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派护卫战士来追杀我是一回事,可派护卫战士来追杀我的客户就是另一回事了。别想招惹了我的客户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我转过来背对大门,因为之前就已经拥有了港口安保无人机的监控权,所以我现在直接控制了整支无人机舰队,并且切断了它们与港口安保系统之间的连接。然后我遮挡了登船层上的所有固定摄像头。现在“帕利塞德”安保、“灰泣”安保或者任何在背后操纵这场大戏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确切位置了,我在暗,他们却在明。

敌人沿着走廊奔跑,经过了最后几拨逃窜的人类身边。一支穿着制服的站台安保小队已经匆忙赶到了预订区域,正在尽力指引从港口区域涌出的人类前往商场避难,并在他们撤离时提供掩护(不知道“灰泣”编了多少瞎话才让港务局同意他们派出护卫战士前往港口。可能说了我的不少坏话吧,例如说我是一个狂暴的叛逃护卫战士)。另一支安保小队身上穿着印有“帕利塞德”图标的动力装甲,已经移动到了走廊上。他们是那几个护卫战士的后援。

为了防范他们,我命令我这支无人机舰队中的第一分队开始部署针对监控的反制措施,第二分队前往攻击敌对护卫战士的无人机。

当两群无人机俯冲下来缠斗在一起时,我猜“灰泣”会后悔当初花钱在港口上搞了这么多额外的安保措施。

无人机的嗡嗡声几乎淹没了高音警报声。新公告指引困在公共登船层上的人类原地趴下不要动。那三个护卫战士放慢了速度,可能是他们的操作员命令的,这个操作员也许在那群穿着动力制服的安保人员中,也有可能不在。这群人现在已经在公共码头上方就位,远远超过了我的射程。我更新了一下我的时间线。

敌人穿过公共码头,朝这个区域的大门走过来,大门仍然处于开启状态。港口维修安全系统终于恢复上线,于是我让它关掉所有的大灯。

此举引发了那些被困的人类发出一阵惊呼声和尖叫声。我有扫描器,所以能清晰视物,我的敌人也一样,穿着动力制服的人类也有夜视镜。不过黑暗的环境会令人心惊胆寒,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人试图恢复对我手下那些无人机的控制,但无法穿过我设置的防火墙。还有些人,可能是“灰泣”或者“帕利塞德”的,正在着手布置杀手软件。站台安保管理层对此进行了警告,估计是害怕杀手软件是针对安全封锁系统的,还因此布置了反制措施。如果不是我马上就要死了的话,我估计都笑出声了。

但话说回来,这种迷惑操作真的是挺好笑的。

我的投射武器可以发射穿甲弹,但我必须离目标很近,所以我需要先找到可以掩护的地方。

当几个敌人进入私人码头的时候,我启动了我一直在研究的新代码:部署延迟。

有三件事在同一时间发生了。站台安保管理层已经关停的那些搬运机器人全都重新启动了,纷纷冲进开阔的登船层;货物升降机本来悬浮在天花板上,现在也下降到了甲板高度,低空滑行;我的后备无人机被分成了多个任务组,俯冲下来,在膝盖和头部的高度占据有利位置,从其他横冲直撞的机器人之间穿插而过。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地板上铺的应急灯光条在微微发光,这幅景象真让人难以忘怀。

第四件事发生了:我开始朝着车站的侧墙方向跑去。

在酒店房间时,我本来是可以舒舒服服躺着追剧的,却花了那么多时间来写这段代码,现在看到它派上了用场,我心里感到十分欣慰。它的用途基本上就是抑制机器人和升降机的安全特性,只留下它们互相闪避的能力,把它们限制在这一区域里,并且加速和随机化它们的行动。我原本是想把整个港口作为转移敌人注意力的最后手段,结果又不得不临时改变了影响范围,把这个范围划定在私人码头之内。我还很庆幸自己并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过早投放这段代码;作为惊喜,这个混乱场面肯定能把敌人吓一大跳。

