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登陆的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甚至没有遇到一次像样的盘问。保罗在航天中心的检测站做了二十分钟的体检和四十分钟的减压操作之后乘上了赫诺丝安排的一辆电力驱动的商务汽车。

“从这里出发需要九个小时的车程，所以保罗先生可以暂时休息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提前通知我就可以。中午的时候我们会在刑天堡边境‘毕封镇’吃饭，大约是半个小时。”负责接站的是个看上去精明无比的年轻小伙子，只有二十出头的他自称叫唐·帕德尔克，是进步城保卫部的干事长。与他同来的还有三个不苟言笑的青年，都穿着保卫部警卫的服装。

“我们去哪儿？”听帕德尔克的意思他们似乎并不是前往刑天堡市中心，保罗奇怪地问道。说话时他轻轻地把手放到腰间，隔着衣服慢慢摩挲着激光手枪的枪柄，心里多少才有些慰藉。谁知道帕德尔克很快就看穿他的行动，皱着眉头把目光转移到了保罗身上。

“如果您有武器的话最好交出来，我们受赫诺丝部长的指派接您，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所以最好不要闹误会。”看得出来帕德尔克还是很尊重赫诺丝的，语气中颇为客气。

“她是你们的部长？”保罗并不知道赫诺丝什么时候在政府部门任职了。就见帕德尔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联邦安全保卫部是刚刚成立的新部门，直接受命于火星总督，才成立十几天。”

“火星总督又是干什么的？难道比首相还大吗？”

“火星总督是火星代表的升级，是木卫二在火星的全权代理，我们称之为星督。第一任星督姬格也是二十天前才接到木卫二的任命。”话虽然说得毕恭毕敬，可帕德尔克还是执意要求保罗交出武器。而保罗则完全没想到短短四十余天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亦不知道为什么妻子没在电讯中提及，犹豫不定间他已经被下了武器。

“请吧，我们的目的地是古拉格城堡，将有一份新工作等着您。”帕德尔克边说边半强制性地将保罗押上了汽车。直到此时保罗才知道自己竟然被妻子送到了古拉格城堡，那岂非成了奴隶？他一把抓住帕德尔克的衣袖，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我不能去古拉格，我要回极乐城。”

想到那些被自己处决的前独立政府高官，保罗对古拉格有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感。如果不是这种身份也许他还不至于害怕，可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关在吉米总统死前的那个监狱，保罗就感到不寒而栗。他害怕他们的冤魂来报复自己，害怕得要命。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帕德尔克平静地说，他既没有要求保罗放开，也没有做任何形式的反抗。“您应该庆幸及时与赫诺丝部长取得了联络，否则按照首相的安排，所有‘天元’号的成员都将被起诉。”

“什么罪名？”惊魂未定的保罗问。

“渎职，涉嫌严重渎职，导致火星联邦政府主要军力的消耗殆尽和近七千名军人丧命。另外就是首相已经签发了‘关于在人民和联邦政府内部进行清理残余再生人的命令’，所以赫诺丝部长将您安排到古拉格城堡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真是先下手为强啊！”保罗感慨着点了点头，发现威特莫巴的手段其实与自己想的并无二致，只是谁先使用的问题罢了。和帕德尔克交流了一会儿，保罗觉得面前这位保卫干事其实是非常尊敬妻子的一个人，对自己的礼遇自然也缘系于此。只是他办事不甚变通，一味胶柱鼓瑟的做法让保罗有些不认同。

中午吃饭的时候，保罗问帕德尔克他们第一时间把自己接了出来，那“天元”号的其他人会怎么样，是不是真的会被起诉。帕德尔克摇了摇头，无奈地告诉保罗太准确情况他不清楚，不过通过内部系统目前披露的公共消息来看，保罗因涉及触犯安全保卫部的条例被调往古拉格城堡接受调查，其他舰上的人皆被软禁，一直待在刑天堡航天中心的一个秘密所在。

“谁负责他们这个案子？”

“内委部安全处，包括拔共在内的高级官员都在调查之列。”帕德尔克放下叉子，端起咖啡喝了几口，说话很谨慎，“我觉得‘天元’号的高级官员有可能被起诉，毕竟要有人替xorazm计划的失败负责。”

保罗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他明白妻子如此安排其实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只不过接下来的生活，保罗可一点儿准备和头绪都没有。

