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帝国已经不在
现在狮子和狼将住手
——威廉·布莱克
库尔特夫人对她身边的影子悄声说:
“瞧他是怎么躲藏的,梅塔特龙!他像耗子一样在黑暗中偷偷地爬行……”
他们站在大洞窟里一块高高的岩石上,看着阿斯里尔勋爵和雪豹在远远的下面小心翼翼地走着。
“我现在可以攻击他。”影子悄悄说。
“是的,你当然可以。”她靠近他悄声回答,“但是我想看着他的脸,亲爱的梅塔特龙,我想让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来吧,让我们跟上去抓住他……”
尘埃瀑布平稳地永不停息地落入深谷,像一个巨大的淡淡光柱发着光。库尔特夫人没有心思去注意它,因为她身边的影子正因为渴望而颤抖,她得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处于她的控制之下。
他们跟着阿斯里尔勋爵悄悄地继续往下走,越往下,她就越感觉到巨大的疲劳感漫上她的全身。
“怎么啦?怎么啦?”影子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立即怀疑起来,悄声问道。
“我在想,”她带着甜蜜的恶意说,“那孩子永远不会长大到去爱别人或被人爱,我是多么高兴啊!她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以为我爱她,但是现在——”
“你后悔了。”影子说,“看不到她长大你觉得后悔了。”
“噢,梅塔特龙,你不做人已经很久了啊!你真的不知道我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她的成年,而是我的。我多么后悔在我自己是个女孩的时候没有认识你,我会是多么热烈地献身于你呀……”
她朝影子靠过去,仿佛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冲动,影子饥饿地嗅了嗅,似乎要吞下她肉体的味道。
他们在滚落和破碎的岩石上艰难地朝斜坡下行进,越往下走,尘埃的光就越是给一切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轮。库尔特夫人不停地伸出手来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可能在那里——如果影子曾经是人类伴侣的话,然后她好像控制住了自己,悄声说:
“跟在我后面,梅塔特龙——在这儿等着——阿斯里尔疑心重——让我先去引诱他,等他失去防备时我会叫你,但你过来时还是得像影子一样,保持这个样子,这样他就看不见你——不然他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灵飞走的。”
摄政者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的知识经过了几千年的深化和加强,广博到了可以容纳百万个宇宙。然而在那一时刻,他被自己的两个美梦迷住了眼睛:摧毁莱拉,占有她的母亲。他点了点头,待在原地,而女人和猴子则尽可能安静地往前走。
阿斯里尔勋爵在摄政者看不见的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头后等着。库尔特夫人转过拐角时,雪豹听到他们过来了,阿斯里尔勋爵站起身来。一切东西,每一个表面,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全被落下的尘埃渗透,让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显得柔和又清晰。在尘埃的光亮中,阿斯里尔勋爵看见她的脸被泪水淋湿,她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金猴搂住雪豹的脖子,将黑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莱拉安全吗?她找到她的精灵了吗?”她低声说。
“男孩父亲的鬼魂在保护他们俩。”
“尘埃很美……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话,阿斯里尔……我们不要等太久了,我受不了了……我们活不成了,是吗?我们不能像鬼魂那样幸免于难吗?”
“如果我们掉进深渊就不会,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给莱拉争取时间,让她找到自己的精灵,让她能活着和长大。如果我们把梅塔特龙带入毁灭,玛丽莎,她就能拥有这些时间。即使我们和他一起毁灭,也不要紧。”
“莱拉会安全吗?”
