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蓝 (格陵兰,库鲁苏克)

他向我展示了一把手钻,是个醒目的模拟工具。一点五米长的金属套筒,带钢齿的内钻头,可以向上引出钻头和套筒间冰屑的螺丝形外构件,还有一些弹出式鳍片,它们可以防止钻芯时筒身扭转,一旦筒身被拉回地面,鳍片便会收回。

放下钻头,切割冰芯,收回钻头,取出冰芯,再放下钻头。放下,打眼,钻取,抬起,取出;放下,打眼,钻取,抬起,取出。如此重复大约七百次,便可以钻透一千米厚的冰层。

冰芯科学是工业作业,是一项艰苦的劳动。马尔瓦尼曾经在零下十五摄氏度的环境中,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连续工作九十二天。冰芯科学家绝对不会因为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过低,觉得不舒服而提起职场诉讼。

研究冰芯也考验人的耐心。马尔瓦尼告诉我,有一次他在一千米深处丢了一个钻头。就只能这样了,毫无办法,不可能找得回来。

“建设钻孔地点花了一年,钻至一千米深处又是一年,而丢掉钻头只用了一秒。重新安置钻孔地点,又需要一年。”

取出冰芯后,需要将其切割成标准“袋长”,包上包装,贴上标签,准备运往世界各地实验室的冷库。到实验室后,根据标准剖面,每枚冰芯被横向切割成六段。其中一段作为“永久档案”封存,以防其余冰段丢失。其余冰段则用于研究工作。

在格陵兰岛,马尔瓦尼参与了“北格陵兰岛埃姆间冰期冰芯钻探项目”(northgreenlandeemianicedrillingproject,neem)。neem的目的是钻取并分析埃姆间冰期的冰芯,埃姆是上一个间冰期,大约在十三万年至十一万五千年前。埃姆间冰期引起了科学家极大的兴趣,他们认为,这一时期的气候状况与二十一世纪末可能出现的气候进程和反馈最为接近。马尔瓦尼说,它已经成为热门的预测性研究。目前已有十四个国家参与了该项目。

在格陵兰岛西北部的neem研究基地,有个二十五英尺深的钻孔。它是从冰中开凿出来的,加上盖子,形成一个“冰洞”。在冰洞下,环境温度为零下二十摄氏度。在野外工作季,科学家们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提取和分析冰芯。两年间,他们钻透了两千五百多米厚的冰层,至基岩面,提取出的冰芯是第一份完整的埃姆间冰期记录。

这个冰芯揭示,在温暖的埃姆间冰期,格陵兰冰盖发生了大幅度的融化。融水渗透至下层积雪中并重新结冰,在冰层中留下了明显的长期痕迹。令研究人员不安的是,在二〇一二年夏天的取芯工作中,类似情况再次出现了——气温上升,降雨增加,融水形成了重新冻结的地层,这是埃姆间冰期在人类世的回声。

马尔瓦尼从电脑后拿起两件小东西。

“伸手。”

他把其中一样放进我的掌心。是个个头不大,却沉甸甸的灰色尖齿。我认出这是取芯钻头的钢齿。齿刃变了形,就像撞击后的子弹。

“这是碰到了南极洲岩床的钢齿之一,”马尔瓦尼自豪地说,“就在伯克纳岛地下九百五十米的地方。”

它现在看起来除了涂黄油,别无用处。

“撞到岩床会让冰芯科学家大喊哈利路亚吗?”我问,“就像石油大亨开采出了油?”

“对啊!没有比那更好的了。来,再看看这个。”

他递给我另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瓶。我举到灯光下,那里面有一小撮金黄色的沙子。

“在伯克纳岛碰到岩床前,我们取出的最后一块冰芯中的沙砾,是底层沉积物。如果用放大镜看,就会发现这些都是圆形的颗粒:它们是风积沙,具体来说是风蚀性石英碎片,直径约为零点二毫米,表面平整且有磨砂感。”

“拿给任何一个地质学家看,都会告诉你,这些沙砾是在类似沙漠的条件下形成的,被风吹成了圆圆的形状。由此可知,如今冰层下一千米处,曾经是一片类似撒哈拉沙漠的地方。”

“真漂亮,”我说,“来自世界底部的沙漠钻石。”

