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狼和大马士革玫瑰在滋儿滋儿特待了漫长的五天。尼姆工厂为两个火车头制造燃料丸和弹药,还给鬼狼造了新的枪。他们在来自德斯迪莫的三节车厢后面又挂上一节货车厢和一节尼姆他们自己的无窗车厢。诺娃担心这些多出的重量会浪费燃料,但岑很高兴他不用再和尼姆分享他自己的车厢了。而玫瑰有了更多车厢似乎也挺开心,特别是现在有鬼狼帮她一起拖。她把最后一只维护机器蛛派出去,带着画笔装饰火车。她先把自己的外壳重新喷涂成红色。然后画上各种图案:哈斯和赫拉斯代克、发光的夜游鲸、跳舞的尼姆。应鬼狼要求,她画了一只鬼魂兮兮的狼沿着它的黑色引擎罩轻快地奔跑。她觉得画得有点太直白了,但鬼狼似乎很满意;它是个内心简单的火车头。
“它需要一个自己的名字,这辆火车,”玫瑰完工时说,“火车头都有名字,但有时如果它们在拉一辆特别的火车,这火车也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像努恩家族火车,或星际快车。”
于是她沿着火车侧面,用世联网上其他物种都看不懂的人类文字,喷上名字“暗光列车”。
诺娃和界面看着艺术品成形。“我从来没见过火车画画,”界面说,“做音乐的见过。甚至作诗的也有。但画画的没见过。”
“那是弗莱克斯。”诺娃跟界面说起他们失去的机器人朋友,他曾经是欧连线东线上最伟大的涂鸦画家。“弗莱克斯死的时候,他把他的人格代码传向玫瑰。(我想那时他是男性。有时他会切换成女性。弗莱克斯不喜欢拘泥定式。)但很多代码被玫瑰的防火墙给弹回了,剩下的散落在她的系统里。不过还好进了玫瑰系统的弗莱克斯的代码足够多,还能画画。”
“应该能追溯他的整个人格,”界面说,“等我们到家,莫当特90会处理的。可以把弗莱克斯下载到一个全新的身体里。”
“可能没那么简单,”诺娃说,“弗莱克斯在那个身体里经历了很多事。一个崭新的他,可能不完全一样。”她指着脖子周围一圈正在融入皮肤其他部分颜色的浅色疤痕。“我要是换了别的身体,我就会感觉不像我了。”
界面对她笑笑。远在星罗帝国,有太多个它。想象有人满足于只活在一个身体里,这是很奇怪的事。“你知道你不是人类吧?”
诺娃不自在地看看它。“当雷文第一次启动我,他说他试着造一个认为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她说,“但我认为他的意思是,他试着造一个感觉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我感觉就是。所以我从没有储存过我的人格备份。这个身体就是我。我不能换身体。”
“那如果这身体损坏了呢?没法修了呢?”
“那我就死了。”
“那要是你想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呢?”界面问,想起莫当特90如何在两千个地方分身有术,它有点惆怅。
“那我就面临取舍。”诺娃说。但她不觉得取舍很难。她会选择岑在的地方。
第六天,玫瑰和鬼狼发动引擎,暗光列车从滋儿滋儿特驶出。一道道凯门把它甩到另一个尼姆巢穴,然后短暂地穿过一系列杂乱的小行星。这时感觉像在秋天,那儿有轨道缔造者的废墟在荒野上投射出微光,还有几处赫拉斯代克和奇莫依的小定居点。快车加速超过它们,然后颠簸着扎进最后一条隧道,进入冬天。
隧道里不停发出警告信号。接近隧道时,赫拉斯代克的象形文字组成的紧急信号钉在轨道两侧的树上,隧道口拦着脆弱的路障,大马士革玫瑰耐心地把路障撞到一旁。(鬼狼想对它们试试新武器,但玫瑰不允许。两个火车头才组到一起没几天,但它们已经像老夫老妻一样拌嘴了。)隧道看起来就像龙潭虎穴的入口,但火车勇敢地闯进去。里面没有恶龙,只是一道样子普通的凯门。
门那边,是另一条隧道。岑看着窗户,等着出隧道时难以预测的风景,试着给自己打气,以面对任何将遭遇的可怕景象。墙不停后退,毫无特色,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有冰,发着光。这只是个地下线路,跟他坐过的成千上万条其他线路一样。他的恐惧褪去,但并没有消失,只是遁到加速前进的火车前面。在下一道门之后,恐惧会再次等着他,然后再下一道。
特伦诺迪也有同感。不能说是松了口气,而是一种缓期执行的感觉。“就是这儿?”她说,“这真的就是暗光区?”
“就是这儿,小女皇。”鬼狼说。
“有信号吗?”岑问诺娃,“有轨道缔造者试着打招呼吗?有鬼魂吗?”
“没有……”她迟疑地说,“但是……”
“什么?”
“没什么……”她说——但区域里耳语的声音比以往更清晰了。
“这里很冷,”大马士革玫瑰说,“实在冷。外面没有空气。”
“我检测到前面有一个小车站。”鬼狼说。
火车减速停下。岑、特伦诺迪,还有界面穿起装备,从车厢里爬出来,来到站台上。尼姆从火车后面他们的车厢里出来。虫叔还戴着他的黄笑脸表情。另外六个尼姆由颜色分辨——三个红色的士兵,三个白色的科学家或技术人员,还有一只更大的芥末黄色的是首领,是母巢的一部分。雾笼罩着站台,他们无声地在雾里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
诺娃和几个人类爬上一段长长的斜坡,来到一道门前,穿过门,在巨大的雪堆之间有一小块受庇护的空间。雪被冻硬了。岑和诺娃爬上最高的那堆,看着周围其他雪堆,就像一片充满白色波浪的海洋。到处都是熟悉的轨道缔造者玻璃建筑,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之上升起。
“他们怎么能在这里建造城市?这里没有空气。”岑问。
诺娃跪下拾起一把冰花。“有充足的空气。”她说,捏起一个雪球扔向他。雪球无声地在他头盔的面罩上炸开。“整个大气被冷冻住了。空气就像雪一样落下来了。”
“看!”界面喊。
它指向天空。岑起初只看见上面一片漆黑,还有头盔的弧形玻璃中自己脸孔的倒影。然后渐渐地,他开始辨认出一小簇昏暗的红灯。红灯排列的方式让你能推测出那是个悬挂着的球形,像个大黑球,有人从里面点了火,球表面有很多小洞,透出一些光线来。
“那是什么?”特伦诺迪问。
“是个太阳,”诺娃说,“或者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