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纳瓦安静地坐在办公室听完窦衍阳的叙述,他将载有和“宓妃”对话的全息投影拉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地将它关闭。他的面孔亦如平时那样漠然,丝毫没有因窦衍阳的这些证据而掀起任何波澜。
“我觉得,这东西并不能说明什么。”纳瓦慢条斯理地说。这时候,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扫射过窦衍阳的面孔。“‘宓妃’说的只是可能性之一,并没有权威性。你知道第一次ai世界大战吗?地球就是因为这个可以思考学习的程序而陷入长达百年的内乱。所以,现在每个国家的宪法都规定,任何情况下控制国家的只能是人而不是机器或它的代理人,这是就是教训。”
“是的,这些都是小学历史课本的内容。但我们不能否定‘宓妃’在这个星球每个领域所做出的贡献。他具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很多东西,我们必须重视。”窦衍阳的心在不停地剧烈跳动着,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会听过“宓妃”的话后感到一阵阵欣喜和轻松,并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反馈给纳瓦。
“那你的意思呢?”话虽然是这样说,可纳瓦的表情其实还是准确无误地告诉窦衍阳他的态度以及这样的询问有多少成分是在敷衍。不过窦衍阳却不在乎,他觉得如果今天没来找纳瓦,也许一辈子都会有遗憾。
“我们应该证实一下‘宓妃’的话,最起码为了地球的安全也好。”窦衍阳知道“宓妃”系统的资源是全球共享的,它拥有自主人格和权力的独立性,任何政府和个人都不能影响和篡改这些数据。这亦是写入《联合国宪章》与《新国际联盟盟约》的内容。
“好吧。”纳瓦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安排办公室主任霍尔和你先去太空总部的接待中心再和‘宓妃’确认一下吧。”说完他通过终端呼叫霍尔过来简单地介绍了情况,然后让他们再跑一趟太空总部。
可当窦衍阳带着霍尔和调查处的两个调查员来到太空总部接待中心的时候完全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所有对外窗口的全息投影都消失了,甚至连安装有第二代“宓妃”的智能终端设备都变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十余个窗口后面笑容可掬的接待员。
“怎么会是这样?”说完这句话以后窦衍阳其实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既然“宓妃”的内容不可干预,那把她撤下去如何呢?一瞬间,窦衍阳感觉到了集权的可怕。
“我要去再找一部‘宓妃’,她会告诉我一样的信息。”窦衍阳喃喃自语道,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其实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因为这件事纠缠到底。
“当然可能,所有‘宓妃’的信息是一样的。”霍尔用浓浓的伦敦口音回应窦衍阳,他的英文通过窦衍阳手腕上的终端翻译成中文之后再传送到窦衍阳耳鼓中,几乎完全同步。“不过,只有太空总部的‘宓妃’才有权力解释关于太空的问题,这也是经过联盟政府认可的程序。而其他领域或民用的‘宓妃’纵然给你一样的答案也不能被官方承认。”
“我要申诉。”窦衍阳做着最后的努力。
“你当然可以,任何对政府或公共权力的质疑都可以到申诉监察署进行申诉,不过你要面临监察专员的立案和调查过程。”霍尔的话明白无误地告诉窦衍阳,申诉是个机械而冗长的过程。
窦衍阳长叹了口气,微微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天空中躲在薄云后面昏黄的太阳:“算了,还是回调查小组吧。你告诉纳瓦处长,我要去做好本职工作。”
“好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霍尔笑眯眯地拉开了飞行汽车的车门,似乎对窦衍阳不再纠结“宓妃”的事情非常高兴。窦衍阳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汽车停在爱丽舍宫门前的时候才疾步下车,向纳瓦的办公室走去。
“内部调查处会将你的报告整理成文后转交联盟政府审阅,之后还会由联盟最高法院进行裁决,所以需要你务必准确无误地把粟都的情况告诉我们。”纳瓦严肃地嘱托窦衍阳,完全没再提“宓妃”的事情,好像刚才那段插曲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明白了。”窦衍阳走出纳瓦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在巴黎度过的第几个孤独的夜晚了。于是,在华灯初上的巴黎,徘徊于塞纳河边的窦衍阳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
当手腕上的通信终端在面前投射出母亲那温婉的身影时,窦衍阳的眼睛瞬间湿润了,此时此刻他才记得起除了哥哥以外还有一个最惦记自己的人。也许他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历史原因而嫌弃她,可她却永远记挂着自己,等待着他的音信。
“衍阳啊,我听说你去哥哥那儿工作了?”母亲微笑着问道。窦衍阳点了点头,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他都和你说了?”
“嗯,他和我说你在帮他。我和你继父都替你高兴。你知道,我一直就是希望你们兄弟能和好的。你哥哥运气好,可你也不差啊!做人不能钻牛角尖,该活一点儿就活一点儿,他毕竟是你亲哥哥。当年……”
“我知道了妈,你注意身体。”窦衍阳突然打断了母亲的话。
“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在外面也要注意一点儿。”
“好的,再见。”窦衍阳匆匆关掉了终端投影,孑然独影于河边的石阶上,凭着晚风微微吹过,星斗遍布苍穹。他站了一会儿,又拨响了心腹手下金元亨的终端。
“元亨,你忙什么呢?”和手下说话时,窦衍阳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点儿,而对面的金元亨却显然无比震惊:“窦上校,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啊?”