“看得出你不是个科学家。”他说。

马尔瓦尼带我去参观冷库。我们打开一扇沉重的门,里面挂着一些厚厚的塑料条,走过去像是穿过了一个肉店。

冷库中致命般的冷,像刀切入皮下般的冷,针刺入眼里般的冷。我钢笔里的墨水在一分钟之内就结成了冰。马尔瓦尼并不在意似的只穿了件衬衫,还卷着袖子。而我穿着三层衣服,仍担心自己还能在这儿活多久。

马尔瓦尼撬开一个白色聚苯乙烯盒的盖子,盒里装着用带标签的透明袋子分别封好的冰芯样本。他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袋子,袋子侧边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40,000ya”(十四万年前)。

“这块是上一次间冰期之前的。”他说着便递给了我。这块冰已经很老了,我却像抱新生儿一样抱着它。我轻轻地把它放到工作台上,尽量远离工作台边缘。

他又从塑料套筒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这是个几毫米厚的冰盘,从一段冰芯的末端切下来的。

马尔瓦尼说:“这块冰很年轻,是冰宝宝。最多不超过一万年。你可以举到灯光下看看。”

我迎着灯举起它。像是被施了巫术,它瞬间变得美极了:银白色,通身半透明,里面大量的冰泡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真正的金矿就在那儿了,每个冰泡都是一座博物馆。”马尔瓦尼说。

我想起托马斯·布朗在《瓮葬》中使用的“贮室”这个词,指用于保存某种东西的空间。冰一直是我们最杰出的“贮室”之一:早在冰箱发明之前,人们曾用冰室储存桃子和草莓来保鲜;海运冷藏集装箱将昂贵的易腐物品运往世界各地;冰川保存了逝去已久之人的遗体;妄想像拉撒路一样死而复生的亿万富翁们,已在准备必要的技术,计划死后将自己的大脑冷冻在低温设备中。无论哪种情况,冰都起到了减缓变化的作用,也影响了遥远的过去和未来。

马尔瓦尼说:“目前大家在寻找最古老的冰层。我们希望在南极洲获取至少有一百万年,甚至有一百五十万年历史的冰芯。”

“这是一个至少十年的项目。”他继续说道,“首先,我们需要找到完美的超深钻探点——关于这一地点存在很多争议。奇怪的是,日本人认为该地点在他们的地盘附近,俄罗斯人认为在沃斯托克湖附近,他们的基地就在那里。而英国人和美国人则认为在他们工作的冰穹c周围。”

他自豪地谈论着冰芯科学取得的成就。

“我们帮助去除了汽油中的铅,绘制了二氧化碳—温度曲线图,这个曲线图敲响了气候变化的警钟。几年前,我以为这门科学基本上已经走到头了。我们呼吁大家关注全球变暖、使用新能源汽车,之后还能干什么呢?现在,在寻找最古老的冰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全新的前景。有一个气候之谜至今还没有人解开。大约一百万年前,气候变化的周期从四万年变为十万年。为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如果不能解释这一点,又怎能自称了解关于气候的一切呢?如果能找到并且钻取出最古老的冰,也许我们就能解开这个谜团。秘密就藏在深处。”

离开之前,我问了马尔瓦尼最后一个问题,和此前我在伯毕地下深处问暗物质物理学家克里斯托弗的差不多。

“你的工作要面对的是十万年、一百万年这么长的时间跨度,这会不会让你觉得人类的现在,我们的小时、分钟更加真实动人?还是相反,这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他想了一会儿。

他说:“有时候,我会拿一块石头和一块冰在手中,它们都来自地下深处,承载着前人类时期的信息。十分钟后冰就会消失,石头则仍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冰比石头更让我兴奋。这也是为什么我研究冰川,而非地质。尽管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研究冰芯,可冰的耐久性和易逝性依然让我着迷。”

≒≒

冰块在我们脚下仿佛玻璃破碎般噼啪作响。一枚火热的格陵兰太阳高挂在空中,闪耀着白色而非金色的光芒。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海湾里漂着许多冰山。我们排成一列,彼此用绳子相连,队形整齐,兴奋不安。

那天早晨,我们从海湾的营地出发,沿着小溪上山,进入一处悬挂在山峰之间的宽阔山谷。我们来到一个浅湖边,远处的湖岸嵌入东边山峰的阴影里。出乎意料的是,远看时冰封的湖面走上前才发现,那些误以为是冰的东西其实是冲积层,即冰川冲刷岩石产生的泥沙,冰川融水滋养了湖泊,湖面上才焕发着光泽。我们的到来惊起一群海鸥,它们拍打着翅膀从湖面起飞。

