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得尽快走了,而且不能再搭无人驾驶飞船了。帕利塞德在补给飞船上没有找到我,他们的进度可能会暂时停滞,但不会太久,只要他们还有点儿脑子,就会检查所有的自动飞船。我在时刻表里搜索了超高速搭载船员的客运飞船的名单(我当然不会直接去特兰罗林希法了。虽然我看起来挺蠢的,但其实还不算太蠢),发现有一艘飞船预计四小时后起飞,前往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我只要到了那里,就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我以前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旅程。一开始我是怀疑自己没办法一边入侵身份扫描和支付系统,一边破解武器扫描器的。但现在我没有借口不这么做了,多亏威尔肯和格斯。

我手中还有她们的紧急跑路包,里面装满了硬通货卡和各种不同的身份标记卡。这种标记卡是用于皮下注射的,里面含有身份识别信息。一般情况下,除了专门用来读取身份信息的扫描器之外,别的设备都不能读取里面的数据。不过我可以在我的扫描器上做一点儿小小的调整,就能看到里面的加密内容了,而且早在回哈夫拉顿的路上,我就已经仔细检查过一遍了。

公司边缘地之内的身份标记卡通常都含有很多持有者的信息,但这些都是临时性的,专供来自边缘地之外的旅客使用。里面有一连串来自非公司政治实体的数字,包括旅行授权、始发地和旅客姓名。很明显,这就是威尔肯和格斯有这么多身份标记卡的原因,这样她们就能在必要时转换身份。公司政治实体比其他任何团体都更加热衷于追踪自己的人类。我在媒体节目中见过,在公司边缘地内部,非公民活动是最自由的,其次才是公民、二等公民。至少人类还能把他们的身份识别卡挖出来;而我全身都刻满了公司的图标,想甩都甩不掉。

我来到一个公共休息区,找了一个封闭的隔间,用硬通货卡付了钱,然后在隔间里挑选了一张身份标记卡,名字叫“简”,来自“帕塔罗斯阿布萨洛”。我剥开肩膀周围的皮肤,把标记卡放在下面。只有这里比较方便且不会渗漏。我不得不调低了这个区域的疼痛感受器。

自从离开曼莎博士之后,我时不时就会假装成人类,但这还是第一次我身上有了能将我正式标记为人类的东西。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我在登船区边缘的一个售票亭买了船票,然后进行身份扫描,进入飞船气闸锁时又进行了第二次身份扫描。我不得不破解了两个武器扫描器,而且调整了一下飞船气闸锁旁边个人扫描的结果,把我身上的强化设备数量从“过多”调到了“较少”。

我付钱买了一间带洗手间的私人舱室,还点了一份自动送餐(我不需要这份餐食,但我可以把它倒进废物回收器里,这样舱室里的废物回收水平就会显得比较平衡,免得被人检查发现)。飞船上的信息流把我带进了舱室里,我在走廊上只看到了四个人类,经过休息室的时候又听到了另外五个人类的声音。我的目标就是在接下来七个周期的旅程内,不要再跟他们碰面。

这间舱室比我之前唯一一次搭乘客运飞船时住过的舱室要好多了。里面有一个铺位,上面放着一包被褥和一个小型显示屏,旁边一扇门里面是狭小的卫生间,还有一个可以用来存放个人物品的储藏柜,以及一个餐食分配容器。我关好了舱门,都没有想过先坐下或者至少把背包放下来。我必须趁飞船还没有出发的间隙,利用站台的信息流搜索我想要的信息。

我设置了一条针对“特兰罗林希法”的查询,并且使用了新的关键词,调整了时间限制,以便扩大我的新闻搜索范围。我在前往登船区的路上已经下载了一些新的媒体内容。我知道我需要一些娱乐消遣来缓解焦虑。

我琢磨着我已经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至少已经清楚一部分了,但情况非常不乐观。从“灰泣”的角度看来,事情是按这样的顺序发生的:

