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次走进欧阳海啸的酒馆的时候,夏启生开始还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唯恐对方迁怒自己上次的失礼。谁知道欧阳海啸却像见到老朋友一般把他接进了店里。此时正值傍晚,酒馆里还有几个吃饭的酒客。海阳海啸特意从曲尺形的大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夏启生的手引到一张小木桌前坐定。
“今天你怎么这么有空啊,想吃点儿什么?”
“我想喝点儿酒,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好,你等一下。”欧阳海啸说着转身离开,不多时用木制托盘端来四个菜轻轻放在桌上。夏启生看过去,仍是太空酱牛肉、油炸太空花生米、凉拌松花蛋和海蜇皮四样儿。只是这酒却换成了铁皮酒壶装的中式白酒。
“天气寒凉,不如喝点儿白酒暖暖心。”欧阳海啸边说边拿过酒杯给夏启生倒上,却不询问他的来意,对之前上次造成两人不欢而散的话题亦不涉猎,只谈些风物趣事,不住地给夏启生劝酒。
酒过三杯,夏启生开始有些酒劲儿了,舌头便开始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向欧阳海啸倾诉了一遍,待说到两个警察逼自己脱衣服检查时几近失声,一度哽咽起来。
欧阳海啸静静地听着,等夏启生说完才又倒了杯酒给他,慢条斯理地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也许会对你有帮助。”
“我认识一个男人,比你长了几岁。自小成绩优良,虽然不算出类拔萃却是他所处环境当中最好的之一。后来大学升学考试的时候学校考虑保送他去天才学校读书,这样他就可以直接归化了,你说是不是很好?”
“有什么好的!脑门儿上一样要刻上‘归化人’三个字,警察照例会脱你的衣服!”夏启生喝了口酒说,“只要他们愿意。”
“话是这样说,但只有归化的再生人才能继续深造,才有可能进入理想的专业啊!一个普通的自然族人升学考试以后可选的大学都是低端学校或低端专业,怎么可能实现人生逆袭?若像普通人那样毕业,他读这么多年书换来的还不是和念职校同学一样的底层生活?他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哦,那后来呢?”
“原来他一直以为学校负责推荐去天才学校的副校长非常看好他,肯定会推荐。谁知道距离推荐时期快截止的时候,副校长才把他找到办公室去,说今年学校的推荐名额只有一人,如果他想获得这个名额就得要和副校长的女儿结婚。”
“结婚?”夏启生惊讶地问。
“对,问题是这个副校长的老婆就是他的亲姐姐,而这个女儿也是近亲结婚的产物,根本就是个智力发育不健全的智障!当时虽然已经二十岁,可智商基本是两岁儿童的模样。”
“和亲姐姐吗?”想到坊间流传的再生人乱伦的消息,夏启生倒并非有多惊讶,像这种再生人的事情其实谁也说不上是谣传还是真事,反正传着传着就神乎其神起来了。
“你知道在我们这个社会,各行各业的顶尖职业都是再生族人,诚然他们之中有很多优秀的政客、商人或是科学家,但更多的再生人却是无所事事的普通人。他们依靠天生的种族优势,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获得收入丰厚的职位,所以有时间研究很多兴趣之内的东西。”
“其实你上次说得很对,社会真的需要变革。”夏启生愤愤地说道。可欧阳海啸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着自己的话题:“再生族人过分强调人权,强调对个体的尊重。认为自己要为自己的心灵成长与提升负责,对于一些野蛮与道德下滑的现象却并不会重视,政府亦不会给予惩罚。再加上对他们而言法律或婚姻制度仅仅是个形式。”
欧阳海啸似乎与夏启生一样心存芥蒂,故而说起故事来行云流水,丝毫不用润色:“导致有些再生人在性生活方面极度荒淫无序,甚至为了过分追求肉体的快感和特立独行竟产生了杂交的乱象,还有与动物交配等人伦颠倒的变态行为!虽然这为多数自然人所不耻,可在他们的圈子当中却被描述成一种另类的时髦体现,也并不被制止。刚才我说过的那个副校长就是这种人,他有大把的精力和财力去搞所谓的性学研究,而再生人与姐姐结婚也没人会阻拦。”
“问题这是法律所禁止的,如果换成自然人的话绝对会有人以反人类未来的罪名起诉。”夏启生说。
“当年这个孩子直接拒绝了副校长,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纵使归化以后也不可能被允许续弦,他只能守着那个痴呆的女人过其一生,想想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于是副校长不仅将这个名额给了别人,甚至还通过行政手段拒绝他参与当年的高考,使他被迫补习了一年。”
“后来呢,他考中什么学校了?”
