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冰臼之前,我们已经听到了它的声音:低沉的隆隆声,随着我们的靠近,声音越来越大。冰臼位于一个较浅的洼地中,花一天时间攀登冰川便可到达。三条融水河蜿蜒着汇向这里,就像罗弗敦群岛的洋流泡沫旋转着汇向莫斯肯大漩涡一样。
我绕着这个冰臼转圈,尽量远离它的边缘,直到找到可以安全观察其深处的位置才站定。这无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也最可怕的空间。穴口呈椭圆形,最宽处约十二英尺。侧壁是蓝色的冰,像玻璃一样光滑,有些地方有圆齿。它从冰川表面垂直通向地下,如同一口竖井。大约到二十英尺深处,便没有任何光线了,视觉也随之消失。看样子,这个冰臼很可能贯穿冰层,通到几百码深处的基岩。一股融水从它的西侧倾泻而出。
那天,我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冰臼的吸引力。它对周围事物的影响,就像漩涡对海洋的影响。在它面前,我胸口有股冲动,想要一点一点靠近其边缘。冰臼本身明确而强大,它是通往蓝色冰下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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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到冰臼的七天前,我们先到达了库纳德·拉斯穆森冰川。这是个巨大的冰体,甚至能形成自己的小气候。
我们到达的那个下午,并没有看到冰川,它藏在笼罩整个海峡的浓雾里,浓雾宽约一英里,高度不过几百码左右。雾气上方是蓝色的天,之下是蓝色的水,其后方则是蓝色的冰。潮湿的空气因看不见的冰而凝结,形成了悬浮的浓雾。
冰川虽看不到,却能听得到。跟库纳德·拉斯穆森冰川相比,阿普西亚吉克冰川显得过于腼腆。放下包几分钟后,我们就听到了它的第一声怒吼。放包处是块片麻岩壁架,秋天到来之前,这儿都会是我们的家。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浓雾中传出,震得我们像果冻一样摇晃起来。
“砰!欢迎来到库纳德·拉斯穆森,冰说话了!”海伦说。
在我们头顶四五英里的对流层上层,阳光经空气中的冰晶折射形成淡淡的彩虹,点缀着高空。
又一轮爆炸声从雾堤后滚滚而来。
我们虽看不到冰川,却能感受到它。它散发的寒气,令周围空气降低了五摄氏度甚至更多。我们的露营地,离冰川崩解面超过一英里,即便如此我们仍处在冰川的寒冷气场之内。在库纳德·拉斯穆森度过的那些天,冰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喝的是冰,用来洗东西的是冰,躺下睡觉的地方也是冰。冰钻进了我们的耳朵、我们的梦境、我们的语言,填充了水、空气和岩石。我们进入冰中,冰也进入我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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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库纳德·拉斯穆森,我们经由阿普西亚吉克冰川向遥远的北方前行,进入一种偏远且广袤的新秩序中。途中,我们穿过大峡谷般的峡湾,两侧是数千英尺高的片麻岩石壁,顶部是高耸的尖峰。这里有种我不认识的岩石:宽约一百码,质地疏松,颗粒粗糙,呈巧克力色,往往被夹在片麻岩之中,遍布这里的山峰和山谷,绵延数英里。沿着岩石脉络追踪,它们潜入海岸峡湾的水下,又在远处再次出现。
