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了气闸锁已关闭,中转环那边也没有传来警报声后,就沿着飞船入口往里走去。从示意图来看,这艘飞船用来装载货物的舱室原本是留给实验室的,不过既然实验室已经被密封搬到大学码头的仓库里去了,船上就有了足够的空间来装货。我把压缩后的媒体文件包放进了这艘船的频道里,方便它自己任取所需。

船上还有一些普通的机舱、补给仓库、客舱、医疗套间和食堂,除此之外还附带一个更宽敞的娱乐区域,以及一些教学套间。家具上放着蓝白相间的软垫,都是最近才清洗过的,不过还是带有一丝脏袜子的气味,似乎所有人类居住的地方这种气味都挥散不去。除了空气系统产生的微弱噪声外,船上一片寂静,就连我的靴子踩在甲板覆盖层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系统可以自我调节,我不需要补给、不需要吃饭喝水、不需要排出液体或固体,也不需要多少空气。只要飞船开启最低限度的生命保障系统(通常会在没有人类乘坐时开启),我就能维持系统运转。不过这艘飞船把生命保障系统的挡位给我稍微提升了一点儿,它可真是个好船。

我四处走走逛逛,不断对照着示意图检查船上的东西,确保一切正常。就算我知道以后要改掉这个习惯,也还是忍不住巡逻。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学着去改变。

一开始合成体被研发出来的时候,人们先入为主地认为我们的智力水平不是很高,像是一种更笨的机器人。公司不想花更多的钱去雇用人类主管,但他们也不能让一种和搬运机器人一样没脑子的机器人负责安保工作,所以就把我们造得更聪明了。副作用就是给他们带来了焦虑和抑郁。

还记得在公司部署中心的时候,我就站在一边,听曼莎博士解释她为什么不想依照债券担保协议的部分条款来租赁我。她将我们智力的提升称为“打开地狱之门的妥协”。

这艘飞船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因为船上没有人类雇主,我不用保护他们免遭外部伤害,也不用制止他们伤害自己,更不用阻止他们自相残杀。然而这艘飞船虽然好,却意外地缺乏安保措施,我想知道这艘船的主人为什么不留几个人类在船上照看它。和大多数自动驾驶飞船一样,示意图显示船上有一些无人机负责维修,不过再怎么说也还是该有几个人类才对。

我不停地巡逻,直到感觉甲板传来了隆隆声和哐当声,这意味着飞船刚刚离开了中转环,开始前进了,我的紧张情绪逐渐得到缓解。一般来说,杀手机器人的一生都是在应对压力中度过,因此我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习惯离开盔甲的生活。

我在控制台下面找到了一个船员会议区,坐在了一个放着软垫的椅子上。修复舱和运输箱里没有软垫,所以对我来说舒舒服服地坐着旅行还是件新鲜事。我开始整理我在中转环上下载的一些文件,里面有些娱乐节目是脱离公司势力范围才能观看的,包括很多新的戏剧和系列动作片。

我还从来没有过这么长的一段无人看管的时间。在这段自由的时间里,我可以好好整理一下所有东西,把它们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也能全神贯注地做自己的事情,不必同时监视多个系统和雇主频道。在此之前,我要么在值班,随时候命;要么就待在一个小舱室里保持待机状态,等着有合约后他们来激活我。所以我需要一个过程来慢慢习惯这种闲暇时光。

我选了一个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新连续剧(有银河系外的探险、动作戏和神秘案件的标签),点开了第一集。我已经做好了沉迷追剧的准备,至于等到了目的地之后该做些什么嘛……干脆就拖到最后一刻再考虑吧。

突然,在我的频道里,有什么东西开口说话了:“你可真够幸运的。”

我一下子坐直了。这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以至于我的有机部位开始释放肾上腺素。

飞船才不会说话呢,就算在频道里也不会。虽然它们会用图片和数据串回答问题,但这可不是为了对话而设计的。我倒不奇怪这一点,因为我也不是为了对话而设计的。之前我把我存储的媒体文件分享给了第一艘飞船,它给了我权限让我可以访问它的通信频道,这样我就可以确保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这就是我们全部的互动范围了。

我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频道,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我有扫描功能,但是无人机不在身边,我扫描的范围就相当有限。周围有重重屏蔽,又堆满了设备,除了飞船系统的读数之外,我什么都没找到。不管这艘船归谁所有,这位船主都想营造一个进行专利研究的私密空间——仅有的安全摄像头安装在舱口,船员区什么都没有。又或者是我没找到。但这个频道又大又分散,不可能是人类或者强化人类,即使频道中的防火墙在保护着它,我也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而且它听起来像个机器人。如果是人类在频道里说话,他们只能默念,他们脑中的声音往往听起来像是他们本身的声音。就算是拥有全套界面接入器的强化人类也免不了会这样。

也许它是想向我表达友好,只不过不太善于沟通交流。我大声说:“我怎么就幸运了?”

