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也拉上窗帘,确认锁好了房门,随后打开电脑。
视频转存到电脑桌面只用了十秒,青也深呼吸一下,双击视频。
比预想的更清晰。
从手机换到电脑屏幕,画面放大了十几倍,一种奇妙的气氛弥漫在了房间里。
画面中是一处夜间的十字路口,黑白色的画面蒙着一层监控视频特有的青绿色调。
右上跳跃的白色数字是拍摄时间,视频开始时是凌晨的3点23分17秒。右下角写着摄像头编号:camera13。
路面宽阔整洁,像是某个新兴工业园,画面下方是这边的横道线,顶部是对面的横道线和更远的路面,摄像头的纵深覆盖着整个十字路口。
视频没有声音,把音量开到最大也只有沙沙的白噪音。虽然没有车辆经过,远景中路灯下的横道线却微妙地颤抖着,说明摄像头确实是在录影。
青也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屏幕。
3点23分20,21,22,23秒。
出现了。
最先出的是画面顶端的两个光点,很快就能看出那是一辆小型货车的前灯。
几乎与此同时,画面左侧的阴影中冒出一个轮滑少年,少年穿着深色七分裤,浅灰色的外套,横着蹿出画面。
货车以极快的速度从对面冲出路口,轮滑的速度看起来差不多是货车的五分之一,两方都没有改变路线,直到车灯笼罩着轮滑少年,他才有了一个转头的动作。
任谁都没有反应时间了,这家伙必死无疑。
在那一瞬,从屏幕的右下角以比货车更快的速度冲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人影穿着像是鲨鱼皮泳衣的紧身衣,背对着摄像头从右下角冲向屏幕中间,在货车撞击轮滑少年的瞬间——
“啪!”青也拍下空格。
“我……草……”
换到电脑显示器上看画质清晰得可怕。
货车前灯清晰地照出了两人的身影。画面左侧的轮滑少年在车灯的正前方惊慌地缩起身子,右侧那人虽然速度已经超过了火车,但距离轮滑少年至少还有——
青也掏出一把塑料尺放在屏幕上——两格横道线的距离,那么就是三米?二米五?
青也在键盘上按下向右的箭头一帧一帧地进步。
下一个画面,人影向少年伸出右手,做出推击的动作。
此时两人间的距离依然在两米以上。
再下一个画面,少年向后仰翻出去,轮滑鞋几乎擦到了车灯。
青也的额头贴在屏幕上,死死地盯着那一帧画面。
没碰到!青也想大叫,没碰到。
从手机上看时,青也认定人影用了亚历克棒,塑料球之类的透明道具推开了轮滑少年。但此刻用大屏幕一帧帧地检查之后,却完全看不到道具的痕迹。
货车的车头灯从画面正前方射来,不可能有任何实体可以隐藏在这个光线中。
青也按下播放,货车随后从两人中间开过路口。
——然而让青也真正在意的是之后的画面。
青也想就此关掉视频,但手指却无法自控地按着步进键。
画面一帧一帧地向前,货车司机毫无疑问认定自己撞到了人,开过路口后立即停车,货车后方的白色箱体还留在画面底部。
穿着深色体恤的司机跳下货车,向画面左侧躺在路口中间的轮滑少年快步走去。
货车司机走上去的同时,轮滑少年翻过身子,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司机拉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把头转向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影,那个人已经向画面右上角路口的远处走去。路灯从正上方照出那家伙的影子,颈中炫酷的丝巾在风中一卷一扬。
轮滑少年把双手拢到嘴边,像是喊了句什么。
人影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向两人举起左手,横着摆了一下。
“啪!”青也再次按下暂停。
再怎么强迫自己也无法冷静,那个动作……青也实在是太熟悉了。
“喂!这些垃圾就交给你了。”
“把碗洗了,还有锅。我出门去啦。”
“快走呐,这袋米难道有一百公斤。我先回去看电视了,你就自己慢慢扛吧。”
青也仿佛听见了与那个pose配套的声音。
不可能!青也抱住脑袋,除非世界上是有一个恶劣告别手势培训班。
绝不会看走眼——青也再次抬头瞪着屏幕,那仿佛高高在上的一挥,让人无语的傲娇感——除了那家伙不可能有别人。青也从心底大叫:这个人影就是晓月。
晓月挥完了手,走向左上角的一个穿着星星斗篷的男人。
斗篷比晓月稍高一些,但气质却——那浮夸到拖地的斗篷就算是在廉价视频里看起来依然廉价得可怕,像是从十元包邮的魔术七件套里拆出来的一件。
看上去既不神秘,也不潇洒,只让人想要发笑。
然而青也却笑不出来,到底是谁制作了这个视频?在他看过的所有街头奇异视频里,这个修改得最好,简直毫无破绽。
青也把视频拉到开头重新播放了一遍,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想法。
黑影——,不,晓月应该是抛出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塑料球砸开了轮滑小子,然后在后期制作时一帧一帧地p掉了这个球。
看着看着,又到挥手的部分了。
晓月背对屏幕挥手的瞬间,一阵风把她脖子里的红丝巾吹得上下翻飞。
这种耍帅道具从哪儿找来的——青也按着脸哭笑不得。
等等,红——丝巾?
