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是对的。他一看到那些名字和日期,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些是讣告。讣告和分类广告是经典的间谍技巧: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特工们就经常用这种方式在全世界的间谍网络中传递信息。这是个过时把戏了,但是如果这个信息是1947年发出的,在当年这的确是个可行的方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个恐怖活动网络得超过65岁了。他把这些推断丢到脑后。
他又看了看大卫给他的加密信息:
多巴计划是真实的。
4+12+47=4/5;琼斯
7+22+47=3/8;安德森
10+4+47=5/4;埃姆斯
然后他转向搜索结果。恐怖分子更有可能使用的报纸会是——一张在世界各地的城市里都看得到的报纸。《纽约时报》是最可能的候选者。即便在1947年,在巴黎、伦敦、上海、巴塞罗那,或者波士顿,你都可以走到报摊上,拿到一份当天的《纽约时报》,其中包括付费讣告。
如果这些讣告是加密的信息,那么他们必定在某些方面显得与众不同。乔什立刻就看出来了:有几份时报上的讣闻,每份的标题都包含着“时钟”和“塔”两个词。他靠回他的椅子里。时钟塔能有这么古老吗?在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通过之后,cia才正式建立起来,尽管它的前身战略情报局(oss)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42年)建立的。
为什么这些恐怖分子会提到时钟塔?莫非他们那时候就在和时钟塔作战——在1947年——66年前?
他必须集中精神在这些讣告上,一定有办法解开它们的。理想中的加密系统应该使用一套可变的密码:解密一条信息不需要额外的一条密匙。每条信息都包含着自身的密匙——某种简单的东西。
他打开了第一份讣告,日期是1947年12月4日。
b亚当·琼斯,先锋时钟匠人,终年77岁,死于制造其经典的钟塔的途中/b
亚当·琼斯统领直布罗陀钟表制造业,周六死于英国人的洪都拉斯。他的尸体发现者是他的仆人。遗骨将会被葬在邻近他已故的妻子——其地系他们共同选定。请先来函或者告知家人,如欲到访。
信息就在其中的某个地方。关键何在?乔什打开另外几份讣告,略读了一下,希望找到某种线索。每份讣告都含有一个地名,都在全文的前面部分。乔什迅速地考虑了几个可能,重新排列了几个单词,然后坐回去,沉思。讣告写得很生硬,某些词的次序很不恰当。或者说是很勉强,就好像他们必须要这样用词,词序,间隔。他明白了。名字就是密钥——名字的长度。第二层密码就是这样的。
4+12+47=4/5;琼斯
1947年12月4日的讣告,是亚当·琼斯的。4/5。名是4个字母;姓是5个。如果从讣告中取出第4个单词,然后第5个,然后重复,会形成一个句子。
他重新审视这份讣告:
b亚当·琼斯,先锋时钟匠人,终年77岁,死于制造其经典的钟塔的途中/b
亚当·琼斯领袖直布罗陀钟表制造业,周六死于英国人的洪都拉斯。他的尸体发现者是他的仆人。遗骨将会被葬在邻近他已故的妻子——其地系他们共同选定。请先来函或者告知家人,如欲到访。
连起来,这条信息是在说:
直布罗陀,英国人发现遗骨,邻近其地。请告知。
乔什琢磨了一下这条信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而且他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在网络上搜索,找到了几条结果。看起来,英国人20世纪40年代在直布罗陀附近找到了一些骨头,具体点说,是在一个叫作戈勒姆的洞穴里,这是一个天然的海边洞穴。但那些不是人类的遗骨,而是尼安德特人的遗骨——它们大大改变了世人对尼安德特人的认知。我们这些史前的表亲其实比原始穴居人文明得多。他们建造居所,在石头灶台上架起大火堆,烹饪蔬菜,有自己的语言,创作洞穴艺术,埋葬死去的同伴时用花陪葬,还制造先进的石器和陶罐。直布罗陀的遗骨还改写了尼安德特人的生存时限。在直布罗陀的发现之前,尼安德特人被认为绝灭于约四万年前。而直布罗陀的尼安德特人生活在大约两万三千年以前——比此前认为的要晚得多。直布罗陀似乎是尼安德特人最后的堡垒。
一个远古的尼安德特人堡垒跟一次全球恐怖袭击之间能有什么关系?也许其他的信息能有点帮助。乔什打开第二份讣告,同样解开了它。
南极洲,u艇未找到,若批准进一步搜索请告知。
有趣。乔什又搜索了一下。1947年的南极洲相当热闹。1946年12月12日,美国海军派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包括13艘舰艇,接近五千人员,前往南极洲。这次代号“高空降落行动”的任务目标,是建立南极洲科考基地“小美洲四号”。长期以来,都有一种阴谋论推测,诉说着美国人去南极其实是为了搜寻纳粹的秘密基地和技术。这条信息的意思是他们没找到?
消息是写在一张厚照片的光面上的,乔什把它翻过来,仔细观察着照片。一座巨大的冰山漂浮在一片蓝色大海上,在冰山中央,有一艘黑色的潜艇戳在冰里。潜艇上的标志太小,看不清,但肯定是纳粹潜艇。从潜艇的大概尺寸来估计,冰山方圆大约有十英里。大到这地步,该是来自南极。这意味着他们最近找到了那艘潜艇吗?是不是这一发现启动了某些进程?
乔什回到最后一条信息上,希望它能提供线索。解开以后,里面写的是:
罗斯威尔,探空气球和直布罗陀技术相称,我们必须会面。
b合在一起,这三条信息是:/b
直布罗陀,英国人发现了遗骨,邻近其地。请告知。
南极洲,u艇未找到,若批准进一步搜索请告知。
罗斯威尔,探空气球和直布罗陀技术相称,我们必须会面。
这是什么意思?直布罗陀的一处遗迹,南极洲的一艘u型潜艇,还有最后那条——罗斯威尔的一个探空气球和直布罗陀的技术相称?
还有个更大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揭示这些信息?它们已经有65年的历史了。这些跟现在发生的事情能有什么联系——跟时钟塔和一次迫在眉睫的恐怖袭击能有什么联系?
乔什来回踱步,他必须好好想想。如果我是只潜伏在一个恐怖组织内部的鼹鼠,想要求援的话,我会怎么做?想要求援……这个情报员就会留下一条联系他的途径。另外一套密码?不,也许他同时就公开了方法——怎么联系他的方法。讣告。但那太没效率,报纸上的讣告至少要一天后才会登出来,就算是在线版也一样。在线?现代的话该用什么?你会把消息贴在哪儿?
乔什迅速地转动念头。报纸的讣告栏很好使:只有几张报纸需要查看。收集起过去的全部讣告会多要些时间,但他有个关键的优势:他知道到哪儿去找。网上信息可能在任何地方,必须有别的线索。
这三条消息有什么共同点?一个地址。不同点是什么?在南极洲没有人,没有分类广告,没有……没有什么?罗斯威尔和直布罗陀之间的不同是什么?两个地方都有报纸。在一个地方你能做,在另一处你做不了的是什么?贴出某些东西……情报员在把他引向某个张贴系统,其如今的地位相当于《纽约时报》在1947年。
克雷格分类广告网,只能是这个。乔什查了一下。没有直布罗陀的本地广告专版,但,没错——有新墨西哥州卡尔斯巴德市罗斯威尔的本地广告专版。乔什打开版面,开始浏览帖子。帖子数以千计,分成十几个类别:出售,房地产,社区,工作,简历。每天都有几百个新的帖子。
他要怎样才能找出情报员的帖子呢——假如在这里面的话?他可以使用网络收集技术,抓取站点上的目录——一台时钟塔的服务器会“爬”过整个站点,就像谷歌或者必应编制网站目录的时候一样,抽取目录并提供检索服务。然后他就可以运行解密程序,看看有没有哪个帖子能读出东西来。只要花上一两个小时。
他没有一两个小时了。
他需要一个出发点。讣告是合乎逻辑的选择,但克雷格分类里没有讣告。最接近的类别是什么?也许是……交友?他扫过分类栏:
纯柏拉图
女找女
女找男
男找女
男找男
浪漫情缘
随缘偶遇
擦肩而过
狂呼乱嚷
该从何处开始?他是在做无用功吗?他没时间可以浪费。也许还有几分钟,还能看一批帖子。
“擦肩而过”是个有趣的版块。大致来说,就是如果你看到了某个你有兴趣的人,但没有机会“建立联系”——邀对方约会——你就在这儿发帖。在一些年轻男性中很流行这个,他们在当面的时候没有勇气邀漂亮女孩出去约会。乔什自己都曾在上面发过几次帖。如果对方看到了帖子并回复了,那么就是那样啦,毫无压力。如果没有……那就是命该如此。
他打开这个版块,读了几条。
标题:便利店里的绿衣女孩
内容:我的老天啊,你美得惊人!你太完美了,我完全说不出话来。真想跟你谈话,给我发电子邮件吧。
标题:汉普顿宾馆
内容:我们在桌边一起点了水喝,又一起进了电梯。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跟我一起额外做点小小的运动。告诉我我该在哪层下。我看到你的结婚戒指了,我们可以守口如瓶的。
他又看了几条。如果使用之前那种模式——信息藏在帖子里,用姓名长度当作解码密钥——的话,帖子肯定会比一般的长。克雷格分类网是匿名的。那么名字会换成电子邮件地址。
下一页上的第一条是:
标题:在那家“塔唱片”老店里看到你谈论新出的单曲《时钟歌剧》
有戏……时钟和塔都出现在标题栏里。乔什点开帖子,快速浏览了一下。比其他的长。电子邮件地址是。乔什匆匆抄下帖子里的单词,第四个,接着是之后的第五个,然后重复。解码帖子得到的是:
情况有变。时钟塔将会陷落。如果还活着就回复。谁都别信任。
乔什一时浑身僵硬。如果还活着就回复。他必须去回复,大卫必须去回复。
乔什拿起电话座机,拨打大卫的号码,但连不上。他先前还打过的。不是房间或者电话的问题,会是什么——
他发现了,外面门口传来的视频画面,它一直没变化。他仔细看了看,服务器上的灯静止不动——但那是不可能发生的,它们总是在不规律地闪烁,访问硬盘的时候,网卡收发数据包的时候都会闪。这不是视频画面,是一张照片——想要闯进房间的人放在那里的。
chapter21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时钟塔分站总部
主战情室
战情室里一片忙碌。操作技术员们敲击着键盘,情报分析员们带着报告进进出出,而文森特·塔利亚则来回踱步,看着那面监控墙:“我们能确定威尔正收到一张错误的定位图吗?”
“是的,先生。”一位技术员说。
“告诉安全屋里的人,出来吧。”
塔利亚看着安全屋传来的视频画面,看着那些士兵齐齐走向门口,然后拉开大门。
爆炸的响声让偌大的战情室里的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了那些监视屏,现在上面显示的只有模糊的黑白画面,一动不动。
一个技术员用力敲打着键盘,“转到外部视频。先生,我们发现了一次大规模爆炸,在——”
“我知道!安全屋里的人,留在原地。”塔利亚叫道。
扬声器里没有回音。之前显示着那些个在安全屋里来回转悠的红点的定位图现在完全是黑色的。剩下的红点只有大卫的团队和留在总部里的一小批人。
技术员转过身来:“他在安全屋上做了手脚,让它们爆炸了。”
塔利亚揉捏着自己的鼻梁:“多谢了啊,‘显而易见国队长’。我们进入静音室了吗?他们找到乔什没有?”