即便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也留下了人类冲突的痕迹。在一座鱼尾形峰顶的山麓侧谷中,我们经过了被遗弃了半个世纪的美国冷战基地。锈迹斑斑的飞机库骨架,大梁已被冬季频繁的雪崩压弯。一辆前部装着铲雪机的拖车,已陷入浅层冻土中。几千个油桶被腐蚀成橘黄色,或摞在一起,或站成蛇形。这儿看上去像座孵化所,让我想起了罗弗敦群岛莫斯克内斯海岸聚集的那一大片生锈的渔用浮球。基地里所有的人造物都呈现出苔原的颜色——褐橙色、棕色和绿色。地衣和苔藓在这军事遗迹的壁龛中放肆生长,仿佛北极的迷彩。
沿着峡湾往下走,在一个有淡水溪流注入的海湾里,有座美得让人震惊的冰山。它在阳光下闪耀着白光,狭长而低矮,只比环绕着它的幽暗水面高出不足十五英尺。冰山上缘有着优雅的弧线,不过最引人瞩目的是侧壁上深深的沟槽,一条一条笔直且相互平行,就像特意雕刻似的。沟槽发出独特的蓝光,每一道都略有不同。沟槽变浅处的冰面上闪着波纹,凸起处、低陷处都反着光,像刚负伤的血肉。
峡湾呈y字形分岔,一支向东北蜿蜒,一支几乎朝向正北。目光越过北边那支的峡口,远处是卡拉雷冰川,一直延伸至潮汐线。它西侧还有一座小一点的冰川,已经退回到水面之上,成为一道冰拱,我估计宽几百码。冰拱闪耀着旧冰的蓝色光芒,一条充沛有力的融水溪流从中涌出,奔流入海。
马特说:“有一次,我和吉奥乘狗拉雪橇,只用两天就从库鲁苏克到了卡拉雷,每天走八十公里,当时天气恶劣,海冰蚀损,情势相当凶险。很多时候,我们必须用鱼叉在雪橇前探路,试试冰面是否够硬,免得栽下去。”
我们沿着峡湾的东北分支前进,快要走出浓雾时,水中多了碎冰和随潮汐滑出的不规则冰山。在离浓雾不到一英里处,水边一座山峰下有片漂砾地,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块适合搭帐篷的平地。雪地里有条小溪可以提供淡水。斜坡上,一丛丛欧洲越橘已开始结果。我们正前方的峡湾上,一座尖峰拔地而起,其上也嵌着一块巧克力色的岩石,形如闪电。
我们离峡湾边缘不到几百码,那山体是一整块片麻岩,沿着峡湾海岸绵延数百码,有着曲折的纹理,线形分布的石英石和黑云母一同闪着光。
蓝色的小冰山漂离了海岸。
“我愿意死后在这里重生成为一块巨石。这是我去过的最不寻常的地方之一。”我说。
“那倒是很好。”马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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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抵达库纳德·拉斯穆森,日落前一小时雾堤散开,露出了这座冰山的崩解面。崩解面与峡湾同宽,从东海岸弯曲而出,形成一个尖角,随后便向西折去,看不见了。
融水从峡湾下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泥沙泛起。崩解面周围的海水被泥沙染成了棕褐色,与奶绿色的外海水形成了鲜明对比。群鸟聚集在泥沙周围,啄食里面丰富的食物。它们如蚊蝇般大小,是当前视野里唯一能让我感受到比例的事物。崩解面附近的鸟儿时不时扑飞起来,盘旋集结,又重新落在水面上。十秒或十二秒后,一次小规模的崩解声传入耳中。
裂缝深达数百英尺,崩解面暴露了冰川的深度。那些圆形的竖井是冰臼融水系统的延伸。即便离得这么远,冰川的沉积层依然清晰可见。上半截冰层较白、较宽,至下方深处渐渐变成蓝色,不再有分层。
崩解面仿佛一座被推入大海的哥特式城市。塔楼、钟楼、烟囱、大教堂、尖顶,一切都将越过冰川边缘。地道、地窖、墓地,一切都将碎成大大小小的冰山。我想到在圣婴公墓里,上层遗骸的重量层层下压,最终死者闯入了墓地周围的其他空间。
“冰是由数万年前大冰期的落雪凝结而成的,崩解面则是冰的尽头。”海伦说。
最新的崩解面上,冰色最蓝。这些破裂的痕迹不是伤疤,而是启示。这些冰数万年来第一次见到阳光。
一只环斑海豹浮出海面,瞥了我们一眼,又沉了下去,消失在奶绿色的海水中。我想知道,在海豹眼里崩解是什么样?听上去又是什么声音?