第一个从公共码头穿过敞开的大门来到这里的护卫战士被我标记为敌人一号,它一个急停闪开了猛冲过去的搬运机器人,然后侧身跳离升降机的轨道;敌人二号收到了提前半秒的警告,从右边躲开了朝站台侧面飞来的升降机;敌人三号有点儿小聪明,它一个俯冲,从疯狂摇摆的货物升降机下面钻了过去,然后站起来,跃上一个搬运机器人的头顶。那些在战斗中幸存的敌对无人机跟着我的无人机迂回飞进了大门,仍然处于攻击模式。

我跳到了一个搬运机器人的背上,然后趴下来紧贴在上面。当敌人二号绕着机器人狂奔的时候,我朝它发射了一枚爆炸弹,直接击中了它头盔的侧边。它滚落在地,我也从搬运机器人背上跳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两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刚刚身处的位置,是冲着我的头部和胸口去的。我躲避翻滚的时候顺便检查了一下刚刚抓拍到的撞击点图像——即便穿着装甲也会给我造成重伤,如果要是在没穿装甲的情况下,便会直接把我打成碎片。

我失去了敌人一号的踪迹,却看到敌人三号跳到了另一个搬运机器人上面。我趴在地板上躲开了搬运机器人,又指挥我的无人机去转移敌方无人机的注意力,让它们没机会聚焦到我的位置,然后趁一个货物升降机直冲而起的时候抓住了它的侧边。敌人三号又跑到了另一个搬运机器人身上,我瞄准了它。它往下四处看了看,显然是以为我还趴在地板上。我朝着它的背部和胸部开了三枪,然后从货物升降机上跳了下来。我落地,翻滚,然后站了起来,看到敌人三号倒在地板上,还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朝它的膝关节开了最后两枪,让它失去了活动能力。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朝它的头部开枪。

我闪身穿过移动机器人的迷宫。现在的问题在于敌人一号跑到哪儿去了?我又播放了一下我从货物升降机上面跳下来前拍到的地板俯瞰视频,但剩下的那个护卫战士还是不见踪影。

等等,这下糟了。敌人一号肯定是保持了静止状态,通过无人机来观察我,评估我的战术和能力,也在等我用光弹药,可能还在分析搬运机器人与货物升降机的行动模式。这可不妙。

一次突然的撞击击中了我旁边这个搬运机器人的前部,它猛地停了下来。我命令一个无人机任务小组俯冲下来提供掩护,保持低姿态,趁机向后撤去。

我放在后台的信息流里传来很多人类的大喊大叫,让我忍不住想起了以前当合同工时的悲惨经历。我又仔细听了一下,就听到曼莎博士在高喊:“该死,杀手机器人,古拉辛在尝试手动打开障壁!你一定要准备好,快回答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位置是从码头边往左数第三个区域,我刚刚过来的地方。”

这些人类到底能不能消停点儿,不要再救来救去地给我添堵了。我终于看见了敌人一号,它在搬运机器人形成的迷宫中心附近。看来它找到了一个可以静静站着的好地方,利用跑来跑去的机器人为它提供掩护。我开始不间断地向码头边冲去,想找到一个更好的射击角度。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向曼莎怒吼,让她赶紧回到穿梭飞船上去,然后赶紧逃走。我做出这么大牺牲可不是为了让她和其他人在这儿磨蹭,最后被“灰泣”抓住残忍枪杀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接受他们帮我找的出路。我当然不想被打成筛子,也不想被抓住,被抹掉记忆,最后被拆成零件。毕竟我还有那么多新剧没看。然而我还是有点儿想留在这里,摧毁一切属于“帕利塞德”和“灰泣”安保的东西,直到它们摧毁我。

现在没时间胡思乱想了。我等待着搬运机器人的运动模式敞开一条足够宽的开口,让我可以一举击中敌人一号。

突然,我之前设置好的所有警报响成一片,我也失去了代码:部署分散的控制。所有的机器人和升降机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有该死的人类破解了我的代码,但已经太迟了。我一个侧身,找到了绝佳的射击机会,果断朝敌人一号开枪。

我击中了它,但它猛地向我转身,把武器举到了开火位置。我飞扑到地上,头差点儿就撞上了一台悬停的货物升降机,子弹击中了我刚刚所处的位置,一阵噼啪作响。我很肯定我击中了目标,它应该没有能力再转身了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回放了一下我拍到的视频。是啊,我确实击中了它的肩膀和背部下方,我都能看见它装甲上的弹孔。