“没有,他们才要开始。”
塔利亚走出战情室,来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拿起电话。他拨通了他在伊麻里保安的接头人:“我们有麻烦了,他把我这边的人给清除了。”
他听了会电话。
“不不,听着,我说服了他们,但是他——都无所谓了,他们都死了。这才是要点所在。”
又停了一下。
“不对,嗯,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会尽力确保在第一次攻击中杀死他,不管你手头有多少人。在战场上他难以对付的程度,简直不可思议。”
他开始放下电话,但在最后一刻又猛地把它提回到耳边。
“什么?不,我们还在找。我们想他还在这儿。有新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什么?好的,我会过去的,但我能带过去的只有两人,而且要是那指挥车往南开,我们会来不及登场的。”
chapter22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时钟塔移动指挥中心
凯特跟着那个军人走进了这辆黑色的大卡车。从里面看起来,它和送货车看起来就一点儿都不像了,虽然外面很像。它里面一部分是储物间,放着些她认不得的武器和装备;一部分是办公室,里面装着一堆屏幕和电脑;还有一部分是卡车车厢,每边都有一排陷下去的座位。
那儿有三个大屏幕。一个上头是一些红点,在一张地图上移动,她觉得那是雅加达。另一个显示着从卡车的前后左右传来的视频。在右上方的图像里,可以看到那辆黑色的suv,正带着卡车穿过雅加达拥挤的街道。最后一个屏幕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词:连接中……
“我是大卫·威尔。”
“我想知道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凯特问道。
“一间安全屋。”大卫正摆弄着一台不知什么型号的平板电脑。看起来它控制着墙上的一个显示屏。他时不时朝上望一眼,好像期待着出现什么画面。没有看到期待的东西出现以后,他就又敲几下按键。
“那么,你是在为美国政府工作吗?”凯特问,想试着引起他的注意。
“确切地说不是。”他低头看去,继续在平板电脑上忙着。
“但你是个美国人吧?”
“算是吧。”
“你能不能别心不在焉地跟我说话?”
“我正想要和一位同事进行磋商。”那人现在有些着急的样子。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似乎正在思考问题。
“遇到麻烦了?”
“嗯,也许。”他把平板电脑放到一边,“我得问你几个问题,关于这次绑架案的。”
“你们在寻找孩子们吗?”
“我们正在试着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们’是谁?”
“一些你没听说过的人。”
凯特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听着,我今天一天都过得糟透了。我其实不怎么在乎你们是谁,你们从哪来。今天有人从我的诊所抓走了两个孩子,可到目前为止,谁也不想去找他们。包括你。”
“我从没说过我不会帮你。”
“你也从没说过会帮。”
“这倒是。”大卫说,“但是现在,我有我自己的麻烦,大麻烦。这些麻烦可能导致许许多多无辜的人被杀害。还有一些人已经被杀了,我相信你的研究在某些方面与此有关。听着,如果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发誓,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好吧,这挺公平的。”凯特在椅子里往前挪了挪。
“你对伊麻里雅加达公司有多少了解?”
“实际上一无所知。他们资助了我的一些研究。我的养父,马丁·格雷,是伊麻里研究院的领导。他们对科技研究进行了广泛投资。”
“你在为他们研制生物武器吗?”
这问题让凯特感觉简直好像被一巴掌抽在脸上。她在椅子里往后一缩,“什么?上帝啊,不!你疯了吗?我是在试图治疗自闭症。”
“为什么那两个孩子会被抓走?”
“我完全不明白。”
“我不信。这两个孩子有什么不同?诊所里有过百的小孩子,如果那些绑匪是人贩子,他们就会把孩子们全都抓走。他们抓走这两个小孩是有目的的。而且他们这样做是冒着很可能被曝光的风险。所以,我得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是这两个孩子?”
凯特盯着地上,思考着。然后她问出了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伊麻里研究院抓走了我的孩子们?”
这问题看起来打了个正着,“呃,不是,是伊麻里保安。他们是另一个部门,但这一伙一样是坏人。”
“这不可能。”
“自己看。”他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她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看到了一堆卫星照片,上面是诊所门口停着的车,那两个穿着黑衣的歹徒把孩子们拽进车里,然后是那辆车的登记信息,指向伊麻里国际集团在香港的保安分公司。
凯特琢磨着这男人的证据。为什么伊麻里集团要抓走那些孩子?他们大可以跟她提要求。还有些别的事情也在让她烦心。“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在制造生物武器?”
“基于证据,只有这一个解释合乎逻辑。”
“什么证据?”
“你听说过‘多巴计划’吗?”
“没有。”
他递给她另一份文件,“我们对此所知的都在这儿了。不多,但是至少能说明伊麻里国际集团正在致力于一个计划,其目的在于急剧削减世界人口。”
她浏览了一下文件,“跟‘多巴大灾难’很像啊。”
“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合上文件,“不奇怪。这一理论并不广为人知,但在进化生物学界这是个很流行的理论。”
“什么很流行的理论?”
“大跃进。”凯特看出了大卫的迷惑不解,不等他开口就继续说下去,“大跃进可能是进化遗传学上最热门的争议之一。那真是个谜团。我们知道,大约五万到六万年前,人类智力上出现了某种‘大爆炸’。我们变得聪明了许多,而且变化速度很快,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相信这和脑部神经连接的某种变化有关。第一次,人类开始使用复杂的语言,创造艺术品,制造更先进的工具,解决难题……”
大卫盯着墙,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我不明白。”
凯特往后捋了一下头发:“好吧,让我从头说起。人类这一物种大约有20万年的历史,但我们成为所谓行为上现代的人——真的非常非常聪明,统治了整个地球的人(homosapienssapiens)——大概只有5万年。在约5万年前,我们知道至少有三个种别的人属(homo)生物:尼安德特人(homoneanderthalensis),弗洛勒斯人(homoflresiensis)——”
“弗什么人——”
“知道他们的人不多。不久前我们才发现了他们。他们是些矮小的人种,长得像霍比特人。我们还是干脆说霍比特人好了,这样更方便。在约5万年前,生存着我们、尼安德特人、霍比特人,还有丹尼索瓦人(denisovahminin)。实际上,当时多半还有两种其他的人属生物,不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有五六个人属亚种。然后,人属进化树上,我们这一支爆炸性增长,而其他的灭绝了。此后,我们在5万年的时间里,从几千人发展到了70亿人,同时其他几个人属亚种都灭绝了。我们征服了地球,而他们死在了洞穴里。这是整个历史上最大的谜团,科学家们一直在研究它。宗教也一样。问题的核心是,我们是如何幸存下来的。是什么让我们取得了如此巨大的进化学优势?我们把这次变革称为大跃进,而多巴大灾难理论试图解释这次大跃进何以发生——我们何以变得如此聪明,而我们的远亲们,其他的人属生物——尼安德特人,霍比特人,等等,等等——他们大体上都仍然是穴居人。该理论认为大约7万年前,多巴火山,就是印度尼西亚的这个多巴火山,发生了一次超级火山喷发。喷发出的火山灰遮住了地球上很大一部分地区的阳光,导致一次持续多年的火山冬天。这一急剧的气候变化让人类的总数急剧减少,可能减到了大约一万人,甚至更少。”
“等一下,人类只剩下了一万?”
“我们认为如此。嗯,估算不怎么精确,但我们确信当时人口的确有一次大幅度减少,而且只有我们这一亚种才这样。我们认为尼安德特人和同时生活着的其他的人属生物的日子要好过得多。对霍比特人来说多巴火山在下风头,尼安德特人聚居于欧洲。非洲、中东和南亚受到多巴火山喷发的影响最巨,而当时我们主要就居住在那些地方。那时候尼安德特人还比我们更强壮,大脑也更大,这可能使得他们具备额外的生存优势,不过这个问题我们还在研究中。我们能确信的是:人类遭到了多巴超级火山喷发的沉重打击。我们到了灭绝的边缘。其结果被人口遗传学家称为‘人口瓶颈’。有些研究者相信,这种瓶颈现象导致一小批人类开始进化,通过突变生存下来。这些突变可能引发了人类智力的爆炸性指数增长。遗传学上有些这方面的证据。我们都知道这颗行星上的每个人类都是大约5万年前生活在非洲的一个男人的后裔——我们遗传学家称他为y染色体亚当。实际上,非洲地区以外的每个人都来自于一小批人类,他们的人数很少,大约只有100来个,在大约5万年前离开了非洲。说到底,我们都是一个小部落的后裔,他们在多巴火山大喷发之后走出非洲,最后统治了这颗行星。这个部落明显比历史上其他的任何人属生物都要聪明许多。这些是发生了的事实,但我们还不知道这些是怎么发生的。事实上,我们还不知道我们这一亚种是怎么在多巴火山喷发以后幸存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变得比当时生活着的其他人属亚种要聪明这么多。必然是脑部神经连接发生了某种变化,可没人知道这一大跃进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可能是来自于食谱上的某个变动,或者是某种自然突变,或者也可能是逐渐发生的。‘多巴大灾难’理论和它造成的‘人口瓶颈’都只是一种可能性,但这一理论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赞同。”
他低下头,看起来在考虑这些话。
“我很惊讶,在你们的研究里居然没有包括这些。”见他一言不发,她补充道,“那么——你们认为‘多巴’代表着什么?我是说,这里我也可能是错——”
“不,你是对的。我相信。但这里指的只是‘多巴大灾难’过去造成的结果——它对人类造成的影响。这就是他们的目标:造成再一次的人口瓶颈,推动第二次大跃进。他们希望人类进入进化的下一阶段。这告诉了我动机,之前我们一直不知道的动机。我们原以为多巴指的是行动开始的地点。东南亚,尤其是印度尼西亚,很合乎逻辑。这是我在雅加达建立组织的原因之一:这儿离多巴火山只有60英里。”
“没错。看,历史知识也可以很好用的,书籍也是,也许甚至跟枪一样好用。”
“郑重声明,我读过很多书的。而且我喜欢历史,可是你刚才说的那是7万年前的事情,那不是历史,那是史前了。顺便,枪也有它们的用处——这世界可不像它表面上那么文明。”
她举起双手,坐回到位子上,“嘿,我只是想帮你的忙。说到这个,你说过你会帮我找到那些孩子的。”
“而你说过你会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过了。”
“还没呢。你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孩子会被抓走,或者你至少是有点想法。告诉我。”
凯特琢磨了一下,能相信他吗?
“我需要些保证。”她等着回应,但那人只盯着另一个屏幕不动,那上头显示着一堆红点,“嘿,你在听我说话吗?”他如梦初醒,四下张望着:“出什么问题了?”
“那些点没在移动。”
“它们应该移动?”
“是啊。我们绝对是在移动。”他朝安全带一指,“自己系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把她吓到了。这让她想起了一个刚刚意识到他的孩子处于危险中的父亲。他的注意力此刻高度集中,他飞快地行动着,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把车里会活动的物品都固定好,然后抓起一个无线电话筒。
“移动一号,时钟塔指挥官。转向,新目的地为时钟塔总部,你收到了吗?”
