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雷格人接到tf&d,”莫利纳里敏锐地说,“用不着你亲自去。把地址告诉我,我来安排。你什么也不用做了,去喝个尽兴,或者找个新女人吧;或者再吃点儿jj-180,去新的时间线旅行。总之,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你的毒瘾怎么样了?像我吩咐的那样戒掉了吗?”
“嗯。”
莫利纳里扬起两道粗眉,“难以置信。真厉害,我没想到你真能戒掉。是从雷格线人那里搞到的解药?”
“不,是从未来搞到的。”
“战争的结果如何?我没法像你那样穿越到未来,只能在平行世界之间横向移动。”
“会很难熬。”埃里克说。
“被人攻占了?”
“地球大部分地方吧。”
“我呢?”
“你成功地逃到了华盛-35。之前你抵抗了很久,让雷格人有时间派来援兵。”
“我不喜欢这种未来,”莫利纳里宣布,“但我恐怕只能这么做。你的妻子凯瑟琳呢?”
“解药——”
“我是说你们的婚姻。”
“我们会离婚。已经决定好了。”
“好吧。”莫利纳里轻快地点点头,“你把地址写给我。作为交换,我也会给你写一份人名和地址。”他拿起纸笔写得飞快,“她和玛丽是表姐妹,曾经出演过电视剧,住在帕萨迪纳2。十九岁。对你来说太年轻了吗?”
“这是违法的。”
“我保你没事。”他把纸条扔给埃里克,埃里克没接。“怎么了?”莫利纳里冲他喊叫,“吃点儿时间旅行药物就把你脑袋吃坏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只有一条,没法横向跳跃也没法后退,只能继续往前走?你难道还想等去年再来一次,从头过一遍?”
埃里克伸出手,拿起纸条,“没错,我是在等待去年来临,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但我想它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别忘了跟她说,是我叫你去的。”莫利纳里看着埃里克把纸条放进钱包,露出愉快的微笑。
当天晚上,埃里克走在漆黑的小道上,双手插兜,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来过帕萨迪纳这座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城市了。
在他前方,一座大型共寓高耸入云,居住密度高得让周围的大气都显得稀薄。透着灯光的窗口看起来仿佛是巨大方形南瓜灯的一对眼睛。埃里克心想: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共寓就只是共寓而已。那里面有什么?一个泼辣蛮横,或者也没那么蛮横的黑发姑娘。听莫利纳里的意思,她的人生梦想就是在一分钟的啤酒香烟广告上出镜。她会在你生病时把你从床上骂起来,和你一起蹩脚地扮演着婚姻誓言里的美好角色,假装着互爱互助。
他想起不久前在华盛-35上和菲莉斯·艾克曼之间的对话。如果我真的想重演已经深深烙在我人生中的行为模式,他心想,还不如去找她。菲莉斯与凯茜的相似之处不少,足以对我产生吸引力。我们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她与凯茜又如此不同,也许和她在一起会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新感觉——也许。他突然又想:这个帕萨迪纳姑娘不是我自己挑的,是基诺·莫利纳里给我挑的。也许这次我确实不会重蹈覆辙。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我可以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活。
他找到共寓正门,拿出纸条,再次记住上面的名字。然后他在黄铜板上成排的按钮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一个,模仿着基诺·莫利纳里的气势,使劲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缥缈的声音,按钮上方的监视屏幕现出一个小小的图像。“喂?请问是哪位?”这图像实在小得过分,他看不出姑娘的任何特征。但她的声音圆润深沉,虽然带着独居女子常见的警惕和紧张,语气仍然十分亲切。
“基诺·莫利纳里叫我来找你。”埃里克让莫利纳里这块岩石帮他承担部分重荷。在这条两人并肩而行的旅途中,他和姑娘都一样依赖着这块定心石。
“哦!”她听起来有些慌张,“找我?你确定没弄错?我只是偶然见过他一面。”
埃里克说:“能让我进来说话吗,加拉巴尔迪小姐?”
