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哈夫拉顿站的时候,碰到了一大堆想杀我的人类。不过考虑到我心里也整天都琢磨着怎么杀死人类,双方也就算扯平了。
补给飞船正在靠岸,我焦急地等待着接收哈夫拉顿站的信息流。虽然这艘补给飞船只有一个最低级的主控电脑,它的大脑和个性与热屏蔽发生器差不多,但我还是监视着它所有的输入流,及时捕捉到了导航发来的警告信息(我知道这艘飞船不会故意背叛我,但它无意间出卖我的可能性一直固定在84%)。
警告是由哈夫拉顿港务局发来的,他们命令这艘飞船更改停靠位置,从私人商务码头槽位转到公共乘客登船区的末端。
我手中还有在搭船去米卢之前拿到的哈夫拉顿站台结构图。我发现这个登船区的末端就在港务局码头旁边,那里也是站台安保团队的部署点。
哇,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疑呢!
他们是想抓我吗?威尔肯和格斯曾经也搭载过这艘飞船去米卢,目的是阻止“晚安登陆者”独立公司回收“灰泣”废弃的仿地形设施,所以站台上的人也有可能是想抓她们两个。当然,她们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晚安登陆者”独立公司抓起来了。这也有可能是“晚安登陆者”独立公司要求哈夫拉顿站做一次例行的证据收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真的有人等着搜查这艘飞船,那它靠岸的时候我就不能待在船上了。
我可以指挥飞船飞向另一个码头,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如果我这样做了,港务局便会知道有人躲在这艘飞船上,因为它明明在信息流乘客表里写清楚了目前并没有搭载乘客,而且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系统。就算是哈夫拉顿这种全副武装的大型站台,在面对反常态的飞船停靠时也会加倍小心,因为可能有匪徒藏在船上,意图渗透站台(如果真有人这么做的话,那未免也太过愚蠢了,因为这艘飞船根本就藏不下几个匪徒,这么点人最多只能惨死在登船区的枪口下,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我这辈子都在和安保合约打交道,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人类做出这种惨不忍睹的愚蠢行为)。如果站台指挥部的担心上升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向这艘飞船开火。虽然这艘飞船反应挺迟钝的,但它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地工作,我实在不忍心看它受到伤害。
幸好我还有那套撤离防护服。
在打败战斗机器人之后,我穿着这套撤离防护服逃出了阿本恩的穿梭飞船——又是一件我希望能从记忆中删除的事情。想这样删除记忆是行不通的。虽然我可以从我的数据储存里删除一些东西,但并不能抹掉我脑袋里有机部位的记忆。我的记忆被公司清除过几次,其中也包括之前那次大规模杀人事件,然而那些画面就像无穷无尽的家庭肥皂剧里的鬼魂一样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不散。
我其实挺喜欢看那种拍个没完的家庭肥皂剧,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有些记忆缠着你阴魂不散的感觉真的不怎么样。
我之前本来已经准备好到站下船,所以就把防护服放进了补给柜里。我想既然这艘飞船很少客货同载,肯定要很久之后才会有人注意到这件防护服不在物品清单上,然后才开始着手检查它的文件和登记信息。现在我又开始手脚麻利地把它从补给柜里取出来,我真的不想被人抓住。
我把包塞进我的夹克衫底下,穿上防护服并且启动了它。补给飞船完成了停靠动作,向指定槽位滑去,我来到了另一头货物分离舱的气闸锁前。飞船上的无人机们聚在一起,困惑地看着我从错误的门出去,向我发来难过的“嘟嘟”声。飞船在站台上落锁的时候,我从气闸锁溜了出去,并且发送了一条关门密封的指令。当我贴着飞船的外壳逃走时,删除了它记忆中最后一点儿我存在过的痕迹。
再见了,小飞船。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了我。
如果有关米卢事件的消息搭着一艘速度更快的飞船传了出来(我这艘飞船的运行速度充其量也就算得上是优哉游哉),那么它很轻易地就能比我先到。站台上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有个护卫战士去过米卢,在面对三个战斗机器人时毫不畏惧、大杀特杀,救了一些人类,但没能救下一个人形机器人。而这艘补给飞船是事情发生后离开米卢的唯一交通工具。
当他们搜查的时候,我既不在船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活动过的痕迹,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虽然我不需要食物和使用废物清理装置,但我确实耗费了一点儿额外的空气,还用了一下淋浴喷头,不过我清除了回收日志。如果法医学扫描真的像娱乐频道里演得那么有用的话,可能会找到我曾经登船的证据。不过仔细想想,我其实并不知道那种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记得提醒自己:查查看真正的法医学扫描是怎么回事。
我进入了站台的一侧,一边搜索信息流和通信信号,一边对安保摄像头、无人机以及其他东西进行物理扫描。其他飞船都在附近落锁,但我只能看见它们的船体和笨重的货物分离舱。这里没有巨大的观景窗,也没有人类在里面东张西望,更没有人想知道这个穿着防护服亡命天涯的无名护卫战士究竟是谁。我捕捉到了一些信号,要么是碎片探测器,要么是货运机器人指引。货运机器人正用一排磁性夹钳将分离舱固定在站台上,我沿着它的轨迹往前走,发现一个机器人正在从一艘大型货运飞船上卸载货物舱。这艘飞船目前处于无人驾驶状态,船员们都休假去了,乘客也都下了船。我问货运机器人能不能等我先上去,它再放入新的空货舱。它说当然可以。
