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漆层根本不会有什么伤害。他说。并且她可以用那液体轻而易举地修补破损。他被她的计划迷住了,帮她把酸细致地抹在木头上,告诉她他们是怎样在一些她还没有去过的浅湖边找到一种矿物质,并且通过磨轧、溶解和蒸馏,制成了这种酸。渐渐地,木头变软脱落下来,玛丽拿到了一面清澈的棕黄色漆片,大约有简装书那么大。她把正反两面都抛光到跟最好的镜子一样平坦光滑。
当她透过它望去时……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看得异常清晰,但她看到的是一对影像,右边一个相当靠近左边,大约朝上十五度的样子。
她想知道如果把两块漆板叠在一起看的话会怎么样。
于是,她又拿出那把瑞士刀,打算在漆片上划一条线把它切成两块。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并且不断地在石头上磨刀让刀子保持锋利,她终于成功地划了一条深度足以让她能撕裂漆片的凹线,她在那道凹线里放了一根细细的棍子,使劲朝漆上一摁——她以前见安装玻璃的工人这样割过玻璃。成功了!现在她有了两块漆片。
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朝里一瞧,琥珀色更深了,像一个相机滤光器一样,它凸显出了一些颜色,抑制了另外一些颜色,看到的景色似乎罩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奇怪的是那种成对的影像消失了,每样东西又变成单的了,但没有阴影粒子的踪影。
她把两块漆片分开,观察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当它们相距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琥珀色消失了,一切物体都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不过更明亮、更生动。
正在这时阿塔尔走过来看她在干什么。
现在你能看到斯拉夫了吗?她说。
不能,但我能看见其他的东西。玛丽说着,想演示给她看。
阿塔尔表现出了兴趣,但也许只是出于礼貌,她不像玛丽发现新事物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样子。不久这个扎利夫厌倦了透过那两块小小的漆片看来看去,她在草地上坐下来维护自己的轮子。有时穆尔法会互相修剪对方的爪子,这纯粹为了社交。有一两次阿塔尔曾邀请玛丽为她修剪,玛丽也反过来让阿塔尔整理自己的头发,享受着那柔软的鼻子把头发梳起来放下去,抚摸和按摩她的头皮。她感觉阿塔尔现在又想干这个了,于是她放下那两块漆片,双手摸过阿塔尔那光滑的爪子——比特氟隆还光滑——爪子停放在轮子正中心的洞下边缘上,在轮子转动时充当轴承。当然,它们的曲线完全吻合,当玛丽双手摸到轮子里面时,在肌理上她感觉不到任何区别:就好像穆尔法和种荚真的是可以自我拆卸和重组的一个神奇整体。
阿塔尔放松下来,玛丽也一样。她的朋友年轻,还未婚,在这一群体中没有其他年轻的雄性动物了,所以她得嫁一个外面的扎利夫,但是联系外界并不容易。有时玛丽认为阿塔尔在担心自己的前途,所以她不吝啬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现在她很高兴地清除着积聚在轮子洞里的灰尘和污秽,把香香的油轻轻地抹在朋友的爪子上,而阿塔尔则抬起鼻子为她理顺头发。
当玛塔尔享受够了以后就再次套上轮子,滑开去准备晚餐。玛丽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到她的漆片上,马上就有了新发现。
她把两块漆片放在相隔一掌的距离,以便她能看到那个明亮的图像,但是有一件事情发生了。
当她望过去时,她看见一团金色的火花围绕着阿塔尔的身体,只能透过漆片的一小部分才看得见,然后玛丽意识到了为什么:她用蘸了油的手指头摸过它的表面。
阿塔尔!她喊道,快点!回来!
