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蒂华纳正值深夜。

埃里克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又一家挂着霓虹灯招牌、狭窄如夜市摊位一样的商店,听着墨西哥小贩响亮的吆喝,和以前一样欣赏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此起彼伏的焦躁鸣笛声:四轮车,全自动出租车,还有只能在地面上行驶的老式涡轮汽车。这种老式汽车都是美国生产的,被淘汰后不知怎么就运过了国境线,到这里来发挥生命最后的余热。

“要姑娘吗,先生?”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岁的男孩死死抓住了埃里克的袖子,将他拽得不得不停住脚步。“我妹妹刚七岁,还从来没跟男人上过床。我对上帝发誓,你绝对是她的第一个。”

“多少钱?”埃里克问。

“十元,房费另算。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得开房。人行道会让爱变得脏兮兮,如果你在这儿做,事后会失去自尊的。”

“这倒是句睿智的话。”埃里克表示赞成,但他还是继续地前行。

一如既往,到了夜晚,机器人摊贩便集体消失,连同它们所贩卖的巨大无用的机织毯和篮子,还有卖墨西哥粽子的小推车。活跃在白天的人群和成团的中年美国旅客都不见踪影,将蒂华纳让给夜晚的行者。几个男人快步经过埃里克身边。一个穿着毛衣和紧身短裙的姑娘与他擦肩而过,有一瞬间甚至紧贴到了他身上……埃里克心想,这感觉就好像我们之间存在着一段持久而深厚的关系,通过肌肤相亲,交换彼此的体温,表达出了深刻而彻底的互相理解。姑娘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了。一群矮小的墨西哥年轻人径直向他走来,个个体格结实,穿着开胸毛衫,像快要窒息似的张着嘴。埃里克小心地给他们让开了路。

在这样一个没有法律、道德败坏的城市里,一个人仿佛被迫回到了童年。埃里克如此想道。积木和玩具就摆在你身边,整个宇宙触手可及。要进入这种肆意状态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你必须彻底舍弃成人的身份。但他热爱这座城市。这里的嘈杂喧哗所代表的是真正的生活。有些人觉得这里充满罪恶,但他并不这么想。那些会这么想的人都错了。这里的男人焦躁不安、四处游走,没人知道他们在寻觅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驱使他们挣扎的是来自宇宙洪荒的原始冲动,正是这种永无休止的躁动让生命离开海洋,踏上陆地。如今的陆上生物依旧在整日奔忙,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埃里克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看到前方有家刺青店,装潢现代简练,用一面发光的能量墙照明。店主拿着电针正在工作,针头没有直接接触皮肤,而是贴近皮肤在空中移动,像翻花绳般描绘着图案。来个刺青怎么样?埃里克问自己。我能在皮肤上刻点儿什么呢?在接下来这段如同被监禁的日子里,什么样的格言、什么样的图案能给我安慰,让我坚持下去,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利利星人攻占地球?无助和恐惧会让所有人都变得懦弱。

他走进刺青店找了个座位坐下,说:“能不能在我胸口上刺个——”他陷入了沉思。

店主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计。顾客是个膀大腰圆的联合国士兵,一直目不斜视地瞪着前方。“我想刺点儿花纹。”埃里克决定。

“随便看。”店主递来一本厚重的范例图集,埃里克随手翻开。图上是个女人,长着四个乳房,每个乳房都说了一句话。埃里克觉得不太合适,又翻了一页。喷着尾气的火箭。不行,这让他想起被他辜负了的2056年的自己。“我和雷格人是一伙的。”他想,把这句话刺在身上,让利利星议员看见,我就再也不用做任何决定了。

这完全是在自怨自艾,他心想。或者是自怜,有这个说法吗?好像没怎么听人讲过。

“决定好了吗,伙计?”店主完成了手头的刺青,问道。

埃里克说:“我想在胸口上刺‘凯茜已死’,可以吗?要多少钱?”

“‘凯茜已死’。”店主说,“死因是?”

