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青也说,“对不起。”
“我本来也不想回家,”文若说,“嘿,只要有电脑就够了。”
这个小区绿地设有高低架、双杠、肋木等健身器材。两人此刻并肩趴在单杠上,怎么看都像是刚放暑假的学生。
“真凉快。”文若说。
新都今天空气清透,pm指数22,晚风从湖面吹来,几十幢超高层居民楼的倒影铺满了水面。
银色的光芒穿过建筑物的缝隙,淡淡地洒在秋千座上。
“啊,那个。”
文若向着天空伸出手去。他的手指也变成了银色,手背反射出轻盈的光泽。青也顺着文若的指尖望去,在银色的满月旁边,有一个浅绿色的小月亮。
“噢,是广告飞艇。”青也说,“还以为也是月亮。”
“里世界。”文若说。
“嗯?”
“很久以前,反正是战前了,有一本科幻小说,”文若说,“主角从应急通道走下了一条高架路,然后就穿越到了里世界,那里就有这样的两个月亮。”
“里世界。”青也问。
“不觉得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像个超大型mmorpg?”文若说。
“嗯?”
“到处都是数字,数据。遇上的都是重复说着同一句话,或是只给出’yesorno’两种选择的npc。”
“所有人都在某种看不见的壁中生活。”文若说,“管理着这一切的是gm?还是工作员?一种超乎想象的巨大力量运转着这个迷宫,每个人都被指定了路径和终点。”
所以你才那么执着于暗网吗,青也心想。
“我揭开了父亲的秘密,然而那依然是遵循迷宫规则弱肉强食的游戏。”
“但是现在,我越来越感觉到——”文若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青也,“你或许就是那个唯一例外的存在。”
“这……”青也低下头。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你的过去,”文若盯着青也,“你的存在,代表了迷宫存在的出口。”
“那我们就一起继续调查下去吧,”青也从单杠上跳下来,摆出夸张的姿势,“追随我吧,骑士!”
文若笑着摆出pose,“直到世界尽头。”
“下一个目标是——”青也挥舞手臂向住宅大楼一指:“预言了撞击的克莉斯艾尔利克!”
伴随着青也挥出手臂,两人一直监视着的窗口亮起了灯。
克莉斯艾尔利克住在baycity公寓a幢33层。
按下对讲机过了好久才传来了女人不无厌烦的声音,“哪位?”
“您好,是克莉斯艾尔利克老师……”
文若说出了编好的故事,为了申请美术大学要交的论文……赶到展览馆又没能看到。
“啊?你们能不能进大学跟我有什么关系?”对讲机里的声音很不耐烦。
“无论如何,就请您跟我们见一面吧,说上2,3分钟就好。”文若恳求着。
“不是已经说了不行吗?1分钟也不行!”对面发了脾气,“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纠缠不休的小学生。”
“喂!不就是两个问题吗?”青也也发火了,“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工夫才赶到这儿?!”
“你们不是新都的学生?”对面问。
“当然,”青也灵光一闪,“我们是专程从新洲赶来的。”
对面忽然安静下来。
青也与文若对视一眼,难道是切断了?
“刷拉,”锁舌发出一声锐利的轻响——门开了。
“只因你们是特意从外地赶来的,所以才破例的哦。”
克莉斯艾尔利克一头金发,穿着一条赭色棉质连衣裙,看起来比宣传资料上更有魅力。
她为两人端上红茶之后,坐到沙发对面。
“谢谢您,艾尔利克老师。”文若说。
“不用那么认真,”克莉斯艾尔利克说,“叫我克莉斯就行了。我们都是艺术的同行者。”
“不过你一直被称为少女艺术家,没想到真的那么年轻。”青也看着克莉斯心想,15年前才几岁,真的能预言撞击?
“哎?谢谢。”克莉斯笑眯了眼睛问青也,“你们合写这篇论文?”
“不不,”文若知道青也没背熟资料,“只是我,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正好放暑假了就跟着到新都来玩会儿。”
“是嘛。”克莉斯轻轻叠起大腿,“从对待女性的方式上看,倒觉得这位更像个艺术家。”
“啊?哈哈。”青也不好意思地抓起红茶喝了一口。
“那,不耽误您的时间。”文若说,“我这就直接开始提问,行吗?”
