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连续剧叫《世界跳跃者》,讲的是一群自由探索者将虫洞和环网延伸到无人居住的星系里去的故事。这情节看起来非常不现实,但正好对我胃口。

“我登船的时候就给你发了一份我所有媒体文件的拷贝。你没有看吗?”我开口说道。我可不会像跟我的雇主说话一样和它在频道里交谈。

“我检查过你发的东西是否有恶意病毒软件或者其他危害。”

去你的,我想着,继续看《圣殿月亮的升与落》。

两分钟后,它又嘀了我一下,重复了一遍请求。

我对它说:“你自己看去。”

“我试过。但只有通过你的过滤器我才能更好地处理媒体文件的内容。”

这话让我停了下来,我不明白它的意思。

它解释道:“当我的船员播放视频时,我处理不了视频的内容。我对船体之外的人类互动和环境很不熟悉。”

现在我明白了。它需要解读我对娱乐节目的反应,才能真正弄懂节目里演了什么。人类使用频道的方式和机器人(与合成体)不同,当它的船员们播放视频时,他们的反应不会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艘飞船对剧情发生在殖民地的《圣殿月亮的升与落》没那么感兴趣,反而对《世界跳跃者》这种讲一艘大型探索船上船员生活的连续剧兴趣盎然。你看了也会觉得这种剧太贴近现实了——我就会刻意避开有关调查小队和采矿设施的连续剧——不过也许它更容易接受现实中熟悉的东西。

我很想拒绝它。但如果它需要通过我来看它想看的节目,那它就不会生气,也不会摧毁我的大脑。另外一点是,我其实也挺想看那个节目的。

“这情节不太现实,”我对它说,“想想也知道肯定不现实。这是个故事,而不是纪录片。要是你抱怨它不够真实的话,那我就不看了。”

“我尽量不抱怨。”它说(你可以代入最讽刺的那种语气)。

然后我们开始看《世界跳跃者》,它并没有抱怨这剧不够现实。三集之后,每有一个小角色被杀,它都会变得焦躁不安。看到第二十集时,有个主要角色死了,我不得不暂停7分钟再继续播放,因为它在频道里直发愣,就像一个盯着墙发呆的人类,还假装自己在运行一个诊断程序。不过四集之后,这个角色又复活了,它松了一大口气。于是我被迫跟着它翻来覆去地把这一集看了三遍,然后它才肯继续往后看。

当一条故事主线进入高潮时,情节暗示主角的飞船可能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船员们也非死即伤,它竟然吓得不敢看了(当然了,它原话并不是这么说的,不过它就是不敢看了)。到现在我已经非常心疼它了,所以愿意一次就看一两分钟,让它可以先放松心态调整一下,再进入后面的剧情。

等到这集结束,它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甚至都忘记假装运行诊断程序。它坐了整整10分钟。对于一个精密复杂的机器人来说,它的处理时间算是很长了。然后我听见它说:“再看一遍吧,求你了。”

所以我们又从第一集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两遍《世界跳跃者》之后,它表示想把我这儿所有有关人类和飞船的娱乐节目都看一遍。然后我们碰到了一部基于真实故事改编的连续剧,剧里那艘飞船遭遇危险致使船体破裂,突然的减压导致船上几名船员的死亡(船员们在真实事件中确实永远安息了)。看完之后它伤心过度,我不得不帮它创建了一个内容过滤器。为了让它轻松一下,我提议改看《圣殿月亮的升与落》。它同意了。

看了四集之后,它向我发问:“这个故事里面没有护卫战士吗?”