我们沿着湖的西岸前进,从一块巨石跳至另一块上,落脚处,软垫似的苔藓拥抱着我们的双脚。低矮的植物群生机勃勃:成片粉红色的杂草,鲜红的地衣,黄色的矮柳。

一小时后,我们来到湖泊上方一个低矮的山口,这是夹在两块巨石间的峡谷。踩在细沙砾的地面上,脚步声听起来也不一样了。我们停下休息,马特解下背着的武器,转动肩膀稍事放松。雁鸣声清晰可闻,随着它们的靠近越发响亮,回荡在我们东边的山间环谷中。

“那是个完美的纯四度!”比尔高兴地说。此前,我的旅伴里从没有人像他这样去“倾听”风景,他的所见所闻充满了音乐感。

约有十来只大雁排成紧密的v字形,飞过我们头顶。这些应该是粉脚雁,大概刚刚开始秋季南迁。它们的下一站很可能是冰岛,再从冰岛飞往英国,它们或许会落脚在坎布里亚郡我父母家周围的田野上,继续鸣唱。

“这个山谷是这片地区最好的‘高速公路’之一,”马特说,“对动物和人来说都是。从库鲁苏克到北部峡湾如果坐狗拉雪橇,这是主要路线。海冰够厚的话,你可以从村庄出发直接穿过海湾,在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登陆,接着往上走,翻过这个山口,再往下就是伊戈特拉吉皮玛和谢尔米利加克。我和吉奥、海伦已经走过几十次了。若不用狗,我们也经常滑雪走这条路。对我们来说,它就是一条主干道。”

我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极光,那条长长的绿纱巾在山谷里闪闪发光。巴里·洛佩兹(barrylopez)将这古老的迁徙和出行路线称作什么来着?呼吸走廊。没错,那极光就像是一种鲜活而奇异的呼吸。

这个铺着沙砾的峡谷曾是一条冰川溪流的河道,现已干涸,它将直接引我们去冰川鼻。这是阿普西亚吉克的背面,即面向陆地的一面。冰川由此沿着造就它的山脉向东流去。冰川舌向下垂落触及岩石,满是灰尘岩屑,显得很脏。融水小溪从地下涌起,在冰川舌中掏出一个洞,留下拱状的褐色硬冰壳,架在融水地道口上方,地道则延伸至冰川深处。

我们陆续踏上冰壳,跺跺脚,试探冰面是否坚固。每踏一步,声音隆隆,在冰川鼻的悬垂部分回响。

走在冰川上,实际上就已相当于进入了它的空间。声音变幻,温度下降,危险增加。寒气不是伸出手指一点点朝人摸索过来,而是像一团云、一个光环,笼罩着你,驻扎进你的内心:现在你在我的地盘上了。

冰山的大部分都在水面以下,冰川的大部分都在冰面以下。河流静静流过平缓的地面,冰川也是如此。当冰川经过更陡的坡面,比如峭壁或拐弯处时,冰便会破裂。冰川的裂缝就相当于河中的急流——一种流动中的混乱状态。

登山者常说冰川上有“湿润”地区和“干燥”地区。在湿润地区,冰上覆盖着一层雪;干燥地区则没有这样的覆盖层。湿润地区通常更好走,也更危险,因为雪层遮住了裂缝和冰后隙,雪的承重能力也很难预测。在湿冰川上行走,经历的是一种近乎持续性的威胁。你会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脚下的存在,那感觉久久挥之不去:积雪下是巨大的蓝色深渊,是永恒的冰的地下世界。你会清楚意识到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那天,冰川下游比较干燥,我们能看到冰层深处:一些眼睛形状的小落水洞里,钴蓝色的融水闪闪发光。有些细小的裂缝只有手指、手掌或小臂那么宽,窄窄地延伸至我们下方的蓝色中。也有些裂缝张开大口,足以吞下一辆汽车或一栋房子。还有些垂直向下的管形孔道,笔直得仿佛射支箭它就能通过孔道直击基岩。

冰川下的每一处,与其说通过结构来呈现自己,不如说是借助色调。每条裂缝或孔道中,都洋溢着蓝色的光芒。在斯堪的纳维亚,这种蓝光有时被称为冰川的“血液”——对奇异现象的一种奇异形容。