“ok。”克莉斯向沙发里靠了靠肩膀。
文若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采访提纲。
因为时间紧迫,两人并没有自行准备话题,只是把这些年各类媒体采访克莉斯的问题整理了五个。
“作为一位17岁时就发表了大型作品的艺术家,您踏上艺术道路的契机是?”
文若念完问题之后,克莉斯就自如地回答起来,“艺术的门扉总是被那些不经意者推开……”
回答着文若的问题,克莉斯不时把视线飘向青也,让他有些不自在。
“谢谢,第二个问题。”
当问出第三个问题时,文若用胳膊肘捅了捅青也的肋部,把手中的平板电脑移过去了一些。
“……存在着较为形而上的观念,例如‘projectforaliens’系列大型爆破作品,主题就是向宇宙发出信号,寻找地球与外星之间的对话。如果有一双遥远的眼睛在观察着这个世界,他看见的是怎样的文明?近几年,我多次返回23区,参观了新约克郡和我的故乡诺福克斯。有了许多新鲜的感受,在小行星“古拉托尼”撞击事件后,我开始制作更容易被大家看到的视频作品。艺术不是改造社会的工具,却可以鼓舞人心,种族不该隔绝人类的友爱,我希望23区的人民感受到来自新星……”
对照着屏幕听着克莉斯的回答,青也的眼睛越瞪越大:一,字,不,差!
“……这就是艺术的意义。”
克莉斯回答完毕之后,房间内一片沉寂。
“呵呵,怎么不继续问了?”克莉斯嫣然一笑,“既然你们拿现成的问题来问我,那我就以现成的答案来回答就行了吧。”
“你们急匆匆地赶到这儿来,没有准备什么难题吗?”克莉斯交换了一下叠起的大腿,再次把视线投向青也,“小朋友。”
“你——”
“话说回来——”克莉斯像暹罗猫般眯起眼睛,“既然自称是从新洲来的,那是新洲哪个学校?”
糟糕,青也和文若对视了一眼。
“让我猜猜——”
青也按捺不住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为什么能预言十五年前的那次撞击!”
“哟,好明确的提示,”克莉斯没有改变语气,声音却变得冰冷了:
“曙光中学。”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室内一片寂静。
“叮咚!叮咚!叮咚!”门铃突然炸想。
“来了,”克莉斯从沙发上跳起迅速打开房门。
“pizzacat优雅pizza,感谢您的选择,pizzacat衷心祝您生活愉快,胃口大开。”
“thankyou!”克莉斯从送货员手里接过纸盒,关上门。
青也和文若长吁一口气。
克莉斯把纸盒拿进客厅,放在中间的小茶几上,pizza的香味立刻充满了空间。
“你们俩——”克莉斯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跳跃,“谁是曙光中学的相关者?”
“啊,当然是你,”克莉斯的目光停留在了青也脸上,“你那绝望命运的悲剧气息,已经强得能召唤陨石了哦。”
“你!”
“找到这儿来辛苦了,”克莉斯打开pizzacat纸盒,“要不先来块热乎乎的pizza?过去在福利院里,每年只有胜利日能吃上一次。”
福利院?青也和文若对视了一眼。
“找到我这儿来的人很多,你们是最年轻的两个。”
克莉斯拿起一片乳酪:“作为对你们的表扬,我就破例回答你们的第一个问题吧:克莉斯艾尔利克是如何走上艺术道路的。”
克莉斯再次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没有炫耀自己的长腿。
“51号阳光之家。”
克里斯眯起了眼睛。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生活在一个叫做‘51号阳光之家’的福利院里。我——用现在温和的说法,是战争孤儿。”
原来是福利院。文若心想,难怪从哪儿都查不到克莉斯艾尔利克中学之前的信息。
“这个福利院收留的基本都是战争孤儿,”克莉斯点点头,“许多人送来时连名字也没有,于是就被分配了’甲二’,’乙一’,“丙五”之类的名字,而我随身的包裹中附有一张纸条,夹在一本——”克莉斯卡住了。
“神圣之书?”文若说。
克莉斯看了一眼文若。
“在暗网里知道的。”文若说。
“那是什么?”青也问。
“合众国异教徒的行动纲领,”文若说,“已经作为第9类绝禁物在战后全面销毁了。”
“书被烧掉了之后,字条却保留了下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克莉斯艾尔利克。”
“即使是在福利院,在孤儿之间,也存在着天差地别的阶级。”克莉斯拨弄了一下耳边的金发,“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颜色头发的我,老实说我常常觉得现在头发这么密,说不定就是当年每天被人拉扯的逆反呢。”
“呃,在新星共同法里不是有那个什么‘浅色人种同等保护权’条款吗?”青也说,“不至于那么惨吧。”
“哎,”文若说,“克莉斯在年代,战争的伤痛仍未远离,丧失了亲人的人们,必然会把无处发泄的愤怒倾泻到无辜者的身上。只因他们是——”
“金发、蓝眼、白皮肤,”克莉斯说,“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最苦的劳动,最差的伙食,唯独合众国孤儿需要参加的训导课,还经常会被带到各种场合参加纪念活动,一般是向英雄纪念碑祈祷和平。然而实际上只是为了让大家看看我们跪着的样子。因为我的外形,就算生病发烧了也不得不去。”
“这——”青也说,“你很讨厌这些吧?”