马特说:“在这里有些冰川恶名昭著,其中有一座,库鲁苏米人根本不会靠近。如果你不得不从它附近穿越,一定要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甚至看都不看冰川一眼,因为它的崩解发生在水线之下相当深的地方,不声不响便杀人于无形。他们把这叫作‘puitsoq’,来自下面的冰。”
在营地上方一块巨石的背风处,我发现了一片松散的储藏地,那里堆了成千上万片矮柳叶,呈黑褐色,质地很脆,大概有三四英寸厚。它们一定是被风吹到这里,堆积了多年,每到冬天便结冰,到夏天又解冻。我抓起一把来,叶子在指尖沙沙作响,叶片锋利,几无重量,每片叶子上的叶脉仍然清晰可见。空气这样干燥,表层土又少,大大减慢了有机质的腐化速度。在这片土地上,时间的作用是多样的,既有冰川崩解这种突发灾难,也有风堆柳叶这样平缓耐心的过程。
一座状如屋檐的冰山从我们身边滑过。冰山的迎风脊上停栖着十七只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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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库纳德·拉斯穆森冰川旁,就像把家搬到了暴风雨的隔壁。每个白天,我们都在附近攀登和探索,晚上,再回到冰川边的帐篷里。冰川整日整夜地高喊,低吼,回响。气温和崩解面的活动似乎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最响亮的声音有时在夜最深、天最冷时爆发,我们从睡梦中惊醒,蒙眬中满怀对北极熊的恐惧。
“你认为这就算活跃了吗?”一天早上马特说,“瑟默苏克附近的赫尔海姆冰川,现在大约以每天三十五米的速度流入大海,这是世界上流速最快的冰川之一。”
这座冰川是以挪威神话中逝者的地下世界命名的:“赫尔海姆”,意为“地狱之境、隐藏之地”,埋藏在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的根部。和英语的“hell”(地狱)一样,冰岛语的“helvíti”在语言史上渊源甚深,来自重构过的原始日耳曼语名词“*xaljo”或“*haljo”,意为“地下世界”“隐藏的地方”。而这两个名词本身又源自原始印欧语词根“*kel-”或“*kol-”,兼有“遮蔽、隐藏、保护”的意思。
在格陵兰岛周围,一些融化的冰川正在退行,而另一些的流速越来越快,导致顶部冰层锐减。据估计,近四年里因冰盖软化而减少的冰已约有一万亿吨。在冰臼的润滑作用下,更多的冰和融水不断涌入峡湾和外海,全球海平面一再上升。
一个休息日的炎热早晨,我躺在伸向潮汐线的片麻岩石板上,眯眼看着冰川,希望能目睹一次冰川崩解,而不是只听到崩解的动静。可那天早上冰川纹丝不动。我闭上眼睛,凝神倾听——用一种我极少使用的方式,分辨每一个响动,让声音像一根根金线似的从编织物中单独跃出,再顺着这根金线推断声音的来源。我努力倾听这里的伴唱曲——来自基底某处的律动,及其周围那些常被忽略或至少未被认真倾听的低语。
我们虽看不到身后之物,却可以听到它们的声响。声音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闪闪发光的海鸥在大声鸣叫。
搁浅在附近潮汐线上的冰山碎裂,温暖的阳光敲破了古老的气泡。
碎冰块在水中如陶器般叮当作响,涌入的潮水推挤着半融的冰沙发出唰唰声,一座稍大些的冰山因融化或洋流的推动,重心变换,不时摇摇晃晃地翻滚着身体。
峡湾远端有一道瀑布,水流从高高的冰斗上落下,发出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就像一大斗玉米粒正从料斗里倾泻而下。
基岩就像白噪音一样,我无法用这双人类的耳朵捕捉到它,但就在这一切之下,在伴唱曲中,我还是听到了一丝遥远的嗡鸣,更细微的声音也渐渐可闻。