青也突然愣住了,为什么会认为那是红色?
太阳穴传来一阵疼痛。
之前见过那东西吗?
并没有。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脑中的某处确凿地因为那个颜色突突跳动。
如果能亲眼看一下……
青也打定主意,合上电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天色已经暗了,没有人回来。从客厅的窗户向外望,深蓝色的夜幕中飘着几片橙色的晚霞,邻居家住着一对老夫妇,电视开得很响,透过墙壁传来每日新闻的片头曲。
……只是确认一下那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青也对自己说。他没有打开客厅的主灯,缓缓挪向晓月的房间,把耳朵凑在门上听了几秒,随后把手搁在把手上。
三,二,一。
按下去的瞬间,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没人。
青也侧着身子闪进室内。
“哈。”
晓月总是指责自己不整理房间,但看这家伙的房间比自己还不如。
中间的单人床上丢着几件体恤,被子随意地揉成一团和枕头堆在一起,写字台完全看不见桌面,课本、笔记叠在一起,手机充电器,移动电源,电脑变压器,各种线缆缠成了团——青也在杂物堆的底下看见了晓月的电脑。
青也一时有点紧张,放弃了打开日光灯地毯式搜查的想法,转而拿出手机作为光源。
晓月说今天去西京培训,但此刻电脑却还在桌上,说不定是晚上出发,万一她回来时候看见了屋里的灯光,一定会宰了自己。
时间紧迫,青也迅速地拉开了晓月的衣橱。
衣物清洗剂的芬芳扑面而来,青也顿了一下,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丝巾的形象上。
——黑白色深夜的十字路口,丝巾蜷起身子,随即猛烈地舒展开来,确实是件潇洒的道具,但为什么知道那是红色?
青从挂着围巾的顶层横杠上找起,是有两条长围巾,但无论材质还是样式都和视频中的那条相去甚远,别说红色,连一条橘黄,黄色,紫色的都没有。
青也在衣橱前蹲下,不加思索地拉开了橱底左侧的抽屉。
“哗——”
年轻女人的衣服铺满了青也的视线,青也的脸在一瞬间变红了。
这——要一件一件的检查?
——那样的东西,不可能在这个抽屉里,青也用直觉下了判定,推回左侧抽屉。
右边这个就是唯一的希望了。
青也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抽屉。
这个抽屉中放着一些文件类的杂物。房屋租赁合同,初中毕业的成绩单,自己参加硬笔书法大赛的获奖证书。
“连这玩意儿都收着。”青也从抽屉里拿出那支作为奖品的钢笔。
一拿到就兴高采烈地送给了晓月,那时两人的关系远比现在融洽。回想起来,两人还为此去西餐厅吃了插着万国旗的儿童套餐。
想起过去的事情,青也不由有点恍惚,钢笔从手中滑落,掉在了抽屉板上发出“噗通”一声。
青也回过神,感觉钢笔落在抽屉底部的声音有些发闷。
抽屉中央垫着纸板,青也把杂物挪到一边,用手指叩击底板。
“笃笃。”
——抽屉底下贴着什么。
青也心头一阵沸腾,迅速把杂物整理到一边,抽出抽屉翻到背面。一只上了年纪的牛皮纸袋出现在了眼前。纸袋的封口折了一道,贴着黑色的纸胶布。
青也打开纸袋,是一个笔记本,米色的脆纸上印着深黄的细条纹,书脊的两头已经发脆散开了。
青也把笔记本翻到正面,中间靠上的正中用浅绿色的字体写着“备课本”三个大字。
“新洲市曙光高级中学。”青也念着学校的名字,心想好土。
“教师姓名:”
“——!”青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学校下方的“姓名”一栏后面,蓝色钢笔字迹已经变暗了,但确绝对不可能变形到认不出的程度。
“由志。”
青也握着备课本的手有些颤抖。
爸……爸……!