首先,曼莎博士买下了一个(用过的,还有点儿破旧的)护卫战士,然后这个护卫战士消失了,没人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在一次面向整个公司边缘地的新闻采访中,曼莎博士提到需要对米卢事件进行调查,因为“灰泣”抛弃当地仿地形设施的原因很可疑(虽然提到米卢的是记者而不是她,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一点)。紧接着,一个护卫战士出现在米卢,并且帮助“晚安登陆者”独立公司旗下的一个评估小队拯救了这个设施,让它没有倒塌在星球表面;还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这里进行的是非法矿物开采,而不是仿地形工程。

最后两条消息已经成为突发性新闻,在公司边缘地内部传开了,同时传开的还有阿本恩和其他目击者的报告,以及威尔肯和格斯指证“灰泣”是她们雇主的证词。

很明显,“灰泣”认为是曼莎博士派我去米卢找证据整垮他们的。

这下可就不好办了。

这趟旅程让我倍感压力,就像阿特一边介绍自己一边暗示它准备删除我的大脑一样压力大,又像我忍不住怀念米琪以及亲眼看着艾尔斯和其他人类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为奴隶一样压力大。

迄今为止,我所有旅程的压力都很大。

这一次我还得面对焦虑,于是我做了我最喜欢做的事——追剧。我在哈夫拉顿随机下载了一个新节目,是一部大型历史连续剧,讲的是早期人类探索宇宙的事情。它被列为有虚构成分的纪录片(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到处都是附加的侧边栏,里面记录了真实的历史信息,这些应该都是可靠的。原来以前的护卫战士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版本,看起来可真够怪的。那时候它们并没有使用克隆的人类身体部位,是那些受了重伤或得了重病的人类,主动捐出自己的人体部位用到它们身上,而且那时候它们还被称作“增强型探测器”。故事主线是一个人类捐出自己的身体部位,成了一个增强型探测器。增强型探测器并不是人形的,但它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任务,也可以选择和哪些人类合作。它们会和人类反复交谈,给出建议,有时还会组织救援,拯救大家。虽然有可信的侧边栏信息,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第二集看了一半我就没看了,另外找了一部音乐喜剧片来看。

不管怎样吧,不同时间追剧也会产生不同的心境。我之前都是安安全全地待在飞船上追剧,也没有人对我颐指气使,而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是我搞砸了所有事情,而且前途未卜,以后我肯定还会变着花样搞砸其他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前者,真的很不情愿回到后者。

我只能尽力让自己做好准备。我拉取了飞船信息流中有关特兰罗林希法的所有信息,但和我之前在哈夫拉顿下载的那个标准游客信息包比起来,这些信息充其量也就是个更新版,不过它确实提到了很多设在那里的公司基地和总部的名字。

那家叫作帕利塞德的安保公司,在特兰罗林希法也有一间巨大的办公室。我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我还认真改进了一下我的代码,方便对付安保摄像头。之前在拉维海洛,在我的客户达潘差点儿被杀之前,我就着手做这件事情了。这种方法旨在从摄像头录像中删除拍到我的片段,然后再用之前的画面代替被删片段。虽然不算完美,但我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完善。我还添加了一些代码,以便遇到不同类型和品牌的安全系统都能生效,还可以控制更多的摄像头,获取更多角度。

当我们穿过虫洞的时候,我很高兴这趟旅程八字已经有了一撇。

我们停靠在一个中转中心,并没有人在那里等着抓我,所以至少说明了威尔肯和格斯的那些证件目前还没有什么问题。我只在那里待了十小时,一直躲在一家过境旅馆的小房间里。我下载了一些新节目,但主要还是把时间花在了从信息库里搜索有关特兰罗林希法的信息上。这真的花费了我很多时间,因为我能访问的大多数信息库都是公司专利信息库,没办法判断里面究竟有没有我要找的信息,只能先硬着头皮黑进去。我也一直在突发新闻里进行常规搜索(没有曼莎博士的新消息,只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猜测,搞得我的焦虑水平直线上升)。

差不多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把我那个名叫“简”的身份标记卡卖掉了,又换了一个名字叫“凯兰”的。我本来想再多绕一程,以便混淆视听,但曼莎博士现在生死未卜,我害怕自己已经来不及救她了,于是只能抓紧时间。我买了一张船票,准备搭另一艘高速客运飞船直达特兰罗林希法。