阿塔尔转身滑回来。
给我一点儿油,玛丽说,只要够抹在漆片上。
阿塔尔很乐意让她把手指头放在轮子中心的那个洞周围,好奇地看着玛丽把其中一块漆片抹上一层清澈、香甜的油。
然后她把两块漆片按在一起,转动了一下让油均匀铺开,再一次放在相距一掌宽的位置。
当她望过去时,一切都变了,她能看见阴影粒子了。如果阿斯里尔勋爵在乔丹学院放映用特别的感光乳胶拍摄的照片时她在场的话,她会认出那个效果的。不管朝哪儿望去,她都能看到金光。正如阿塔尔所描绘的那样:闪闪的光,飘忽不定,有目的地流动着。在这一切之中是她可以用肉眼看到的世界,青草、河流、树木,但每当她看到一个有意识的东西——一个穆尔法时,那个光就更厚,更富有动感。它根本没有让他们的形状变得模糊,反而使他们更加清晰了。
我原来不知道它这么美。玛丽对阿塔尔说。
哎呀,当然美,她的朋友答道,想到你以前看不到它真是奇怪,瞧瞧那个小家伙……
她指的是一个在深草中玩耍的小孩子,他笨拙地跳着追一只蚱蜢,突然停下来观察一片叶子,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冲过去告诉他母亲什么事,然后又被一根棍子吸引住,试图把它捡起来,这时却发现鼻子上有蚂蚁,激动地大喊大叫……他的周身上下有一层金色的薄雾,正如包围在草屋、渔网和夜火周围的一样——只是比它们的更厚,不过也厚不了多少。但与它们有所不同的是,它充满了旋转着的小小的意念流,这些涌流减弱、爆发、四处飘浮,随着新的涌流的出现而消失。
在他母亲周围,金光更强烈,流动得更稳定更有力。她在准备食物,把面粉铺在一块平平的石头上,做着像薄煎饼或玉米圆饼的食物,同时看着她的孩子。笼罩着她的阴影粒子,或者说斯拉夫,也就是尘埃,看起来像是一幅弥漫着责任感和智慧的图画。
这么说你终于能看到了,阿塔尔说,好吧,现在你必须跟我来。
玛丽纳闷地望着她的朋友,阿塔尔的语气很奇怪:仿佛在说你终于准备好了,我们一直在等待,现在事情必须改变了。
其他人出现了,从山的那一边下来,从他们居住的屋子里出来,从河边走来;这当中有这个群体的成员,也有陌生的、她没见过的穆尔法,他们好奇地望向她,他们的轮子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低沉而稳重的声音。
我必须去哪儿?玛丽说,他们为什么都往这儿来了?
别担心,阿塔尔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一聚会好像是经过长时间筹划的,因为他们全知道去哪儿,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在村边,有一个低矮的土丘,土包形状规整,坚实的土堆成坡面。大家——玛丽估计至少五十个人——正朝土丘走去。炊烟飘入夜晚的空气中,正在落山的太阳把朦胧的金色光芒铺展在万物之上。玛丽闻到烤玉米的味道,还有穆尔法们身上那种温暖的味道——油味、温暖的肉味,还有像马一样让人感到亲切的味道。
阿塔尔催她朝土丘走去。
玛丽说: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不行,不行……我不能告诉你。萨特马克斯会说的……
玛丽不熟悉萨特马克斯这个名字,她不认识阿塔尔所说的这个扎利夫,他比她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穆尔法都老。他鼻子底下稀稀拉拉地有一些白毛,行动僵硬,好像得了关节炎。其他穆尔法都小心翼翼地围着他转。当玛丽透过漆片偷看了一眼后就明白了:那个老扎利夫的阴影层是如此丰富和复杂,玛丽也感到肃然起敬,尽管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当萨特马克斯准备讲话时,其他穆尔法都静了下来。玛丽紧靠土丘站着,阿塔尔站在身边为她壮胆,但她感觉到所有的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感觉自己像一名刚刚上学的新生。
萨特马克斯开始讲话,他的声音低沉,语调生动,富有变化,鼻子动作优美。
我们聚到一起来迎接陌生人玛丽,已经认识她的人有理由对她到来后为我们所做的事表示感激,我们一直在等她掌握我们的语言,在我们许多人的帮助下,尤其是在扎利夫阿塔尔的帮助下,陌生人玛丽现在能理解我们了。
但是还有另一件事情她必须理解,那就是斯拉夫,她以前就知道它,但是她不能像我们一样看到它,直到她制作了一个仪器。
现在她已经成功了,她可以更多地了解她必须做什么来帮助我们。
玛丽,到这儿来,跟我站在一起。
她感到头昏、害羞、困惑,但她还是不得不照做,走上前去站在那个老扎利夫身边,她想自己最好是说点什么,于是她开口说道:
