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会客室位于白宫之外的一座独立楼房里。他妻子站在房间一角,读着新闻仪上的《纽约时代报》。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脸上的妆很浓。尽管如此,她仍然显得脸色苍白,眼睛比平时更大,目光中充满痛苦。

埃里克走进房间,凯茜瞥了他一眼,说:“我正在读关于你的报道呢,看来你给莫利纳里做了手术,救了他的命。恭喜你啊。”她冲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勉强而凄凉,“带我去喝杯咖啡吧,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你没什么可告诉我的。”埃里克说,没法掩饰语气里的震惊和沮丧。

“你走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凯茜说。

“我也是。那就是,我们分手是正确的。”

“那可怪了,我的发现和你正好相反。”她说。

“我知道。你人都来了,意思还不明显吗?听着:根据法律,我不必非得和你一起生活。只要我——”

“你应该先听听我要说的话。”凯茜平静地说,“一走了之不符合你的道德准则,那也太便宜你了。”

他叹了口气。真是实用主义哲学,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困住了。“好吧。”他表示同意,“我确实不能一走了之,也不能矢口否认你是我妻子。我们喝咖啡去吧。”他感到命中注定,无能为力。也许这是种与他的自我毁灭本能类似的反应。总之,他投降了。他拉起凯茜的胳膊,带她走下回廊,穿过几名白宫警卫,走向最近的咖啡厅。“你的脸色很差,”他说,“怎么看上去这么紧张。”

“我过得不太好,”她坦白地说,“自从你离开以后就一直不好。我想我是真的很依赖你。”

“依存关系,”他说,“是很不健康的。”

“才不是这样!”

“当然是了。你来就证明了这一点。不,如果一切毫无改变,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他十分坚决,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他准备好了要抗争到底。他看着她说:“凯茜,你好像病得很厉害。”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鼹鼠’身边,所以觉着周围的人都在生病。我健康得很,只是有点儿累。”

但她看起来似乎……更加瘦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流失,使她整个人都干涸了。那感觉很像变老,但还是不太一样。光是和他分手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吗?埃里克心存怀疑。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妻子的样子憔悴多了。对此埃里克一点儿也不高兴。尽管对她心存怨恨,他仍然为她担忧。

“你最好做个系统体检,”他说,“彻底检查一下。”

“老天,”凯茜说,“我没事。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我能解开误会,冰释前嫌,我就没事——”

“一段关系的结束,”他说,“不是因为彼此间产生了误会,而是对生活的重新梳理。”他拿了两个咖啡杯,在咖啡机上接了咖啡,给机器收银员付了钱。

在桌边坐下后,凯茜点了支烟,说:“好吧,我承认,没有你,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可你在乎吗?”

“我在乎,可这并不等于——”

“你就狠心让我这么渐渐衰弱下去,自生自灭?”

“我正在不分昼夜地照顾一位病人,这占据了我的全部精力。我没法同时照顾你。”他心想,何况我并非真心想要照顾你。

“但你只需要——”她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呷了口咖啡。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颤抖,仿佛是得了帕金森病。“——没什么。只要让我回到你身边,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他说,“坦白地说,我不信。你病得很厉害,绝对不只是因为这种理由。”我这医生可不是白当的,他心想。我可不会漏过这么明显的症状。但他无法做出进一步的诊断。“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他直白地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更提防你。你有事却不肯告诉我,既不诚实,对自己也不负责任,这足以让我觉得——”

“好吧!”凯茜直瞪着他,“我病了!我承认!但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担心。”

“要我说,”他说,“你的神经已经出现了损伤。”

她猛然抬起头,脸上残留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去,脸色苍白极了。

“我想,”他突然说,“我即将采取的行动恐怕有些欠考虑,而且过激,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看看后果如何。我要叫人来逮捕你。”

