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便便,陶德。”麦奇说。

“不要在这儿便便。”

这是一座相当大的谷仓,前后有200到250米长,里面存放水果筐,筐里的冠松果装得半满。其中有块地方存放着大卷大卷的青贮饲料,都用细绳子捆着,一直堆到天花板下面;还有一个分区放着预备磨成面粉的大捆大捆的小麦。

“你们把这些东西卖给其他聚居区吗?”我问伊万。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他从前方抛回这么一句。

我没再说话,但是声流中冒出了一些粗鲁的言辞,我没来得及制止。于是我赶紧低头继续扫地。

上午渐渐过去了,我想着本和基里安,也想着薇奥拉。我还想到了阿隆和镇长,想到了“军队”这个词,还有它给我带来的胃里打结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路逃来,我感觉不该在这里停下脚步。

人人都表现得这里有多安全似的,可我就是不放心。

我扫地的时候,麦奇在后门进进出出,有时候还追逐我从角落里扫出来的粉蛾子。伊万始终没有靠近我,我也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是我发现,每个进门的人放下货物之后,都会意味深长地往谷仓深处看上一眼,有时候还眯着眼往阴影中打量。想必他们是想看看能不能瞧见我,那个普伦提斯镇的男孩。

他们憎恨普伦提斯镇,我懂。我也憎恨普伦提斯镇,但是我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有资格悲伤。

随着时间流逝,我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这里干体力活儿的不分男女,但一般是女人管事,男人服从。虽然不知道希尔迪担任什么职位,但她显然颇有权威,况且弗朗西亚还是法布兰奇的副镇长。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小镇是由女人掌管的。当女人从外面经过时,我能听到她们的“安静”,还有男人对一片片安静做出的回应——偶尔会恼火顶撞,但多数情况下都是顺从。

这儿的男人虽然拥有声流,但他们比我以前接触的所有男人都懂得控制声流。另外,倘若普伦提斯镇也有这么多女人,按我的经验,镇子上空的声流肯定充斥着裸女图像,而且她们肯定都在做着人所能想象的最为羞耻下流之事。当然了,这儿偶尔也会冒出这样不堪的声流,男人毕竟是男人。但是大多数时候,声流里都是歌声或者祈祷,再就是关于手头工作的想法。

法布兰奇的声流普遍比较平静,但是这种平静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我不时努力倾听,希望能听到属于薇奥拉的那片安静。

但是毫无收获。

午餐时分,弗朗西亚来到谷仓后面,带来一个三明治和一罐水。

“薇奥拉呢?”我问。

“不用谢。”弗朗西亚说。

“不用谢什么?”

弗朗西亚叹了口气,说:“薇奥拉在果园里,正在拾地上的果子。”

我想问问她心情好些了吗,但是我没问出口,弗朗西亚也没有试图读我的声流。

“你在这儿还适应吗?”她问。

“我会做的很多,可他妈的不只扫地这一项。”

“嘴里放干净点,小子。以后我会让你做真正够格的工作。”

她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向谷仓前面走去,和伊万说了两句话,然后就去处理副镇长的日常工作了。

我知道这毫无道理,但我真的有点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基里安和他做过的那些让我抓狂的事吧。回忆总是有点蠢,不是吗?

我拿起三明治,刚咬了一口,耳畔就飘来伊万的声流。

“我会把掉在地上的面包屑扫干净。”我说。

令人惊讶的是,他大笑起来,有点粗鲁地说:“我知道你会的。”他也咬了一口他的三明治。“弗朗西亚说,今晚要开全镇会议。”过了会儿他说。

“要讨论我的事?”我问。

“讨论你和那个女孩的事,你们从普伦提斯镇逃跑的事。”

他的声流有点古怪,谨慎又强硬,就像在试探我的虚实。但我没有从中读出敌意,起码没有对我的敌意,但他的声流中还是渗透着某样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们要和全体居民见面吗?”

“可能是的。我们会先聊聊你。”

“如果你们要投票表决我的去留,”我边说边用力咀嚼着三明治,“我想最后我肯定得走人。”

“有希尔迪站在你那边说话呢。”他说,“这在法布兰奇比什么都管用。”他咽了一口吃的,接着说,“而且这儿的人都很善良友好。我们之前接收过来自普伦提斯镇的人。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段糟糕时期的事。”

“战争时期?”我问。

他看着我,声流将我包裹住,不住地刺探我都知道些什么。“是啊,”他说,“战争时期。”他扭过头去看谷仓,貌似不经意,但是我猜他是想检查这里是否只有我们两人。等他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似乎想看穿我。“还有,”他说,“不是所有人的感觉都一样。”