我停在一处融水池边喝水,把脸浸在冰里,感受那蓝色的血光浸透我的双眼,我的头骨。

那天的目标是一座无名山峰,是孕育了阿普西亚吉克冰川冰雪的众多山峰之一。这个地区仅有一版比例尺为1∶250000的地图,并不可靠,上面也没标注出这座山。山的顶峰是一块从冰斗上升起的黄褐色岩石,有一道优雅的弧线,非常迷人。而它不过是这片海岸连绵起伏的冰川和峡湾之后的,千万山峰中的一座。

在冰川上方远处,我们发现了一个冰臼,这样的冰臼我们还是第一次见。许多天后,在北边更远的库纳德·拉斯穆森冰川,我们又发现并且进入了一处冰臼,跟这里的完全不一样。冰臼——也就是“moulin”,在法语中的意思是“磨臼”,通常在冰川的斜坡上缓慢形成。融水在斜坡聚集,温度略高于冰点,这儿的冰因此变暖。坡度变大,又吸收了更多的水,随后在日益变强的水流和重力作用下,融水钻得越来越深。在某些情况下,融水会在冰川上钻出一个洞,磨穿冰,凿出竖井式通道。有些冰臼很窄,只有几英寸宽,有些则直径可达数百码。有些深度只有几十英尺,随后便汇入侧边水道或完全封死。有些垂直深度可达一英里,一直通向基岩。

冰臼越来越受到冰川学家和气候科学家的关注,原因有二。首先,它们标示着冰川和冰盖表面融化率的上升;其次,最深的冰臼会将水直接输送到冰川底部,由于融水温度比冰高,热能便传递到冰川深处,继而融化更多的冰,这就是所谓的“冰冻圈水文变暖”。现在人们还认识到,水有时还会起到润滑剂的作用,加快冰川在其底部岩石上滑行的速度。如此,冰川便“乘着”自身的融化而移动。

换个角度看,加速滑行也使冰川崩解入海的速度加快,进而加快了海平面上升的速度。整个格陵兰岛、整个南极洲的冰川都在加速萎缩。现在,东格陵兰冰川的融化速度和流动速度是全球最快的。气温较高时,几天内冰原上就可以形成一个融水湖,然后几小时内融水便全部流入自制的冰臼中。

目前,已经出现了洞穴冰川学这一分支学科,科学家们进入冰臼获取关于温度和流速的信息,或者在其深处放置数据监视器。在格陵兰北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科学家阿尔贝托·贝哈尔(albertobehar)将一组黄色橡胶鸭放入一个长一英里的冰臼,观察它们是否会在冰川的潮汐口再次出现:这是种较原始的冰川内部绘图方法,令我想起在希腊和意大利,人们把松果丢进喀斯特河,借此探测河道。

那天我们发现的冰臼,宽约四英尺,入口呈完美的圆形,蓝色孔道倾斜着滑入冰川深处。在冰臼水道系统深处的水流驱动下,空气在冰臼内部以及它所连接的一个隐形融冰地道系统中流动。这处冰臼在歌唱,歌声高亢且稳定,令人脖颈发麻。

比尔侧头倾听冰臼,随后惊奇地抬起头来。

“这是a、d和升c三个音,一个以d为基音的泛音列啊!”他说。

冰臼就像冰川这个巨型管风琴中的一根管子。真希望我们可以收听、记录它的声音,理解它想要说的话。

“海冰有惊人的音乐感。”海伦说,“在冬天,它真的会发出嘶嘶声和哨音,尤其在潮汐线附近,海水像在哼着歌。”在这片土地上,冰川反复的歌唱、多变的形式,及其巨大的、塑造性的景观,让我再次产生了那种诡异的感觉——冰仿佛是活的。

随着我们更加接近冰川高处的冰斗,冰变得更加扭曲,裂缝几乎已被完全覆盖。我们走过柔软的白雪地,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脚下的深不可测。每个人都保持警惕,系紧绳子,以防突然坠落。门在身后关闭的恐惧再次袭来,我想起以前涉足的那些可怕的迷宫——门迪普巨石阵、巴黎地下墓穴、特雷比齐亚诺深渊。在这里,我们的脚印就是阿里阿德涅的线,这条蜿蜒的细线将在这天结束时为我们指出安全的出路。

