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杏仁酥糖

吃完晚饭后,三个人和阿塔尔坐在玛丽房外的地毯上,他们吃饱喝足了,在温暖的星光下,他们舒适地躺在花香四溢的夜晚,听玛丽讲述她的故事。

她从第一次遇见莱拉前不久说起,告诉他们关于她在黑暗物质研究小组里所做的工作,以及资金危机,她花了多少时间去要钱,而剩下用来做研究的时间是多么少!

但是莱拉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并且那么迅速:没过几天她就完全离开了自己的世界。

“我按你说的去做了,”她说,“我做了个项目——那是一套指令——让阴影通过计算机与我交谈。他们告诉我应该干什么,他们说他们是天使,并且——嗯……”

“如果你曾经是一个科学家,”威尔说,“我认为他们那样说不是好事,你也许不会相信天使。”

“啊,但我知道有关他们的事,我曾经是一个修女,你瞧。我原以为物理可以给上帝带来荣耀,后来我发现根本没有上帝,而物理学却更加有趣。”

“你是什么时候不再做修女的?”莱拉说。

“这我记得一清二楚,”玛丽说,“甚至具体到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因为我擅长物理,所以他们让我继续我的大学生涯。你瞧,我完成我的博士学位,打算去教书。他们并不是命令我远离世界,事实上,我们甚至连修女服都不穿,我们只是必须着装严肃并且佩戴十字架。所以我准备去大学教书,做粒子物理方面的研究。

“后来有一个会议与我研究的课题有关,他们请我去宣读一篇论文,会议在里斯本举行,我以前从来没去过那儿,事实上,我从来没出过英国。整个事情——飞行、旅馆、明媚的阳光、包围着我的外语、要发言的著名人士,还有想到我自己的论文,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听,我会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噢,因为兴奋我紧张极了,我都无法向你们描述。

“我当时是那么天真——你们必须记住这—点,我一直是一个很乖的小女孩,我按时去做弥撒,我认为自己的精神生活有所依托,我想全心全意地为上帝服务,我想把我的整个生命奉献出来,”她举起双手说,“把它放在耶稣面前,他想用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当时我对自己是很满意的,太满意了。我圣洁又聪明。哈!那一直延续到,噢,七年前的八月十日晚上九点半。”

莱拉坐起来,抱着膝盖,仔细地听着。

“那是我宣读完论文后的那个晚上,”玛丽继续说,“事情很顺利,有一些名人听了,我也没有搞砸答辩,我感到释怀和喜悦……当然还有骄傲。

“后来,我的一些同事要去海岸边的一个餐厅,他们问我是不是想去。平时我会找一些借口推辞,但是这次我想,嗯,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我发表了一篇关于重要议题的论文并获得了好评,而且我是和好朋友在一起……天气是那么温暖,谈话的内容全是我感兴趣的事情,我们都情绪高涨,我想放松一下。我发现了自己的另一面:喜欢葡萄酒、沙丁鱼,喜欢温暖的空气罩在皮肤上的感觉以及背景音乐的节奏。我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它。

“所以我们在花园里坐下来吃饭,我坐在柠檬树下的一张长桌尽头,我旁边是一个凉亭,长着热情奔放的花,我旁边的人正跟另一边的人说话……嗯,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男人,我们在会议期间见过一两次,我跟他没有熟到可以谈话的程度。他是个意大利人,做的是人们正在谈论的工作,我想听一听也许会很有趣。

“总之,他年纪只比我大一点儿,有着一头柔软的黑头发和漂亮的橄榄色皮肤以及黝黑黝黑的眼睛,他的头发不停地滑到额头上,他不停地把它往后推,慢慢地……”

她演示给他们看,威尔感觉这一切的记忆对她来说都历历在目。

“他很英俊,”她继续说,“他不是讨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或特别可爱的人。如果他是的话,我会很不好意思,我会不知道怎样跟他说话。但是他友好、聪明和幽默,我们坐在柠檬树下,沐浴着灯笼的光,闻着鲜花、烧烤和葡萄酒的香味,我们交谈、大笑,我想让他认为我很漂亮,这是世界上最惬意的事情。玛丽·马隆在打情骂俏!我的誓言呢?我要为耶稣奉献我的生命,还有所有那一切,该怎么办呢?