“你不是调职了吗?我们都知道你去了联盟内部调查处,那可是秘密单位啊!”
“秘密单位就不能联系了?真没良心。”窦衍阳笑道。
“哪里,我们还都得感谢你呢!自打你离开半岛中立区以后我们都为你捏了把汗,以为你这次得受处分呢!谁知道没几天调令就下来了,不仅你荣升高位,我们跟着你的兄弟们现在都升了职,最少可都是两级啊,像崔利贞这种运气好的竟然直升四级,比坐天梯都快。”
“都谁升职了?”窦衍阳隐隐感觉不妙。而终端投影里的金元亨却一点儿都没察觉他的态度,兀自笑容满面:“我、崔利贞、夏连山、臧归州、易传坤、班建候……”他一口气说了二十多个名字,竟都是窦衍阳十余年来悉心交结的死党挚友。
关掉全息通话投影的时候,窦衍阳感觉像用冷汗洗了澡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通话中他没有问母亲家里的情况,但不难猜测出他们肯定也被关照过。否则一向对自己冷落的母亲怎么突然会如此认真地让自己和哥哥搞好关系?要知道同母异父的弟弟赵建才应该是他们心肝宝贝啊!
迈着沉重的步伐,窦衍阳终于回到了办公室。在这里,漂亮的办公室前一百多个十六开大小的全息投影屏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等待他处理。放在最前面的是姜炎提供的需要签名批示的最终报告。报告列举了十七条粟都的罪状,窦衍阳粗略地扫了一眼,主要还是谋杀瑶姬、诱骗组建地球联军、隐瞒身份、拉帮结派等。
窦衍阳知道,自己如果在这个报告上签字,就等于认同了报告的内容。其他的还好说,可谋杀瑶姬这一条完全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在root组织内部,瑶姬的生死是个说不得的话题。关于她的一切,包括秘密档案在内的资料都被迅速地清理掉了,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一样。对此root组织给出的答案往往是非常官方且搪塞的,只是说人死之后没必要保留她的东西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可问题是很多几十年前就已经不在的普通特工在root组织的名单中都能留有一席之地,作为一个区域负责人的瑶姬为什么不可能呢?另外据窦衍阳得到的小道消息称,这位美女负责人其实是亚欧联盟某高官的秘密情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改头换面后在亚欧联盟某个国家“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法证实的事情就应该谨慎一点儿,况且现在的他还是“粟都问题调查小组”的组长,有对此报告最终解释和认可的权力呢?报告的内容无疑是给粟都定罪的关键,绝对要小心行事。想到这里,窦衍阳伸出的右手食指更加谨慎起来,他想到了纳瓦同他提到的那个人。
“惟敬者,市中无赖也!”明史上短短的一句话就给这位空前绝后的外交官定了性。不知道撰写这些文字时张廷玉和他的史官们有没有对这个人重新评价,是不是沿袭了前人的思想便草草定性呢?如今沧海桑田,太空时代的来临好像又将历史重演一样,信息的不对称性让包括窦衍阳在内的所有人都显得那样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候,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接着终端弹出星野瑾的头像连接请求。
“怎么了?”窦衍阳谨慎地问道。
“没什么,我想告诉你我的调查已经结束了,随时可以回去工作。”
“回联盟吗?”
“对,不过窦先生仍然希望我能留在他身边。”
“他是这么说的?”窦衍阳问。
“对。”
窦衍阳沉默了,他知道哥哥在等待自己的态度,他相信这也是执行主席和武装部长的意思。于是他告诉星野瑾,他正在审批手边的一份文件,之后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和我回远东吧,那里非常美。”
“我的家也在远东。”星野瑾说。
“很好,我们一块儿回去。”
“那你工作吧。”星野瑾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你批示完会怎么样?”她知道文件是关于粟都的内容。
“会提交到纳瓦那里,他批准后将直接送给联盟总理和执行主席。”
“然后就是联盟最高法院,对吗?”