“收到,时钟塔指挥官,移动一号转向。”
凯特感到车子在转弯。
那人把话筒放到自己身旁。
她在屏幕上看到一道闪光,一秒钟之后她就听到和感觉到了——爆炸。
屏幕上显示出他们前面的那辆大型suv爆炸了,从地上飞了起来,从空中落下时已经变成了一堆火焰和燃烧着的金属。
有几声枪响,然后他们的卡车偏离了道路——好像没人在驾驶它了。
又一发火箭弹击中了卡车旁的街面,差点就打中了车子。爆炸的冲击波几乎把车子震得翻过去,似乎还把车内空间里几乎全部的空气都挤了出去。凯特感到一阵阵耳鸣。安全带深深勒进她的肚子,一阵阵生疼。仿佛发生了感官剥夺,每件东西看起来都在以很慢的速度移动。她感到车子摔回了地面上,又反弹起来。
她在警铃声中环顾四周。那个军人躺在车厢地板上,一动不动。
chapter23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时钟塔分站总部
安全通信室
乔什必须好好想想。无论是谁把通往静音室的大门传来的实时图像换掉了,这些人毫无疑问就在外面,想要进来。这间巨大的混凝土墓室里的玻璃房现在看起来如此脆弱。它挂在这里,只等着人来炸开,仿佛是个玻璃皮纳塔,他就是里面的奖品。
门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个橙色的斑点?乔什走到玻璃房边上,仔细观察。那儿的确有一个小斑点,像通上电的电热丝似的变得越来越亮。那些金属看起来在液化了……没错,门上的金属正在往下流动。就在这一瞬间,门的右上角又有些火星飞了出来。火星从门上缓缓滑落,一路留下一条狭长的黑色沟槽。
他们正在闯进来——用一把焊炬。当然了,炸开大门——用爆炸物——会毁掉整个服务器机房。这也是一个额外的安全措施,意在给里面的人更多时间。
乔什走回到桌边。首先该做什么?情报员,克雷格分类广告网上的帖子。他必须去回帖。那个电子邮件地址,,显然是假的:gmail开通以后顶多两秒钟这地址就会被注册掉。情报源知道乔什会知道这点,知道他会明白这地址的意义何在:只是个其长度正好是解开那封帖子里的密文的密钥的假名。密文……他必须也去发个帖子,用同样的加密方式。
他转头瞧了瞧。切割焊炬现在沿着门右边往下割到中间了。火星燃烧着滚落地面,仿佛一根导火索,正一路燃向炸弹。
去他妈的,他没时间了。他按下发帖按钮,写了个帖子。
标题:给“塔唱片”店里的那个男人
正文:我多希望我们之前就联系上了啊,可是没时间了。我恐怕我以后也不会再有时间了。我的朋友把你发来的信息转给了我,我还是没全明白,我很抱歉说得这么直接。我真的没时间玩复合信息的把戏了。我打不通我朋友的电话,但也许你能在这个版上跟他联系上。若有任何能帮到他的信息,请回复。谢谢,祝你好运。
乔什点击了发送。为什么他联系不上大卫?他还能上网。这肯定是另外一条连接线路,一条时钟塔特工们也不知道的线路。这样才可以进行秘密电话通话和视频会议。门口的摄像机好说:他们可以切断排线,转接到另外一个视频源上,或者单纯地把一张大厅的照片贴在镜头上,然后随它拍去。
乔什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那些显示屏上的红点迅速地变动了一下:那些安全屋里的点正往门口聚集。他们准备采取行动了。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死了。
乔什的目光转回到门上。焊炬的移动速度在加快。他刷了一下克雷格分类网的页面,期盼能看到那位线人的回应。
chapter24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时钟塔移动指挥中心
大卫抬起头来,看到那个女人——华纳医生——站在他边上。
“你受伤了吗?”她问道。
他推开她,站起身来。监视器放映着外头的景象:载着他手下三名外勤特工的雪佛兰萨博班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周围散落着燃烧的碎块。他看不到之前驾驶卡车的两个人。一定是第二次爆炸夺去了他们的生命,或者是一个狙击手。
大卫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然后朝着武器柜匍匐前进。他拿出两个发烟罐,扯掉它们上头的保险栓,然后走到车尾的滑门边上。
他慢慢地打开一扇门,迅速地丢下一个发烟罐,然后让另一个往远一点儿的地方滚过去。他听到烟雾的嘶嘶声,烟气从筒子里冒出来,旋转着向街道四周扩散。一小股灰白色的烟气飘进了车里。他仔细地把门关好。
他本以为开门的同时至少会有一通乱射的。敌人们一定是希望那姑娘活着。
大卫回到武器柜旁,开始武装自己。他把一支全自动突击步枪甩到肩上,给这把大枪塞满子弹,然后把自己的手枪塞进裤子口袋里。他戴上一个黑色的硬质头盔,又重新系好自己的护甲。
“嘿,你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待在这儿,关好门,保证安全以后我会回来的。”大卫边说边起步朝门口走去。
“什么?!你要出去?”
“是的——”
“你疯了吗?”
“听着,我们在这里头就犹如固定的靶子;他们抓到我们就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必须去外头作战,寻找掩蔽,找到逃生的路。我会回来的。”
“那——那——你……我能拿把枪或者别的什么吗?”
他转头看着她,她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但他必须给她打个高分:她是个有胆量的。
“不,你不能拿枪。”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拿枪的话,唯一能伤到的人大概只有你自己。现在,我出去以后关好这扇门。”他从头盔里拉下护目镜,盖好眼睛,以一连串流畅的战术动作打开门,跃入外头的烟雾中。
大卫全力向前奔跑了才三秒钟,弹雨就朝着他倾泻而来。步枪的枪声把他急需得知的信息告诉了他:那些狙击手在他左侧的楼顶上。
他蹿进一条和街道交叉的小巷,把枪口瞄向楼顶,开火。他击中了距离最近的一个狙击手。看到对方掉了下来,大卫便转向另外两个狙击手来了两轮连发射击。两个家伙都缩回了这栋老式楼房顶上的大砖房里。
一发子弹从他头顶上呼啸而过,又一发子弹钻进了他身边楼房的混凝土墙面里,一些砖头和混凝土的碎屑溅到他的头盔和护甲上。他转身面对开枪者:地面上正朝他冲过来的四个人。是伊麻里保安的人,不是他的部下。
他朝敌人连开三枪,他们散开了,有两个人倒在地上。
松开扳机的同一瞬间,大卫听到有东西在嗖嗖作响。
他向巷子另外一头一个鱼跃。一枚榴弹爆炸了,爆炸的地点离他一秒钟前所站的地方只有10英尺。
他该先把那些狙击手杀掉的,或者至少离开他们的射程。
碎石落在他身周,空气中到处都是烟尘。
大卫用力把空气吸进自己的肺里。
街道一片寂静。他翻过身来。
有脚步声,正朝着他靠近。
他站起身来,跑进小巷,把步枪丢在身后。他得去找个有利于防守的地形。子弹在小巷的两边墙壁上弹跳。他转过身,拔出手枪,开了几枪,逼迫那两个追过来的家伙停下脚步,逃进小巷边上人家的门洞里。
在他的前方,小巷的尽头通往一条尘土飞扬的老街。街道沿着一条小河蜿蜒,雅加达有37条河流,这是其中之一。这儿有个水上集市,里头尽是摆小摊的陶器商人,还有形形色色的各路小贩。他们正仓皇逃窜,指指点点,大喊大叫,一边收拾着当天收到的现金,一边急忙逃离。
大卫从小巷里刚一出来,就陷入了新的火力包围中。一发子弹击中了他胸部正当中,让他猛地仰倒在地上,一时喘不过气来。
从他头部方向,更多的子弹射过来,钻进地里;巷子里的家伙们正在迅速靠近。
大卫朝着小巷的墙边滚去,躲开弹雨。他用力呼吸。
这是个陷阱:巷子里的那些家伙是故意把他赶到这边来的。
他拿出两颗手榴弹,拉开保险,等了整整一秒钟,然后把一颗朝后扔进巷子里,另一颗扔进拐角,朝着那些伏击者。
然后他向着小河全力冲刺,一边跑一边朝着伏击者开枪。
在他身后他隐约听到巷子里一声爆炸,接着开阔地埋伏的那些人那边发生了一次声音更大的爆炸。
就在他到达河岸的前一刻,他又听到了一声爆炸,这次要近得多,可能是在他身后8英尺的地方。他被冲击波抛离了地面,冲到了河面上。
在装甲卡车里面,凯特坐了下来,然后又站了起来。外面听起来简直好像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炸声和自动步枪的开火声响成一片,时不时有碎片撞在车子外边。
她走到装着防弹衣和枪支的柜子旁,那儿还有许多军械。也许她该穿上哪件护甲?她拿出一件黑色外甲。它很重,比她以为的要重得多。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昨晚她在办公室睡觉的时候就穿着这身。今天真是荒诞的一天。
有人在门上敲了几下,然后说:“华纳医生?”
她把那件胸甲掉到了地上。
这不是他的声音,不是那个把她从局子里救出来的人的。不是大卫。
她需要一把枪。
“华纳医生,我们进来啦。”
门打开了。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黑色护甲,跟那个抓走孩子们的家伙很像。他们向她走过来。
“我们很高兴你安然无恙,华纳医生。我们是来这里救你的。”
“你们是谁?那个之前在这儿的男人在哪儿?”她往后退了一步。
交火声平息了。然后远处传来两次——不,三次爆炸的声音。
他们一寸寸逼近。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她能够到那把枪,她能开得了枪吗?
“没事了,华纳医生,过来吧,离开这里。我们是来把你带去见马丁的,他派我们来的。”
“什么?我想跟他说话。我跟他交谈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可以,但——”
“不,我希望你们现在就出去。”她说。
一个穿着黑衣的家伙推开另外两个走上前来说:“我告诉过你的吧。拉尔斯,你欠我50个美刀啦。”凯特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嗓子低沉、声音嘶哑的男人抓走了她的孩子们。就是他。凯特僵住了,浑身都是恐惧感。
那家伙够到了她。他抓住凯特的胳膊,很用力,然后推转她的身子,手往下拽住她的手腕。他又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腕,把它们并拢,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用绳子在两个手腕之间打了个交叉结。
她试图挣脱,但那根细细的塑料绳勒进了她的肉里,让她的手臂感到一阵阵刺痛。
那家伙抓住她长长的金发,把她拽了回来,用一个黑色袋子猛地罩到她头上。凯特的视野完全陷入了黑暗。
chapter25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时钟塔分站总部
安全通信室
乔什看着屏幕上其他的红点渐渐熄灭。安全屋里的那些人,他们走到门前,然后消失了——死了。一两分钟之后,他看到大卫的车队停在街上——然后他们也死了,只有大卫例外。他看着大卫的红点快速游走。最后是一次冲刺。
然后它也一样消失了。
乔什吐出一口气,跌进椅子里。他透过玻璃墙盯着外头的大门。焊炬现在在烧门的另外一边了,烧开的地方形成一个倒写的字母j。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完整的u,然后是,然后他们就会进来,他的时间就到头了。他还有两分钟,或者三分钟。
那封信。乔什转过身,在文件堆里翻了一阵,找出了它:大卫的信,要求“我死后打开”的。一两个小时前,乔什还以为他永远也无需打开它。今天太多的幻象破灭了:时钟塔不可能被渗透,时钟塔不可能被攻陷,大卫不会被杀,好人总是会胜利的。
他扯开信封。
亲爱的乔什,
别伤心。我们一开始的时候就落后太多了。我只能认定,雅加达站已经陷落,或者正要陷落。
记住我们的目标:我们一定要阻止伊麻里的最终目标。把你找到的任何东西都传给时钟塔的领导。他的名字是霍华德·基冈。你可以信任他。
在1号时钟服务器上有个程序——xe。它会打开一条和中央
联系的专用通道,你可以通过那里安全地传输数据。
最后还有一件事。这些年来我也攒了一笔小钱,大部分是从被我们赶出局的坏人们那儿弄到的。1号时钟服务器上还有一个程序——distribute.bat。它会把我账户里的这些钱捐出去。
我希望他们不会找到这个房间,希望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安全无虞。
和你共事让我感到骄傲。
大卫
乔什放下了信。
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首先把他的数据上传到时钟塔中心,然后进行银行转账。“一笔小钱”这说法真是太谦虚了。乔什看到执行了五笔转账,每笔500万美元,第一笔给红十字会,第二笔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然后是其他的三个赈灾组织。很正常。但最后一笔不一般,500万美元的存款,转到一个jp摩根银行的账户上,是个美国账户——在纽约的一家分行开立的。乔什把账户主人的名字复制下来搜索了一下。一个男人,62岁,还有他的妻子,59岁。大卫的父母吗?还有篇新闻报道——在长岛本地报纸上的一小块地方。这对夫妇在“9·11”袭击中失去了他们的独生女。她在“9·11”袭击的时候是康托·菲茨杰拉德公司的一名投资分析员,不久前才从耶鲁毕业,并和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安德鲁·里德订了婚。
乔什听到些响动——或者不如说,他听不到了。焊炬停了,圈圈划完了,很快他们就会开始撞门,等着金属裂开。
他把桌上的纸张收好,冲到垃圾桶旁,把它们付之一炬。然后他回到桌边,启动了清除计算机信息的程序,它会花大约五分钟。也许他们不会发现它,或者,也许他能为它争取点时间。他朝放枪的盒子望去。
似乎有些什么在屏幕上那张定位地图上出现。乔什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红点,闪动了一下,但现在又没了。他朝屏幕又盯了一眼。
门口“砰砰砰”的响声几乎吓得乔什从座位上跳起来。那些人正在砸门,就像敲打战鼓似的,努力想要让那块厚厚的金属掉下来。乔什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撞击仿佛和他胸口抽痛的节奏重合在一起。
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清除的进展状况:完成12%。
那个点又亮起来了,这次没有再灭:是大卫·威尔。它在河里缓缓漂流,生命信号微弱,但他还活着。他身上的传感器装在护甲里,肯定是被打坏了。
乔什必须要把他找到的东西和跟情报员联系的方式发给大卫。有哪些方法可供选择?通常他们会建立一个在线的死信箱:一个公众网站,他们在上面交换加密的情报。时钟塔的惯例是利用易贝网上的拍卖交易——在待售的商品照片里内嵌文件或者信息,时钟塔有个计算程序能把它们解读出来。肉眼看来,那些照片很普通,但整个画面上有许多微小的像素改动,叠加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时钟塔能解读的复合文件。
但他和大卫没建立这种系统。他打不通电话。发邮件等于死亡判决:时钟塔会监视所有邮件地址,只要大卫一收邮件,时钟塔就会追踪到他使用的电脑ip。ip会告诉他们物理地址,或者是差不多的东西。附近的监控视频结果会补充缺少的部分,然后他们分分钟就能抓到他。一个ip……乔什想到个主意。行得通吗?