马特考虑到冰后隙可能无法通行,也许我们要先吊绳进入冰后隙,再从较远的那边爬上来,但这样需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到达冰后隙时,一路的攀爬令人浑身发热,却发现这里有另一条可行之路:有一处冰后隙两侧相距不到几英尺,中间由雪桥连接。

我们一个接一个通过,尽量放轻脚步。绳索前后的人分别在雪桥两头稳力支撑着,万一桥塌了,也可以保护桥上的队友。

轮到我时,我本打算快速通过,可由于某种说不上来的原因,我在桥上停了下来。我向右边的冰后隙深处望去,胸腔中涌起一股恐惧,像一滴墨在水中蔓延。雪桥下,冰后隙的侧壁陡然直下,像蓝色的峡谷,深度超过一百五十英尺,足以吞下一辆带拖车的卡车。峡谷上部的峭壁悬垂,真实的深度则隐没在阴影中。

“继续走,罗伯,别停下来!”海伦在我身后急切地喊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停在了桥上,那虚空允许人凝视深处,也命令人凝视深处,我是被它拦下的。

半小时后,我们从冰川高地下来,来到土黄色的山脊岩石上。我们脱下冰爪,建了一个临时装备仓,系好绳索。马特仍背着那把步枪。

“你确定可以把东西留在这儿,回来时再取?我们不会在这里碰到熊吧?”我问他。

“一九一三年,人们第一次登上这个地区的最高峰,他们在海拔两千米的地方碰到了北极熊。”马特说。

“噢。”我应声。

没必要绕过山脊,我们径直爬了上去。

在山顶巨石上的地衣里,我发现了一支用渡鸦羽毛制成的浅色羽毛笔,还有一枚令人难以置信的纯白色贝壳。

我们一起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坐在温暖的岩石上,眺望着我毕生见过的最壮观的荒野。一条条绵延的山脊,一座座耸立的高峰,南北延伸,直至肉眼能见到的最远处。

峡湾之后又是峡湾,入海口之后又是入海口,岛屿成链,山峰相继。

东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冰山在其中闪闪发光。

海岸线闪烁着白色的光芒:那是海滩上成千上万的小冰山。

绿色的河口,褐色的冰水沉积物翻卷成花朵般的形状。

越过山谷,和我们同一海拔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冰斗,绿色的圆形小湖被冰塔环抱,坐落其中,像教堂的圣洗池,以平静的湖面捕捉移动的云朵和阳光。

“看看你身后。”海伦·m指着什么东西说。

西边的远处,冰盖在最高峰的山脊之间横向延伸。

它看起来像一条漂浮的白练,高得不可思议,微微地闪着珠光。它被称作“内冰”,绵延数万平方英里,延伸至北冰洋的西面和北面。这些冰厚达一万一千英尺,有数万亿吨重,如此巨大的体量将其下的基岩挤压至海平面以下一千一百八十英尺的地壳中。假设这些冰突然融化,岛屿中心就会出现巨大的凹陷:高山被荡平,山谷被压碎。

内冰看上去仿佛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攀登它,穿越它,在那漂浮的白色世界里待上个三十天。

“嘿,看啊!在海湾那里,水中有个黑影。我猜是鲸鱼!”马特的眼睛实在锐利,空气也是一样——由于没有灰尘,空气的透镜效应把距离变短,实际上,我们离海湾至少有两英里,却能裸眼看到那头鲸鱼。

那不是一头,而是三头鲸鱼。三个影子出现在碧绿的海湾中,两大一小,分别是鲸鱼父母和小鲸鱼,正在冰川融水的入海口觅食。它们在两座大冰山之间游动,水下的冰山是两个青绿色的巨块。

我们举着双筒望远镜观察鲸鱼,它们先是暴露出自己黑色的身形,随后又沉入看不见的地方,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一群海鸥飞过,抖动着的银色,它们活动的踪迹。

在下方约半天路程的远处,散落着零星的橙色斑点,那是我们的帐篷。在这个高度,能清楚看到尾端和侧边的冰碛石。它们标示出冰川沿着山谷倾泻而下时覆盖范围的最前端,我们的营地也会被淹没在白色之下。

马特说:“因纽特人不到山顶上来。他干吗要来呢?吉奥时不时会用因纽特语中的‘美丽’一词形容某个冰川或地方。但大多数时候,这片土地对他来说意味着工作、生活,还有危险。当然,他也热爱这片土地。记得有一次我们乘船靠近一座冰川的崩解面,他转过来对我点点头,微笑着说:‘我想十月份来这里打猎。’”