“老天爷,为什么?”她恐慌地盯着他,震惊得哑口无言。她的双手防备地举起,但随即又落了回去。

埃里克站起身,走向一位服务员。“小姐,”他说,“能麻烦你帮我叫位特工,去那张桌子那儿找我吗?”他指了指之前所坐的位置。

“没问题,先生。”女人眨了眨眼,并没露出任何困扰的表情。她转向一位勤杂工,男孩心领神会地跑进了厨房。

埃里克回到桌边,重新在凯茜对面坐下。他继续喝起咖啡,一边尽量保持冷静,一边默默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好心理准备。“我的理由是,”他说,“这是为了你好。当然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觉得到了最后,这对你会有好处。你自己恐怕也清楚。”

凯茜脸色惨白,惊恐不安。她恳求道:“我这就走,埃里克,我这就回圣迭戈去——行吗?”

“不。”他说,“你自己跑到这里来,这是你自找的。你把我牵扯进来,就只能承担相应的后果。你应该懂的。”他觉得自己无比理智,一切尽在掌握。眼前的情况很糟,但他能感觉到,更加糟糕的事情有可能会发生。

凯茜声音嘶哑地说:“好吧,埃里克。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染上了jj-180的毒瘾。我之前跟你讲过这种毒品,就是我和马尔姆·哈斯廷斯他们一起吃的那种。这下你知道了。我没什么别的可说了,就这些。在那之后,我又吃了第二次。光吃一次就能让人上瘾,你肯定也明白,毕竟你是当医生的。”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乔纳斯·艾克曼。”

“你是通过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搞到那东西的?从分公司搞到的?”

“嗯——是。”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所以乔纳斯知道,是他帮我搞到的。但你别告诉别人,求你了。”

埃里克说:“我不会告诉别人。”谢天谢地,他的思维又开始正常运转了。唐恩·费斯顿伯格拐弯抹角提到的就是这种药吗?“jj-180”这名字唤起了一些本已沉睡的记忆,他努力理清头绪。“那东西也叫弗洛芬那君,”他说,“就我对它的了解,你这下麻烦大了。它是黑泽丁造的。”

一名特工出现在桌边,“什么事,医生?”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位女士确实是我的妻子。我想得到许可,让她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好的,医生,我们将对她进行例行安检。不过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特工点点头,离开了。

“谢谢。”过了一会儿,凯茜说。

“在我看来,对毒性这么强的药物上瘾就等于得了重病。”埃里克说,“在现在这个时代,这比癌症和心脏骤停更可怕。我不可能抛下你不管。你可能要住院才行,这你应该也想到了吧。我会联系黑泽丁,了解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但你要明白,也许根本无法治愈。”

“嗯。”她抽搐似的猛然点头。

“无论如何,你表现得非常勇敢。”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冷,感觉不到任何活力。他放开了她的手,“你绝对不是个懦弱的人,在这点上我一直很佩服你。当然,恐怕也正是这份勇气让你敢于尝试新药,结果走到了这一步。总之,这下我们又在一起了。”被你那致命的毒瘾紧紧黏在一起,他抑郁而绝望地想道。真是个维系婚姻的好理由。他实在觉得有点儿吃不消。

“你真是个好人。”凯茜说。

“你身上还有那种药吗?”

她犹豫了一下,“——没了。”

“你撒谎。”

“我不会交出来的。我宁可离开你,听天由命。”她的恐惧瞬间变成冥顽不化的挑衅,“听着,既然我对jj-180上瘾,我就不能把手头的存货给你——上瘾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再吃了,但我非吃不可。不过我手头上也没多少。”她全身一阵发抖,“它让我觉得还不如死了好,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想到。老天爷,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就我了解,好像与时间有关。”

“对,你会失去固定的时间坐标,可以在时间线上自由往来。我希望这功效能派上点儿什么用场,好好利用我前往的那个年代。秘书长用得上我吗?埃里克,也许我能避免这场战争的爆发,我可以在莫利纳里签署《和平公约》之前提醒他。”她的目光充满希望,“这是不是值得一试?”