b清除……37%完成/b
他必须快点干活,在计算机无法使用之前。
乔什打开通往一个私人服务器的vpn,他通常用那个服务器当作在线操作的中转和暂存区——先把报告在线转成加密编码,然后利用退信机制通过网络发到中央去。这只是个额外的安全措施,避免雅加达分站向中央发去的文件被拦截。这个服务器在网格之外,没人知道它。而且它的好几条安全协议是他写的,完美的选择。
但这个服务器没有网址——它也不需要——只有一个ip:50.31.14.76。网址,比如和,实际上都会被转换成ip。当你向你的网络浏览器里输入一个地址栏的时候,一批名为域名服务器(dns)的服务器会找出这个地址在它们数据库里面相配的ip,然后让你访问正确的地方。如果你改成在浏览器的地址栏里输入这个ip,你实际上最终也会访问同一个地方,而且没有经过中间路径:输入74.125.139.100会打开,17.149.160.49则打开,如此等等。
乔什把数据上传到了服务器,计算机的运转开始变慢了,几个报错信息弹了出来。
b清除……48%完成/b
鼓声停了,他们又用起了焊炬。在门的中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突起,里面的金属表面绷得紧紧的。
乔什必须要把这个ip发给大卫。他不能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所有的情报员和案件承办人也都被时钟塔监视着,另外,他也完全不知道大卫会在哪里停留。他需要某个大卫一定会看的地方,某种把ip地址里面的这串数字发出去的办法,某些只有乔什知道的……
大卫的银行账号,这个行得通。
乔什也有一个私人银行账号,他觉得基本上干他们这行的每人都有。
金属弯曲变形的噪声充斥着那个洞穴般的房间,仿佛有头垂死的鲸鱼在叫喊着。他们快来了。
乔什打开一个网络浏览器,登进他自己的银行账户。他飞快地输入了大卫的银行交换号和账户号码。然后他往大卫的账户里存了好几笔钱:
9.11
50.00
31.00
14.00
76.00
9.11
转账汇款要一天才会到账,在到账以后,大卫只要检查账户,就会看到这串数字。他会明白这是一个ip地址吗?外勤特工并不怎么精通技术。这是一次豪赌。
门破了。进来了几个人,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b清除……65%完成/b
这还不够,有的东西会被他们发现的。
箱子,胶囊。三到四秒钟。时间还不够。
乔什一个箭步朝桌上的箱子冲过去,结果把它碰到了地上。它摔到了玻璃地板上,乔什也跟着扑了下去。他颤抖的双手伸进箱子,抓住了枪。程序是怎么样来着?拉,射,按这里?上帝啊。他们已经到了玻璃房间的入口处了,三个人。
他举起枪,他的胳膊在晃。他用另一只手稳住这条胳膊,扣下扳机。子弹射穿了计算机。他必须打中硬盘,他又开了一枪。枪声在这间小屋里听起来震耳欲聋。
然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声。到处都是碎成了无数小块玻璃。乔什撞到了玻璃墙上,玻璃掉在他周围,掉在他身上,戳进他的身体里。他低头往下看,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子弹孔。他感到血从他的嘴里流出来,流过他的下巴,汇入他胸前越来越大的血泊中。他扭过头,看到计算机上的最后一个指示灯也熄灭了。
chapter26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柏尚格拉汗河
渔民们划着船沿河而下,驶向爪哇海。过去几天的渔获都不错,于是他们又带上了更多的渔网——事实上,是带上了他们所有的渔网。重负让船下沉,吃水比平时更深。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日落时返回,船尾拖着渔网,网里装满了鱼,足够他们的小家庭吃饱,也足够拿到市场上出售。
哈尔托看着他的儿子伊科在船头划桨,心中满是骄傲。很快,哈尔托就会退休,由伊科继续捕鱼。然后,总有一天,伊科会带着他自己的孩子出来,就像现在这样,就像哈尔托的父亲当年教他捕鱼的时候。
他希望会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哈尔托开始有些担心,也许以后的事情不会这样发展。年复一年,这里的渔船越来越多——鱼却越来越少。他们每天打鱼的时间延长了,可他们网里的鱼更少了。哈尔托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抛开。好运来来去去,就像大海潮起潮落——万事都是如此。我一定不可以为我控制不了的事烦心。
他的儿子停住了桨,船开始打横。
哈尔托朝他叫起来:“伊科,你得划桨啊,如果我们不持续划桨,船就会打转的。注意啊。”
“爸爸,水里有什么东西。”
哈尔托看了看。有个……黑色的东西,漂在那儿。是个人。“划快点,伊科。”
他们在那人边上停下,哈尔托伸出手抓住他,想把他拖进装满渔网的小船里。他太沉了。这人穿着层壳子,可这层壳子倒是浮在水上,一定是某种特殊材料。哈尔托把这男人翻过来,一个头盔,还有护目镜——它们罩住了他的鼻子,让他免于溺死。
“是个潜水员吗,爸爸?”
“不,他是个……警察,我想。”哈尔托再次试图把那人拉到船上,船都差点翻了,“过来,伊科,帮帮我。”
儿子和父亲一起使劲,把这个浸满了水的家伙拖到了船里。可他刚从船舷上翻下来,渔船就开始进水了。
“我们在下沉,爸爸!”伊科看样子很紧张。
水从船边涌进来。扔掉什么?这个男人?这条河流进大海——他肯定会死在那儿。他们也不可能拖着他,拖不远的。进水的速度现在更快了。
哈尔托看着那些渔网,船上除了人只有那些有分量了。但它们是应当由伊科继承的财产——他家里仅有的财产,他们仅有的谋生工具,靠它们家里的桌上才有食物。
“把那些渔网丢掉,伊科。”
少年毫无犹豫地服从了父亲的命令,把渔网一个个丢了出去,把他天生就有权继承的财产送给了缓缓流淌的河水。
大部分渔网都丢出去以后,进水停止了,哈尔托坐倒在船里,双目无神地盯着那个男人。
“怎么了,爸爸?”
他父亲一言不发。伊科挪动身子,靠近父亲和他们救起的那个男人,“他死了吗?是不是……”
“我们得把他带回家里。帮我划桨,儿子,他可能是遇到麻烦了。”
他们掉转船头,沿河逆流而上,向着哈尔托的妻子和女儿的方向。她们现在应该在准备收拾和存贮他们带回去的鱼。可今天不会有鱼了。
chapter27
b美联社/b
b在线播报——突发新闻报道/b
b爆炸和枪声震撼着印度尼西亚的首都雅加达/b
雅加达,印度尼西亚(美联社)//美国联合通讯社收到了多份雅加达各处发生爆炸和枪击的报告。尽管尚无恐怖主义团伙声称对此负责,不愿透露姓名的印度尼西亚政府内部人士声称,他们认为这些攻击是一系列相关联的袭击。目前还不清楚目标是哪个或者哪些人。
当地时间下午1点左右,三颗炸弹在雅加达市爆炸,破坏了旧居民区中的部分大楼。目击者称,至少有两幢楼房应该是无人居住的。
在这几次爆炸之后几分钟,在市场区的街道上又发生了一系列爆炸,还有自动步枪的交火。尚无伤亡人数的消息,警方对此拒绝评论。
我们将随时更新报道,披露新的细节。
b雅加达邮报/b
b雅加达西区警察局局长被捕/b
印度尼西亚国家警察总局今天证实,他们逮捕了雅加达西区警察局局长埃迪·库斯纳迪,指控他犯有儿童色情罪。该局新任警察局局长帕库·库尼亚发表声明称:“今天是雅加达大都会警察局和雅加达西区警察局悲伤和耻辱的一天。但我们能直面我们自身内部的罪恶,这种勇气和信念最终会让我们更加坚强,让公众对我们更加信任。”
chapter28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
凯特坐在椅子里,手被绑在背后,头上还是被黑色头套罩着。这一路都很不舒服。过去30分钟里,那些士兵把她像碎布娃娃似的扔来扔去,从一辆车换到另外一辆,把她搡过一条条过道,最后把她丢进椅子里,摔上门走了。在一片黑暗中移动的感觉让她反胃。她的手被交叉绳结勒得生疼,那厚厚的黑色头套让她什么都看不见。这种完全的黑暗和寂静让人有些神志不清,类似于感官剥夺。她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然后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脚步声,在一条走道或者是一个大房间里的。每过一秒,脚步的回音就变得更响亮。
“把那个袋子从她头上拿开!”
是马丁·格雷的声音。马丁——她养父的说话声让凯特全身都松弛下来。黑暗看起来不那么黑了,手上被捆着的地方传来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她安全了。马丁会帮她找到她的那些孩子的。
她感到袋子被从头上拿起。光线晃花了她的眼睛,她眯起眼睛,眉头紧皱,转过头避开光线。
“还有把她的手解开!谁对她这么干的?”
“是我,先生。她当时在反抗。”
她还是看不到他们,但她听出了这个声音——那个把她从卡车里抓走的人,也是他把孩子们从诊所里抓走的。杀死本·安德森的凶手。
“你们肯定是把她吓得够呛。”马丁的语气冰冷,魄力十足。凯特从没听过他跟谁这么说话。她听到另外两个人在偷笑,然后那个抓她的人答道:“你想怎么抱怨就怎么抱怨吧,格雷。我不用对你负责。而且你早前还对我们的工作表示满意呢。”
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丁的语气略有改变,听起来像是被逗乐了,“你知道吗,听起来好像现在你是在反抗啊,塔利亚先生。嘿,我这就让你知道,反抗的话会发生什么。”
凯特现在能看到马丁了,他的脸色冰冷。他瞪着那个男人,然后转向另外两个男人——应该是跟着马丁一起来的士兵,“把他带到禁闭室去。蒙上他的头,绑上手。越紧越好。”
这两个人抓住那个绑架犯,把之前套在凯特头上的袋子套到他头上,然后把他拖出了房间。
马丁弯下腰,对凯特说:“你还好吗?”
凯特一边揉着她的手,一边探身过去,“马丁,两个孩子从我的实验室被绑走了。那人就是绑架犯之一。我们得去找——”
马丁抬起一只手,“我知道,我会解释所有事情的。但现在,我需要你先告诉我你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这非常重要,凯特。”
凯特张口欲答,可她不知从何说起。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问题。
她还没能开口,又有两个男人进入了这间大房,对马丁说道:“先生,斯隆董事想要和您谈谈。”
马丁有些恼火地抬起头,“我会给他打电话去的,这不会——”
“先生,他在这里。”
“在雅加达?”