冰山沿着海平线滑动。发生崩解的几分钟后,碎片就会到达我们这里。一只雪鹀的身影从岩石间穿过,朝北方飞去,速度惊人。

我们在那奇异的山顶上,沐浴着阳光,就这么待了一个小时,或者一个世纪。彼此没怎么说话,在那里,语言无关紧要,甚至毫无道理,于是它便笨拙地从这景观中滑走了。这里的宏大,令明喻暗喻都变得荒谬可笑。故事在它面前不值一提,通常的意义制造模式毫无用武之地。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冰盖闪闪发光,鲸鱼破出水面,泥沙在出海的水流中打转,裂缝遍布冰面,如蓝宝石色的血管。

一种强大的不和谐感涌上心头,一切看上去都远在天边同时又近在咫尺。我仿佛可以从山顶俯下身来,把手伸进冰川裂缝中,在冰塔环抱的池里蘸一滴水,用指尖将冰山轻轻推到天际线的另一边。同时我也意识到,高度互联网化的生活改变了我对空间距离的感觉,在网上,一切触手可及,却都不在掌控之中。

冰的浩瀚和活力是我从未见过的。纵观深时,哪怕只是从上一个冰期到现在这段相对较“浅”的时间来看,“人类统治地球”的观点都显得如此贪婪虚妄。

在这处山顶上,在这个时刻,站在内冰上凝视遍布冰山的海洋,人类世的想法往好里说是一种自负的幻想,往坏里说是一种危险的虚荣。我想起在加拿大北部第一次听说的一个因纽特语词“ilira”,意思是“恐惧和敬畏感”。这个词的含义暗示着这片土地有感知。是的,这正是我此时此刻的感受,“ilira”,它带给我安慰。

我转念又想起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并且还在加速的冰川融化。随着二氧化碳含量上升,全球变暖加剧,地球冰冻圈的变化令人担忧。冰臼在咆哮,冰山在“流汗”,永冻层在崩塌,可怕的埋藏物暴露在外。吉奥描述了他所在村庄的声音如何随着冰川退行而改变;我们的营地设在“幽灵冰川”中;海冰在缩小;马尔瓦尼从几千米深的冰面下钻取冰芯,预测未来的气候……我想起了克里斯蒂娜的儿子在学校做的手工诺亚方舟——为这新近融化的世界打造的逃生船里,并没有人类的位置。

从山顶向外望,我不再感到敬畏和狂喜,反而稍有些晕眩。不仅是因为格陵兰的广袤,还有我们对它的压迫和包围。无论冰本身还是冰的融化,都有某种骇人的特性——它太宏大,又太脆弱。冰似乎是一种我们有能力摧毁,却无法理解的东西。

三座巨大的冰山悄悄出现在地平线上,像三艘白色帆船正偷偷越过地球的曲线。太阳捕捉到第一座冰山的上缘,擦出银色的火花,照亮了顶端,于是整座冰山变成了一团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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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斯库罗斯(aeschylus)的《阿伽门农》(agamemnon)中,有一篇名为《迈锡尼瞭望台》(mycenaelookout)。故事讲了一个看守塔楼的人,他的任务是观察地平线上是否有人点燃火盆,如果有就证明特洛伊陷落,他就得大声呼救。守望了多年,终于有一天,他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有火光燃起,却发现自己无法喊出那些重要的话,他震惊到发不出声来。埃斯库罗斯的描绘令人难忘:这位看守人感到仿佛“有一头巨牛站在我的舌头上”。对此,谢默斯·希尼(seamusheaney)的诗则这样写道:看守人感觉他的舌头“麻木了,如牛车上掉落的踏板”。

试图说起人类世时,我便想到那个“有一头巨牛站在舌头上”的看守人。他无法发出警报,危险便越来越近。人类世的概念令我们一再瞠目结舌。从纳米级到行星级,从皮秒到万古——人类世结构的复杂性以及时间和空间的尺度范围,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挑战。如何理解它,甚至如何称呼它?它的能量是交互的,它的特性才刚显现,结构则是内向的。即便身处人类世中,谈论人类世也很困难。也许最好把它想象成一个失落时代——物种、地域、人,都在消失,为此我们正在寻找一种悲伤的语言,而更难的是,找到一种希望的语言。