他只知道古拉格城堡拥有在册居民近两千万，是整个火星的产业中心。这里的重工业、劳动密集型产业以及加工业和采矿为主的第二产业极为发达，大量出口矿产、机械设备、轻工业商品和压缩电力制品到木卫二。不过由于来这儿的劳工几乎都是囚犯、政治犯及其家属，所以整个古拉格城堡的人工成本极为低廉，几近于奴隶状态的他们几乎谈不上什么人格、尊严或权利，所有的奉献都只是义务。

自己难道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想到这里保罗不禁打了几个冷战，他忐忑不安地随着帕德尔克来到古拉格城堡卡拉干达大区的索洛维茨基镇，这里是卡拉干达大区的中心镇，亦是卡拉干达大区的区管委会和古拉格城堡中心管委会的所在地。所谓中心管委会，其实就是整个古拉格城堡的最高管理机构，由第一主席担任整个古拉格城堡负责人。

二十天前，也就是保罗带着三千战舰前往地球的时候，古拉格城堡管委会的第一主席还是听命于首相威特莫巴的布鲁斯。就在姬格从火星代表升职至火星总督的当天，一直在姬格身边担任秘书工作的水猿人耶布耶布被姬格任命为古拉格城堡的新任第一主席，同时改组了古拉格城堡警察局，甚至还特意从木卫二调集了一队特别警卫。

这次接见保罗的就是耶布耶布。不过实事上对于水猿人保罗有种天生的认识困难症，在他眼中似乎所有水猿人都长得一样。如果说有区话的也许有两种：水猿男人和水猿女人，高矮胖瘦成了最直观的识别方式。至于长相么那就没什么好说了，因为在保罗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区别。

好在耶布耶布对他非常客气，当天就请他品尝了古拉格最有特色的百家宴，还邀他参观了洛维茨基镇的新街景。在这之后，耶布耶布的秘书，一个年轻的水猿小伙子带着保罗来到管委会后勤处的办公室，告诉他以后他将在这里工作。

说实话，保罗的新工作很枯燥，他并不十分喜欢。只是鉴于此时的境遇，却又不得不听从安排。好在他工作的当天妻子赫诺丝就同他打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在电话中，赫诺丝告诉他这个工作非常重要，希望保罗把它干好。最后赫诺丝还承诺如果有可能将尽快调他回极乐城的联邦安全保卫部工作。

不过赫诺丝还没来得及兑现自己的诺言，将保罗调到安全保卫部工作的事就告吹了，因为事情有了变化。赫诺丝就任安全保卫部长的第二个月，也就是保罗开始在古拉格中心管委会后勤办公室工作的二十天以后，赫诺丝接到通知前往极乐城星督官邸开会。与会人员大都是联邦政府的高级别官员，包括首相威特莫巴、内委部部长秦澜、联邦防务部长落耀生、情报局长小林次雄等人。

除了星督姬格，和他一同列席会议的人还有刚刚从木卫二调来的几位高官，赫诺丝并不认识他们。会上，姬格首先宣布了木卫二关于时间操纵车事件的调查及处置结果：首相威特莫巴负连带责任，勒令其辞去首相职位。另外，xorazm计划的失败是决定草率和刚愎自用的直接后果。威特莫巴在没有征求木卫二同意的情况下折损了火星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造成无法评估的损失，所以对他以独断专行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的罪名进行起诉。

接着，姬格又宣读了其他人的处理意见，秦澜、落耀生、小林次雄等与威特莫巴关系甚笃的一干高官皆被免职起诉。同时木卫二人撤销了内务联邦委员会这个机构，全部职责均由安全保卫部承担。对于新的首相人选，姬格希望近日组建一个七至九人的火星内阁，并从中选出首相。另外无论是否涉及的官员本次会议上都有调整，所有政府机构的第一负责人都改由水猿人担任。

安全保卫部的新部长是水猿人撒尔蒂，原任木卫二农业室的负责人。他来了之后赫诺丝就屈尊为副部长，成了有名无实的傀儡。对此她非常不满，更琢磨不透为什么姬格之前没有透露一点儿消息，难道是他的本体人格又复生了？对于这个问题赫诺丝丝毫不敢怠慢，开始了周密而漫长的调查，自然就顾及不上保罗调职的事了。不过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保罗也正由此成就了一段机缘，促使他人生又一次高峰的来临。

二

最终，前首相威特莫巴除了之前宣布的滥用职权和玩忽职守两项以外，还增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罪名，反正时间操纵车重启和xorazm计划失败的最终责任人就成了他。就凭这一点，估计判几个死刑也够了。

