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旅途风平浪静。二十天的行程,我们横跨了两个海底,穿过或者途经很多城市的废墟,路过两条著名的河道,也就是被地球上的天文学家称之为运河的东西。当我们来到运河边上时,便会派一名战士去往离队伍很远的地方,用双筒望远镜察看是否有大队的红色火星人。如果没有发现目标,我们便紧靠在一起行进,避免暴露目标。随后,我们便停下行军等待黑夜的到来。天色一黑,我们便慢慢靠近河岸的种植区,从穿过运河间隔有序的众多公路中选出一条,沿着它悄无声息地爬到对岸干枯的土地上。其中一次这样的行军花了我们整整五个小时,而另一次则是一整夜。当我们离开这块高墙围住的领土时,已日上三竿。
由于是在黑暗中行进,眼前的能见度极低。只有当月亮偶尔照亮小片土地时,我们才看得到围墙圈住的天地和低矮凌乱的建筑物,恰如一睹地球上农场的画面。我还看到许多排列整齐的树木,其中有些已经长得非常高耸。栅栏中圈养的各种动物闻到陌生人和野兽的味道时,便会发出受到惊吓的尖叫和喷鼻声。
仅有一次我们遇到了目击者。那是在一个路口处,有条纵贯整个种植区的宽阔的白色大道。他一定是睡着了,当我们经过他面前时,他用一只胳膊支起身体,望了一眼逼近的车队,突然尖叫着跳起来,像只被吓坏的猫,身手敏捷地翻过边上的一堵墙,沿着公路发疯似地跑掉了。萨克人没有在意,他们这次远行的目的并非发动战争。只有从队伍加快了行军速度这点上才能推断他们已经发现了那个人。我们就这样疾行至沙漠的边境,进入了塔尔·哈贾斯的领地。
我同德娅·多丽丝再没说过一次话。她亦从未派人传话说欢迎我到她车里,而我的骄傲也不容许我为此多做任何努力。我坚信,一个男人同女人的关系与他的勇敢成反比。一个怯懦的笨蛋经常可以把女人唬得一愣一愣,而一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真的猛士,在面对女人时却只能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躲在暗处。
在我到了巴尔苏姆后的第三十天,我们进入了萨克这个古老的城市。这群绿色火星人的名字正是从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人民那里窃取的。整个萨克王国有三万人,分别被分在二十五个部落中。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大小首领,但他们都要服从国王塔尔·哈贾斯的统治。有五个部落的总部就设在萨克城中,其他的散布在塔尔·哈贾斯占领的废弃城市中。
午时刚过,我们便进入了宽阔的中央广场。这支远征军的归来并没有受到热烈友好的迎接。偶尔碰上几个,也是有着直接利益关系的人,然后依照正式问候的礼节叫一声名字。但当他们发现这支队伍带了两个俘虏时,便顿时兴趣倍增。于是德娅·多丽丝和我就成了他们的焦点人物。
我们马上被分配到了新的住所。后来的一段时间,我都忙着适应自己的新环境。我住在从南面通往广场的干道上,住所位于广场的尽头,一个人独享整栋大楼。我在这里可以看到同上次的住处级别相同的豪华建筑,而且有些规模更大,更加富丽堂皇。而我住处的级别,似乎更适合接待地球上最伟大的皇帝。
但这些古怪的生灵似乎除了房子的排场之外,再没有任何感兴趣的地方了。正因如此,塔尔·哈贾斯选了一栋异常巨大的公共建筑作为官邸。这是城中最大的建筑,但却根本不适宜居住。第二大建筑的所有人是罗库斯·普多梅尔。其次的则归地位较低的首领们居住。建筑物就这样按资排辈地分配了下来。随行的战士和他们的首领住在同一所建筑中。每个部落被指定住在固定的区域。他们可以从自己领地中空闲的几千栋楼宇中自由挑选。首领们则都住在面向广场的大厦中。
在我安顿完之后,确切地说,是看着下属们安顿好一切之后,已经是日暮时分。
我匆忙离开住所去找索拉她们。此时我已下定决心要同德娅·多丽丝谈谈,让她清楚在我设计好帮她逃离之前,我们必须停止这种冷战。我四处找寻,直到巨大的红色太阳从地平线消失时,才在一栋两层高的楼中看到乌拉探头张望的丑陋脑袋。这栋楼离广场更近一些,就位于我宅邸的对面。
在没有得到邀请之前,我便急不可耐地沿着通往二楼的曲折楼道冲了上去,进入一个很大的房间。乌拉兴奋地挪动着它那巨大的身躯向我迎过来,差点把我扑倒在地。这个可怜的老伙计看到我时,高兴地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去。它咧开大嘴,向我展示它那露出三排獠牙的恐怖笑容。
我抚慰它一会儿让它逐渐平静下来,然后在眼前的黑暗中焦急地寻找德娅·多丽丝的身影,呼唤着她的名字。一个低沉的回应在房间尽头的一个角落响起。我匆忙上前,跨步来到她的身边,看到德娅·多丽丝周身裹着皮毛和丝绸,蜷在一张古朴的木雕座椅上。见我候在那里,她站起身,盯着我问道:“萨克部落的德奥塔·撒加特将要打算怎么处置他的俘虏?”
“德娅·多丽丝,我不知道哪里触怒了你,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我一直想要保护你,让你开心。如果你不想见我,悉听尊便。但你必须帮我实现你的逃离计划。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当你安全返回你父亲的宫殿后,我听从你的处置。但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你必须服从和帮助我。”
她认真地注视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我感到她对我的态度慢慢变得温和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德奥塔·撒加特,”她回答道,“但我却无从理解你,你身上兼具了男子汉和小孩子的特质,粗暴而又高贵。我只希望能够明白你的心。”
“那低头看看脚下吧,德娅·多丽丝。从那夜起,我的心就一直留在那里了,它将一直留在那里,跳动着,直到我死去。”
她向前靠近我一小步,莫名地伸出芊芊玉手,好像要抚摸什么。
“你说什么,约翰·卡特?”她低语道,“你在跟我说些什么?”
“我曾发誓这番话不会在你目前身为绿色火星人的俘虏时说出来,但这二十天来你对我的态度,让我别无选择。我的意思是,德娅·多丽丝,我的一切,包括肉体和灵魂都是属于你的。我要为你效劳,为你而战,为你奋不顾身。我只求你一件事,在你回到族人身边之前,不要对我说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不管是指责还是赞扬。无论你对我抱有怎样的情感,都不要因为对我的感激而受到影响和改变。无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出于自私的目的,因为这样做让我感到莫大的愉快。”
“约翰·卡特,我尊重你的想法,因为对于你这么做的动机我无法理解。我感到非常荣幸地接受你的效劳,听从你的命令。今后你的话对我来说便是法律。我已经错怪你两次了,我再次请求你的谅解。”
索拉的到来让我们的谈话没法更深入地进行下去。她一反往常镇定自若的样子,显得非常焦虑不安。
“可恶的萨克佳已经拜访过塔尔·哈贾斯了,”她叫道,“据我从广场听来的小道消息,你们都没有希望了。”
“他们说些什么?”德娅·多丽丝问道。
“他们说,等到每年一次的大赛上,当所有人都集中在竞技场时,将你们扔给叶卡罗(一种狗)。”
我说:“索拉,虽然你是萨克人,但同样憎恨这里的习俗。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努力逃离这里么?我相信,德娅·多丽丝一定会让你在她的子民中得到庇护和温暖,你的命运不会比这里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