文化理论家西安内·倪(siannengai)认为,感到震惊或悲伤时,我们描述自己的经验就会变得“笨嘴拙舌”。因为这时我们通常运用自如的解释和回应能力受到了挑战。言语突然变得“迟钝、重复”,这是疲劳和混乱在修辞上的展现。时态互相冲突,次序“倒流”,丧失因果关系,一张口总是犹豫不决、吞吞吐吐。我们的语言像是被搅动着,几近凝滞。

几周里,在格陵兰岛一天天变薄的冰层上,我体会到了这种“笨嘴拙舌”。为了不让语言卡在喉咙里,我常常陷入挣扎,笔记本上的黑色字迹迟缓而滞重。在那个非同寻常且不合时宜的冰雪世界里,书写失去了意义,变得毫无目的。保持沉默往往更加容易,或者只观察就好,不要妄图理解。我那全新世的舌头上站着一头人类世的巨牛。

≒≒

我们沿西北侧山脊下行,在山顶寒冷的阴影中,海伦·m突然大喊了一声。

“快抬头看啊!流星!”

大白天怎么会有流星呢?我回头看了一眼峰顶,不禁惊讶地停下了脚步。阳光映照出山峰的轮廓,山顶上空的蓝色天空中有一团团细碎的银色光点,它们仿佛有生命,背负着能量和意念,盘旋着,飞舞着。成百上千个闪闪发光的小精灵,一旦离开日光进入阴影,便立即消失了。我们都被迷住了,就这么默默看了一两分钟。这些闪耀的银色火花、这些散落的星星碎片,是我在山中见过的最精致、最怪异的景象之一。

后来,我们意识到那很可能是柳树上的雪。一条条白色的矮柳枝正在播撒“种子”,它们被东风扬起,越过山顶,飘到距山谷两千英尺的上空。北极猛烈的阳光将它们点亮,镀上银色,北极的寒风又令它们翩翩起舞。

我们沿原路安全返回,反方向打开上山途经的一扇扇门:冰后隙、冰川裂缝、峭壁……最后,我们陆续跳下冰川鼻,回到碎砾石地上,脚下一阵窸窣。

穿过巨石,走出山谷,一直来到湖岸边,我们又一次看见群鸥乱闹,叽叽喳喳。

那晚的营地,白日低垂而明亮,阳光穿过平原,点燃了大地。羊胡子草的顶端像灯泡一样发着光,苔藓仿佛燃烧着的绿色火焰。每一片柳叶,每一块卵石,每一座搁浅的冰山,都染上了那一抹暮色。

那晚的极光就像绿色的雾堤,时而翻滚,时而聚合,时而消散。第一颗星出现在冰川之上,而后又消失了,再之后,群星越来越快地闪现在空中。

我们再次一起静静地坐在外面。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极光燃尽,被升起的月亮遮掩了光彩。一轮满月很快便出现在营地上方的山肩上,就像从我们攀登的那座冰川上升起来似的。我们轮流使用望远镜,透过镜片看去,月亮简直亮得过头。我们能看到它的火山口环、撞击点、低的月海和高的月山。它从太阳那儿借来清辉,又将阴影借给岩石、帐篷和我们。月光带来强烈的寂寥感,那力量令我惊讶。

当晚两点,冰川传来惊雷般的巨响,我被惊醒,走出帐篷。

三趾鹬在黑暗中发出尖锐的叫声。月亮依然巨大而金黄。北极光仍在闪烁,像挂在冰盖上的绿色帘幕,又像一条飘带,环绕着我们曾登上的山顶。

冰川再次咆哮起来,令人不解的是,其回响不绝,足足二十秒后才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醒来时发现整个营地笼罩在浓浓的白雾中,仿佛一夜之间冰川又回来了,淹没了我们。绳索上结了一串露珠。一只渡鸦在头顶盘旋,不见其影,只闻其声。

两天爬过两座山峰后,我们拔营出发,前往库纳德·拉斯穆森冰川,寻找蓝色深处的一个冰臼。

约为—1.89摄氏度。

二战期间,一项由美国领头,集中除纳粹德国外西方各国最优秀核科学家的原子弹研制计划。

1平方英寸约为6.45平方厘米。

冰川顶部或其附近的深度裂缝。

此处代指吉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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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