“不,”克莉斯说,“每一次跪在纪念碑前我都从心底里感觉幸福,至少那天可以饱餐一顿了。”
“……”
“那几年就在我的眼前,合众国的孤儿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克莉斯低下头,“赫伯特、哈利、德怀特、约翰、理查德、吉米、 罗纳德、乔治、比尔、 贝拉克……”
克莉斯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有好多次也差点儿就——”
克莉斯抬起头:“我能活下去,全靠那个人的帮助。”
“那个人?”青也说,“是你的老师?”
“不,”克莉斯说,“是个和我同岁的女孩。”
“园长的女儿?”青也猜测着之后的展开。
“不是,”克莉斯说,“她也是战争孤儿。”
“英雄遗孤?”青也问。
“喂喂,”克莉斯说,“不要总想得那么戏剧性。她也是敌国的孤儿,但因为也是黄种人,所以受到的歧视多少比我小一些。”
是11区的战争孤儿,文若心想。
“那是个怎样的女孩?”青也问。
“清新、典雅、温柔,以及一分超越命运的平然。”克莉斯说,“现在回想起来越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能够拥有那样的气场?”
喂喂,是脑补过度了吧,青也心想。
“虽然在福利院里大家都穿着统一的劳动服,但穿在她的身上,看起来就像是礼服一样,永远一尘不染。”克莉斯拿起第二块比萨,“她的名字叫穗。”
克莉斯第一次和穗说话,是9岁的夏天。
“名字是?”这是穗对克莉斯说的第一句话。
“bat-man,”坐在劳动坡的树下,克莉斯的手中捧着一只小灰雀,眼泪不停地落在掌心。
灰雀刚死去不久,羽毛仍未丧失光泽,它的眼睛紧紧闭着,扭着脖子,脑袋凹进了一小块儿,从像是耳孔的地方扯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擦掉了那个之后仿佛只是睡着了。
灰雀右边的翅膀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
看见那道伤疤,克莉斯忍不住又大哭起来,多么不容易才治好了你。
“是……我的错……”克莉斯埋下头。
刚才自己搬花盆时洒出了土,被老师拉到一边责打时,灰雀扑上了老师的脑袋。
“batman!不可以!”
克莉斯话音未落,老师已经敏捷地抓住了灰雀,一把摔在了地上,“我也是参加过特战队的!”
灰雀发出“嘎”地一声,周围的人一齐望过来时,灰雀已经不动了。
“全部……是我的错……”克莉斯说,“如果我没有把土洒出来……batman也……”
克莉斯又大哭起来。
“这棵树是杨桐呐,”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长得好大。”
克莉斯抬起头,在深秋大海般天空下,杨桐的枝干挺直身体。
“在这里的话,大概可以。”穗说。
“嗯,”克莉斯点点头,“就把batman埋在这棵树下吧。”
“在那之前——”穗说,“能让我也抱一下它吗?”
——喂喂,青也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穗捧着起灰雀,缓缓合拢双手,闭上了眼睛。
是在……超度?
克莉斯意外感觉穗的掌心正在发光。
克莉斯揉了眼睛再次看去,那只是从蓝天滑出指缝的光线。
十几秒,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
当穗再次张开手的时候,克莉斯看见一道熟悉灰影笔直地飞上了蓝天。
“啊——”
不可能,眼泪不由自主喷出了眼眶。
“batman!”
batman用欢快的鸣叫回应了克莉斯的呼唤。
batman,用你被治愈翅膀离开这里,去自由的生活!克莉斯在心底大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