“科尔萨科夫综合征。”

“你想让我把这也刺上去吗?凯茜死于——后面那个词怎么拼?”店主拿出纸笔,“我不想弄错。”

“在这附近,”埃里克问,“哪儿能买到毒品?我是说,真正的毒品?”

“街对面的药店。那儿才是卖药的地方,蠢蛋。”

他走出刺青店,穿过川流不息的混乱车流。药店模样很传统,摆着足部疾病展示模型、疝气带和成瓶的古龙水。埃里克拉开非自动门,径直走到后方的柜台前。

“先生你好。”一个头发灰白、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向他打了个招呼,模样看起来相当专业。

“jj-180。”埃里克说,把一张五十美元的纸钞拍到柜台上,“来三四颗吧。”

“一百美元。”生意就是生意,不掺杂任何感情。

埃里克加了两张二十、两张五元纸币,药剂师消失片刻,回来后把一个小药瓶摆到埃里克面前。然后他接过纸钞,在古老的收银机上按了几个键结了账。“谢了。”埃里克说。他拿起药瓶离开了药店。

在街上又走了一阵,他多少凭运气找回原来的路,回到了凯撒酒店。他进了酒店大门,走向接待员。和今天早些时候接待他和戴格·道尔·伊尔的是同一个人。今天竟然还没过完,埃里克心想,这一天恐怕是由很多年组成的。

“你还记得我带来的那个雷格人吗?”他问接待员。

对方无言地看着他。

“他还在这儿吗?”埃里克问,“他真的被负责这一带的利利星刽子手康宁砍成碎片了?带我去房间里看看。我要同一个房间。”

“请先付款,先生。”

他付了钱,接过钥匙,坐电梯上楼,踏着地毯穿过空荡荡的阴暗走廊,打开门锁,进屋摸索一阵开了灯。

房间亮了起来,里面没有任何痕迹,只是一间普通的空屋子,仿佛雷格人凭空消失了,又或是自己出门了。埃里克心想:他让我把他送回战俘营,那才是正确的选择。他一直都很明白事情的走向,知道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他站在门口,发现这间屋子让他感到害怕。

他打开玻璃瓶,倒出一枚jj-180胶囊,把它放到梳妆台上,用一枚硬币将它切成三份。附近的水壶里有水。他和着水吞下三分之一颗胶囊,走到窗边向外眺望,静静地等待着。

夜晚变成了白天。他还在凯撒酒店的同一个房间里,但已经来到了未来。他无法判断过了多久。几个月?几年?房间的模样仍然毫无变化,也许它永远不会变化。他离开了房间,坐电梯下到大堂,在预约台旁边的报摊要了份报纸。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墨西哥老太太,她递给埃里克一份《洛杉矶时报》。埃里克扫了一眼:他来到了十年以后。现在的日期是2065年6月15日。

看来他猜对了jj-180的剂量。

他走进一间付费电话亭,投入一枚硬币,拨打了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的电话。现在的时间似乎将近正午。

“我找维吉尔·艾克曼先生。”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

“没问题,斯威特森特医生,请稍等。”屏幕暗下去,随即出现了维吉尔的脸。他的脸仍然干瘦,满是皱纹,没什么变化。

“哈,我的老天爷!埃里克·斯威特森特!你怎么样了,小子?天哪,都已经——多久了?三年?四年?你在——”

“告诉我凯茜怎么样了。”埃里克说。

“什么?”

埃里克说:“我想知道我妻子的情况。她身体怎么样了?她人在哪儿?”

“你是说你的前妻。”

“对,”他理智地承认,“我的前妻。”

“我怎么知道,埃里克?自从她辞职走人,我就没再见过她,而那已经是——嗯,你也应该记得,六年前的事了。就在我们重建后不久,战争刚结束的时候。”

“我想知道她的情况,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维吉尔想了一会儿,“哎,埃里克,你也记得她之前病得多厉害,精神疾病导致的躁怒。”

“我不记得了。”

维吉尔扬起眉,“在强制入院令上签名的可是你。”

“你觉得她现在还住在精神病院?”