砰!一声枪响刺破相互交织的脆弱声线,回声在峡湾的冰墙和水面上回荡。我猛地转身。马特正站在潮汐线上的一块岩石上,他将武器一一拿出,依次向峡湾射出两枪来清理枪筒。砰!砰!他的肩膀因后坐力向后抽动。水花如大鱼破出海面一般喷溅四散。枪声大得惊人,每一响都要十五到二十秒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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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一起聚在帐篷附近,一边站着闲聊,一边享受休息日的慵懒。事情就是这时发生的。
开启一切的,是一声短促的炸裂,仿佛一记鞭鸣,响彻峡湾和山壁。
“猎人?”我问。
可那不是猎人,而是冰川。伴着巨响,一块公共汽车大小的冰块从崩解面高处崩落。没人看到它是如何落下的,我们只看见了冰块的震动和摇晃。
如果没有这个预告,我们很可能错过接下来的奇景,用海伦的话说,这种情况“极少有人能亲眼看见”。
“在那儿!”比尔喊道。他喊之前我们已经望了过去,在第一块冰掉落处,仿佛有一列白色货运火车正快速驶出崩解面,先是雷霆般从侧面穿出,落入水面。接着,不知怎么地,白色火车突然从冰川中拉出一节节白色车厢,就像魔术师不可思议的戏法。车厢后竟是教堂——一座蓝色的冰雪大教堂,有塔楼和扶壁,结构齐全,这一切共同形成了一栋非自然之力所为的侧向坍塌的宏伟建筑。教堂之后,一座白色的城市出现了。尽管这一切发生在一英里远处,可在那雄浑巨力的震慑下,我们还是不由自主地一边大叫一边后退了几步。在那巨响传来之前的静寂中,我们彼此相距不过几码远,却忍不住互相呼喊了起来。之后,那成千上万吨的冰城全部坍塌落入峡湾中,击起高达四五十英尺的巨浪。
随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从我们站着的地方看,就在那冰城坠入水中的地方,似乎升起了什么东西,它正位于崩解面的顶端,像一座亮闪闪的黑色金字塔,头部尖锐突出,闪着光泽。构成它的只可能是冰,但看起来和我们见过的冰毫不相同,倒类似想象中的陨石金属。它来自时间深处,已失去了所有颜色。我们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这可怖的、精美的、本不该外露的事物让我们震惊和激动。这座宛若星辰般坠落的冰川,花了三分钟又十万年终于平息。
二十分钟后,峡湾恢复了平静。
潮水在石潭里轻轻地拍打着。片麻岩上一圈圈的水痕,融冰一阵阵裂响,水面上波光粼粼,莎草在风中摇曳。
这可怕的事情或许从未发生过。
最后,那冰山像一张倾斜的蓝色桌子漂浮在水中,约有数百平方英尺。海鸥成群结队地落在这片新领地上,抖动着翅膀,时而蹲伏下来,时而把一条腿缩进胸前的羽毛里取暖。
在一处青铜色的片麻岩褶皱里,我惊动了一只藏身于此的三趾鹬。
第二天,在潮汐线附近,我发现一个圆形的深蓝色小冰山,搁浅在岩石水潭里。它是暗星的遗迹。我赶紧呼唤其他人,双手环抱住它,将将能举起。它实际的重量比预想的沉得多,我的手和前胸都麻了。我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朝营地走去,将它放在帐篷边一块巨石上。
阳光穿透了小冰山,内部银色的气泡清晰可见:像虫洞,有的呈直角弯状,有的则是奇特的之字形,层次锐利。
那晚,一只北极狐造访营地,留下顽皮的蓝色影子。
这小冰山用了两天时间才彻底化完,在黑色的岩石上留下了不会消失的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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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和油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服从人类的分类。它会滑落,会移动,从不静止。它混淆了概念,扰乱所有试图将它变得平庸的行为。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冰川学这一分支学科诞生时,对冰川的描述就充满争议,究竟应归为液态、固态还是某种类胶态物质,众说纷纭。
