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才不在乎狗干了什么。它怎么会介意呢?这不过是生命的轮转罢了,吃喝拉撒,成长衰老,周而复始。我不会说这里一点声流都没有,肯定有,在哪儿都别想彻底避开声流,世界上压根儿没有那种地方,但这里总归比城里清静。这里的热闹与众不同。沼泽的热闹完全出于好奇,奇物纷纷猜测着外来者的身份,观察你是否会威胁到它们的安全。反之,城里的人已经知道了有关你的一切,却还想知道更多,想用他们掌握的信息打击你,直到你完全失去隐私,丧失自我。

沼泽的声流无非是些鸟儿们担心的小问题——b去哪儿找食吃?回家的路怎么走?安全的地方在哪里?/b还有那些光毛松鼠,它们都是些小浑蛋,一见人就调皮捣蛋,外人不在时就捉弄自己的同伴。至于糙毛松鼠,它们就像呆头呆脑的小孩儿,有时候沼泽狐狸会躲在树丛中模仿松鼠的声流,吸引它们靠近,再将其吃掉。偶尔人们会听见乌鸦唱起古怪的乌鸦歌。还有一次,我发誓我看到了一头城堡鸵迈着两条长腿跑开,但是本说我一定是看走眼了,沼泽地里早就没有城堡鸵了。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我的眼睛。

麦奇从灌木中跑出来,坐在我旁边,因为我在路中央停下了脚步。它左右张望了一下,看看我在瞧什么,然后开口说:“拉㞎㞎好爽,陶德。”

“我知道了,麦奇。”

这次过生日可别再有人送我小狗了。今年我想要的是一把猎刀,就像本别在后腰里的那把一样。那才是送给男子汉的像样礼物呢。

“拉㞎㞎。”麦奇轻声说。

我们继续前行,比较密集的那片苹果树林位于沼泽地内部,穿过几条小路,跨过一截倒下的树桩才行。每次遇到树桩,麦奇都得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通行。这回到那儿之后,我将它拦腰抱起,举到头顶。虽然它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忍不住踢着四条小腿,活像一只下坠的蜘蛛,大惊小怪。

“别动了,你这个小毛球!”

“放下,放下,放下!”它尖叫着,在空中拼命蹬腿。

“蠢狗。”

我扑通一下将它放在树桩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去。我俩一齐跳到树桩的另一侧,麦奇高声吠道“跳!”同时落了地;接着它一边狂吠“跳!”一边跑远了。

越过树桩,你才真正进入了沼泽的黑暗领域。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古老的斯帕克建筑,自阴影处向你倾斜过来,看起来像正在融化的焦糖色冰激凌,只不过个头大得多。没人知道,也没人记得这些建筑一开始是干什么用的,不过本猜想(他是个特别擅长推测的人)这些房子应该和埋葬他们族里的亡者有关。没准儿是教堂呢,虽然据普伦提斯镇居民所知,斯帕克人根本没什么宗教信仰。

我离这些建筑远远的,走入一小片野苹果树林。苹果熟透了,几乎变成黑褐色,不出基里安所料,差不多能吃了。我从树上摘下一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淌。

“陶德?”

“怎么了,麦奇?”我从后兜里拿出折好的塑料袋,开始往里面装苹果。

“陶德?”它又叫了一声,我这次注意到它的叫声有异,于是回头察看。它面向斯帕克人的建筑,狗毛倒竖,背部和耳朵不停耸动。

我站直了问:“什么情况?”

它发出低沉的怒吼,龇着牙。我又有种热血上涌的感觉。

“是鳄鱼吗?”我问。

“别说话,陶德。”麦奇低吼道。

“到底怎么了?”

“安静点,陶德。”说完麦奇发出一声狗吠,真正的狗吠,我是指一声“汪!”