“加拉巴尔迪是我以前的名字。”姑娘说,“现在我上电视用的艺名是盖瑞,帕翠霞·盖瑞。”
“让我进去吧。”埃里克说,又等了一会儿,“拜托了。”
大门发出滋滋的响声。他推开门,进了大堂,很快就坐电梯上了十五楼,到了姑娘门前。他本想敲门,却发现门已经为他打开了。
帕翠霞·盖瑞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黑色的长发绑成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一张尖脸结束在完美无瑕的小巧下巴上,嘴唇上涂着接近黑色的深色口红。她的五官每一处都那么精致干净,仿佛在重新定义人体的对称和平衡之美。埃里克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进入电视行业。有这样一张脸,再配上加利福尼亚海滩上的虚拟啤酒沫,不管那份热情有多虚伪,都能一箭击穿所有观众的心。她不仅漂亮,而且美得独树一帜。埃里克几乎能想象到她漫长而成功的演艺生涯,可惜战争让她只能卷入一场悲剧。
“你好啊,”她高高兴兴地说,“你是哪位?”
“我叫埃里克·斯威特森特,是秘书长手下的医务人员。”曾经是,他心想,刚卸任不久。“能和我一起喝杯咖啡,聊会天吗?这对我很重要。”
“这搭讪还真奇特。”帕翠霞·盖瑞说,“有何不可?”她翩然转身,墨西哥长裙随之旋转飞舞。埃里克跟着她走过共寓走廊,进了厨房。“我正好在煮咖啡呢。莫利纳里为什么会叫你来找我?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长成这样的姑娘难道会不知道,她自己就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特殊原因?“嗯,”他说,“我就住在加利福尼亚,在圣迭戈。”他心想,我应该会继续在蒂华纳工作,“我是个器官移植医师,盖瑞小姐。——帕翠。叫你帕翠可以吗?”他在长桌边找了个椅子坐下,将双手叠在一起,手肘撑在纹路不规则的红木桌子上。
“既然你是器官移植医师,”帕翠霞·盖瑞从水池上方的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你怎么没去军事卫星基地,或者前线医院?”
埃里克感到整个世界都从他的脚边向下坠落。“我不知道。”他说道。
“你也知道,现在正在打仗。”帕翠霞背对着他说,“之前和我约会的一个男孩,他乘坐的巡逻船被雷格人炸了。他现在还住在基地医院。”
“这我该怎么说呢,”埃里克说,“你找到了我人生最大的弱点:它怎么就缺乏应有的意义呢。”
“嗯,那你怪谁?除你之外的所有人?”
“要我看,”他说,“至少就目前而言,保证基诺·莫利纳里好好活下去就是在为战争做贡献。”但他做这份工作根本没多久,而且一开始也不是自己主动,而是维吉尔·艾克曼叫他去的。
“我只是有点儿好奇。”帕翠霞说,“我以为优秀的器官移植医师会想要去前线,做真正重要的工作。”她把咖啡倒进了两个塑料杯。
“是啊,你这么想也很正常。”埃里克感到灰心丧气。她才十九岁,几乎比他小一半,却比他更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一个人应当做些什么。既然她具备如此洞见,她一定有了清晰的职业规划。“你想让我赶紧走吗?”埃里克问她,“想的话你就直说。”
“你才刚到不久,我当然不想让你走。莫利纳里叫你来一定有他的原因。”帕翠霞在他对面坐下,审视他,“你知道我和玛丽·赖内克是表姐妹关系吗?”
“嗯。”埃里克点点头。他心想,玛丽也一样韧劲十足。“帕翠霞,”他说,“相信我,我今天做的事虽然和治病救人没什么关系,但却会影响我们所有人。你能相信我吗?如果不能,恐怕我们也没法再谈下去了。”
“那就如你所说吧。”她以十九岁特有的漠然态度说。
“今晚你看莫利纳里在电视上发表的讲话了吗?”