“你给我解释过,因为她吃过的那些毒品,她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脑损伤。所以我想她应该还在,可能在圣迭戈。不久前西蒙·伊尔德好像还跟我说过一次,你想让我再跟他确认一下吗?他说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朋友就住在圣迭戈北部的精神病院里,他——”

“和他确认一下吧。”埃里克等待着。维吉尔转到公司内部线路去问西蒙了,屏幕变得一片空白。

最后,曾经在他手下担任库存监控员的西蒙在屏幕上出现了,还是那张阴沉悲哀的长脸。“你想问凯茜的事?”西蒙说,“我只知道那个朋友跟我讲的内容。他进了埃德蒙德·g.布朗精神病医院,在那里看见过凯茜。用你的话说,她‘精神崩溃’了。”

“我从来不用这个词,”埃里克说,“你继续说吧。”

西蒙说:“凯茜没有自控能力。她每天都会出现由于愤怒导致的毁坏性的行为,有时候一天能发作四次。发作的时候,她会把一切都摔坏。医院开了吩噻嗪给她吃,稍微有些效果——这是凯茜亲口说的。但到了后来,无论她吃多少吩噻嗪都没用。我猜,大脑额叶已经遭到损坏了。她什么东西也记不住,还有疑心病。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她,想伤害她……当然了,她并没有真正的妄想征,只是无论何时都很恼火,责备别人欺骗她、有事瞒着她,不管是谁都一样。”西蒙补充了一句,“她还会谈起你。”

“说我什么?”

“责备你和那个精神病医生——他叫什么来着?说都怪你俩把她送进医院,不让她出院。”

“她知道我们为什么让她住院吗?”为什么非让她住院不可,埃里克心想。

“她说她还爱你,但你只想甩掉她,和别人结婚。而且在离婚的时候,你信誓旦旦地说没有别的女人。”

“好吧。”埃里克说,“谢了,西蒙。”他挂掉电话,随即打给圣迭戈的埃德蒙德·g.布朗精神病医院。

“埃德蒙德·g.布朗精神病医院。”接通了医院总机,一个疲惫的中年女人飞速地说。

“我想问问凯瑟琳·斯威特森特夫人的情况。”埃里克说。

“请您稍候。”接线员查了查记录,把电话转接到了一间病房。出现在埃里克面前的是一位年轻女士,身上穿的不是白色制服,而是一条普通的印花棉裙。

“我是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凯瑟琳·斯威特森特的情况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和您两周前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医生。等我去拿下她的病历。”女人消失了。

好家伙,埃里克心想。就算过了十年,我还一样在关心她。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护士回来了。“您也知道,布拉摩尔曼医生正让斯威特森特夫人试用最新的格洛瑟-李特尔组件,想刺激大脑组织进行自我修复。但到目前为止——”她翻了翻病历,“还没有明显的效果。不如您过一两个月再联系我们,在此之前恐怕不会有太多变化。”

“但还是可能有效果的吧?”他说,“你说的这个新东西,”他从来没听说过,显然是未来才有的,“我是说,多少还有点儿希望吧。”

“哦,是啊,医生,希望总是有的。”她说,但从语气中透露出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回答。在她看来,一切皆有可能。所以这话毫无意义。

“谢谢你。”他又说,“帮我看看档案,我的工作单位写的是哪里?最近我换工作了,信息可能不准确。”

护士查了一会儿,说:“上面写的是,您是凯萨基金会的首席器官移植医师,工作地点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城。”

“那就没错。”埃里克挂了电话。

他从问询台问到凯萨基金会的信息,给那边打了个电话。

“我找斯威特森特医生。”

“请问您是哪位?”

埃里克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说,“就说是他弟弟。”

“好的,先生。请稍等。”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他自己更老、更憔悴,“你好。”


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其他小说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银翼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