“嗯,我不知道是因为那葡萄酒呢,还是我的愚蠢,或是温暖的空气、柠檬树,或者不管是什么……反正,渐渐地我觉得我让自己相信了一些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我觉得自己高兴满足得已经不再需要其他人的爱了。相爱就像中国:你知道它在那儿,并且毫无疑问非常有趣,有些人去过那儿,但是我永远不会去,我一辈子也不会去中国,但是那没关系,因为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其他地方可去。

“接着有人递给我一块甜甜的东西,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已经去过中国了,可以这么说。我忘了这事,是那个甜甜的东西让我想起了它——我想那是杏仁酥糖——甜甜的杏仁酥。”她对看上去疑惑不解的莱拉说。

莱拉说道:“啊!碎杏仁制成的饼!”然后舒适地坐回去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玛丽继续说,“我记得那味道,而且记忆马上就回到还是小女孩的我第一次品尝到它的味道时的感觉。

“当时我十二岁,在一个朋友的家里参加派对,一个生日派对,有一个迪斯科舞厅——就是他们在一种录音机上放音乐,人们跳舞的地方,”看见莱拉的疑惑,她解释道,“通常是女孩们一起跳,因为男孩们太害羞,不敢邀请她们。可是那个男孩——我不认识他——他请我跳舞,于是我们就跳了第一支舞,接着又跳了下一支,到那时我们已经交谈起来……你们知道当你喜欢某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的。嗯,我是那么喜欢他,我们不停地说话,接着就到切生日蛋糕的时候了,他拿起一块杏仁酥糖,轻轻地放进我的嘴里——我记得自己当时想笑,我脸红了,感觉很傻——就因为那一点我爱上了他,因为他用杏仁酥糖接触我的嘴唇那温柔的方式。”

玛丽说着,莱拉感觉身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感觉到自己发根上的跳动,她发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她从来没有坐过过山车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但是如果她坐过的话,就会知道她心里的感觉正是如此:既让人激动又让人害怕。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种感觉持续着,深化着,改变着,随着她身体更多部分发现它们,自己也受到影响。她觉得就好像有人给了她一把她原本并不知道在哪儿的大房子的钥匙,那房子不知为什么就在她的身体里,当她转动钥匙时,她感觉在房子暗暗的深处,其他的门也在打开,灯亮了,她坐在那儿全身发抖,紧紧地抱住膝盖,几乎不敢呼吸,玛丽继续说道:

“我想就是在那个晚会上,或者也许是另外一个晚会上,我们第一次接吻了。那是在一个花园里,房子里面传来音乐的声音,树木间宁静又凉爽,我渴望——我的整个身体在渴望得到他,我能看出他也一样——我们俩都太害羞不敢动,差不多就是这样。但我们中有一个人动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停顿——那就像鱼儿一跃,突然之间——我们吻着对方,噢,那不仅是中国,那是天堂。

“我们见过五六次面,就这么多,后来他跟着父母搬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那是多么甜蜜的时光,那么短暂……但是它在那儿,我见过它,我去过中国了。”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莱拉完全知道她的意思,倘若在半小时之前,她就什么也不懂。在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富丽堂皇的房子,所有的门和亮着灯的房间就在那儿等待着,安静,充满期待。

“那天晚上九点半在葡萄牙的餐桌旁,”玛丽继续说着,她没有意识到莱拉身体里发生了那些无声的戏剧性变化,“有人给了我一块杏仁酥糖,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想:如果再也没有那种感觉,难道我真的准备这样度过余生了吗?我想:我想要去中国,那里充满了财宝、奇异、神秘和快乐。我想,如果我径直回到旅馆,做祷告,向神父忏悔,保证再也不陷入诱惑,有谁会因此而过得更好吗?有谁会因为我的悲伤而变得更好吗?

