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食腐动物

他转身悄然滑进水中,开始稳健而不知疲倦地朝新世界游去。

过了一些时候,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从一个烧毁了的森林边缘跨过烧得炸开来的岩石,穿过一片被熏黑了的灌木丛。太阳透过烟雾怒目而视,但他毫不理会那灼人的炎热,也不理会那弄黑了自己白色皮毛的炭灰,以及徒劳地在寻找皮肤叮咬的蚊虫。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在旅途中的某一个地方,他发现自己游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注意到水的味道和空气的温度有了变化,但空气仍然可以呼吸,水仍然将他的身体托起,于是他继续往前游。现在他已经将大海抛在了身后,他已经快到达塞拉芬娜·佩卡拉描述的那个地方了。他扫视了一下四周,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头顶上方的石灰岩岩壁和那些光怪陆离的岩石。

在烧毁的森林边缘和山峰之间,有一段满是大圆石和碎石的石坡,坡上散落着被烧焦和扭曲的金属,那是某个复杂的机器上的横梁和支柱。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望着它们,样子既像铁匠又像武士,但这片废墟中没有他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留意到一根损坏得不那么严重的支柱上有一根带有钩爪的绳子,金属的质地摸起来又轻又薄。他立即转过身来,再次扫视了一下那个岩壁。

然后他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在凹凸不平的岩壁间,有一条狭窄的溪谷伸向山后,谷口处有一块又大又矮的圆石。

他一步一步稳健地朝溪谷爬去。一片死寂中,干枯的骨头在他大掌下噼噼啪啪地爆裂,因为很多人死在这儿,被郊狼、秃鹫和更小的动物剔得干干净净。但是熊王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地朝那块岩石爬去。路面松软,他很重,脚下的碎石不止一次让他滑了下来,弄得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不过,每次一滑下来他就马上又开始往上爬,不屈不挠、不急不躁,直到登上了那块岩石,那儿的地面坚实多了。

大圆石上尽是坑坑洼洼斑斑驳驳的子弹印,女巫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为了证实这一切,女巫在岩石的一条裂缝中种了一朵北极小花作为记号,那朵紫色的虎耳草不合时宜地开放着。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绕了一圈来到岩石上面的一侧,这是一个躲避下方敌人的好掩体,但是还不够好,因为那些把岩石削得石片飞散的暴风雨般的子弹中有几颗击中了它们的目标,子弹正躺在它们落下的地方,在阴影中躺着的那个男人僵硬的尸体中。

他仍然是一具尸体,还不是骷髅,因为女巫施了咒使他不会腐烂。埃欧雷克可以看见老战友的脸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缩成一团,还看见他衣服上子弹穿过时留下的凹凸不平的弹孔。女巫的咒语一定没有覆盖溅出来的血,昆虫、太阳和风把它完全驱散了。李·斯科斯比看起来不像是睡着了,不是很安详的样子,他看起来是战死沙场,但他好像知道自己的战役打赢了。

因为这个得克萨斯气球驾驶员是埃欧雷克所敬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所以他接受了死者赠予他最后的礼物。他爪子灵活地撕开死者的衣服,一掌劈开老朋友的身体,狼吞虎咽地大吃起他的血肉来。这是他几天来的第一顿饭,他饿了。

但是一团复杂的思绪正在熊王脑海中翻腾,那要比饥饿感和满足感强烈得多。他想起了被他唤作“巧舌如簧”的那个女孩莱拉。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他的斯瓦尔巴群岛上走过一条脆弱的雪桥横渡深渊。他还想起女巫之间的骚乱,关于帮派、联盟和战争的谣言,还有关于这个新世界奇异的现状,女巫们坚持说有很多这样的世界,而他们的命运都或多或少地悬于这个孩子的命运之上。

然后还有冰层的融化,他和他的子民住在冰上,冰是他们的家,冰是他们的城堡。自从北极发生巨大震荡以来,冰已经开始消失,埃欧雷克知道他必须为自己的同胞找到冰封的要塞,不然他们就会灭亡。李告诉过他南方有高得连他的气球都飞不过去的高山,终年冰雪封顶。探索这些山峰是他的下一个任务。

但是,现在有一件更简单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一件光明、艰巨和不可动摇的事:复仇。曾经用气球救过埃欧雷克,并且还在他世界里的北极与他并肩作战的李·斯科斯比死了,埃欧雷克要为他报仇。那个好人的血肉会滋养他,只有飞溅了足够的血,他的心才会得到安宁。

埃欧雷克吃完饭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空气凉了下来。熊王把剩下的残块堆成一堆,用嘴叼起那朵花,像人类喜欢做的那样放在中央。现在女巫的咒语解开了,谁来了都可以碰李残存的尸体,不久,它就会滋养一群不同的生命。

然后,埃欧雷克起身下山再次走向大海,朝南方进发。

能抓得到狐狸时,悬崖厉鬼喜欢狐狸。这些小家伙狡猾透顶很难抓到,但他们的肉又嫩又肥。

杀死这只狐狸之前,悬崖厉鬼让他说话,被他愚蠢的唠叨逗得大笑。

“熊必须去南方!我打赌!女巫有麻烦!真的!打赌!发誓!”

“熊是不去南方的,撒谎的脏货!”

“真的!熊王必须去南方!带你看海象——又细又肥的好……”

“熊王去南方?”

“飞行的东西得到财宝!飞行的东西——天使——水晶财宝!”

“飞行的东西——像悬崖厉鬼这样的?财宝?”

“像光,不像悬崖厉鬼。富有!水晶!女巫有麻烦——女巫很抱歉——斯科斯比死了……”

“死了?气球人死了?”悬崖厉鬼的笑声在干燥的悬崖周围回荡。

“女巫杀了他——斯科斯比死了,熊王去了南方……”

“斯科斯比死了!哈哈,斯科斯比死了!”

悬崖厉鬼拧下狐狸的脑袋,与兄弟们争抢他的内脏。

“他们会来的,他们会来的!”

“但是你在哪儿,莱拉?”

这一点她回答不上来。“我想我是在做梦吧,罗杰。”她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在小男孩的身后,她可以看见更多的鬼魂,成百上千,他们的头挤在一起,近近地窥探着,倾听着每一句话。

“那个女人呢?”罗杰说,“希望她没死,希望她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因为如果她到这儿来,那我们就没地方躲藏,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死亡的唯一好处,那就是知道她没死。只是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死去……”

莱拉震惊了。

“我想我是在做梦,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说,“她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我醒不……”

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英国浪漫派诗人与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