人类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教会机器人一些事,比如不要和站台上游荡的陌生人说话。机器人明白要汇报并且击退盗窃的企图,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它们不要回应其他机器人的礼貌请求。
我爬进空货舱,向气闸锁走去。我给飞船发了个消息,它也回应了我。我没时间贿赂它了,所以我就把刚刚从货运机器人存储器中取出的站台官方搬运安全密钥发了过去,问它我能不能先进去,再从船舱另一边出去进入码头。它回复说当然可以。
我进入循环开启的气闸锁,脱下了撤离防护服,找到一个储物柜把它放了进去。我来到主气闸锁前,借用安保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在补给飞船上的时候,我就已经用乘客休息室里的清洁设备,把衣服上的血迹和机液都清理干净了,可惜船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修复弹孔和碎片造成的割痕。好在我穿的这件夹克衫是深色的,所以这些破洞都不太明显,而且衬衫领口的高度刚好能盖住我脖子后面已经禁用的数据端口。
一般情况下,这都不算什么问题,因为大多数人类都没见过不穿装甲的护卫战士,他们会以为那个数据端口只是一个强化设备。如果指示补给飞船改变停靠地点的那些人类是来抓我的,那他们可能就会知道一个没穿装甲的护卫战士外表和强化人类差不多。
我总会过度注重细节,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确实有思虑过多的毛病;作为一个半有机的杀手机器人,焦虑是我的原罪。
我再次确认自己在运行之前写好的代码,目的是让我的肢体语言更像人类。我从飞船的日志里删除了所有我留下的痕迹,然后离开主气闸锁,进入站台码头。
我已经接入了信息流,并且利用信息流破解了中转站的武器扫描无人机,让它们忽视我的存在。破解武器扫描器向来是我行动的重点部分,因为我的前臂上有两个内置的能量武器。这次就更是重中之重了,因为我包里还装着一把穿甲弹投射武器和一些弹药。
这是我在离开米卢时,从威尔肯和格斯那里顺来的武器。在回来的路上,我花了一些时间用飞船上的工具箱把它拆开,又重新组装成了更为紧实的样式,这样就方便我把它藏在身上了。所以现在的我不仅仅是个叛逃的护卫战士,还是一个携带着危险武器,可以击穿安保人员装甲的叛逃护卫战士。我猜这样可能更符合人类的想象吧。
与我之前离开“自由贸易港”时相比,现在想骗过武器扫描器就要简单得多了。这要归功于我遇到过很多种不同类型的安保系统,对它们的怪癖都已了如指掌。但真正帮了大忙的其实还是那些编码的努力和与不同系统合作的经历,我才得以开辟了一些全新的神经通路和处理空间。还在米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我在没有中心系统或安全系统的协助下,独自完成了处理多重输入的任务,当时我还以为我的大脑会内爆呢。谁又能想到是努力工作帮我进步的呢?
按照我的地图,我离开了安全的(应该是安全的)码头区域,沿着人行道朝站台的购物中心走去。这条路穿过了公共登船区尽头的港务局码头,补给飞船就停靠在那里。
我已经在人群中待得足够久,按理说应该不会再感到惊慌失措了——我之前还和一群人一起挤在一艘飞船上,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强化人类安全顾问,全程都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惊恐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真的应该克服这种恐惧了。
混在这么多飞船乘客里,我还是会感觉很不自在。不过好在大家互不认识,每个人都边走边在信息流里查看信息或浏览娱乐频道。补给飞船的槽位前就是人行道,我发现有一大群人都站在下面的登船层上。和其他乘客一样,我也把头转过去向下望了一眼。
总共有二十三个人,他们都穿着动力制服,带着重武器,排好队准备登船。其中并没有护卫战士的装甲,我也没收到其他护卫战士用于试探我的消息,所以他们可能都是人类或者强化人类。还有四十七架大小和武器配备都不统一的安保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已经做好了一收到部署命令就蜂拥而上的准备。我捕捉到一架站台安保无人机,让它放大了人类制服肩膀上的图标。我一时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图标,只知道它并不是哈夫拉顿站的图标,于是我就标记了它,准备稍后再进行图片检索。
哈夫拉顿站台的安保人员也在,不过他们都守在港务局区域的入口处,远远地看着这边的登船行动。不管是哪个安保公司和哈夫拉顿签合同,他们都派了一支武装部队进来。估计花了一大笔钱,而且还暴露了他们的担忧程度。如果只是搜集证据的话,哪用得上二十三个穿着动力制服的安保人员外加一整支安保无人机舰队。
安保公司的人在码头区域内走来走去,而站台安保人员只能用他们的无人机观察情况。我检查了一下被我捕获的那架无人机的录像缓冲区,找到了一段被截获的信息流量,时长将近一小时。我下载了下来,并且以“护卫战士”为关键词进行了一次查询。结果立刻就跳了出来。
“你觉得这个叫‘护卫战士’的玩意儿真的在船上吗?”
“情报显示很有可能。我——”
“它的操作员也在船上?”
“白痴,它没有操作员,所以才叫‘叛逃的护卫战士’。”
哦,没错。他们就是来抓我的。
在米卢,威尔肯和格斯认出了我是一个护卫战士。当时我倒还可以顺势混入团队之中,但我真的不希望再发生一次这种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