“那个回答来了——不,谁也不会。没有人烦恼,没有人谴责,没有人因为我是一个好女孩而祝福我,没有人因为我邪恶而惩罚我。天上是空的,我不知道上帝是否已经死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过什么上帝。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感到自由和孤独,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有件很奇怪的事发生了。当我嘴里含着那块杏仁酥糖,甚至还没吞下去的时候,那个巨大的变化发生了——一种味道、一段记忆、一场山崩……

“当我把它吞下去,看着对面的那个男人时,我可以看出他知道有什么发生了,我不能在那时那地告诉他,对我来说,那太奇怪、太隐秘了,但是后来我们在黑暗中沿着海滩散步,温暖的夜风不停撩拨着我的头发,大西洋很好——安静的小浪花环抱着我们的脚……

“我从脖子上取下十字架,把它扔进海里。就这样,全部结束了。不见了。

“我就这样结束了修女生涯。”她说道。

“那个人就是发现那些头骨的人吗?”莱拉专注地问。

“噢,不是。发现头骨的那个人是佩恩博士,奥利弗·佩恩。他是很久以后才出现的。在会上的那个人叫艾尔费雷多·蒙塔尔,他非常与众不同。”

“你吻他了吗?”

“嗯,”玛丽笑着说,“吻了,但不是那一次。”

“离开教会难吗?”威尔说。

“从某个方面讲是的,因为每个人都对我感到失望。每个人,从女修道院院长,到神父,到我的父母——他们太震惊了,他们责难我……就像他们的信仰是取决于我——那些我不再相信的事情。

“但从另一方面讲是不难的,因为那是有道理的。我第一次感到在用自己的全部本性做一件事情,而不是部分本性,所以当时我孤独了一段时间,但后来我就习惯了。”

“你嫁给他了吗?”莱拉说。

“没有,我没有嫁给任何人,我和一个人住在一起——不是艾尔弗雷多,是另一个人。我和他一起住了将近四年。我的家庭遭到流言蜚语,但后来我们认为,我们两个人不在一起生活会更幸福,于是我就一个人生活了。曾经和我一起住的那个男人喜欢爬山,他教会了我爬山,我在山里散步……我有我的工作。嗯,我有过我的工作,所以我虽然独自一人,但感到幸福和开心,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莱拉说,“晚会上的?”

“蒂姆。”

“他长得怎么样?”

“噢……好。我只记得这个。”

“当我在你的牛津第一次见到你,”莱拉说,“你说你成为科学家的原因之一是你不必去想什么善与恶,你当修女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嗯,没想过。但我知道我应该想什么:那是教会让我想的,当我做科学研究的时候,我必须去想其他的事情,所以我从来不必为自己想这些事情。”

“但是你现在在想?”威尔说。

“我是不得不想啊!”玛丽试图说得准确一些。

“当你不再相信上帝,”他继续说,“你有没有停止相信善与恶?”

“没有。但是我不再相信我们的身外有一个善的力量和恶的力量,我渐渐相信善恶是人们所作所为的名称,而不是他们是什么的名称。我们只能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它帮助了某人,或者那是一件坏事,因为它伤害了他们。人们太复杂了,不能贴上简单的标签。”

“对。”莱拉坚定地说。

“你怀念过上帝吗?”威尔问。

“怀念,”玛丽说,“很怀念,现在还怀念,我最怀念的是与整个宇宙联结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曾经感觉我是与上帝联结在一起的,而且因为他在那儿,我就与他创造的一切联系在一起,但是他并不在那儿,后来……”

远远的沼泽上方,一只鸟带着一长串凄凉的降调叫着。灰烬落入火中,草随着夜晚的微风轻轻摆动着,阿塔尔好像一只猫一样在打瞌睡,她的轮子平放在她身边的草上,她的腿蜷曲在她身体下方,眼睛半闭着,注意力一半在这儿,一半在别的地方。威尔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星星。

而莱拉,自从那奇怪的事情发生以来,她一直没动。她把那些感觉的记忆保存在身体内,就像一个溢满新知识的脆弱容器,她几乎不敢碰它,害怕它会溢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试图制止自己激动的战栗。很快,她想,很快我就会知道的,很快我就会知道的。

玛丽累了,她没有故事可讲了。但毫无疑问,明天她会想起更多的故事。

georgeherbert(1593—1633),出生于威尔士,是英国国教诗人、演说家、牧师。《衣领》(thecollar)是他最著名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