“在这楼里,先生。我们接到命令,护送您去见他。我很抱歉,先生。”
马丁缓缓直起身子,看上去有些烦心,“把她送到楼下去,送到发掘现场的观察层。另外,看好门。我一会儿就过去。”
马丁的人把凯特带了出去,和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但像老鹰似的死死盯着她。她注意到另外那些人对待马丁的态度也是这样。
chapter29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柏尚格拉汗河
哈尔托看着那个神秘的男人用手肘撑起身子,扯下他的头盔和护目镜,打量着周围,脸上一片迷茫。他把手上的头部装备扔过船舷,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开始挣扎着解开衣服侧面的带子。最终他成功地把带子松开了,然后把一件厚重的坎肩也扯下来丢进了河里。哈尔托注意到在坎肩的胸部区域有个大洞。大概这衣服已经坏了。男人揉了揉胸口,沉重地喘息着。
他是个美国人,要不也许是个欧洲人。这让哈尔托大吃一惊。他早就知道这人的肤色比较白——把这人拖上船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人脸上露出的部分——但他本以为这男人是个日本人,要不也许是中国人。为什么一个全副武装的欧洲人会在这里,在河里?也许他不是个警察。也许他是个犯罪分子,恐怖分子,或者是个贩毒集团的士兵。救起这人是不是已经让他们卷入了某些危险之中了?他划桨的动作加快了。伊科看到船开始偏转,便也相应加快了划桨速度。这孩子学得可真快。
那个白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之后,他坐起身来,开口说了些英语。
伊科往船尾看去。哈尔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士兵放慢速度又说了一遍。哈尔托说出了他懂的唯一一句英语:“我妻子说英语。她帮你。”
这男人又朝后倒了下去。哈尔托和伊科划着船,而他盯着天空,揉着自己的胸部。
大卫觉得那发打在胸口的子弹应该是把他护甲里面的生物监测器打坏了。这一下可把他伤得够呛。头盔里的追踪器可能还是好的,但它已经躺在河底了。
愿上帝保佑这些雅加达渔夫。他们救了他,不过他们现在要把自己带到哪去?也许伊麻里给他开出了悬赏——这两个人也许仅仅是在抓住中了大奖的彩票。如果他们要把自己交出去,大卫就得逃跑,但他现在连呼吸都困难。只有见机行事了。他得先休息一下,他盯着河水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大卫醒来时感到身下的床十分柔软舒适。一个中年雅加达妇女拿着一块打湿的碎布敷在他额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看到他睁开了眼睛,她便转过身开始用另一种语言喊了些什么。
大卫抓住她的胳膊,她看起来被吓到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在哪儿?”他说。他发现自己感觉好多了。他现在能顺畅呼吸了,但胸部还疼痛不已。大卫坐起身来,松开了她的胳膊。
那个女人告诉了他他们所在的地方,但大卫不知道这个地名。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一个问题,她就退出了房间,警惕地看着他,微微仰着头。
大卫揉了揉自己胸部的瘀伤。想想看,既然他们敢于冒险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他的车队,他们一定是已经攻陷了雅加达站的总部。
乔什,又一名战士牺牲了。如果我不能阻止“多巴计划”,还会有更多战士牺牲,还会有更多平民死去,历来都是如此……
集中精神。
最近的威胁,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抓走了华纳,他们需要她,她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
但他很难相信这点。凯特·华纳一直坦率而又真诚,她真心相信她所做的研究,她不可能参与了“多巴计划”。他们是需要她的研究:他们要利用它。他们会强迫她给他们讲解研究成果,她会成为又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必须努力把她救回来,她是他最好的向导。
他站起来,在这家里四处走动。家里有好几间房,隔墙薄得跟纸似的,上头满是家里人自己的艺术作品,多数都是画的渔民。他打开一扇摇摇欲坠的纱门,走到外面的阳台。这家在一栋“楼房”的第三或者第四层上,楼里有着许多一模一样的单元房——墙上都刷了白灰,都装着肮脏的纱门,阳台层层叠叠,仿佛一条通往下头河堤的阶梯。他朝远处望去,视野所及之处,他看到的只有一堆又一堆这样的房子,就好像是一堆硬纸板盒子,一个堆在另一个上头。每间房外头都晾着一排排衣服,到处都有女人在拍打着衣物,打得灰尘向着落日飞腾,仿佛是一群正从地底下逃出来的魔鬼。
大卫往下边的河面瞧了瞧,渔船来来往往。有一两艘装着小马达,但大多数都是靠划桨推动。他的目光搜向上面的楼房。他们会不会已经来了,正在找他?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伊麻里保安的人,正从他下面两层楼的地方出来。大卫缩回到阳台的隐蔽处,看着那两个人走进旁边的一家。他还有多少时间?5分钟,或者10分钟?
他回到这家的房子里,发现全家人都挤在一个房间里,这间大概是客厅,虽然里面也放着两张小床。父母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护在身后,好像大卫的视线会伤害他们似的。
大卫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差不多比这对夫妻高两个头。他满是肌肉的身躯几乎塞满了狭窄的门洞,挡住了落日的余晖。对他们来说他看起来一定像个怪物,或者是个外星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大卫注视着这个女人:“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能说英语吗?”
“是的,能说一点。我在市场上卖鱼。”
“很好,我需要帮助,这很重要,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处于危险之中,请问问你丈夫,他愿不愿意帮助我。”
chapter30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
马丁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多利安·斯隆,仿佛盯着一个恶灵。马丁的这间办公室位于伊麻里雅加达总部大楼的第66层转角处,而伊麻里保安的这位董事此刻正站在办公室最里边。斯隆往外眺望着爪哇海,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马丁还以为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没看到他进来,所以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看到我感到吃惊吗,马丁?”
马丁明白过来,斯隆一直从玻璃的倒影里看着他进来。他现在能从玻璃上看到斯隆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冰冷的,尖锐的,在算计的——就像一只掠食者,正盯着它的猎物,等待着出击的机会。玻璃上的倒影并不完全,把他脸上的其他部分隐藏了起来。他的双手在背后紧握在一起,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看起来和雅加达这个场所格格不入。当地的湿热气候甚至逼得银行家们也着装不那么正式。只有保镖,或者是某些要在身上藏东西的人,才会裹得这么严。
马丁试图装得轻松随意点。他大步走向自己巨大办公室正中的橡木桌,“是啊,确实如此。恐怕你来找我的时机很不巧——”
“别费劲了。我全知道了,马丁。”斯隆一面转过身子,一面从容不迫地说。他朝着桌子后面的马丁走去,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这个年长者。“我知道你在南极洲那小小的冰上垂钓探险行动。还有你对尼泊尔那边的插手干预。那些孩子,那次绑架。”
马丁提起脚,往侧面移动,好躲在桌子后面,他想要让什么东西隔在他们俩之间。但斯隆也改变了方向,从侧面靠近他。马丁停下了脚步。他不会再退让了,就算这个野蛮的家伙在办公室里就地割断他的喉咙也不会。
马丁反过来瞪着斯隆。斯隆的脸很瘦,肌肉发达,但皮肤粗糙。他为多年的艰苦生活付出了代价。这是一张尝过痛苦滋味的脸。
斯隆在离马丁三英尺远的地方中止了他的潜行捕猎。他微笑着,仿佛他知道某些马丁不知道的东西,好像是某个陷阱已经被引发,他只要坐待收获。
“我本该会发现得更快的,但我最近为时钟塔的状况忙得够呛。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是看到了那些报告。确实,真糟糕,也真不是时候。正如你所说,我手头也有大把事情在忙。”马丁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他把手塞进了口袋里,“我计划,过些时候再披露最近这些进展——南极洲,尼泊尔——”
“小心,马丁。你的下一句谎话会成为你今生最后一句。”
马丁忍气吞声,盯着地板,思考着对策。
“我只有一个问题,老家伙。为什么?我已经抓到了你编织的每条线头,可我还是看不出你的最终目标。”
“我没有背弃我的誓言。我的目标就是我们的目标:预防一场我们都知道我们无法取胜的战争。”
“那么我们还是一致的。时候到了。‘多巴计划’将要付诸实施。”
“不。多利安,还有别的办法。真的,我一直把这些……进展瞒了下来,但是目的是好的。还不成熟,我还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结果行不通。我读了尼泊尔发来的报告,成年人全死了。我们没时间了。”
“没错,试验失败了,但那是因为我们使用的疗法不对。凯特还用了些别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会告诉我的。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进入墓穴了——我们会最终了解到真相的。”
这是一次赌博,所以当斯隆停止一眨不眨地瞪视的时候,马丁简直有些吃惊。斯隆的目光转向旁边,然后垂下。过去了一会儿,最后他转过身,朝着窗前一步步走去,回到了最初马丁进入房间的时候他所在的位置。“我们已经知道真相了。至于凯特和新疗法……你抓走了她的孩子们。她不会说的。”
“她会跟我说的。”
“我相信我比你更了解她。”
马丁觉得自己血气上涌。
“你打开那艘潜艇了吗?”斯隆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个问题让马丁很吃惊。斯隆在试探他吗?或者他觉得……
“没有,”马丁说,“我们正进行更全面的检疫程序,好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我听说那个玩意儿快要被确认是安全的了。”
“他们打开它的时候,我希望能在场。”
“它已经被封闭了七十多年了,没什么东西能——”
“我想要在场。”
“当然可以。我会通知那边。”马丁伸手拿电话。这个突破简直让他难以置信。希望来临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水下憋了三分钟之久以后,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他飞快地拨着号码。
“你可以等我们到了再告诉他们。”
“我很乐意——”
斯隆从窗前转过头来,那嗜血的盯视又回来了,他的视线仿佛要在马丁身上烧出窟窿来:“我不是在征询意见。我们要一起打开那艘潜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直到整件事结束前都不会。”
马丁放下电话:“好吧,但我必须先跟凯特谈谈。”马丁吸了口气,直起腰杆,“现在,我也不是在征询意见。你需要我,我们都知道这点。”
斯隆转过身,从窗户上的倒影里看着马丁,马丁觉得他看到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嘴上泛起了一丝笑容。“我给你十分钟去跟她谈。等你失败以后,我们就立刻启程去南极洲,而她,我会留给那些能让她开口的人。”
chapter31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河边贫民窟村落
大卫看着那两个伊麻里保安的警员转过身子,然后冲进了这一排角落上的这家五居室的房子。他专门挑了这家,就是为了这个格局。
他们扫荡着一个个房间,动作敏捷,犹如机械,进入每个房间之前,都先把自己的手枪伸进去,迅速指向左边,再转向右。
大卫在他藏身的地方听着那些家伙报告:“安全。安全。安全。安全。安全。”他听到他们走出现在被视为“安全”的区域时放慢了的步伐。
等第二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大卫悄然无声地溜到了他后头,用一块湿布捂住了那人的嘴巴,静待氯仿充满他的口鼻。那家伙激烈扭动着身体,竭力想要抓住大卫。时间每过去一秒,他对肢体就失去更多控制。大卫紧紧地捂住他的嘴,他发不出声音。那家伙软倒了下去,大卫正准备把目标转向另外一个的时候,他听到隔壁的步话机咔咔两下响了起来。
“伊麻里第五侦察小队,请注意,时钟塔报告说在你们所在区域的一个野战装备库被打开过了。目标据信在你们附近,可能拥有从库房里取得的武器和爆炸品。继续执行任务,保持警惕。我们正在派遣增援单位。”
“科尔?你听到了吗?”