“是的。”
“会怎么样?”星野瑾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好像是来自遥远的太空一般。窦衍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担心的话:“也许会判很久的监禁。”
“终身监禁吗?”星野瑾问。
“我不知道……”
“听说火星很美。”星野瑾突然话锋一转悠然地说道。
“也许我们有可以有机会去那儿度假。”窦衍阳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窗外,午夜的天空中闪过一颗明亮的流星,在黑暗的苍穹画出美丽的一条圆弧。他仿佛看到了和星野瑾牵手在火星赤褐色的沙滩漫步时的情景。他们光着脚,踩在经过处理的细碎冰冷地红沙上,留下两串望不到头的脚印。同时,巨大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拖得无比狭长……憧憬的同时,窦衍阳的手指轻轻划过全息屏幕的签字区,慢悠悠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二
签名完成的一刻,窦衍阳感觉自己像完成了一件历时弥久的艺术品那样,浑身精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他疲惫地坐在办公室前,望着已经签名批准的文件投影在眼前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这时,窦衍阳已经完全放弃了对粟都这件事上的所有希望。虽然在睡觉时,他仍然会在梦中走进美丽的火星城市。在那里,他就像从那不勒斯来到太阳城的航海者一样,对面前几乎完美的城市发出由衷的感叹。无论是对他造成强烈视觉冲击的虚幻科技,还是优秀制度下兢兢业业的勤劳民众,都让窦衍阳感到火星是如此幸福。
梦总有清醒的时候,无论窦衍阳的主观意愿如何,粟都还是被联盟最高法院判处了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那段时间,窦衍阳的哥哥窦衍章代表右派重新入主联盟理事会,并开始和武装部长弗拉尔斯基商讨建立联合政府的问题。
窦衍阳听说刚刚和北亚签署停战协定的亚欧联盟领导人仍然觉得绝对的和平在今后很长时间都极为奢侈。所以政府需要root组织遍布全球的力量,这亦是右派不能被抛弃的关键因素。只不过窦衍阳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自从调查小组解散后他一直没有新的工作。
就这样闲居了两个月以后,窦衍阳被调到了理事会安全处的军情办公室任副主任,军衔也从上校提到了准将。窦衍阳当然知道这是哥哥为安慰他而设置的虚职,并无任何实权和实际工作。好在他除了每日能见星野瑾外无欲无求,倒也逍遥快活。
就在提职的第三天,他突然接到了亚欧联盟军事监狱发来的通知:粟都病了,非常想见你。虽然感到奇怪,可窦衍阳还是擎着这一纸通知赶赴远在西伯利亚的军事监狱,见到了已病入膏肓的粟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窦衍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个月前还神采飞扬、和他言谈甚欢的粟都几乎变了个人一样,目光中再无任何生气,取而代之的却是混浊和迷惘。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瘦得像是在骨架上薄薄地盖了层皮。可能是看到窦衍阳来了,粟都的喉结突然转了两圈,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粟都,我来看你了。”窦衍阳几乎要哭出声来。粟都又努力了两次,终于将抬头微微抬起来,眯着眼睛轻轻地向上扬了扬嘴角。窦衍阳恼怒地转过身,狠狠盯着身后的典狱长厉声问道:“威尔逊先生,你难道就这样执行主席的命令吗?”
“对不起窦将军,我一直在严格遵循联盟政府的命令。”威尔逊站得笔直,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一样低头回答窦衍阳,“对于这个犯人,并不适用任何常规医疗手段,上面的命令只有‘不逃不死’四个字。”
“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快死了!”窦衍阳说。
“但我们没有得到使用医疗手段的命令。”威尔逊仍然固执地说道。“那我现在就给窦衍章秘书长打电话,我相信他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窦衍阳无奈之下又搬出新任理事会秘书长的哥哥。
“这样吧。”威尔逊终于开始妥协了,“我马上安排一个监狱医生过来看看,实施必要的人道主义救援。”
“开始吧!”窦衍阳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后转过身,轻轻坐到了粟都面前的椅子上,“让你受苦了。”他黯然神伤。此时粟都的精神头却比刚才好了一些,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有话和你说。”良久,粟都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不可闻。窦衍阳点了点头,低下头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说吧。”
粟都叹了口气,轻轻地将目光移到了窦衍阳身后的威尔逊以及他的手下身上。窦衍阳虽然知道粟都的意思,却有些犹豫。直到他再一次明确表示说这个意思的时候,窦衍阳才问威尔逊他能不能和粟都单独聊一会儿。
威尔逊不情地愿地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粟都和窦衍阳二人。
“衍阳,水猿人就要来了。”粟都突然悲伤地哀号道,“地球和火星都要被水猿人占领了,所有人类都将灭亡。”窦衍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静静地听着。粟都又道:“我触犯了弗拉尔斯基的忌讳,死不足惜,可地球和火星还有数十亿人类,他们不应该为错误的政策陪葬啊!”
“你说你触犯了弗拉尔斯基的忌讳,是什么意思?”窦衍阳不解地顺道。
“弗拉尔斯基排除异己,利用国家资源做大家族产业,还联合北亚跨洲集团廉价收购由联盟政府全权控股的资源型企业,变相鲸吞联盟资产。我开始认为他能帮助我,可到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是利用火星人进攻地球的噱头和我的身份拉拢欺骗底层公众……”可能是一口气说话太多,粟都竟喘不过气来。
“你喝点水,慢点儿说。”窦衍阳顺手给他递过水杯,扶着他喝了两口水说。粟都喘了一会儿,等恢复了点儿体力才又说:“我向他提出异议,他开始敷衍,后来竟发展到威胁。我就说如果他不协助我组建地球联军,我就把他的事情向公众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