你们让我感到自己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善良好客。我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我们中有些人像你们一样,看得到斯拉夫。我很感激你们帮助我制作了这面漆片,透过它我可以看见斯拉夫。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们的,我很乐意去做。
她说得比跟阿塔尔说话时要笨拙一些,她害怕自己没有把意思讲清楚。当你一边说话还得一边做手势时你很难知道应该面向哪边,但他们好像理解了。
萨特马克斯说: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我们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如若不然,我不知道我们该怎样生存下去,托拉皮会把我们全部消灭的。他们的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每年都在增长。这个世界出了些问题,在过去三万三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有穆尔法的存在,我们照料着地球,一切都处于平衡状态,树木茂盛,食草动物健康,即使偶尔有托拉皮过来,我们的数量和他们的数量始终是一样的。
但是三百年前,树木开始生病,我们焦急地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它们,但仍然发现它们生产的种荚越来越少,在不应该落叶的季节落叶,有些干脆死去,这是闻所未闻的,我们搜索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出这一切的原因。
当然,这一切是缓慢进行的,但我们的生活节奏也是缓慢的,在你到来之前我们不知道这一点。我们曾见过蝴蝶和鸟儿,但是它们没有斯拉夫,你有。虽然你的样子看上去怪怪的,但是你行动迅捷,像鸟儿,像蝴蝶。你意识到需要一件东西帮助你看到斯拉夫,就立即用我们知道了几千年的材料制作了一件仪器。在我们身边,你以鸟儿的速度思考和行动。事情看起来就是如此,我们就是这样知道了自己的节奏好像比你的慢。
但这个事实是我们的希望,你能够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能够看到我们看不见的联系、可能性和办法。正如你看不见斯拉夫一样,我们看不到生存的出路,我们希望你可以。我们希望你能迅速地查出种荚树生病的原因,找出治疗的办法,我们希望你能发明一种对付托拉皮的办法,他们的数量如此众多,如此强大。
我们希望你能快点动手,否则我们会全部死去。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喃喃的附和声和赞同声,他们都在望着玛丽,她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像个小学生,刚进入一所对她期望值很高的小学。她也有一种奇怪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说她迅捷、像鸟儿一样,这种看法既新鲜又令她高兴,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顽固、拖沓,但随之而来的感觉是,如果他们把她看成那样的话就完全弄错了。他们根本不懂,她不可能实现他们这个孤注一掷的希望。
但是,她必须完成。他们在等待。
萨特马克斯,她说,穆尔法,你们信任我,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你们一直很善良,你们的生活很好很美,我将尽力帮助你们。现在我已经见到了斯拉夫,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
他们点头,喃喃低语,她走下土坡时他们用鼻子抚摩她的头。她被自己答应要做的事情吓坏了。
就在同一时刻,在喜鹊城,杀手神父戈梅兹正穿越一片纠结缠绕的橄榄丛,爬到山中一条崎岖的小路上。黄昏的阳光斜穿过银色的树叶,空气中充满着蟋蟀和蝉的鸣叫。
在他的前方,他可以看见一座小小的农舍掩映在藤蔓中,一只山羊在叫唤,一线泉水从灰色的岩石中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有一位老人在屋旁料理着什么事情,一位老妇人把山羊牵到一张凳子和一个水桶旁边。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村子里,村民们已经告诉他,他所跟踪的那个女人来过这里,她说要上山去。也许这老两口见过她,也许他能在这里买些奶酪和橄榄,还有泉水喝。戈梅兹神父非常习惯简朴的生活,并且有大量的时间。
聚四氟乙烯,一般称作“不粘涂层”或“易清洁物料”。可起到润滑作用,也是水管内层的理想涂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