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深渊

“朋友们,勇敢些!待在一起继续往前走!道路是艰难的,但是莱拉会找到出路的。沉住气,开心点,我们会领你们出去的,别害怕!”

听了这番话,莱拉感到自己力量倍增,那正是夫人的真正意图,于是他们继续痛苦而费力地向前跋涉。

“威尔,”莱拉过了一会儿说,“你能听见风声吗?”

“能听见,”威尔说,“但是我根本感觉不到它。我跟你说,下面那个洞,它就像我切开的窗口,有同样的边,这种边有点特别,一旦摸过就永远不会忘记,我可以看见它在那儿,就在岩石与黑暗相接的地方,但是下面那个巨大的空间,跟其他世界不一样,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我不喜欢它,我希望我能把它关起来。”

“你没有关上你打开的每一个窗口?”

“是的,因为有些窗口我没办法关上。但我知道自己应该关上它们。如果它们敞开着会出事的,而且那么大的一个……”他示意了一下,不想往下看,“那是不对的,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另一场谈话也在不远处进行着。骑士泰利斯正悄悄地与李·斯科斯比和约翰·佩里的鬼魂交谈着。

“你说什么来着?”李说,“你说我们不应该走出去进入自由的空气?伙计,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急切地盼望着能重新进入活人的宇宙中!”

“是的,我也一样,”威尔的父亲说,“但我想如果我们中那些久经沙场的人能设法保住自己的形体,我们也许就能站在阿斯里尔勋爵一边,投身到战斗中去。如果我们出现得是时候,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鬼魂?”泰利斯说着,尽量掩饰住自己声音中的怀疑,却没能成功,“你们怎么打仗?”

“没错,我们没有杀伤力。但是阿斯里尔的部队也要与其他种类的敌人交手。”

“那些妖怪。”李说。

“正是,它们袭击精灵,对吗?我们的精灵早就不见了。这值得一试,李。”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我的朋友。”

“还有你,先生,”约翰·佩里的鬼魂对骑士说,“我和你们人民的鬼魂交谈过。在你死后变成鬼魂来到这儿之前,你能活得足够久,足够重新看到上面的世界吗?”

“哦,与你们相比,我们的生命很短暂,我只有几天可活了。”泰利斯说,“萨尔马奇亚夫人也许能活得长一点点,但是多亏那两个孩子现在所做的事情,我们作为鬼魂不会永久地被流放,帮助他们让我感觉很自豪。”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个可恶的深渊一直在崩裂着。小小的一滑,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或者手上稍不留神,就会将你永远地送下去。莱拉想,下面是那么深,也许你还没落到底就饿死了,到那时你那可怜的鬼魂会继续往下落呀落,一直落入那没有尽头的深谷,没有人能帮助你,没有手能伸下去把你拉起来,你会永远清醒着,永远掉落着……

噢,那岂不是比他们正在离开的这个昏暗、寂静的世界更加可怕?

这时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里。担心坠落的恐惧让莱拉感到一阵眩晕,她晃了晃。威尔在她的前面,太远了够不着,不然她也许会抓住他的手,但是当时她心里想到的更多的是罗杰。一小团自大的火焰在她心头一闪:有一次在乔丹学院的屋顶上,只是为了吓唬他,她挑战了自己的眩晕症,从一条瓦渠的边沿走过。

她现在回头一望,想提醒他,她是罗杰的莱拉,优雅而勇敢,她不需要像昆虫般爬行。

但是小男孩喃喃的声音说道:“莱拉,当心——记住,你不像我们一样已经死了——”

事情好像发生得如此缓慢,但她却束手无策:她的重心在改变,脚下的石头在移动,她开始无助地滑动。她的第一反应是很恼火,接着是很好笑:她想自己是多么愚蠢啊!但当她没抓住任何东西,当石头在她身下翻滚、滚落,当她朝悬崖边缘滑落,速度越来越快时,恐惧感才骤然袭来,她要坠落下去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已经太晚了。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抽搐,她没有意识到那些鬼魂正扑下来试图抓住她,只是感觉自己像穿过薄雾坠落的石头一样从他们之间摔下去。她知道威尔在呼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大得在深渊里回荡。她整个人都成了一个极度恐惧的漩涡,滚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有些鬼魂都不忍心再看:他们捂住眼睛,大声叫喊。

威尔像遭到恐怖的电击,他痛苦地看着莱拉滑得越来越远,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知道自己只能看着。他跟她一样听不到自己发出的那绝望的哀号,又过了两秒——又过了一秒——她已经到了深渊的边上,她停不下来,她滑到了那儿,她在往下坠落——

黑暗中,那个不久前曾用爪子抓过她头皮的鸟飞扑而下,人脸鸟身的鹰身女妖无名氏用那两只同样的爪子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们一起继续下坠,鹰身女妖强壮的翅膀几乎承受不了那额外的重量,但是它们拍打着拍打着,爪子握得紧紧的,慢慢地,沉重地,慢慢地,沉重地,鹰身女妖将莱拉一点一点带出深渊,将瘫软昏眩的她送进威尔敞开的怀里。

