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这儿来就已经够让我紧张的了,现在哪里还想再去别的地方。我快速扫描了一下无人机,然后在餐馆与中转环安全系统之间制造了一个小故障。我控制了摄像机,并且告诉了阿特我想让它做什么后,阿特就接手了摄像机,把我从系统录像中剪掉了,然后又从系统里移除了监控这张桌子的摄像头。紧接着,我解除了餐馆与中转环安保主系统之间的故障。这样一来,我们在这里谈话的短时间内,安全系统就不会注意到有个摄像头的频道断开了。我说道:“没问题了。现在我们没有被录像了。”

闻言,她们都瞪着我。拉米说:“但是安全系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是个安保顾问。”我重复道。

我的恐慌水平开始降低了,主要还是因为她们三个人过于紧张了。人类见到我之所以会紧张,是因为我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机器人;我见到人类之所以会紧张,是因为他们就是人类。但我知道,即使是在非战斗和非对抗的情况下,人类也会提心吊胆地提防彼此,现实就是如此,可不只是故事里会这样演绎。在我眼前似乎正在发生这种情况,不过我能假装这就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只不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雇主也会向我询问关于安保的建议。

作为一个护卫战士,我的部分职责就是随时为雇主答疑解难、提出建议,因为理论上我就是那个掌握全部安保信息的人。但这也不代表很多人类雇主会真的向我提问,当然也没人肯听我的意见。我绝对不是在大倒苦水。

达潘看起来非常震惊,说:“所以你是‘剪接人’吗?”她拍了拍后颈,指着我数据端口的位置,“你安装了强化装置?你在频道里有额外的访问权限?”

“剪接人”是个用来称呼强化人类的非正式术语,我在娱乐频道上听到过这种说法。“没错,”然后我又加了一句,“我在其他地方也有访问权限。”

拉米抬了抬眉毛以示理解。玛罗看起来也十分惊讶,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支付——我是说我们的信用账户——如果我们能把数据拿回来,那么——”

拉米接上了她的话,说:“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钱来付给你工资了。”

阿特显然已经沉迷于这幕找工作的戏,它都开始在公共频道上搜索私人安保顾问的薪酬标准了。我时刻提醒自己,我现在不是一个护卫战士,所以就算问她们问题也不会显得很逾矩。我决定从基本情况开始问起:“你们为什么想雇我?”

拉米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得到了她们的同意后,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本来在拉维海洛星上为特蕾西挖掘公司工作,这个公司是乌姆罗一个规模比较小的承包商。我们从事的是矿产研究和技术开发。”塔解释说她们是一群技术人员,总共七个人加上家属,完成一份合约后就奔赴下一份合约。其他人都在一间酒店套房里等着,而拉米、玛罗和达潘三人则代表她们这个团体外出走动。听说她们在矿上的工作只集中在技术和研究方面后,我忍不住松了口气。在我经历过的那些采矿合约中,技术员一般都待在远离矿洞的办公室,我根本就见不到他们,除非他们喝醉了大打出手,不过这种情况极为少见。

“特蕾西给出的条件很好,”达潘补充说道,“但也许好过头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阿特快速搜索了一下,告诉我说这是一种修辞手法。我告诉它我懂什么叫修辞。

拉米接着说:“我们接受了合约,因为这能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做自己的研究。我们想研发出一种全新的检测系统来检测奇怪的合成物。拉维海洛有很多已经经过确认的矿床,所以是个做研究的好地方。”塔所说的“奇怪的合成物”指的是外星文明遗留下来的一些基本物质。在矿业上,如何区分外星文明遗迹和先前未被确认的自然元素一直是个难题。就像我上一份合约里“灰泣”组织发现的外星入侵(也有可能是外星文明)遗迹一样,对这种遗迹的商业开发是有限制的。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因为每一份涉及外星物质的工作,我的任务只是站在旁边保护那些专心搞研究的人而已(阿特想向我解释,但我让它留着话等会儿再说,我现在不能分心)。

