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阿玛和蝙蝠

“怎么回事?”女人的声音对猴子说道。然后随着她走进洞口,洞里暗了下来。“那个女孩来过了?是的……这儿有她留下的食物。不过,她不应该进来的,我们得在小路上安排一个地方给她放食物。”

那女人瞥都没瞥梦中人一眼,她俯身把火弄燃,架上平底锅烧水,她的精灵则趴在她旁边看着小路。他时不时地站起身来环顾一下山洞,阿玛躲在狭窄的藏身之处,感觉越来越挤,越来越不舒服,她多希望自己是在外面等着没有进洞啊!她要被困多久呢?

女人把一些药草和粉末倒进正在烧的水中,味道随着蒸汽飘出来,阿玛闻到了一股苦涩味。然后,洞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女孩在喃喃低语和翻动身体,阿玛转过头:她看见那个被施了符咒的梦中人动了,她翻过来翻过去,伸出一只胳膊捂住眼睛。她快醒了!

那个女人没有理睬!

她肯定听到了,因为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但马上就回过头去照看她的草药和开水。她把药汁倒进一只大酒杯,放在那儿,然后才把全部注意力转到那快醒的女孩身上。

阿玛一点儿也听不懂女人说的话,但她越听越惊讶,越听越怀疑。

“别说话,亲爱的,”女人说道,“别担心,你是安全的。”

“罗杰——”女孩半睡半醒,低声说,“塞拉芬娜!罗杰去了哪儿……他在哪儿?”

“这儿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她母亲说,声音像唱歌一样,半吟半唱地低声哼着,“坐起来,让妈妈给你洗一洗……起来,我的宝贝儿……”

阿玛看到女孩呻吟着挣扎着想醒来,试图推开她母亲。女人把一块海绵放进水碗中浸了浸,擦拭着女儿的脸和身体,然后拍干。

这时女孩几乎完全醒了,女人不得不快点行动。

“塞拉芬娜在哪儿?威尔呢?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睡——不要,不要!我不要睡!不要!”

女人一边试着抬起莱拉的头,一边用另一只手坚定地拿着水碗。

“别动,亲爱的——镇静——别说话——喝茶——”

但女孩猛地一挥手,差点把药水泼翻,声音更大地喊叫道:“别碰我!我要走!让我走!威尔,威尔,救救我——噢,救救我——”

女人紧紧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强行往后摁,把大酒杯塞到她嘴边。

“我不要!你胆敢碰我,埃欧雷克会把你的头扯下来!噢,埃欧雷克,你在哪儿?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救救我,埃欧雷克!我不要——我不要——”

然后,女人说了句什么,金猴扑到莱拉的精灵身上,又硬又黑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精灵以她从未见到过的速度迅速地变幻着形状:猫——耗子——狐狸——鸟——狼——猎豹——蜥蝎——北极猫……

但是猴子的手一直紧抓不放,然后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豪猪。

猴子尖叫一声松开了手,三根刺颤巍巍地扎在他的爪子上。库尔特夫人大吼一声,用空着的手狠狠地扇了莱拉一个耳光。这狠毒的反手一击把莱拉打倒了,她还没回过神来,那只大酒杯就已经伸到了她嘴边,她不得不吞下去,否则就会呛死。

阿玛希望自己能捂住耳朵:吞咽声、哭喊声、咳嗽声、啜泣声、求饶声、呕吐声几乎让人无法忍受。渐渐地,声音消失了,女孩只发出一两声颤颤的啜泣,又再次慢慢陷入睡眠——被施了符咒的睡眠?中毒的睡眠?被下了药的、骗人的睡眠!阿玛看到一抹白色出现在女孩的喉咙处——她的精灵费力地变成一只又长又弯的,有着雪白的皮毛、又黑又亮的眼睛、黑色尾巴尖儿的动物,把自己围在她的脖子上。

女人轻轻地唱起催眠的摇篮曲,边唱边拂去女孩额上的头发,拍干她热乎乎的脸。可阿玛都听得出,她这歌没有歌词,因为她唱的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啦——啦——啦,巴——巴——布——布,她甜甜的声音发出毫无意义的字眼。

歌声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女人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拿出一把剪刀,给女孩修剪头发。女人捧着她熟睡中的头转过来转过去,看看效果如何。她拿起一缕深金色的鬈发,放进她系在脖子上的小小的金盒子里。阿玛敢说那是为了准备用它再施什么咒,但是女人先把它递到唇边……噢,这真是奇怪呀!

金猴拔出最后一根豪猪刺,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伸手抓过栖息在洞顶的一只蝙蝠,那只黑色的小东西扑动着翅膀,用针尖一样细的声音尖叫着,简直要把阿玛的耳朵刺穿了。然后,她看见女人把蝙蝠递给她的精灵,精灵把蝙蝠的一只黑色的翅膀往外拉了又拉,直到它“叭”的一声断裂开来,吊在一根白色的筋上。与此同时,那快死的蝙蝠尖叫着,它的同伴们焦急而困惑地四处飞动。“咔嚓——咔嚓——叭——”金猴一条腿一条腿地把那小家伙撕得粉碎,女人则闷闷不乐地坐在火边的睡袋上,慢慢地吃着一块巧克力。

时间流逝着。天色渐渐暗了,月亮升了起来,女人和她的精灵睡着了。

阿玛全身僵硬疼痛地从她的藏身之处爬出来,踮着脚尖从睡着的人身边走过,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直到她走到了小路上。

恐惧赋予她速度,她沿着狭窄的小路飞奔而下,她的精灵变成猫头鹰,在她身旁悄声无息地飞行。洁净寒冷的空气、摇摆不定的树梢、黑色天际中映着月辉的云彩以及无数的星星使她稍稍冷静了一点。

直到看到那一小片石头房子她才停下来,她的精灵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她撒谎!”阿玛说,“她对我们撒了谎!我们能干什么,库朗?我们能告诉爸爸吗?我们能干什么呢?”

“别告诉他,”她的精灵说,“那更麻烦。我们有药,我们可以唤醒她,下次我们可以趁那女人不在的时候去那儿,唤醒女孩,把她带走。”

这个念头使他们俩都充满恐惧,但是已经说出来了,而且那个小纸包还安全地藏在阿玛的口袋里,他们也知道怎么用。

“过来,我看不见她——我想她就在附近——她伤害了我……”

“噢,莱拉,别害怕!如果你也害怕,我会发疯的……”

他们试图紧紧抱住对方,但他们的手臂却扑了个空。莱拉想说出她的想法,黑暗中她凑近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低声说道:“我只是想醒过来……我害怕睡一辈子,然后死去——我想醒过来!哪怕只是醒一小时我也不在乎,只要能好好地活着,醒着——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帮你的,罗杰!我发誓我会的!”

“但如果你在做梦,莱拉,醒来时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就是这样,我只会以为它仅仅是一场梦。”

“不!”她大声喊道。

emilydickinson(1830—1886),美国传奇诗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诗歌先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