大卫弓着身子跨过他刚才放倒的家伙——显然就是科尔了。
“科尔?”另外那个家伙在隔壁房间叫道。大卫能听到这个士兵的靴底下尘土嘎吱作响。他现在走得很慢,就像一个在雷区中行进的人,每一步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步。
大卫站起身的同时,那人冲过门洞,手中的枪指向大卫的胸口。大卫扑到他身上。他们滚倒在地上,争夺着手枪。大卫把那家伙的手砸到脏兮兮的地板上,枪滑到了墙边。
那家伙把大卫从自己身上推开,朝着手枪爬去,但没爬多远大卫就又压住了他,用肘内侧给他的脖子来了一记大力勒颈。他把掌根放到对方的上背,好方便用力。他能感觉到猎物的呼吸道被封闭了。要不了多久了。
那家伙前后挣扎着,抓着勒住他脖子的手臂。他往下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他的口袋?然后他够到了——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他朝着大卫戳过去,刺中了他的肋下。大卫听到自己衣服撕裂的声音,看到了匕首上的血迹——它又朝着他过来了。他朝旁边平移,险险躲过了第二记戳刺。他把手从对方背后往上移到了脑后,然后和他勒住的那人脖子的手臂形成交叉,用力一拽。咔吧一声大响,那家伙朝地上倒去。
大卫把死去的雇佣兵推开,尸体滚了出去。他盯着天花板,看着两只互相追逐的苍蝇。
chapter32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
马丁的人把凯特带到地下深处,然后带着她走进一条长长的过道,过道尽头看起来是个大型水族馆。玻璃窗至少有十五英尺高,宽度可能有六十英尺。
凯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玻璃对面看起来显然是雅加达湾的海底,但那些移动着的东西让她迷惑不解。开始她以为那是某种发光海洋生物,比如水母之类的,它们漂到海底,然后再漂回海面上。但那些光看起来不对头,她走近玻璃。是的——那些是机器人。差不多就是些机器螃蟹,上面的灯光转动,好像是眼睛,还有四只机械臂,每只有三根金属手指。它们往海底打洞,然后用那些金属指头捧着东西从洞里出来。她竭力想要看清楚,捧着的是什么?
“我们的发掘方式十分先进。”
凯特转过身就看到了马丁。他脸上的表情让她顿了一下,有些担心。他看起来疲惫、沮丧,有些自暴自弃。
“马丁,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些从我的实验室被抓走的孩子们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目前还在。我们没多少时间,凯特。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这很重要,请你告诉我,你对这些孩子进行治疗用的是什么。我们知道,那不是arc-247。”
他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他会关心她用什么治疗孩子们?凯特努力思考,这儿有些不对头。如果她告诉了马丁,会发生什么?那个战士,大卫,是对的吗?
过去四年里,马丁是凯特能让自己完全信任的唯一一个男人,唯一一个人。他总是很疏远,埋头于他的工作中——他更多的是一个法定监护人,而不是一个收养了孩子的父亲。但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在。他不可能和绑架有关。但……这里有些不对头……
“我会告诉你疗法的,但我想先让那些孩子回来。”她说。
马丁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玻璃墙前:“我恐怕那不可能,但我对你发誓:我会保护他们的。你必须信任我,凯特。很多生命处于危险之中。”
从谁手上保护他们?“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丁。”
马丁转过身,走开几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如果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件武器,比你能想象的任何武器还要强大,你会怎么想?一件可以消灭人类整个物种的武器。而你用来治疗那些孩子的东西是我们唯一幸存的机会,我们唯一对抗这种武器的办法,你会怎么想?”
“我得说,这听起来完全是胡扯。”
“是吗?你对进化论知道得够多了,该知道并非如此。人类这个物种远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安全无虞。”他朝水族馆的墙壁外面一个正在向下游动的机器人比了个手势,“你觉得外面那是在干吗?”
“发掘宝藏?可能是一艘沉没的商船吧。”
“你觉得这看上去像是在探宝?”见凯特没说话,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告诉你,外面那儿有一座失落的海滨城市呢?而且这只是世界各地许多同类城市之一。大约在一万三千年前,欧洲的大部分都在两英里厚的冰层之下。纽约城当时被一英里厚的冰覆盖着。仅仅在一两百年的时间里,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了接近四百英尺,消灭了这颗行星表面上的每一个海滨居民点。想想看那时候海边住着多少人,那时候鱼类是最可靠的食物来源,海洋是最方便的贸易通道。想想看那些永远失落了的居民点和早期城市,想想看那段我们永远无法复原的历史。这个事件留给我们的唯一幸存的记录就是大洪水的故事。那些从冰川融化以后的洪水泛滥中幸存下来的人们渴望警告自己的后人。大洪水的故事是个历史事实——地质学证据证明了这点——而且这个故事在《圣经》及其之前、之后我们发掘到的所有文本中都有。阿卡德的楔形文字泥板,苏美尔的文书,美国的土著文化——里面都谈到了那次洪水,但没人知道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这些工程的目的?找到失落的海滨城市——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要说的重点在于,有很多隐藏着的东西,很多我们还不知道的我们自身的历史。想想看在那场洪水中失去的别的东西。你知道遗传史的。我们知道在那场洪水的年代至少生活着两种人属生物——也许是三种,也许更多。我们不久前才在直布罗陀发现了两万三千年前的尼安德特人遗骨。我们有可能找到更近的遗骨。我们还发现了仅约一万两千年前的遗骨——大约就在那场洪水前后的时间里——在离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在爪哇岛主岛之外,弗洛雷斯岛上。我们认为这些霍比特人似的人种在大地上行走的时间差不多有三千年。然后,突然地,一万两千年前,他们灭绝了。六十万年前,进化出了尼安德特人——他们灭绝之前,在大地上漫步的时间比我们几乎长三倍。你知道这些历史的。”
“你知道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看不出这跟绑架我的那些孩子之间有何关联。”
“为什么尼安德特人和霍比特人会灭绝?人类登场前他们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了。”
“我们杀光了他们。”
“正是如此。人类是史上最大的谋杀案的凶犯。想想:生存下去!这是人体的硬编码。我们每个远古的祖先都被一股冲动驱使着,这股冲动让他们把尼安德特人和霍比特人视为危险的敌人。他们可能把另外好几打人属物种都杀光了。而且,可耻的是,这还遗传到了我们身上。我们攻击任何和我们自身不同的东西,任何我们不理解的东西,任何可能会改变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环境,减少我们生存机会的东西。种族主义者,阶级斗争,性别歧视,东方对西方,北方和南方,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民主和专制,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这些都是同一场战争的不同侧面:一场统一整个人类的战争,以终结我们之间的不同。这是场我们很久以前就开打的战争,一场从那时起我们一直在打的战争。一场在每个人类大脑里潜意识层面之下的战争,就像是一个不断在后台运行的计算机程序,引导着我们走向某种命中注定的结局。”
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明白这些跟她的试验和她的孩子们有什么关系,“你希望我相信,那两个孩子是被卷入了一场关乎整个人类种族的、亘古以来的宏大斗争?”
“是的。想想看尼安德特人和人类之间的战争吧。还有霍比特人和人类之间的战役。为什么我们能赢?尼安德特人有比我们更大的大脑,而且无疑他们的个头儿也更大,更强壮。但我们大脑神经的连接方式不同。我们的连接方式让思维更适合制造先进的工具,解决难题,并且预测未来。我们的精神软件给了我们优势,但我们仍不知道我们是如何获得它的。我们在五万年前不过是动物,跟他们一样。我们能肯定的只有一点,脑神经连接有一个变化,很可能是和我们使用语言和交流相关的一个变化。一次突变。这些你都知道。但是……如果另一次变化即将到来会怎么样?这些孩子的大脑神经连接方式与众不同。你知道进化是怎么工作的。它从来都不是走直线的。它通过试错而前行。这些孩子的大脑里可能就是人类思维的下一个版本的操作系统——就像是windws或者苹果系统的新版本——更新,更快的版本——优于之前的版本——我们的。如果那些孩子,或者是其他和他们类似的人,是人属遗传树上的一个新分支的最初的成员,那会怎么样?一个新的亚种啊。如果在这个星球上的某个地方,有一群人已经装上了新版软件?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这些旧人类?也许会用我们之前对待那些不如我们聪明的同类——尼安德特人和霍比特人——的同样方式。”
“这太荒诞了,那些孩子对我们没有威胁。”凯特审视着马丁。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他眼中的神色,她无法分辨出那是什么。还有他说的这些,这些关于遗传和进化史的话——跟她说些她已经知道的东西——为什么?
“也许不会是,但我们又怎么能确定呢?”马丁继续说,“以我们对过去的所知,每个先进些的人种都把每个他们视为威胁的人种灭绝掉了。我们是上一次的掠食者,但下一次我们会是猎物。”
“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好了。”
“也许我们已经面临那一时刻,只是还不知道。这就是框架问题的固有属性——在一个复杂的环境里,我们就无法确知我们行动的后果,无论当时它们看上去有多好。福特认为他是在创造一种大众交通工具,但同时也给了这个世界摧毁环境的手段。”
凯特摇着头:“听听你自己说的,马丁。你听上去疯了,陷入了幻觉中。”马丁笑了:“你父亲对我讲这些话的时候,我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凯特揣摩着马丁的目的何在。这是谎言,必然是。最低限度这也是个花招,想要博她信任的表演,试着提醒她,是他收留了她。她瞪着他,仿佛要用目光让他屈服:“你是在告诉我,你抓走那些孩子是为了阻止进化?”
“不完全是……我不能说明所有的事情,凯特。我真希望我可以。我能告诉你的,只有,那些孩子握有阻止一场会消灭全人类的战争的关键。一场自从我们的先祖六七万年前起航离开非洲之日起就步步逼近的战争。你必须信任我。我需要知道你做了什么。”
“‘多巴计划’是什么?”
马丁看上去有些困惑。或者他是被吓到了?“你……从哪里听到这个的?”
“把我从警察局里救出来的军人那儿。你参与了那个——‘多巴’吗?”
“‘多巴’……是一个应急方案。”
“你参与了吗?”她的声音坚定,但她害怕听到答案。
“是的,但……‘多巴’也许是不必要的——如果你告诉我的话,凯特。”
四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从先前凯特没看到的一扇侧门走了进来。
马丁转向他们:“我还没跟她谈完呢!”
两个卫兵抓住她的双臂,把她押出了房间,沿着她和马丁见面前走过的那条长廊走去。
远远地,她听到马丁在和另外两个人争辩。
“斯隆董事让我们告诉你,时间到了。她不会说的,而且无论如何,她都知道得太多了。他正在直升机停机坪上等你。”
chapter33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河边村落贫民窟
大卫又扇了科尔一巴掌,科尔这才醒了过来。他的年龄不会超过25岁。这个年轻人张开惺忪的双眼往上看去,看到了大卫之后眼睛越睁越大。
他想要逃走,但被大卫牢牢抓住,“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家伙四处打量,寻找着援兵,也许是在找出口,“威廉姆·安德斯。”他在自己身上搜寻武器,可一件也找不到。
“看着我。你看到我身上穿着的护甲了吧?你认出它没有?”大卫站起来,让那家伙将他穿着的伊麻里战斗装备从头到脚收入眼帘。“跟我来。”大卫说。
这个昏头昏脑的家伙跌跌撞撞地走进隔壁的房间,那儿躺着他搭档的尸体,脖子不自然地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他也对我说谎了。我只会再问一次,你的名字是什么?”
那人咽了口口水,在门洞里站定:“科尔。名字是科尔·布莱恩特。”
“这就好多了。你从哪儿来,科尔·布莱恩特?”
“伊麻里保安精英队,雅加达分部。”
“不,你最初来自哪里?”
“什么?”这位年轻的雇佣兵看起来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
“你在哪里长大的?”
“科罗拉多州,科林斯堡。”
大卫看得出来,科尔正逐渐摆脱晕眩,很快他就会变得危险起来。他得在此之前看清科尔·布莱恩特是否合乎要求。
“在那边还有家人吗?”
科尔往远离大卫的方向移动了一两步,“没啦。”
这是谎话。看来很有指望,现在大卫需要让他相信。
“在科林斯堡,他们也玩‘不给糖就捣蛋’吗?”
