
我们都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