“这个副校长后来成了校长,他被各种理由拒绝参与学校的升学考试,而他去其他学校报名的时候该校更是拒绝提交档案使他失去了所有考试的机会。这个孩子无奈之下对学校和校长发起了行政诉讼,直接把官司打到了高等法院,虽然最终胜诉,但却已经过了四年,他直接被拖到了不能参与升学考试的年龄。”
“然后呢?”夏启生隐隐觉得欧阳海啸说的人就是他自己,却见对方面无表情,无所谓喜怒哀思。
“后来他参军了,你知道在军队里获得提升是自然人升迁的另外一条路,虽然不如归化那样可以获得较高的社会地位,但相对普通自然人来说还是不错的。”
“什么社会地位,都是胡扯!那都是欺骗自然人的鬼话。”
“如果你今天的事是个自然人会怎么样?你忘记那个被无端射杀的流浪汉了吗?”夏启生被欧阳海啸的一句话问呆了,一愣神儿的工夫就没跟上进度,就听对方继续说故事。
“问题是军队难道就是种族歧视的避风港吗?事实上并非如此,甚至更严重。通常情况下军队的腐化速度要较其他地方快得多,也严重得多。在那个对普通自然人而言几乎是地狱的地方,他受到了再生族军官持续多年的凌辱及虐打,甚至有些患有性病的军官还对他进行了侵犯。”
“hiv吗?”没有一丝风的室内,夏启生却分明感觉到了阵阵寒意。
“不止,问题是再生人有完善的器官移植制度,无论是什么病只要用打印机打印一个器官换上就可以继续生存了。可自然人不行,他们没钱也没有体力进行长期等待,又不能去那些再生人医院,只能等死。可再生人呢,假如他们的身体实在不敷使用时,还可以申请dna克隆的身体移植,只要有钱就能永远活下去,而自然人现今还没有谁申请成功过!”
“后来呢?”
“后来他退役了,拿着职业补贴开了个酒馆。我想你也猜到了,这个人就是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开这个酒馆吗?”
“为什么?”
“因为要距离医疗管理局越近越好,这样我就可以最先提出身体移植的申请了。我已病入膏肓,莫说归化人器官移植的审批流程相对复杂,就是批准一两件器官对我而言也无济于事,我现在只能靠激素维持生命,等待着身体移植的批准。”
“可我记得你说你夫人家是个大家庭,你是个归化人啊?”
“是啊,如果我不归化怎么能申请身体移植,怎么能活到今天呢?”
“所以你最后还是结婚了?”夏启生差点儿问欧阳海啸他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有人会嫁给他,况且还是再生人。谁知道欧阳海啸的回答却超出了夏启生想象:“我的岳父就是我高中时的副校长,他家是个大家族,甚至在月球还有农业基地。”
夏启生无语地望着欧阳海啸,说实话他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还有些许质疑,可不能否认它的确成功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上面,刚才进店时的不快虽然尚存却已淡得多了。
“就如你说的,我们不能怨天尤人,还要感谢这个社会。”欧阳海啸平静地说道。
“我可没这么说过!我那天只是不太适应你的方式罢了。”夏启生想办法为自己辩解,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终端突然铃声大作,响起了紧急模式。夏启生打开终端,吃惊地看到安贵光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夏启生,实验室着火了,请你马上过来!”
二
着火,这种在史书上常见的灾难其实在生活中是很难遇到的。如今的消防设施早已远离了那种人工预防人工灭火的原始阶段。无处不在的超级计算机与物联网的应用让每台设备都具有高度智能化的自我意识,能在火灾发生的瞬间通过互联网通知相关的每个人和每台设备。
但如果计算机被人为地控制了,就如同mma或ufc赛场上被缚住手脚的选手一样,他们根本无法发挥出实际能力的百分之一。这样的政策事实上已经通过了,就在之前三年召开的例行议会上通过了监制人工智能自我意识发展的一系列法令,并开始在相关行业试行。
夏启生所在的汇文大学太空研究室就是试行机构,其中骨川项目的子实验室更是重中之重,这里的计算机和“宓妃”几乎被限制到了无人工命令不得启动计算机的地步,所以当火灾发生的时候所有相关计算机只能通过网络向人工守护的设备及终端发出提示而不能采取任何措施。
可如果是网络出现问题呢?如果是在“宓妃”有权力的情况下她可能会进一步调动相应的资源来进行火灾的处理,但现在它却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火灾肆虐。其实“宓妃”虽然有自我意识,却并不能像人一样体会什么是“我”的概念,所以对火灾最痛心的自然还是实验室中的人。
夏启生就是其中一个,他在实验室时间最久,虽然目前作为归化人的他还没有企及核心实验,但助理做久了,他竟然也成了除野比外唯一掌握所有子项目进展和基本操作的人,不得不说这亦是自然人的优势,故此夏启生对整个实验室有着相当的感情。当他得知着火的时候就立即和欧阳海啸告别,打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快速度赶往实验室。
太空研究室是位于汇文大学南校区的一整栋十二层的楼,上千名再生人专家和少许自然人助理在此工作。当夏启生赶到的时候从七楼燃起的浓黑色烟雾已经将整个楼包裹起来。
“怎么不灭火啊?”夏启生奇怪地问围拢在地面的一个导师,虽然不太熟悉可他知道这人就是七楼子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导师看了他一楼,用下巴微微点了点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商量的人:“领导们正在想办法,有一个数据没有取出来。”
七楼的项目是人工智能干涉飞行的研究,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关键,看样子数据还储存在这个子实验室的云端服务器没拿出来,投鼠忌器不敢采取进一步的措施罢了。
“那得马上进去啊,之前要是允许计算机独自把数据备份出来就好了!”夏启生跟着瞎着急,一哆嗦就说出了实话。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要不是野比教授执意要执行新制度对“宓妃”进行控制的话,今天的事都不会发生,自动备份亦会如期完成。可除了夏启生这个有些不谙世事的书呆子,谁有敢如此放肆呢?