“也许吧。”但他想起了费斯顿伯格曾说过的话,也许莫利纳里已经使用过jj-180了。但“鼹鼠”显然没有尝试回到签署协议之前,也许他做不到。也许这种药在不同人身上会有不同的效果。许多兴奋剂和致幻药物都会这样。

“你能帮我和他取得联系吗?”凯茜问道。

“嗯——也许吧。”但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他警觉起来,“这需要时间。他还处于肾脏手术后的恢复期,你应该也听说了。”

凯茜一直痛苦地低垂着脑袋,这时摇了摇头,“老天,我感觉糟透了,埃里克。也许我根本撑不过去。你明白吗……灾难近在眼前的感觉。给我些镇静剂吧,也许这会让我好受些。”她伸出一只手,埃里克再次意识到她在不停地颤抖,而且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些。

“我先安排你住进这里的病房。”他做了决定,站起身来,“只是暂时的。我再想想该怎么办。但在这之前我不想让你吃药。药物或许反而会加强毒品的效果。对于新药,没法——”

凯茜打断了他,“当你去叫特工的时候,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埃里克?我往你的咖啡杯里放了一颗jj-180。别笑,我是认真的。我说的是实话,你已经把它喝下去了。这下你也上瘾了。药效随时都会开始,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回你自己的共寓去,那药效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的语气平淡而沉闷,“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找人来逮捕我。你自己说的,我相信了。所以这都是你自己不好。对不起……真希望我没这么做,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你更有动机来治好我了,你必须找到办法。我没法把一切都赌在你的好心肠上,我们之间存在太多问题了。你说呢?”

埃里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听说过,瘾君子都喜欢带别人一起上瘾。”

“你能原谅我吗?”凯茜也站了起来。

“不能。”他说。他感到怒气冲天,头昏眼花。他心想:我不但不能原谅你,还会竭尽所能,让你无药可救。在我眼里,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报复你这一件事。甚至连治好我自己都排在其次。他感到一股纯粹、绝对的仇恨。是啊,这就是她的做法,他妻子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想离开就是因为这个。

“这下我们利害一致了。”凯茜说。

埃里克竭尽全力保持动作的稳定,一步步走向咖啡厅门口,走过旁边的桌子和人群,离开她。

他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就差一点儿。

环境终于恢复了正常,但又和之前的完全不同了。周遭的一切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在他对面,唐恩·费斯顿伯格靠到椅背上,说:“你真走运。不过我最好还是给你解释解释。来,看日历。”他伸手一推,埃里克看着他把桌上的黄铜物品推到了自己面前。“你穿越到了一年之后。”埃里克瞪着它。那东西上面是华丽的雕刻。“现在是2056年6月17日。这药只会在一小部分人身上产生这样的功效,而你就是幸运儿之一。大多数人只会游荡到过去,陷在制造平行宇宙的混乱中。你懂的,他们扮演上帝的角色,直到神经损害得太严重,整个人退化到只会胡乱抽搐。”

埃里克努力想说点儿什么有意义的话,但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别费劲了。”费斯顿伯格看出他在努力挣扎,“听我说话就好。你在这儿只能停留几分钟,所以让我抓紧时间把话说完。一年前,你在咖啡厅里吃下jj-180。还好我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你妻子变得歇斯底里,而你当然已经消失了。特工带走了她,她承认自己染上了毒瘾,也坦白了她的所作所为。”

“哦。”埃里克条件反射地点点头。整个房间随之升起又下落。

“结果——你感觉好点儿了?总之,现在凯茜已经痊愈了,但这不是我要谈的事情,这并不重要。”

“那我——”

“嗯,至于你,你的毒瘾。一年前还没有戒除的方法,但现在有了,你听到应该很高兴吧。这方法是几个月前研究出来的,我一直在等你出现——现在我们对jj-180的了解比一年前要多得多。非常幸运,我算出了你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几乎精确到分钟。”费斯顿伯格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这就是由现在的tf&d分公司生产的解药。你想要吗?如果你现在喝下二十毫升,你的毒瘾就会彻底消失。就算你回到原本的时间,也有用。”他微微一笑,蜡黄的脸上出现了数道不自然的皱纹,“不过——会有一些问题。”

埃里克说:“战争怎么样了?”