“刚才还在看呢。挺有意思的,他整个人好像都高大起来了。”
“高大起来了。”他心想,确实,形容得很准确。
“很高兴能看见他恢复以往的风采。不过我得承认,他滔滔不绝讲的那些政治——你也知道他演讲的状态,跟讲课似的,特别激动,眼睛闪闪发光。那些内容对我来说有点儿太啰唆了。所以我关上电视,去放唱片了。”她伸手托住下巴,“结果呢,我觉得无聊透了。”
客厅里的可视电话响了。
“失陪一下。”帕翠霞·盖瑞站起身,轻快地走出了厨房。埃里克静静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一丝熟悉的疲惫感袭来。帕翠霞突然又回来了。“是找你的,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是你没错吧?”
“谁打的?”他艰难地站起来,心突然一沉。
“夏延郡白宫。”
他走到可视电话边,“喂,我是斯威特森特。”
“请稍等。”屏幕变白了。基诺·莫利纳里的影像随即出现。
“哦,医生。”莫利纳里说,“他们杀了你的雷格人。”
“老天爷。”埃里克说。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一只咽了气的死虫子。你们进去的时候,肯定被人看见了。可惜你没直接把他带到tf&d,而是带到了酒店。”
“是啊。”
“听着,”莫利纳里迅速地说,“我打电话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想知道。但别太自责了,那些利利星人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谁也没法保证不失手。”他俯身靠近屏幕,加重了语气,“这无关紧要。要联系雷格人还有其他三四种方法,我们正在考虑哪种才是最佳方案。”
“在电话上说这种事没关系吗?”
莫利纳里说:“弗莱涅柯西那帮人刚起飞,正全速赶往利利星。相信我,斯威特森特,他们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我们希望在两小时内,建立沟通雷格政府的电台,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在公开频道上进行谈判,利利星可以尽情听个够。”他瞥了一眼手表,“我得挂了,有什么进展我会随时通知你的。”屏幕变黑了。莫利纳里忙着去处理下一项事务。他可没时间坐着闲聊。但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莫利纳里再次出现:“要记住,医生,你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是你逼他们执行了我留下的遗嘱,就是你来白宫时他们正互相推来推去的那份文件。要不是你,我就不可能在这里。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希望你不要忘了这一点——我可没有时间给你讲上一遍又一遍。”他突然笑了一下,影像再次消失。这次,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但失败就是失败,埃里克在心里说。他走回帕翠霞·盖瑞的厨房,在咖啡旁坐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因为我搞砸了,他心想,利利星人现在有了大把时间来包围我们,他们随时会将全部炮火转向地球。几百万人的性命,长达数年的攻占——那就是人类即将付出的代价。就因为他觉得最好先带戴格·道尔·伊尔住进凯撒酒店,而不是直接送他去tf&d。但他又想,利利星人在tf&d里也安插了特工,就算带过去了,结果可能也一样。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自己。
“也许你说得对,帕翠霞。”他说,“也许我应该当个军医,去前线的基地医院工作。”
“嗯,为什么不呢?”她说。
“可是你不知道,”他说,“过不了多久,前线就会转移到地球上来。”
帕翠霞脸色变了。她试着露出微笑,“为什么?”
“政治。变幻的战争局势。不可靠的同盟关系。今天的盟友也许就是明天的敌人,反过来也一样。”他喝完咖啡,站起身,“祝你在电视行业一切顺利,帕翠霞。你的生活才刚开始,那么闪闪发光。祝你方方面面一帆风顺。希望战争不会影响你太多。”在我的推波助澜下蔓延到地球上来的战争。他在心里说。“别了。”
帕翠霞坐在桌边喝着咖啡,什么都没说。埃里克穿过走廊打开她的房门,走出去关上了门。帕翠甚至都没有向他点头告别。埃里克说的话让她太害怕、太震惊了。
不管怎样还是谢了,基诺。埃里克在搭乘电梯下到地面时,在心里想。这本来是个好主意,但最后没有结果,这并不怪你。至少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我做的贡献实在少得可怜,还在自己的时间线上造成了不小的危害。一部分原因是我做错了,一部分原因是我什么都没做。
他在帕萨迪纳漆黑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辆出租车。他拦车坐了进去,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您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吗,先生?”出租车问道。
“去蒂华纳。”埃里克突然下了决定。
“好的,先生。”出租车高速驶向南方。
1罗斯福在第四次连任美国总统时病逝,当时二战还未结束。
2美国城市。
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