塔接着说道:“我们本来进展很不错,但是突然间我们小组连通知都没得到就被终止了项目,他们还拿走了我们的数据——”

达潘挥了挥手打断了塔的话,继续说道:“我们所有工作成果都被夺走了!这跟我们签过的合约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玛罗接过达潘的话说:“简单来说,就是特蕾西偷走了我们的研究成果,还删除了我们设备上的最新版本。虽然我们有旧版本的拷贝,但我们近期的所有工作也都付诸东流了。”

拉米补充说:“我们向乌姆罗投诉了特蕾西的偷盗行为,但处理起来仿佛要几辈子的时间那么长,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能不能有个结果。”

我说:“听起来,这种事你们应该找律师才对。”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稀罕事情。公司也会挖掘数据,不过他们不会直接从原创者的设备上删除作品,这种方式既笨拙又容易露出马脚。如果公司真这样做了,那么这些人也就不会当回头客,甚至签订更多的债券担保协议,公司也就没办法再接触到他们下一步准备研究的东西了。

“我们想过找律师,”拉米说,“不过我们不属于工会,所以律师费会很高。但是昨天特蕾西公司终于答复了我们,还说只要我们退还签约金就可以拿回文件。我们必须去拉维海洛才能办成这件事情。”塔坐回椅子上,“这就是我们想要雇你做安保顾问的原因。”

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我说:“你们不相信特蕾西。”

“我们只是希望能有个人站在我们这边。”达潘澄清道。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信任特蕾西,”玛罗反驳道,“一丁点儿信任都没有。我们希望能有安保人员陪我们一起过去,免得事情……出什么意外。特蕾西本人应该会和我们见面,她有一票随行保镖,但除了在乌姆罗的公共区域和港口安插的安保人员之外,那边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安全措施了。其实现有的安保人员也并不算多。”

我不知道她说的“意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想象到,在那种状况下发生的事情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公司会提供护卫战士作为安保人员,这样雇主们就不需要雇用人类保镖。从我以前看过的连续剧里的剧情套路来看,就算我不全心全意地做我的工作,也还是比人类保镖尽力去做要出色得多。

我仍然在用安全摄像头观察我们几个人,没有开启录像功能。我能看到我自己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但在这种情况下,这种行为也是有必要的。我说:“你们可以通过一个保密的通信频道和特蕾西进行会议谈判。公司也对资金与数据的传输做担保。”

玛罗脸上露出了更加怀疑和纠结的表情,说道:“没错,但是特蕾西想要跟我们面对面谈。”

拉米承认道:“我们也知道当面谈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要是你们想被谋杀的话,这就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了。我本来期望的是能找到一份更轻松的工作,像快递小哥一样把她们送过去就回来,或者跟这种差不多的工作也行。但这次的工作是要保护下定决心准备去送死的人类,也正是我当初被设计出来所要承担的职责,也是我一直在做的工作。虽然我入侵了自己的调控中枢,但我依旧在做这种工作。合约规定我必须保护人类团体,所以我也已经习惯了做一些有用的事情,照顾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只要我够幸运,他们就会把我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玩具。

在“奥克斯守护组织”的事情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真正变成我要保护的这个人类团体中的一员,那么我的工作职责将会变得天差地别。这就是我会跑到这里来的主要原因。

我准备通过提问的方式把我的意思表达出来。如果想让人类明白自己是在做蠢事,那么假装询问更多的信息,从而让人类再次思考,才是最佳方式。“那么你们觉得,特蕾西提出当面交接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除了……她想杀你们之外?”