他紧紧地抱着她,将她搂在胸前,感觉到她的心紧贴着他的肋骨狂跳不已。在那一时刻,她不是莱拉,他也不是威尔,她不是女孩,他也不是男孩,他们是那个巨大的死亡深谷里唯一的两个人类。他们紧紧抱在一起,鬼魂们围在周围,悄声安慰着,祝福着鹰身女妖。站得最近的是威尔的父亲和李·斯科斯比,他们也多想抱一抱她啊!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跟鹰身女妖说着话,赞扬她,称她为所有人的救星,慷慨无私的救星,愿上帝保佑她的善良。

莱拉一能动弹就颤抖着伸出胳膊抱住女妖的脖子,吻了又吻女妖那被划破的脸,莱拉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话语、所有的信心、所有的虚荣都从她身上被震了出去。

他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恐惧一开始消退就又再次出发。威尔用他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住莱拉的手,向前慢慢爬行,每走一步都仔细检查后才把重心移过去。那过程是如此缓慢和劳累,以至于他们以为自己会累死,但是他们不能休息,他们不能停下来,身下有那个可怕的深谷,谁能休息得了呢?

又辛苦了一小时以后,他对她说:“往前看,我想有出路了……”

的确如此:斜坡越来越平缓,甚至能稍微往外和往上爬出去一点儿了,而且在前面,那悬崖壁上还有一个凹槽,那会是一条出路吗?

莱拉望着威尔明亮坚强的眼睛,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爬,越来越想向上,每一步都越来越远离深渊,爬着爬着,他们发现地面越来越坚实,手抓的地方越来越牢靠,脚踩的地方越来越不容易翻滚和扭伤脚踝。

“我们现在一定爬了相当一段距离了,”威尔说,“我可以用刀子试一试,看看会找到什么。”

“还不行,”鹰身女妖说,“还要往前走,这个地方不好切开,上面有更好的地方。”

他们静静地继续往前,手、脚、重心、移动、试探、手、脚……他们的手指磨破了,膝盖和臀部因为用力而颤抖,脑袋因为筋疲力尽而感到疼痛和眩晕。他们爬完最后几英尺,来到了悬崖脚下,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路伸入不远处的阴影中。

莱拉用疼痛的眼睛看着威尔拿出刀子开始在空中探索、触摸、退回、搜索,再次触摸。

“啊。”他说道。

“你发现了开阔的空间?”

“我想是的……”

“威尔,”他父亲的鬼魂说,“等一会儿,听我说。”

威尔放下刀子,转过身来。在这之前,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攀爬,心里没能想到父亲,但是知道他在身边就已经让人很欣慰。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就要永远分离了。

“你们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威尔说,“你们就这样消失了吗?”

“还没呢,我和斯科斯比先生有个想法,我们中有些人要在这儿待一会儿,我们需要你让我们进入阿斯里尔勋爵的世界,因为他也许需要我们的帮助。另外,”他阴沉地望着莱拉继续说道,“你们自己也得去那里,如果你们想找回你们的精灵。”

“但是,佩里先生,”莱拉说,“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精灵已经进入我父亲的世界了呢?”

“我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大祭司,我能预见未来,问一下你的真理仪——它会证实我所说的话。你得记住精灵的去处,”他说道,声音严肃而有力,“你认识的那个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会定期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去,他不能在我的世界里永久居住;在各个世界之间旅行了三百多年的天使之塔哲学家协会的学者们发现他们也得面对这个事实,因此他们的世界就渐渐弱小败落了。

“然后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最初是一个士兵,是一名海军军官,后来我当了探险家,和其他人一样强壮和健康,然后我意外地走出了我自己的世界,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在那个世界里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是在到达那个世界十年后,我得了致命的病。

“所有一切也都是这个理儿:你们的精灵只能在他们出生的世界里才能很好地生活,在其他地方他最终会生病死亡。我们可以旅行,如果有通道进入其他世界的话,但是我们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阿斯里尔勋爵的伟大事业最终也会因同样的原因而失败:我们得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建立天堂共和国。

“威尔,我的孩子,你和莱拉现在可以去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你们需要休息,你们应该休息,但是之后你们必须跟我和斯科斯比先生回到黑暗中做最后一次旅行。”

威尔和莱拉对视了一下。然后他切开了一个窗口,眼前的一切是他们所见到过的最美好的景象。

夜晚的空气充满了他们的肺,新鲜、洁净而凉爽,他们的眼睛被漫天闪烁的星星吸引,下面的某个地方有水波在闪耀,到处是成片的树林,像城堡一样高,点缀在宽阔的大草原上。

威尔把出口尽量弄大,把草拨到左右两边,让出口大到能同时容纳六七个人并排走过,走出死人的世界。

前面的鬼魂们因为希望而颤抖,他们兴奋的情绪像涟漪一样传到身后长长的队伍中。闪耀了好几个世纪的星星映入那些饥渴的眼睛,年轻的孩子们和年迈的父母们都欣喜惊奇地抬头望着头顶和前方。

第一个离开死人世界的鬼魂是罗杰,他朝前迈了一步,转身回头看着莱拉,当他发现自己化入夜晚、星空、空气……他惊奇地笑着,然后不见了,留下一缕细微而生动的幸福感,让威尔想起香槟杯中的泡泡。

其他鬼魂跟在他身后,威尔和莱拉筋疲力尽地倒在沾满露珠的青草上,他们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赞美这沃土的甜美、夜晚的空气和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