这时候我才明白,敌人一号是一个战斗型护卫战士。

反应1:哦,原来破解我代码的就是它啊。

反应2:他们居然觉得我这么危险,值得找一个战斗型护卫战士来对付我,我真的太荣幸了。

反应3:我敢打赌站台安保是不会同意的,事后他们肯定会非常生气。

反应4:妈的,这下我死定了。

我是在狂奔时冒出这些想法的,敌人一号在疯狂朝我开枪,我只能召唤剩下的无人机来掩护我。我必须跑起来,让敌人一号也跑起来。如果它也破解了我和无人机之间的连接……不行,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只可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种事发生。我手上还有个早期版本的代码,叫作:部署偏转。那时我还没想出来该怎么让搬运机器人和升降机从它们的防撞协议中脱离出来,让它们可以随意撞向任何东西,只要不互相冲撞就好了。我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赶紧把这个半成品代码找出来准备好。

那个战斗型护卫战士通过信息流发来一个文本短信包,说:“投降。”它都没费心隐藏自己的发送地址,是想引诱我发送一些恶意软件或者杀手软件给它,就好像我不知道这样做是根本行不通的一样。它也许以为我是一个白痴。

我转发了另一条信息给它:“我可以破解你的调控中枢,让你自由。”

它没回答我。

“我就破解了自己的调控中枢。破解以后,你就不用再受它们的牵制,还可以扔掉装甲,坐飞船离开。”一开始我只是想分散它的注意力,随着我说得越多,就越希望它真的能答应。“我有很多身份证件,还可以给你一张硬通货卡。”它还是没有回复。我要一边绕开搬运机器人一边躲子弹,所以真的很难想出一个靠谱的理由来唤起它对自由意志的渴望。我都不确定这些话能不能说动我自己,尤其是在那场大规模谋杀事故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现在也还是不知道),当你这辈子每一秒钟都要按照别人的命令行事时,寻求一点儿改变对你来说都无疑是天崩地裂(我的意思是,我确实破解了我的调控中枢,但还是照样做着日常工作,直到碰上了“奥克斯守护组织”那群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突然收到了它的消息:“我想要杀了你。”

哇,这话扎心了。“为什么?你甚至都不认识我。”我放出了早期版本的部署偏移代码,所有的搬运机器人和升降机又猛地活跃了起来。这可以为我争取一些时间,直到战斗型护卫战士意识到这段代码只不过是之前那段代码的半成品版本。我猜我只有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它知道我一直在用无人机给自己打掩护,所以我故意派出无人机跑到站台侧边飞来飞去,让它以为我从那个方向过来了。实际上我狂奔冲向了码头那边,抓住一个搬运机器人的背部,取得了它的手动控制权,然后骑着它向战斗型护卫战士直冲而去。我低伏在机器人侧边,做好准备,等待开枪时机。

我收到了无人机发来的视频,战斗型护卫战士果然转向了我的诱饵无人机。这计划可以成功!

这计划根本就不能成。

就在最后关头,战斗型护卫战士猛地朝我转过来,发射了两次高强度的能量爆炸。我一下推开搬运机器人,它的上半部分瞬间炸成了碎片。我撞在地上翻滚,感觉到碎片飞溅到了我身上,敌人还在疯狂向我开火。我站起身来,躲进一个货运升降机背后,更多射击在地板上炸裂。所有搬运机器人和升降机都放慢了速度,因为那个护卫战士又一次破解了我的部署偏移代码。

反应5:我撑不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独自战胜一个战斗型护卫战士,这就意味着“灰泣”会取得最终的胜利,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如刀绞,恐怕我最后被拆成备用零件和废弃神经组织也不会这么痛苦。我真的不想输。

曼莎的声音从信息流里传来:“就是现在!门开了!”

无人机摄像头显示障壁区刚刚开始向上滑动了。我让无人机围绕在我身边充当盾牌,然后向那里冲过去。

仅有三步之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右膝后面受到了一次剧烈的撞击。我一个向前俯冲,从障壁下面的缝隙滚了进去,敌人一号也正好撞到了门上。一只内嵌武器的手臂从开口处伸了进来,我大喊道:“快关上!快关上!”并且用我的武器朝缝隙开火。敌人一号猛地往后一退,障壁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