达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就好像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尽量不往那方面去想。玛罗敲了敲桌子,指着我,这让我有点儿惊慌。直到阿特确认这个手势表达的是强烈同意,我才放松下来。拉米猛地吸了口气,“我们觉得……我们的研究还没做完,进度也被迫暂停,但我们真的对这项研究抱有很高的热情。我们认为,他们肯定是在使用安全频道的时候偷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而且认为我们的研究进展要比实际情况更快。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自己完成剩下的研究。说不定他们发现,如果不靠我们把研究做完的话,他们偷走的那些数据文件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也许特蕾西找我们回去,是为了让我们再次为她工作。”达潘满怀希望地说。

可能吧,然后她就会把你们全杀了。我只是想想,并没有说出口。

玛罗对此嗤之以鼻,说:“我宁愿住在交通站商场的一个盒子里面,也不愿意再回去为她工作卖命了。”

一旦她们开始讨论这种可能性,就很难阻止她们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个小团体在应该怎么做的问题上产生了极大的分歧,这显然对她们所有人来说都非常痛苦,因为她们早就习惯了事事都能达成一致意见。玛罗说达潘太天真了,才会以为她说的那种可能性真的存在而且还值得一试;达潘说玛罗是个愤世嫉俗的苦修者,就喜欢反对一切乐趣和进步,现在又认为她们的工作成果已经打水漂了,还不如及时止损;拉米还没有拿定主意,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被小团体内的分歧所动摇。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问题期间,塔被选为了她们小团体的领袖。塔愿意承担责任并放手一试。

最后,拉米总结道:“所以这就是我们想要雇你的理由。我们认为最好是找一个安保人员和我们一起去,这样就能防止她的手下找我们麻烦,也能让她知道我们有后援撑腰。”

她们需要的是一家愿意为她们的会面和返程提供担保,并且派遣一个护卫战士同她们一起去,确保她们安全无虞的安保公司。但这样的安保公司通常都很贵,而且不会对这么小的一份工作感兴趣。

她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通过安保摄像头看过去,她们是如此青涩、稚嫩,留着五颜六色的蓬松头发,而且都很紧张,只不过不是因为害怕我。我说:“我接受这份工作。”

拉米和达潘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还是不怎么想去的玛罗也服从了决定,问道:“我们该付你多少钱?”她不太确定地瞥了一眼其他人,“我的意思是看看我们能不能付得起。”

阿特已经准备好了一整沓电子表格,但我不想一开口就漫天要价,把她们吓跑就不好了。我说:“在你们的项目被终止之前,特蕾西付你们多少薪资?”

拉米回答道:“我们签的是有限合同,每位工作者每个周期的薪水是两百cr。”

“你们就按这个给我吧。”这一趟行程听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周期。

“只给一个周期的合同份额?真的吗?”拉米惊讶地问道。

她的反应说明我要得太少了,但现在再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确实需要给她们一个理由,来说明我为什么愿意以这么少的报酬接受她们的工作。我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在我看来这样会更好,“我需要去拉维海洛办事,所以需要一张去那儿的雇佣凭证。”

“为什么?”达潘问道,拉米用手肘碰了碰她以示警告,“我是说,虽然我知道我们没有权利过问,但是……”

没有权利过问?这话要是放在“奥克斯守护组织”之前,那可谓是破天荒头一遭。于是我又把一些真相脱口而出了,“我要去那里为另一位雇主做些研究。”

和阿特一样,她们明白做研究是什么概念,尤其是专利研究,所以她们也没有再往下追问我。拉米告诉我,她们计划在下一个周期内前往拉维海洛,还说塔会帮我提交一份私人雇佣凭证的申请。我跟她们商量好,在靠近穿梭飞船登船区入口的商场里见面,然后就离开了。我一走出监控区域,就恢复了那个安保摄像头的权限。

我回到了阿特船上,蜷缩在我最喜欢的椅子上,和阿特一起看剧度过了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阿特监控着中转环上的警报频道,以免有人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但警报并没有响起。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阿特说。这是它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没理它。既然我没有被发现,那么是时候考虑计划剩下的部分该怎么进行了。现在,我的计划不光是调查采矿事故,还要确保我的新雇主们不要丢掉小命。

塔:“塔塞拉”这种性别简称“塔”,相当于称“他”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