“会的,会的。”他温柔地说。
他吻了吻她,她在他的怀里感觉像十三年前怀着莱拉时一样温柔和快乐。
她在悄悄抽泣。当她能说话时,她悄声说:“我告诉他我要背叛你,背叛莱拉。他相信了我,因为我堕落、充满邪恶。他看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我觉得他一定看出了实情,但是我说谎说得太好了,我用每一根神经、每一条纤维和我所做过的一切在撒谎……我想让他在我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儿善良之处,他没找到,没有找到任何善心,但是我爱莱拉,这爱来自哪儿?我不知道,它像夜里到我身边来的一个小偷,现在我爱她爱到心都满了、爆了。我希望我的罪恶巨大至极,这份爱在罪恶的阴影中只有芥菜种子那么大,我甚至希望我犯更大的罪恶以便将它掩盖得更深……但是那个芥菜种子扎根生长起来,那个小小的绿苗把我的心大大地撑开,我是那么害怕他会发现……”
她不得不停下来让自己振作起来,他抚摩着她镀满金色尘埃的闪亮的头发,等待着。
“他随时会失去耐心,”她低声说,“我叫他把自己变小,他毕竟只是一个天使,即使他曾经是人,我们还是可以跟他搏斗,把他带到深谷边,我们俩和他一起跳下去……
他吻了吻她说:“好。莱拉会安全的,王国会无能为力,现在叫他吧,玛丽莎,我的爱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着长叹了一声,然后抚平大腿附近的裙子,把头发别到耳后。
“梅塔特龙,”她柔声喊道,“是时候了。”
梅塔特龙影子的轮廓在金色的空气中出现,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两个精灵警觉地趴在那儿,女人周身是尘埃的光轮,阿斯里尔勋爵——
阿斯里尔勋爵立即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掀翻在地,但是,天使的胳膊是自由的,他用拳头、手掌、手肘、手指、上臂捶打着阿斯里尔勋爵的脑袋和身体:巨大连续的捶击把他的呼吸从肺里逼出来,从他的肋骨上反弹回来,击打在他的头盖骨上噼啪作响,让他失去了意识。
然而,他的手臂抱住天使的翅膀,把它们夹到他的身体两侧,片刻之后,库尔特夫人跳到被抓牢的翅膀之间,揪住梅塔特龙的头发,他的力气很大,感觉就像抓着一匹发狂的马的鬃毛。他狠狠地晃动脑袋,她被甩来甩去,感觉到那折叠起来的巨大翅膀在紧紧箍着它们的男人手臂中奋力折腾。
精灵们也抓住了他,斯特尔玛丽娅的牙齿牢牢咬在他的腿上,金猴在撕扯着一个翅膀的边缘,折断羽毛,撕裂羽翼,但只是更多地激怒了天使。他突然一发力把自己朝一边一甩,挣脱了一只翅膀,库尔特夫人被甩到了一块岩石上。
库尔特夫人怔住了,她的手松了,天使立即又直起身来,拍打他自由的那只翅膀打掉金猴,但是阿斯里尔勋爵的胳膊还牢牢地抱着他,事实上他现在抓得更紧了,因为能抱住的东西不多了。阿斯里尔勋爵拼尽全力想把梅塔特龙的呼吸逼出来,把他的肋骨压到一起,不理睬落在头盖骨和脖子上的残暴的拳头。
但是那些拳头开始见效了,阿斯里尔勋爵试图在碎裂的岩石上站稳脚时,后脑勺遭遇了致命的一击。当他朝旁边一闪时,梅塔特龙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岩石,凶残地用力砸在阿斯里尔勋爵头盖骨的要害点上。男人感觉他的头骨挤成了一团,他知道再有这么一拳他就会马上完蛋。他疼得头昏脑胀——而且因为用头抵着天使身体的一侧,压力让头疼得更加厉害——但他仍然紧紧地抓住不放,右手的手指头紧握左手的骨头,在碎裂的岩石中间蹒跚着想站稳脚跟。
梅塔特龙高高举起那块血糊糊的石头时,一个浑身金毛的身影像一道火焰一样一跃而起,跳到一个树顶,金猴一口咬住了天使的手,石块一松,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掉到深渊边。梅塔特龙把胳膊左扫右甩,试图把金猴甩掉,但是金猴用牙齿、爪子和尾巴紧紧地揪着,接着库尔特夫人把那拍打着的巨大的白色翅膀抱在怀里,遏制住了它。
梅塔特龙被牵制住了,但他仍然没有受伤,也没有来到深渊的边上。
到了现在,阿斯里尔勋爵越来越衰弱,他拼命维持着被血渗透了的意识,但是每动一下就失去一点儿,他可以感觉到骨头的边缘在脑袋里摩擦,他可以听见,他的感官紊乱了:他只知道紧抓不放,不停地往下拽。
接着库尔特夫人的手摸到了天使的眼睛,她把手指头深深地抠进他的眼睛。
梅塔特龙惨叫起来:从深渊远远的对面传来了回音,他的声音从一块悬崖弹到另一块悬崖上,忽强忽弱,引得那些远处的鬼魂在没有止境的队伍中停下脚步,抬头张望。
雪豹精灵斯特尔玛丽娅自己的意识也跟阿斯里尔勋爵一起变弱,她最后一次努力扑向天使的喉咙。
梅塔特龙跪倒在地,库尔特夫人与他一同倒下去的时候看见阿斯里尔勋爵充血的眼睛盯着她。她爬起来,一步步向上,强行把那拍打着的翅膀摁到一边,抓住天使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揪,把他的喉咙露给雪豹的牙齿。
这时阿斯里尔勋爵也在把他往后拽,脚步蹒跚着,岩石掉落着,金猴跟他们一起往下,又拍又抓又撕,他们几乎到深渊那儿了,几乎就到了边上,但是梅塔特龙又使劲站了起来,拼出最后的力气张开了翅膀——一个巨大的白色华盖拍下拍下又拍下,一次一次又一次,然后库尔特夫人滚到了一边,梅塔特龙站直了身子,翅膀拍打得越来越有力,他飞了起来——他在离开地面,阿斯里尔勋爵仍然紧抱着他不放,但却在迅速衰弱。金猴的手指头仍缠在天使的头发里,他永远也不会放——
他们已经到了深渊的边缘上方,他们在上升,如果他飞得更高一点儿,阿斯里尔勋爵就会掉下去,梅塔特龙就会逃跑。
“玛丽莎!玛丽莎!”