好在威特莫巴在火星联邦政府内部的影响力尚在，所以他被只没收全部财产后革职还乡，等同于失去了一生拼来的待遇。而秦澜、落耀生、小林次雄等一干官员却没有他这么幸运了，他们在监狱被秘密处决，成了威特莫巴的替罪羊。前联邦政府的官员被处置了一百多人，几近一网打尽。

这件事当时被严格保密，直到半年多以后保罗才从耶布耶布口中听说。这时他和耶布耶布等水猿人已相当熟稔，甚至彼此已能开些玩笑。时间一长，保罗也发现水猿人与地球人的诸多相似之处。这位古拉格城堡的第一主席，他在木卫二出生长大，之前只是普通的食品加工厂的工人，无意中得知前往火星的特别机构在招人，就应招前来。后来在火星认识了姬格，开始平步青云，最终得以成就生平最大功业。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投缘吗？”保罗坐在耶布耶布的办公室，揣着杯子喝葡萄酒。他面前端坐着身材高大的耶布耶布，正用一支长长的白色合成塑料吸管吸食面前盘子里含酒精的饮料。这也是水猿人唯一能接受的饮酒方式。

耶布耶布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抬起没有睫毛的眼睛透过厚重的有机镜片看了保罗一眼：“你说。”

“嘁，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保罗放下杯子从烟盒里扔了支烟点燃，“因为我们同源，无论你们水猿人相信不相信，你们都是得益于地球质子发射才得救的。”

“这个事没有定论，如果真有这种技术你们为什么不在时间打击之前发射一些质子来重新改变我们？”耶布耶布反问道。

“那谁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也许有一些相同的基因什么的。”保罗发现水猿人大都没有心机，喜欢直来直去地沟通，所以说话也毫不客气：“既然我们这么好，我又这么帮你的忙，你是不是应该放我去极乐城看看妻子，我已经三个多月都没有她的消息了。”

耶布耶布又用没有睫毛的大眼睛像金鱼一样翻着眼望保罗：“这是不可能的，我没有得到命令不可能这样做。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个好妻子，要是没有赫诺丝你早就被处决了，怎么可能在这儿陪我聊天儿！现在她的位置很尴尬，但就是这样还一直为你的事情忙，我相信你不会永远待在这儿的，你应该有所认识。”

“是啊，如果见到她我会谢她的。”保罗看耶布耶布不松口，自己又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只好换了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儿，问起他在木卫二的情况来。

“我有两个孩子和两个妻子。”耶布耶布说。“木卫二婚姻自由，每个人只要有条件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妻子和丈夫，不过通常和经济能力成正比。”

“火星也一样。”

“他们不能来火星，这一点非常遗憾。”

“为什么？”

“因为不习惯，火星生活很不舒服，气候、饮食都不习惯。”

“可你们也诞生在火星啊，怎么能不习惯？”

“因为我们离开这里很久了，再加上环境恶化，所以火星根本不适合优秀的水猿人生存，只有你们这些虫子才能在如此恶劣的地方生活。”耶布耶布苦着脸说。

“在你们眼里我们是虫子？那地球呢，地球怎么样？”

“地球？我对那个地方知道的很少。”

“我怎么听说你们是四维生物？”

“是啊，所以我们很少和你们火星以及地球人沟通交流，因为我们身边时间的流动要比你们快一点儿，准确地说是快零点一秒钟。”耶布耶布说到这儿看出保罗没听明白，遂解释道：“假如两个体重和身高都相同的水猿人与火星人格斗，无论火星人怎么出拳水猿人都会获得最终胜利。因为在我们眼里你们的拳头很慢，就像在看慢动作回放一样。”

“那说话呢，我怎么觉得我们很正常啊？”保罗很惊愕地问道。

“是我适应了你而已，所以你不能很好地理解我。这也是木卫二的水猿政府可以放心地享受，让你们来供养我们的原因。要知道整个木卫二只有三百多万人，被近七千万火星人劳动供养，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在我们看来你们的身体思维都非常落后，所以不怕你们造反甚至发动战争威胁。”

“如果你们能重视一些，xorazm计划就不会失败了。”

“那是威特莫巴擅自决定的，我们并不知情。另外，在水猿人看来与地球的原始生物作战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现在木卫二最希望的还是稳定，稳定是一切繁荣的基础。”

“那四维呢？你们可以穿越时间吗？”

“当然不可以。不过我们可以无限回到过去，就是自己经历的过去。如果愿意分享的话我们也可以带别人回到自己的过去。”

“那你们能改变过去吗？”

“不能，回到过去的我们只能像个过客一样重新感受一遍而已。”

“那有什么用，感觉就是回忆的升级版本罢了。”保罗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