“什么?”科尔又朝门边挪了挪。
“停下别动。”大卫的语调变得冷酷起来,“感觉一下你的背后,那个绷紧的地方。你感觉到了吗?”
对方摸了摸背部,试着把一只手伸进了护甲。他的脸上满是不解。
大卫走到房间角落里放着的行李袋旁,掀开袋口,露出几个正方形和长方形的棕色小块,看起来像是用保鲜膜包着的培乐多彩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科尔点点头。
“我在你脊梁上放了一排这种炸药,用这个无线电开关控制。”大卫伸出左手,向科尔展示一个大约有两节五号电池连起来那么大的小圆筒,顶端是一个圆圆的红色按钮,大卫的拇指按在上面。“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科尔吓得浑身僵硬,“一个亡灵扳机。”
“非常好,科尔。这正是一个亡灵扳机。”大卫站起身来,把行李袋甩上肩头,“如果我的拇指从这个按钮上滑落,那些炸药就会爆炸,把你的内脏变成一堆黏黏糊糊的胶状物。请注意,这些炸药的分量不足以伤害到我,甚至都不能炸穿你的护甲。我可以就站在你身边,一旦我被击中或者受到任何伤害,爆炸就会把你的内脏炸得稀烂,留下你坚硬的外壳,就像是个吉百利奶油彩蛋。你喜欢吃吉百利奶油彩蛋吗,科尔?”大卫看得出,对方现在真的是被吓到了。
科尔微微摇了摇头。
“真的?我是孩子的时候,它们可是我的最爱啊。我很喜欢在复活节的时候收到它们。我妈妈当年甚至会收起来一些,万圣节的时候等我玩过了‘不给糖就捣蛋’回家就给我。简直等不及想要回家咬开一个了。厚厚一层巧克力壳子,里头是蛋奶酱汁。”大卫朝远方望去,仿佛在回忆着它们有多美味。然后他回头看看科尔,“不过你不希望变成一个吉百利奶油彩蛋吧,是不是,科尔?”
chapter34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
马丁走出电梯,踏上直升机停机坪。太阳快要落山了。天上满是红光,风从海面上吹到这栋80层的大楼顶上,带来海水的味道。在他前面,多利安·斯隆带着三个手下在等他。斯隆一看到马丁,就侧过身子,示意直升机驾驶员开始起飞操作程序。发动机轰鸣,旋转翼开始转动。
“我告诉过你她不会说的。”斯隆说。
“她需要点时间。”
“没用的。”
马丁挺直身子:“我对她的了解比你多得多——”
“这话大可商榷——”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要让你悔不当初。”马丁朝着斯隆走去,在直升机的轰鸣中几乎是吼叫道,“她需要点时间,多利安。她会说的,我求你了,别这样。”
“是你造成了这个局面,马丁。我只是在收拾局面。”
“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俩都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你自己也这么说过。不过我对你说的其他事情倒是很感兴趣。我还以为你恨我,因为你恨我的计划,恨我的做事方法。”
“我恨你是因为你对她所做的那些——”
“还不及她对我的家人所做的十分之一。”
“她跟那些事无关——”
“我们各自保留意见吧,马丁。然后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任务上。”斯隆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从直升机边上走开,好方便谈话。还有,马丁想,免得斯隆的手下听到他的话。
“听着,马丁,我要跟你做个交易。我会搁置‘多巴计划’,直到我们搞清楚你这套到底行不行得通。你让我的人去对付那个女孩,我们会在一小时,或者顶多两小时之内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我们现在启程去南极洲,我们着陆之前就能得到所需的信息。八小时之内我们就能用一株真正的亚特兰蒂斯基因逆转录病毒进行试验。还有,嗯,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一个入口。”马丁张口欲言,但多利安轻蔑地挥挥手,“别费那个劲否认啦,马丁。我在队伍里有人,24小时之内,你和我就能一起走进墓穴大门,停止‘多巴计划’。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我们俩都知道这点。”
“我需要你发誓,她不会受到伤害——不会受到永久伤害。”
“马丁,我不是魔鬼。我们只是需要她所知道的东西,我不会永久伤害她。”
“我们对此各自保留意见吧。”马丁低头看看,“我们现在该走了,要到达南极洲的遗迹可相当困难。”
他们走向直升机,斯隆从边上拉过一个人:“让塔利亚从那间屋子里出来,告诉他,去搞清楚华纳对那些孩子做过什么。”
chapter35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大楼外
他们在沉默中行驶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大卫说:“告诉我,科尔。为什么一个来自科林斯堡的人会沦落到伊麻里保安公司里?”
科尔笔直看着前方,专心驾驶:“你说得好像那是件坏事似的。”
“你完全没概念。”
“一个杀了我的搭档,在我脊梁上捆上炸弹的人还这么说。”
科尔的话听起来不无道理。但大卫又不能辩解——那会削弱他对局面的控制力。有时候你必须要当个坏人,才能拯救好人。
他们继续在沉默中前行,直到抵达了伊麻里雅加达园区——里面一共有六幢大楼,周围用高高的铁丝网栅栏围着,栅栏顶上是带刺的铁丝。每个入口侧面都有岗亭。大卫戴上头盔和护目镜,把他杀掉的那家伙的身份卡递给科尔。
门口的守卫从亭子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车边,“身份卡?”
科尔递给他两张伊麻里的身份卡,“布莱恩特和斯提芬斯。”
守卫接过卡片,“多谢了啊,混球。我学会阅读才不过40年呢。”
科尔抬起一只手,“只是想帮帮忙。”
守卫俯身到窗口上,“把头盔脱下来。”他对大卫说。
大卫扯下头盔,双眼笔直往前看,然后转向侧面,希望从侧面看他能够混过去,希望这样的近距观察只是一次不算离谱的职业性刁难,或者是这个不牢靠的守卫在炫耀自己的权力。
守卫检查一下身份卡,然后端详一下大卫。他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稍等。”他急匆匆地跑回了岗亭里。
“这是标准程序吗?”大卫问科尔。
“以前从没这样过。”
那人把电话筒贴到耳边。他正在拨号,视线还死死粘在他们俩身上。
大卫抽出了他的枪,顺势伸到车子外头,动作一气呵成。守卫丢下了电话,伸手拔枪。大卫开了一枪,击中了对方的左肩,正好打在防弹衣边缘外往上一点儿的地方。那个男人倒在地上。他会活着,但大概再也没机会改善他的工作态度了。
科尔看了大卫一眼,猛踩油门,直奔伊麻里总部大楼主楼。
“停到后面的入口,那个小船码头附近。”大卫伸手到后排座位上,抓起一个装满炸药的小包。他把行李袋和里面剩下的炸药包一起带到了汽车地板上。
远远地,他们听到尖利的警报声扫过整个园区。
他们从一扇没有警卫的卸货门进入了大楼。大卫把一个炸药包放到门边的墙上。他往起爆器里敲进一个密码,炸药包开始哔哔作响。一只手操作这些挺困难的,但是为了科尔的缘故,他必须保持一个大拇指放在扳机上。
他们沿着走廊直走,大卫每隔二十英尺左右就再放个炸弹。
大卫之前决定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什么都不告诉科尔——他的俘虏有可能设法把情报传给伊麻里总部,或者他们可能被中途拦下。无论出现上面哪一种情况,告诉他都没什么好处。现在他得说了:“听着,科尔。他们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囚禁着一位女士。凯特·华纳医生。我们需要找到她。”
科尔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禁闭间和审讯室在大楼中间,47层楼上——但就算她在那儿,你把她带出了房间,你也绝对无法逃离大楼。保安们正在赶到这里的路上,而且这楼里本来就有好几打警卫。还有回来了的外勤特工们。”科尔朝大卫左手上的亡灵扳机比画了一下,“我会怎么样,如果你……”
大卫想了想:“这栋楼里有外勤行动用的装备吗?”
“嗯,主军械库在三楼,但大部分武器和装甲都不在。今天整个外勤队伍全都被派出去杀你了。”
“没关系,他们不会把我需要的东西带走的。等我们找到那个女孩,我就把这个扳机交给你。我向你发誓,科尔。然后我会自己找路出去。”
科尔点了点头,然后说:“这边有条维修楼梯没装摄像头。”
“我们出发之前还有件事要做。”大卫打开一个储物柜,点起一把火。几秒钟之内,火焰就爬上了木架,朝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燃去。
他们周围火灾警铃大作,led警示灯在一片喧闹中闪个不停,然后爆发了一场大混乱。一扇扇门打开,人们从左右两边的房间里跑出来,自动洒水器纷纷被激活,逃跑的群众被喷得浑身是水。
“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
chapter36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
在电梯里,卫兵们的手像老虎钳似的掐住凯特的胳膊。她奋力反抗。最后他们把她摁到电梯墙上,直到电梯门打开。然后他们把她推进一间屋子,里面有个看起来像是牙医躺椅的东西。他们把她扔到椅子上,绑了起来,然后嘲笑道:“医生很快就来啦。”他们笑着走了出去。
然后她只能等待。刚开始她看到马丁的时候那种轻松感似乎已经是百万年前的事情了,恐惧开始攫住她。那些绑住她的带子勒进了她的胳膊,就在之前交叉结嵌进去的腕部上方。屋子的墙壁白得耀眼,除了椅子以外,屋里唯一的东西是一个钢制高脚桌,上面有一捆圆形的东西。她从躺椅上几乎看不到那边:躺椅箍得她只能盯着上头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门打开了,她伸长脖子看过去。是他——那个抓走孩子们的男人,把她从那个战士的车里抓走的男人。他咧嘴一笑。这是个残忍的笑容,仿佛在说:“你现在落到我手上啦!”
他在离她的脸只有一两英尺的地方站定,“今天你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啊,小姑娘。但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给人第二次机会。”他走到钢桌子旁,解开那捆东西。从眼角的余光里,凯特能勉强分辨出些闪光的钢制器具,长长的,带着尖头。他扭过头看着她,“噢,我这骗谁呢?对我而言,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报复。”他拿出一件拷问工具,一个微型版本的烤肉钎,“你会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东西的,不过我希望,这事花的时间,在技术允许的范围内是越久越好。”
另一个人进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手里拿着的东西凯特看不到全貌,可能是个注射器。
“你在干什么?”他问拷问者。
“准备开始干活啊。你在干什么?”
“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们先用药物,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顺序不是。”
凯特无助地躺在那儿,而两个男人则互相瞪视着对方,拷问者拿着银色的刺棒,白衣人抓着注射器。
最后,拿着注射器的人说:“随你吧。我去给她注射这个,然后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是什么?”
“新玩意儿,我们在巴基斯坦用过。基本上会把人们的脑子搅成一团糨糊——他们会把什么都告诉你。”
“会是永久性的吗?”拷问者问。
“有时候是,会有多种不同的副作用。我们还在研究。”他把那个特大号的注射器戳进凯特的胳膊,开始慢慢注进药物。她感觉得到冰冷的液体在她的静脉里扩散开来。她想要挣开绑带,可它们太紧了。
“过多久起作用?”
“十到十五分钟。”
“事后她会记得吗?”
“多半不会。”
拷问者放下那件银色的工具,走到凯特旁边。他伸出一只手玩弄着她的胸部和双腿,“真漂亮,而且够辣。也许等他们得到了所需的答案之后会让我拥有你。”
chapter37
凯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她的身上不疼了,她感觉不到绑带,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好渴,光线好刺眼。她把头转向旁边,舔着自己的嘴唇。好渴啊。
那个丑男人在她面前。他抓住她的下巴,把她推回去正对灯光。她眯起眼睛。他的脸,残忍而愤怒:“我想说,我们准备好开始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啦,公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一张纸?