这叫声是从阿斯里尔勋爵的口里迸裂出来的,有雪豹在身边,有那咆哮声在耳边,莱拉的母亲站起来,找到落脚点,带着全部的身心,要跃向天使和她的精灵、她那快死的爱人,抓住那拍打的翅膀,把他们一起拽下深渊。
悬崖厉鬼们听到了莱拉沮丧的惊呼,扁平的头“啪”的一声立即转过来。
威尔跳上前去把刀子刺向最近的一个悬崖厉鬼,他感觉肩上被轻轻地一蹬,泰利斯跳下他的肩头,落在最大的悬崖厉鬼脸颊上,抓住它的头发,在它把他摔下来之前狠狠地踢它的下颌。那个家伙嚎叫着摔进泥泞里,另一个家伙不知所措地呆呆看着他的断臂,然后惊恐地看看自己的脚踝,它那只被砍掉的手在落下来时抓住了自己的脚踝。一秒之后,那把刀子刺进了他的胸口:威尔感觉刀把随着那颗快死的心脏跳了三四下,他在悬崖厉鬼倒下时把刀子拔了出来,以免把它拧断了。
他听见其他悬崖厉鬼一边逃跑一边恨恨地大喊大叫,他知道莱拉安然无恙地在他身边,但是他扑倒在泥水中,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情。
“泰利斯!泰利斯!”他喊道,避开那咬人的牙齿,把最大的那个悬崖厉鬼的头拖到一边。泰利斯死了,他的靴刺深深地插在它的脖子里。那个家伙还在踢打和撕咬,所以他切下它的头,把它踢开,这才把死去的加利弗斯平人从像皮革一样坚韧的脖子里拔出来。
“威尔,”莱拉在他身后说,“威尔,看这个……”她盯着水晶轿子里面,它没有破,尽管水晶弄脏了,上面沾着泥巴和悬崖厉鬼们嘴上的血迹,它歪歪斜斜地躺在岩石间,在里面——
“噢,威尔,他还活着!但是——可怜的东西……”
威尔看见她的手按在水晶上,试图把手伸到天使身上安慰他,因为他是那么老。他吓坏了,像婴儿一样哭泣,躲进最下面的角落里。
“他一定是太老了——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这么痛苦过——噢,威尔,我们不能把他弄出来吗?”
威尔一刀就把水晶切穿,把手伸进去扶天使出来。他又老又无力,这位年迈的长者只会恐惧、痛苦和悲伤地哭泣和咕哝。他朝后躲闪着,好像又看到一个威胁。
“别怕,”威尔说,“我们至少可以帮助你躲起来。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一双颤巍巍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是如此的虚弱。老者一个劲儿地发出呻吟般的呜咽,牙齿打战,禁不住用空闲着的那只手拽着自己。但是当莱拉也伸手进去帮助他出来时,他试图微笑和鞠躬,带着无辜的惊奇,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对她眨巴着。
他们俩一起把那位老人从他的水晶牢笼里扶出来,那并不难,因为他轻得像纸一样,他会跟他们去任何地方,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意志,像花儿面对太阳一样,对简单的仁慈作出反应。但是在户外没有什么能阻挡风儿摧毁他,让他们沮丧的是,他的身体开始松散和融化,片刻之后,他就完全消失了。留给他们的最后印象是那双眼睛——惊奇地眨巴着,还有一声极为深邃的疲倦释怀的叹息。
然后,他无影无踪地消失了:成了一个消失在谜中的谜,一切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威尔立即又转回身去照料泰利斯。他拾起那个小小的尸体,把他捧在掌心,感觉自己的泪水奔涌而下。
但是莱拉说起一件紧急的事情:
“威尔——我们得走了——我们得走——夫人听到那些马过来了……”
一只靛蓝色的鹰从靛蓝色的天空中低低地俯冲下来,莱拉叫喊着躲闪,但是萨尔马奇亚使尽全力叫道:“不,莱拉!不要!站起来,伸出你的拳头!”
于是,莱拉伸出手来,用另一只胳膊托住伸出去的胳膊,蓝鹰转了一圈,转身,再次俯冲,用锋利的爪子抓住她的指关节。
在鹰的背上坐着一位灰头发的夫人,她眼睛明亮,先看了看莱拉,然后看着紧紧抓住她衣领的萨尔马奇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