“没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这我可就放心不下了。我小心谨慎地对它说:“你觉得我是谁?”如果它怀有敌意,那我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自动驾驶飞船的主控电脑没有身体,飞船本身就是它们的身体。相当于它的大脑在我头顶上方,靠近人类驻守的舰桥部分。再想想我也无处可逃——我们正离开中转环,优哉游哉地向虫洞前进。

“你是一个叛逃的护卫战士,一个机器和人类的合成体,有一个被弄坏的调控中枢。”我吓得缩了缩,它在频道里戳了我一下,继续说,“别想着入侵我的系统。”然后在0.00001秒里,它撤掉了防火墙。

这点儿时间足够我对这位大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了。系外天文分析只是它功能的一部分,因为现在执行的是货运任务,所以它全部的处理能力都闲置着,等待着下一次任务。它可以在频道里像踩扁一只虫子一样碾碎我,推倒我的防火墙和其他防御措施,直接剥夺我的记忆。在规划着虫洞跳跃的同时,它还能估算未来66000小时内全体船员的营养需求、在医疗套间里进行多个神经系统手术,并且在土耳其塔夫拉棋里打败经验丰富的老手。我以前还从来没有与这么强大的东西直接接触过。

一步走错步步错啊!杀手机器人,这下要满盘皆输了。但话说回来,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知觉强大到能故意整我的飞船?娱乐节目里天天都有邪恶机器人的戏份,我以为那只是幻想出来的吓唬人的故事而已。

我说了一声“好吧”,然后关掉了我的频道,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我跟人类不一样,一般不会害怕。我吃过几百次的枪子儿,次数多到我都数不过来,公司也没有替我数过。我被敌对动物咬过,被重型机械碾过,被变态雇主拿来折磨享乐过,还被记忆清除过,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是经历了超过33000小时后,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想让自己保持原本的样子。

飞船没有反应。我试着想出各种策略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以及思考回击的手段。比起普通机器人,它更像一个护卫战士。我想知道它是不是一个合成体,克隆有机脑组织是否深藏在它系统里的某处。我从没试过入侵另一个护卫战士的系统。可能在旅程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都得保持待机状态,等到达目的地再想办法唤醒自己会比较好。但是这样会让我很容易被它的无人机攻击。

时间渐渐流逝,我等待着它的反应。我很庆幸自己注意到了飞船上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费心去尝试入侵飞船的安全系统。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人类觉得它不需要额外的防护措施了——一个行动自由、有主动性、对所处环境有着全然掌控的主控电脑完全可以击退任何恶意登船者。

它为我打开了舱门。它想让我上船。

这可太不妙了。

然后它说道:“你可以继续播放娱乐节目。”

而我只是警惕地继续缩着。

它补充了一句:“别生气了。”

我确实挺怕的,不过这话激怒了我,我必须让它明白遭人恐吓对我来说也不是新鲜事了。我通过频道对它说:“护卫战士才不会生气,这样会被调控中枢惩罚。”我还专门从记忆里找出那些与惩罚有关的记录,想让它看看惩罚到底是什么滋味。

几秒钟变成1分钟,2分钟,然后又变成3分钟。对人类来说,几分钟听上去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是对两个机器人来说,啊不好意思我重说,对一个人机合成体和一个机器人来说,这个对话间的停顿已经算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然后它开口道:“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好吧,要是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道歉,那你根本就不懂杀手机器人。它很有可能是在耍着我玩。“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只是想搭个便车去你的下一个目的地。”早在它帮我打开舱门之前,我就已经解释过这一点了,不过再重复一遍也无妨。

我感觉到它退到防火墙后面去了。我等待着,顺便让我的循环系统把身体里制造恐惧的化学物质清除出去。时间缓慢流逝,我开始觉得无聊了,简直和我被激活后只能待在小舱里,等待新雇主来取货的感觉如出一辙。如果它真想摧毁我的话,至少让我在死前多看两集连续剧吧!想到这儿,我又继续观看新剧了,不过我被吓得够呛,没办法集中精力,所以暂停了手里这部剧,开始重看《圣殿月亮的升与落》。

看了三集之后,我的心情平复了,开始不情不愿地站在这艘飞船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情。如果它不够小心的话,一个护卫战士是可以给它造成很多内部伤害的,再说了,叛变的护卫战士向来也不是以低调和从不惹事著称的。我并没有伤害我乘坐的上一艘客运飞船,但是它并不知道这一点。我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让我登船。如果我是这艘飞船的话,肯定不会信任我自己这种护卫战士。

说不定它和我一样想叛逃,所以看到有这么个机会就随手抓住了,而不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不过无论怎么说,它还是一艘非常讨人厌的飞船。

看了六集之后,我感觉这艘船又跑到频道里来了,正鬼鬼祟祟地潜伏着。虽然它肯定知道我察觉到它了,但我还是选择忽略它。用人类的话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想要忽略背后一个呼吸沉重的大块头,正越过你的肩膀偷看你的显示屏,更别说他还倚在你身上。

我又看了七集《圣殿月亮的升与落》,它一直在我的频道里晃来晃去。然后它嘀了我一下,就好像我还有可能没发现它在我的频道里一样。它向我发了一条请求,想让我回去看我刚刚关掉的那个新的冒险连续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