“什么感觉?”我说。我不喜欢他的注视,也不喜欢他声流中的嗡嗡声。

“对历史的感觉。”他说得很慢,依然盯住我不放,身体还往我这边凑了凑。

我往后靠了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普伦提斯镇有盟友,”他小声说,“他们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声流浮现出一些画面,好像只是在为我一个人展现。我仔细看过去,画面越来越清晰,其中有明亮的东西、潮湿的东西,还有快速掠过的东西,有阳光洒在红色的……

“小孩子!小孩子!”麦奇在角落里狂吠。我被吓得跳起来,就连伊万也受了惊,他声流中的画面迅速隐去了。麦奇叫个不停,我从未听过它叫得这么反常。我仔细看过去。

一群小孩跪在地上,正通过一块松脱的木板所留下的孔隙向内窥视。他们有的微笑,有的哈哈大笑,彼此大胆推搡,争先恐后地凑到孔隙前。

他们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那么小。

那么小。

真的,看看啊,他们也太小了吧。

“滚开,你们这些小耗子!”伊万大喝一声,但是声音透着幽默,声流中尽是刚才他尽力掩饰的痕迹。墙洞后面传来尖声大笑,小孩子们一哄而散。

就这样,他们散了。

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

“小孩子,陶德!”麦奇狂吠,“小孩子!”

“知道了,”它跑过来,我伸手挠着它的小脑袋,“知道了。”

伊万啪的一声拍了下手:“午餐结束,回去工作吧。”他最后严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谷仓的前门走去。

“你在瞎叫什么呀?”我问麦奇。

“小孩子。”它嘟囔着把脸埋进我的手心。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完全一样。我扫地,时不时有人来“参观”我。工作间隙有休息喝水的闲暇,但这期间伊万没有跟我说话,再然后我就继续扫地了。

我花了些时间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只不过接下来未必是“我们”——我和薇奥拉一起行动了。会议将讨论我们的去留,法布兰奇人一定会留下她,直到她的飞船抵达。是个人就能看出这个结果。但是他们会收留我吗?

如果他们决定收留我,我会愿意留下吗?

我要不要警告他们呢?

每次想到那个笔记本,我就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于是不断转换注意力。

漫长的下午终于结束了,太阳开始西沉。打扫工作都做完了,我已经把整个谷仓扫了不止一遍,还数清了果筐的数量,之后又数了一遍。此外,虽然没人要求我这么干,但我还是试着去修补墙上那块松脱的木板。如果没人允许你离开谷仓,那你他妈的就只能做这些工作。

“就是这样,不是吗?”希尔迪说。她突然在我身后冒出来。

“你不该偷偷摸摸地凑过来吓唬人。”我说,“你的脚步也太轻了。”

“弗朗西亚在家里给你和薇奥拉准备了一些吃的。你们不如回去吧?”

“我们吃东西,你们却去开会?”

“是的,我们去开会,小子。”希尔迪说,“薇奥拉已经到了,肯定会把你的那份晚餐也吃了。”

“饿,陶德!”麦奇叫道。

“也有你吃的。小狗崽。”希尔迪大笑着弯腰拍拍它。它直接躺下冲她亮出了肚皮。这个有奶便是娘的家伙。

“这个会议到底是要解决什么问题呢?”我问。

“哦,新移民要来了,这是个大新闻。”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当然了,还要介绍你们给大家认识。让大家都欢迎你们。”

“他们会欢迎我们吗?”

“陶德小子,人们惧怕他们不了解的人和事。”她站起来,说,“一旦他们认识你们,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们能留下来吗?”

“应该可以,”她说,“如果你们想的话。”

我没话说了。

“你快往回走吧。”她说,“等你们吃完,会上就该介绍你们了,我会来接你们的。”

我点点头,她便挥手告别,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谷仓尽头那团越发浓重的阴影中。我把扫帚挂回原处,脚步声回荡在谷仓中。我能听到整个小镇男人的声流和女人的安静都向会堂聚去。“普伦提斯镇”这个词儿出现得最为频繁,此外我的耳朵还捕捉到了我的名字、薇奥拉的名字、希尔迪的名字。

我不得不说,从这些反馈中,我听出了恐惧和疑惑,但是并没有扑面而来的厌恶。马修·莱尔那样愤怒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只是对我们抱有疑虑而已。

也许,只是也许,事情还不算糟。

“走吧,麦奇。”我说,“咱们去吃东西。”

“吃东西,陶德!”它边叫边跟在我脚边。

“也不知道今天薇奥拉过得怎么样。”我说。

然后我向谷仓出口走去,同时意识到有一小片声流从外面嗡嗡的声流集合中分离出来。

那一小片声流越飘越高。

它向谷仓飘来。

它就盘桓在仓门之外。

我停下脚步,站在黑漆漆的谷仓里。

远处,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马修·莱尔。

他的声流在说:b小子,你哪儿都别想去。/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