野比教授今天心情极度不好,正和校领导、区政府官员以及消防局的人讨论救灾方案时,冷不丁听到有人发牢骚,扭过头看到竟是夏启生这个刚刚归化的再生人助理,就更生气了。他冷冷地向夏启生招了招手,说道:“夏启生,你过来。”
“野比教授,您找我?”夏启生刚说完话想往前凑凑看看火势,听到野比教授叫自己连忙跑了过去。野比教授停顿了一下,望着夏启生悠然说道:“七楼子实验室中的数据还没取出来,不能贸然采取行动。好像还有人被困,所以我们正研究看谁去把数据取出来合适,考虑到你之前也在七楼工作过,还比较熟悉地形,所以希望你去看看能不能把数据拿出来。”
“我?”夏启生做梦也想不到,在这拥有大批专业消防员的场合会用自己去火场取东西。他迟疑了片刻,望着野比教授严肃的目光竟没敢说出那个已经酝酿到口边的“不”字。
于是,夏启生简单地套了件消防服就出发了。
此时火烧得更旺了,黑色的浓烟像是个烟雾巨人一样把整栋楼的上半部分包围。夏启生咬着牙从侧门进入,拎着强光手电往七楼数据中心的位置跑,此时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越往上走就越能感觉到炙热扑面,心里也一个劲儿地打着鼓,担心这楼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塌了。
好在火场中并非夏启生想象那样烈焰沸腾,最起码数据中心这块还不至于。只是浓烟较盛,整个房间中迷漫着重重的炙烤味道。夏启生咬着牙在房间中穿梭着,任记忆寻找数据所在服务器房间。此时他脑海中除了数据以外就是连续地告诫自己要活下去,要为了母亲和窦彤活下去!
如果我这时候死了,窦彤会伤心吗?还是会和那个叫杰森的家伙重燃旧梦?想到杰森,夏启生立时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勇气。他在氤氲着迷雾般的浓烟中高声叫喊着转来转去,最终找到了那台编号为4xd819的服务器。
可问题是服务器存储数据的芯片部分已经因火灾导致的高温而变形,与合金制成的机架连接在了一起,任凭夏启生如何努力就是不能将它们分开。
“救命啊,救命——”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黑暗中传了出来。
夏启生惊愕中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只好用尽全力拖着服务器和几十千克的机架向喊声的方向挪去。
“你在哪儿?”他大声喊着。
“我们在这儿。”两个女孩的声音先后从黑暗中传了出来。夏启生顺着声音摸索过去,看到两个胸前挂着实验员标志的女孩正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他放下机架扶起两个女孩,让她们跟着自己走。于是这两个人在后面托着机架跟他往楼梯口方向走。
“你是消防员吗?”其中一个女孩问道。
“不是,我是实验助理,来找数据的。”夏启生老老实实地回答。女孩听闻愣了一下,然后才道:“是谁让你进来拿数据的?”
“野比教授啊!”
“野比教授,怎么让人进来呢?为什么不派两台机器犬或别的什么?这可是侵犯人权的行为!”另外一个女孩说道。
“哦,可能觉得还是人靠谱一些吧!”夏启生说。
“你是再生族吗?”前面的女孩问。
“不是,我是自然人。”
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此时已到楼梯口,她们看到出口也不再顾及夏启生,而是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夏启生只得自己尽全力拖着这台巨大的机器架子和上面的服务器移动到门口,几乎就没有多余的力量出门了。
几个消防员过来将他抬出来,他喘着粗气想和野比教授打个招呼,却发现他和几个领导竟将那两个女孩围了起来,这时消防员把那个机器架子抬了过去。
“多亏了你们这些重要的数据才没有受损!”野比教授说道。
“没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两个女孩笑颜如花,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夏启生。野比教授似乎也忘记了夏启生的存在,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其他人介绍情况,看意思好像这数据是她们二人抢救出来的。
“我会向上面推荐奖励你们的,也许将来有机会做太空旅行的实验体也说不定。”野比教授笑道。
夏启生懊恼地哼了一声,靠在墙角休息。野比教授所谓的实验体其实就是指将来前往诺莫星的时候,整个探险舰队中进行思维复制的普通人名额,名额极为有限,通常都是奖励有贡献的再生人。
“今天你非常辛苦,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不知什么时候,野比教授带人经过夏启生身边,他斜睨而视,冷冷说完之后也没等夏启生回答就带人张罗灭火的事情。倒是后勤部门的一个主任过来问夏启生要不要安排车送他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会走!”夏启生站起身,正打算离去的时候猛然看到窦彤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火场警戒线外,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夏启生艰难地走过去问道。
“我们结婚吧。”窦彤含情脉脉地盯着夏启生说,“我都看到了,你只有结婚以后才能被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