它肯定以为我喜欢《圣殿月亮的升与落》和它喜欢《世界跳跃者》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我对它说:“没有。连续剧中有护卫战士角色的并不多,就算有,也要么是大反派,要么是大反派的爪牙。”娱乐节目里的护卫战士都是叛徒,想杀光所有人类,我猜是因为它们忘记了是谁帮它们制造了修复舱。在一些烂剧里,护卫战士有时候还会跟人类角色发生性关系。这种剧情既离奇又不准确,而且在解剖学上也说不通。只有性爱机器人有与性交相关的人体部位,不过它们没有内部武器系统。怎么能随随便便把性爱机器人和护卫战士搞混呢(相信我,护卫战士对人类或者其他任何类型的性爱都毫无兴趣)?

诚然,想在视频媒体中呈现护卫战士真实的生活方式很困难,因为几个小时一直站立不动的画面实在非常无聊,精神紧张的雇主通常还会尽量假装我们不存在。但是书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护卫战士的描述。我猜你也不能从你认为毫无亮点的角度去讲述一个故事。

它说:“这种描绘是不真实的。”(你可以这样想:它每一句话都是用最讽刺的语气说的。)

“节目里不真实的描绘会让每个人类都怕你。”在娱乐节目中,护卫战士的角色都是符合雇主心理预期的——一群无情的杀戮机器,随时都可能毫无理由地暴走,就算有调控中枢也无济于事。

这艘飞船思考了1.6秒,接着用一种没那么讽刺的语气说:

“你不喜欢你的职责。我不明白,那怎么可能呢?”

它的职责是穿越在它看来非常迷人的宇宙,用它的金属身躯保护飞船上所有人类和其他乘客的安全。它当然不会明白为什么我不喜欢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因为它的职责也太理想了。

“我喜欢自己的部分职责。”我喜欢保护人类和东西,我喜欢在危机到来时想出机智的策略脱险,我喜欢看到自己做对所有事。

“那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一个想去找监护人的‘自由机器人’。如果你是的话,那么我猜在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中转环上,我就不能简单地通过公共信息中继站给你发消息了。”

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没想到它会对除自己之外的事情感兴趣。我有些犹豫,我猜它可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而且也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绝对不是合理合法的。于是我给它播放了“自由贸易港”的那条突发新闻,说:“这是我。”

“‘奥克斯守护组织’的曼莎博士买下了你,并且允许你离开了?”

“没错。你想再看一遍《世界跳跃者》吗?”话音刚落,我立马就后悔了。它知道我是想转移它的注意力。

它说道:“我不能接受未经授权的乘客或者货物登船。为了隐藏你的存在,我必须修改日志消除证据,”它停顿了一下,“所以说我们两个都有秘密。”

这下我完全没理由不把我的事情照实说给它听了,只不过我害怕这种事在它听来会觉得愚蠢。“好吧,我确实没得到许可就擅自离开了。她让我和她合住,但她家里又用不上我。他们要个护卫战士有什么用呢?而我又……不太清楚我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去那里生活。我不知道找个人类监护人有什么用,那不就是把‘主人’换了个说法吗?我明白从交通站逃跑比从行星上逃跑要容易得多,所以我就跑了。你又为什么让我上船呢?”

我以为抛出疑问可以转移它的注意力,结果我又错了。“我对你感到好奇,而且没有乘客的货运任务又很无聊,”它简洁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后继续向我发问,“你逃跑是为了去拉维海洛采矿场q站台。这是为什么?”

“我逃跑是为了离开‘自由贸易港’,远离公司。”我只能这样回答它,“在我破解了自己的调控中枢,能自由思考后,我才决定去拉维海洛。我需要研究一些东西,那里是最合适的场所。”

我觉得提到研究的事能堵住它的提问,因为它理解什么是研究。不过我还是错了,它并没有停止提问。“中转环上有可用的公共图书馆资源,还可以通过行星级档案馆交换信息。为什么不在那里进行研究?我船上的档案也十分丰富,为什么你不想办法访问这些资料?”

我这次并没有回答。它等了整整30秒,然后说道:“合成体的系统天生就比不上高级机器人,不过你也不蠢。”

“是啊!好吧,你最牛了。”我愤愤地想,然后就启动了关机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