青也的脑中一片混乱。
爸爸是旅游公司的司机,妈妈是同公司的导游。十五年前的夏天,出差归来的途中大巴为了避让对面的小轿车摔下了山崖,两人都没有能获救。自己当时只有三岁——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封面的最下方用同样的蓝墨水写着日期。
“……”
青也突然停住了。
——是那一年的笔记本。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二月。
青也浑身发颤。
依照这个本子,15年前的春天,爸爸正作为一个教师活着,在新学期伊始,开启了这本笔记。
青也立即拿出手机,看着最近联系人一栏停顿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青也按照记忆复位了抽屉塞回衣橱,拿着备课本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用一根横截面积为s、电阻率为p的硬质导线做成一个半径为r的圆环,ab为圆环的一条直径.如图所示,在ab的左侧存在一个均匀变化的匀强磁场,磁场垂直圆环所在平面,方向如图,磁感应强度大小随时间的变化率……”
喂喂……青也心想这可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从备课本的内容上看,爸爸竟然是个物理老师。
青也翻了几页,和自己现在的物理课纲相比、备课本中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知识点也一如既往,只是部分专有名词换用了不同的说法。
再搜搜学校。
全国叫这个名字的中学有好几所,但在新洲市却没有出现。青也不死心地加上教师姓名,结果最后连一所也没有了。
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青也合上电脑,重新翻开备课本。
还有一条线索:备课本的最后两页被什么人撕走了。
青也把台灯倒放在桌上,从侧面看去,残留的最后一页上留着几道浅痕。
虽然感觉那是笔迹,但毕竟时隔久远,无论青也怎样变换光线和视角,都无法看清字迹内容。
青也叹了口气,倒在床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青也瞪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喂,吃饭了吗?”
“啊,还没。”青也说,
“还没?不饿吗?”
“嗨,”青也说,“不饿。”
“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有事!”
听见了文若声音,青也感觉轻松了许多。
“不饿就随便吧。”文若说,“10点就开始推送winos的新版本。128位的新系统,我已经预约好的第一批,坐等升级!”
文若的话中有什么让青也心头一动。
“喂喂,你刚才说了什么?”青也问。
“升级!”
“不是。”
“128位系统?”
“不是。”
“新版winos?”
青也感觉有什么触动了自己的神经。
“你之前和我说过什么相关的事情吗?”
“和你?”文若说,“哈哈,你可是对电脑这些东西一点儿不感兴趣呐。”
“不不,你肯定和我说过版本的事情,”青也急迫地说,“快想想,就这几天!”
“不可能,不可能,”电话里都能看见文若摆手的样子,“你一个文科生,怎么会想要了解什么winos版本的衍生——”
“就是这个!”青也大喊了一声。
“哈?”
“刚才你问得不错,”青也看着手中的备课本,“确实倒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
青也赶到文若家附近的小公园时,文若已经靠在人民健身的单杠上等他了。
“等了好久吧?”
“没事,”文若说,“还锻炼了一会儿。”
看着好友的轻松劲儿,青也放松了一些。
“那是要扫的东西?”文若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嗯。”青也点头。
“是什么手稿?”文若说,“可先说好噢,咱们的设备和人家可没法比。”
“那就靠你了。”
就在几个星期前,法国一个跨学科团队公布了他们的新发明——一种专门校验笔迹的扫描软件。将这种软件与高精度扫描仪相连后可以解析出每个字母的墨水年龄,精度以小时计算。通过运用这种技术,文学研究者们可以纤毫毕现地分析出过去作品的所有版本,作者的每一笔改动都会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连压痕与涂去的部分也能重新呈现。在被用作试验的一份古文学手稿中,团队成员就发现《elsenor》中的总统先生曾在某个早期版本中担当正面角色,在文学界引起了一片哗然。
“备课笔记。”青也把备课本从纸袋里掏出递给文若。
“哇,好古老的备课本。”文若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你爸是老师?”
“唔。”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哇,竟然是教物理的。”文若看着青也想笑。
“喂喂,”青也说,“又没教过我!快说,这个能扫吗?”
“理论上a3以内都能扫。”
“就扫最后这页上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