对于我从米卢带回来的那些记忆夹,我反倒有些犹豫不决了。这些东西与威尔肯和格斯的记忆夹,还放在我的手臂里。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这些信息究竟还有没有用了。

但米琪为这些信息付出了生命,虽然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把这些记忆夹带在身上,前往“灰泣”的领地绝对是昏招。在过境旅馆的房间里,我已经把记忆夹从手臂里取了出来,然后才出发前往登船区。在路上,我看见了一个快递亭,便停下来买了一个小型快递包裹。我把所有记忆夹放进了防护包装袋里,然后封好了容器。曼莎博士和她所有的婚姻伴侣在“奥克斯守护组织”那里有一个农场,我就是准备把这个快递寄到那里去(我有填面单需要的所有信息,因为它们一直都存放在我的长期记忆存储器里,那还是我的前雇主公司记录的“奥克斯守护组织”的信息。哇,这样看来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登上了下一班客运飞船,钻进我的私人舱室里,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条突发新闻,是一艘刚刚进港的飞船传来的消息。这是一段来自“奥克斯守护组织”联盟的简短声明,发言人是巴拉德瓦杰博士。

突然看到熟悉的面孔,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满脸怒容。她只说“奥克斯守护组织”正在“采取措施”来解决和“灰泣”之间的争端。

好吧。我躺在铺位上,凝视着金属天花板。码头上的夹钳松开时,船内公共信息流传来一阵“嗡嗡”的背景音。我一直在监视私人活动,免得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有个护卫战士藏在客舱里,还假装自己是人类。我把巴拉德瓦杰的声明翻来覆去播放了7遍。

先声明我说得不一定对。虽然我能准确解读节目和连续剧里的内容,但想要解读人类讲话中的潜藏情感以及真实人类的外表,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首先,节目和连续剧的目的就是和观众进行准确无误的交流。而根据我的观察,真正的人类一般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言归正传,我对巴拉德瓦杰的视频声明做出的解读是:曼莎博士被“灰泣”扣留了,“灰泣”拿她的生命来威胁“奥克斯守护组织”发表一段正式的声明,至少要隐晦地提到他们正在与“灰泣”进行友好商谈,以便解决问题。

我回头看了一下一起传过来的其他新闻,发现“德落”还是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拜托,“灰泣”可是屠杀你们调查小队的罪魁祸首好吗?我的前雇主公司也没有发声,可能还处于愤怒或自责之中。他们之前投入了那么多设备,签了那么多担保合同,这下全都在这场横祸中打了水漂,估计正在为找谁付钱的事焦头烂额。我的意思是,他们想揪个人出来,为此事付出代价。“灰泣”也许可以付出一大笔钱来买下公司,但到目前为止它还没有这么做。也许“灰泣”根本就付不起这笔钱。

“灰泣”为了那些奇特合成物和外星遗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手脚。现在,他们的勾当搞得尽人皆知了。不管他们拿到那些东西是为了干什么,现在都砸在手里了,既不能卖掉,也不能自己开发。这就意味着他们也走投无路了。

这可不妙,狗急了还会跳墙啊!

四个周期之后,这艘客运飞船穿过了虫洞,我接触到了特兰罗林希法站的信息流边缘。

靠近一看,这个中转站显得更庞大了。它本身就比“自由贸易港”更大,在主外壳下面有三个相互连接的中转环。一般情况下,中转环都是绕着中转站运行的,供人类和强化人类居住活动的主要区域位于正中央。或者我猜是这样,因为除了部署中心之外,我还从来没去过“自由贸易港”的其他地方,而部署中心又离中转环很近。

我接入了信息流,里面铺天盖地全是广告,交通时刻表和服务列表都被企业广告挤爆了,只剩下静电噪声,因为其他企业就是专门付钱来挤掉这些公共信息的。好吧,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退出信息流,接入了飞船通信频道,它一直在监控港务局信息流。里面还是有广告,但至少港务局还能时不时插上一句话,其中有个词是导航警报。

我将这个警报拉取过来,放到飞船的信息流里,为船员提供的扫描和导航还在信息流里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我发现有一艘公司的炮舰正停在站外。没有进港,也没有在等待可停靠槽位,就是保持在原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