“但首先,我们得搞定些碍事的文书工作。就两三个问题。问题一:你给那些孩子用了什么?”他点了点那张纸,“啊,这儿有个脚注:‘我们知道那不是a—r—c2—4—7’,不管那是什么吧。他们知道不是那个,所以甭想用那个蒙混过去。那么,是什么?请直接给出最终的答案吧。”
凯特努力和回答的欲望搏斗。她把她的脑袋摇来摇去,但在她的心里,她的眼睛看到自己,在实验室里准备着那个,担心着它可能不起作用,或者会伤害孩子们的大脑,把他们变成……糨糊……他们给她打的那个药……她必须……
“那是什么?告诉我们。”
“我给……我的宝贝们……”
他俯身在她上面:“说大声点,公主。我们听不见,操作员正等着记录你的回答呢。”
“我给……不可以……给我的宝贝们……”
“是啊,这就对了,给你的宝贝们什么?”
“给我的宝贝们……”
他站了起来:“天啊,伙计们,听到了吗?她完全糊涂了。”他关上门,“该进行第二计划啦。”他在房间角落里捣鼓着什么。
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然后一声警报响起——接着是水,从天花板上落下。灯光闪烁,比之前还亮。凯特用力把眼睛闭上。过了多长时间了?很响的一声,更多响声,是枪声。门被炸开了。
那个丑男人倒下了,流着血。他们把她解开了,但她站不起来。她从座位上朝地上滑了出去,就像是个孩子沿着水滑梯往下出溜。
她能看到他——车里的那个战士,大卫。他背着个背包,他递给另一个人一个小装置。那个男人非常害怕,他把他的拇指放在那个装置上。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好像凯特在水底下似的。
那个战士用手捧住她的脸,一双温柔的棕色眼睛对着她的双眼:“盖特?黎楞丁到偶波?(你能听到我吗?)盖特?”他的手是温暖的,水是冰冷的。她舔了舔嘴唇,她应该已经喝了些。还是好渴啊。
他跳了起来,更多枪声。他离开了,他回来了。“黎楞把你的隔壁胖到偶鹅肩旁桑木?(你能把你的胳膊放到我肩膀上吗?)”他抓住她的胳膊,可她抬不起胳膊,他们僵直着摔到了地上。地板是水泥的。
他冲回门口,丢出去了些东西。
他用双手把她架起来,好强壮的双臂啊。他跑起来。他们前面,一堵玻璃和钢铁的墙壁爆破开来。碎片撞到了她,但并没伤到她。
他们在飞翔,不,在下坠。他紧紧地抓住她,现在只用一只手。他伸手到背后,想要够到什么。
然后他们被往后拉了回去,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她飞了出去,从他的手臂里掉了出来,但他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她荡来荡去,他在上面滑动,挂在一朵白云里垂下的一堆绳子下头。他抓不牢——她身上太湿了,她的衣服都是湿的。她在往下掉。
他用双脚夹住她,盘住她的背部和肋部。他的手把她的胳膊往上拽,最后他把两条腿都圈在她身上。她的脸现在冲着下面,所以她看到了他们。
人,枪,下面——大楼和码头上——全是的。更多的人纷纷从各栋大楼里跑出来,开始射击。上面传来哔哔声。大楼的底部爆炸了,弹片和士兵们的碎块被抛进停车场。
上面传来撕裂声,现在他们下落得比之前快些。那个男人摆动身躯,她觉得他们飞了出去,越过港湾往外飞去。
下面传来更多的声音——发动机启动的轰鸣,还有更多的枪响。他们扭来扭去,她看到下面一群小艇正在启动。上面传来快速的哔哔声。停车场里的一辆轿车眨眼间就不复存在,朝周围放出一圈几百英尺高的火和烟的高墙,吞噬了周围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枪声停了。
这样一来周围安静了,和平了。她看着最后的几缕阳光落在爪哇海上,随后黑夜降临。他们吊在这儿好一阵子,凯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到上面又传来一次撕裂声,然后他们笔直朝下,向黑色的大海坠落。凯特感到他在挣扎着,想要够到什么东西。圈住她的腿滑开了,最后完全松开了,她下坠得更快了,独自一人。她一边坠落,一边翻过身来,看到那个男人飘在她上头,飘远了。
落水时的巨大响声她听到了,但毫无感觉。水吞没了她,把她推下去,这会儿是拉下去了。水,冰冷的咸水在涌进她的嘴和她的鼻子,她无法呼吸,只能呛进水。灼痛。黑暗几乎笼罩了一切,只有水面上有一点儿微光,那是月光在亲吻大海。
现在她漂浮起来,胳膊在身体两边,睁着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她努力不再吸进更多的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只有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灼痛着她的肺。
一次闪光,一个燃烧棒掉了下来,离她太远了。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游动,好像是只小虫,太远了。又一次闪光,近些了,但还是太远。那个生物把它的头部埋进水下,游动,然后回到上面呼吸空气。第三次闪光,那个影子潜了下来,朝着她。它抓住了她,拖着她,激烈地蹬着水,往水面游去。他们永远也到不了吧。她又呛了一口水,没办法,需要空气。水涌进她的身体,就像是冰冷的水泥被灌进她的嘴里。水还在用力把她往下拖,不让她上升。月亮就在那儿了,然后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她感到了空气、风,还有雨滴,听到了周围的哗哗声。哗哗声一直持续着,那只胳膊搂住了她,让她直起来,头部露出水面。
旁边有很大的响动,是一艘大船,上面开着灯。它会撞到他们的。它笔直朝他们开过来了。她看到救了她的人摇手示意,然后把她拖出船的航路。
另外一个男人,伸手拉她上去,然后她仰面躺着了。救她的人在她上面,按着她的胸部,捏住她的鼻子,然后……他吻了她。他呼出的气体炽热,它充满了她的嘴,接着冲进她的肺部。她开始在抗拒,但随后回吻了他。她很久没有和人亲吻了。她竭力想要抬起自己的手臂,可没能抬起来。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她伸出双手,想要抱住他。他推开了她的手,把它们按下去。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随后她感到胸口要炸裂了。他把她翻过来,水从她的口鼻涌出。水一直在流,伴着咳嗽和呕吐。她的胃部一阵阵痉挛,她拼命呼吸,大口吸进空气。
他抱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平缓下来。每次呼吸都让她感到灼痛,她的肺还是吸不满气,每次呼吸都很浅。
“腾!腾!(灯!灯!)”他对另外一个人大声喊道。他用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个砍切的动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站起来,大步走开。一秒钟之后,灯光熄灭了,他们开得更快了。雨水抽打在凯特脸上,但她只能躺在那儿,动弹不得。
他又把她扶了起来,就像他把她从那个高高的塔楼里带出去的时候。他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把她放下,让她躺在一张小床上。
她听到些声音,看到他指着一个人,“阿尔托,停,停!”他又指了指。然后他来到她身边,用他强壮的双臂抬起她。他们下了船,再次踏上陆地。他们沿着一片海滩走着,前方是一个荒废的小镇,仿佛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轰炸过似的。他们走进了某间农舍,点亮了灯。她太累了,再多维持一秒钟的清醒都做不到了。他把她放到一张铺满鲜花的床上——不对,是一床印着鲜花图案的棉被。她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但她感到他碰到了她的脚,把她湿透了的裤子扒了下去。她笑了。他把手朝她的衬衫伸过来。惶恐。他会看到的——那伤疤。他的手抓住了衬衫,但她抓住了他的手,奋力保住身上的衬衫。
“盖特,黎必输哟穿上干衣乎。(凯特,你必须要穿上干衣服。)”
“不。”她摇头,侧过身躯。
“黎必输(你必须)……”
她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他拉扯着衬衫。
“请不要,”她嘟囔着,“不要……”
然后他松开了她,压在床上的重量减轻了,他离开了。
发动机启动了,是台小型的。温暖的空气在她四周,在她上面。她扭过身子,暖气温暖了她的肚子,她的头发。她全身都暖和起来。
chapter38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伊麻里雅加达总部
科尔肚子朝下趴着,等待着。拆弹员们还在摆弄着他的外套,他已经这么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要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扭动身子,不让自己尿出来,不让自己发出尖叫。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一次又一次: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他真不该接受这份工作的,钱再多也不该。他们已经快攒够钱开一家捷飞络汽修店了——总共要25万美元,他们已经有15万美元了。加上和马丁的连续两年雇用合同里给的钱,他们的钱就够了。可他还想要有“额外的一点儿”积蓄——只是为了预防万一生意在最初一两年不好。伊麻里的雇主说过,“你在那边主要是秀一下,让我们的主顾感到安全。如你所愿,我们会把你分配到一个高风险的国家,当然不会是中东,也不会是南美。欧洲需要资历,东南亚一直很平静。你会爱上雅加达的气候的。”现在,别的某个伊麻里雇员会去敲开他妻子的房门:“女士,你的丈夫在一次吉百利奶油彩蛋事故中不幸遇难。我们对此表示最深切的哀悼。什么?噢,不,女士,绝不会的。这儿是他的奶油蛋遗骸。”科尔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几近癫狂。他快失去理智了。
“坚持住,科尔。我们就快搞定了。”拆弹员在厚厚的曲面防爆盾后面说。这人戴着个笨重的头盔,从防爆盾顶部的狭长玻璃小窗里往外窥视着。他伸出的胳膊套在两个银色的风琴褶式金属臂套里,看起来像是20世纪60年代的电视连续剧《星际旅行》里的机器人身上的手臂。
拆弹员小心地切断科尔外套上的系带。他把外套略微提起来些,躬身靠近防爆盾上的玻璃小缝,好看得更清楚些。
科尔已经湿透了的脸上到处都冒出了更多的汗珠。
“这不是诱杀陷阱,”拆弹员说。他一英寸一英寸地把外套剥开,“让我们看看到底碰到了什么。”
科尔听到那人猛地一下抽开外套,把它抛出去的时候,吓得几乎跳了起来。那儿有个定时器?一个备用起爆器?他感到那人的手在他的脊梁上迅速操作着。然后他感到那双手套一下子软掉了。他听到拆弹员小心地把防爆盾移开的时候发出的金属之间摩擦的尖锐响声。那人开始赤手操作了。
科尔感到拆弹员把炸弹从他的脊梁上移开了。
“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科尔。”
科尔转过身,屏住呼吸。
拆弹员轻蔑地看着他,“拿好你的炸弹,科尔。现在开始要当心了啊,你可能会对涤纶过敏呢。”他递给科尔一件卷起来的t恤衫。
科尔真不能相信会是这样。他十分尴尬,但更多的是感到轻松。
科尔打开这件t恤衫。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大大地写着:“嘭!”下头有一行小些的印刷体:“抱歉……”
chapter39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巴达维亚船坞
哈尔托用胳膊搂住他妻子,把他的儿子和女儿拢在身边。他们站在码头的木制船坞上,昨天哈尔托照那个军人的要求把船停在了这儿。他们四个盯着那台机器,全都一言不发。它闪闪发亮。对哈尔托来说,这看起来还是有如一场美梦。他的幺儿出生以后,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如这艘船美丽。
“这是我们的。”他说。
“哈尔托,你怎么弄到的?”
“那个军队的人,他把这艘船给我了。”
他的妻子伸出一只手抚摸着船体,也许是在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这拿来打鱼简直是好过头了。”
这艘船是一艘微型游艇。长60英尺,能在爪哇岛附近的小岛间来回航行。它甲板上最多可以站30个人,甲板下有主客房、左客房,还有尾客房,最多能睡8个人。上甲板和驾驶桥楼上能提供好得让人屏息的视野。
“我们不会开它去打鱼的,”哈尔托说,“我们要带别的人去钓鱼。那些住在这儿的外国人和游客,他们会为这个出大价钱的——去深海钓鱼。还可以去做其他的:潜水,游览小岛风光。”
他的妻子从哈尔托看向小船,又从小船看向哈尔托,仿佛要努力估量这是否行得通,或者是估量这会给自己增加多少工作。“你终于要去学英语了吗,哈尔托?”
“我不学不行了,海里的鱼不够养活雅加达所有的渔民了。未来在娱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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