我全身过电般地抖了一下,就像血液要涌出皮肤一样。“听。”它叫道。

于是,我开始听。

仔细聆听。

我微微侧头,更加仔细地谛听。

声流中有个洞。

这不可能。

真是怪事,的确是怪事。那里——树林中或者其他视野之外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耳朵和心灵都在告诉你,那里没有声流。虽然那洞没法亲眼看见,但周围的事物围绕着它,中间留空。就好像一团杯子形状的水,水外却没有杯子支撑。那是一个洞,所有落入洞中的生命的声流都会消失,齐刷刷地消失,化为乌有。这和沼泽的安静还不一样,后者并非全然寂静,多少还残留一些声流。可是这个,这是一片成形的虚空,所有声流断绝于此。

这不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声流,到处都是男人们永不停歇的思维洪流,它们扑面而来,连绵不绝。自从战时斯帕克人释放出了声流病毒,半数男人和所有女人因此丧了命,我的妈妈也不例外;病毒还让其余男人失去了理智。疯狂让男人们举起了手枪,就这样,病毒宣告了斯帕克人的末日。

“陶德?”麦奇的声音里透露出惶恐不安,我听得出来,“怎么回事,陶德?到底是怎么了,陶德?”

“你闻到什么了吗?”

“只闻到了安静,陶德。”它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然后叫声越来越响亮,“安静!安静!”

接着,就在斯帕克建筑群附近,那片安静移动了一下。

我吓得跳了起来,落地时差点摔倒。麦奇一边狂吠,一边围着我转圈,叫个没完,让我越发惊恐,所以我又打了它屁股一下(“哎哟,陶德?”),只为让自己冷静下来。

“根本就没有断绝声流的洞,”我说,“没有完全安静的空间。那肯定是什么别的东西,对吧?”

“别的东西,陶德。”麦奇吼道。

“你能听出它到哪儿去了吗?”

“是安静,陶德。”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麦奇嗅了嗅,迈了一步、两步,又朝着斯帕克人的建筑走了几步。我想,当时我们希望找到那个洞。我缓步前行,仿佛行走于一颗正在融化的巨大冰激凌球之上。我尽量靠着路边走,不想正对着那处窄小曲折的三角门道。麦奇轻嗅门框,但是没叫,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探头往里面张望。

空空如也。天花板距离我的头顶尚有一人之高;地板上满是泥土,上面爬着藤蔓一类的沼泽植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也就是说,这里并没有真实存在的虚空,没有洞;我也无法得知,这里存在过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很傻,但是我还是要说。

不知道斯帕克人是不是回来了。

可是这不可能。

声流中出现一个洞,这不可能。

这么说,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真的。

我听到麦奇还在外面嗅个不停,于是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准备进入第二栋建筑。这间屋子外面有字,大家只见过斯帕克语中的这几个书面词。我想,这是他们族看着唯一适合写下来的字句。字母都是斯帕克字母,但是本说这念“艾斯帕奇力”或者类似的发音。“艾斯帕奇力”,意为斯帕克人。你要是带着嫌恶的语气,那就是“斯帕克佬”;鉴于之前发生的事,如今人人都这么称呼他们,意思是“那些人”。

第二栋里同样也什么都没有。我退回沼泽,再次聆听,垂下头,努力用大脑中掌管听力的部分捕捉任何动静,努力地听啊,听啊。

我聆听着。

“安静!安静!”麦奇快速地叫了两声,又撒腿跑了,朝着最后一座建筑跑去。我跟在它后头,血直往脑袋上涌,因为就在那儿,声流中的洞就在那儿。

我能听到。

好吧,其实我听不到,这才对,但是当我向它奔去的时候,虚无与我的胸膛交叠,静止的力量吸引着我。前方一片安静,不,不是安静,是寂静,一片不可思议的寂静,我甚至感到自己快被撕碎了,仿佛马上就会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一部分,就好像我真有这么个东西一样。我感觉自己要死了,于是赶快跑起来,眼泪汪汪,胸口疼得厉害。虽然没人看见,但我还是很介意自己竟然哭了出来——我竟然哭了出来。我停住脚步,弯腰心想:老天爷啊,快别哭了。就这样,我愚蠢地停在原地,浪费了一分钟,臭烘烘、蠢兮兮的一分钟——我弯腰平复情绪。然而就在此时,那个洞离开了。它自行离开了,不见了。

麦奇跟着追了一阵,又兜了回来,终于回到了我身边。

“哭了,陶德?”

“闭嘴。”我抬脚朝它踢了过去,但失了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