费斯顿伯格不以为然地说:“你干吗关心这个?老天爷,斯威特森特,你整条命都悬在这个小瓶子上。你根本不知道对那东西上瘾是怎么一回事!”

“莫利纳里还活着吗?”

费斯顿伯格摇了摇头。“你这家伙只有几分钟时间,却只想问‘鼹鼠’的健康情况。听着,”他向埃里克俯过身,嘴角不高兴地向下撅着,整张脸都因紧张激动而鼓了起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医生。我给你这些药片,作为回报,我要你做些事。我的要求非常低,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你没能戒掉毒瘾,下次再吃那种药的时候,你就会穿越到十年以后,那可就太晚、太远了。”

埃里克说:“对你来说太晚了,但对我来说可不一定。解药一样会存在。”

“你就不想问问我要的回报是什么?”

“不想。”

“为什么?”

埃里克耸耸肩,“我觉得不舒服。你在对我施加压力,我不喜欢这样。我宁可不要你的帮助,自己冒险。”解药是存在的,对他来说知道这点就够了。这样的确信足以缓解他的焦虑,让他随心所欲地行动,“显然,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多吃几次这种药,至少两三次,每次去到更远的未来。等它的破坏性效果达到——”

“你每用一次,”费斯顿伯格咬牙切齿地说,“都会造成无法逆转的大脑损伤。你个愚蠢的白痴——你已经用得太多了。你也见过你妻子的模样了,你想让自己也变成那样吗?”

埃里克深思了片刻,说:“为了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我愿意。等我第二次服用,我就能知道战争的结果。如果结果不好,我就可以给莫利纳里提出相应的建议,避免那样的未来。与之相比,我的健康又算得了什么?”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在他看来,一切都清晰无比,没什么可讨论的了。他默默地等着药效褪去,等着回到自己的时代。

费斯顿伯格打开玻璃瓶,将里面的白色药片倒在地上,伸脚将它们碾成粉末。

“你有没有想过,”费斯顿伯格说,“在接下来十年里,地球也许在战争中受到巨大的打击,以至于tf&d分公司再也无法供应解药?”

埃里克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慌张起来,但很好地掩饰住了情绪。“走着瞧吧。”他喃喃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我知道过去这一年,你是如何度过的。”费斯顿伯格拿出一份自动新闻仪,摆到桌上将正面对着埃里克,“这是你在白宫咖啡厅嗑药后六个月的事。你会感兴趣的。”

埃里克扫了一眼新闻仪上的头条文章和标题。

在针对代理联合国秘书长唐纳德·费斯顿伯格的谋反行动中,

斯威特森特疑似主犯,现已被特工控制

费斯顿伯格突然抽回报纸,将它揉成一团,往后一抛,“我不会告诉你莫利纳里怎么样了。你自己调查去吧,反正你也没兴趣和我达成理性的共识。”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说:“你有一整年的时间来准备一份假报纸,我记得这在政治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你看看我的制服,”费斯顿伯格失控地说,他脸色涨得通红,上面的肉都在抖,仿佛随时有可能爆炸,“还有我的肩章!”

“这些就不能伪造了?我不是说它们肯定是假的,自动新闻仪也是。”反正他也无从分辨,“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这就足以令我起疑。”

费斯顿伯格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好吧,你很谨慎。这一切让你晕头转向,这我能理解。可是医生,拜托你现实一点儿吧。你已经看过报纸了,你知道我通过某种方法成了莫利纳里的继任者,成了联合国秘书长。此外,以你的时间点为准,六个月后,你在密谋拉我下台时,被人逮个正着。还有——”

“代理联合国秘书长。”埃里克纠正。


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其他小说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银翼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