事实证明,人类制造意义的习惯在冰面前一筹莫展,这毫不奇怪,因为冰能变换形状和状态。它能飞翔,能漂浮,能流动,还能像变色龙一样变换色彩。三万英尺高空中的冰晶,在太阳和月亮周围形成耀眼的光晕和幻日。冰落下来,变成雪,变成冰雹,变成雨夹雪,它的结晶如羽毛,光芒如明镜。冰可以抹平高山,也能把小小的气泡保存上千年,甚至温柔到将人的身体完好无损地保存几个世纪。它有时寂静无声,有时会发出或尖锐短促,或重如雷霆的声响。它既能让人的视野更清晰,也擅长制造海市蜃楼。
如今,我们切身体会到冰是一种全新的活跃物质。许多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认为极地地区并不活跃,是位于南北两极的“冰冻废土”。而现在,在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无论在我们的想象中还是实际的自然环境里,冰都再次活跃起来。曾经封冻的两极正在融化,而融化带来的后果是全球性的。俄语词“вeчhaяmep3лоta”直译是“永远冻结的土地”,然而这个词越来越不合时宜。格陵兰岛、南极洲和北极如今都是前线地带,在这里,冰的命运将塑造地球的未来。
“冰川步伐”本形容移动缓慢,几近静止。而如今的冰川却会涌动、退行、消失。喜马拉雅冰川的退行威胁着亚洲逾十亿人的生计和生活,他们依赖着这些冰河季节性储存和释放的水源。南极西部冰原正在破裂,分解成任意漂移的冰山和冰床。地图测绘跟不上海冰缩减的速度,地球仪制造商在描绘白色冰盖时,也不再信心十足地大面积使用白色了。按照玛丽·道格拉斯(marydouglas)对污秽的著名定义——那是“不合时宜的物质”。冰变脏了。
在与冰密切相关且彼此适应的土著文化中,冰川一直是种模棱两可的实体。冰川的故事往往模糊了人类活动和非人类活动之间的界线。在这些故事中,冰川都作为演员出现,有着清醒的意识和目的,有时是善意的,有时则相反。比如,在阿拉斯加西南部的阿萨巴斯卡和特林吉特的口语传统中,正如人类学家朱莉·克鲁克香克(juliecruikshank)记录的那样,冰川“既富有生命力,又能为其所在环境赋予生命力”。该地区的语言中有特殊的动词专门描述这种生命力,而在英语中,这类词则可能归为被动的景观存在。这些特殊动词意识到了冰的行为,更重要的是,意识到了其行为的潜在力量。语言人类学家指出“活化”这些动词的影响:它们深刻认识到环境的知觉性,环境既能倾听也能言语,令人想起罗宾·沃尔·基默勒对“生命性语法”的期望,那种语言体系甚至认可植物的生命自主性。
在冰川地区旅行的这些年里,我读了许多译作,关于北方土著文化中冰川和冰的传说。很多故事都涉及危险的冰下世界——一个致命的国度。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在不同地区版本不一,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旅行者“穿过冰层掉了下去”(有的版本是掉进海冰,还有说掉进冰川裂缝的),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他却走出了那无人之地,回到了地上,还带回许多关于幻境、苦难和幸存的传说。几乎一模一样的主题和情节也出现在乔·辛普森(joesimpson)的《触及巅峰》(touchingthevoid)中,这是现代西方关于冰川地下世界最广为人知的故事。所有故事都与从地下深处奇迹般重现人间有关。目睹冰川崩解的那天,我们也亲眼看到了“重现”——不过重现的不是人,而是冰本身,它曾藏于深处,后又重见天日。
自那之后,我常想起我们当时的反应。当那个闪闪发光的黑色金字塔从水里突然冒出、海水从其中涌出时,我们的叫喊声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恐惧。冰层浮起,我的胃也翻江倒海,这番异世景象,让我心中的崇高感被一种更接近本能的反应替代。我常常感到山对物质的漠不关心,这种感觉令我振奋。不过,那黑冰展现出了另一种回避,过于极端,甚至令人不适。加缪将物质的这种性质称为“稠密性”。在面对物质的原始形态时,“陌生感便悄悄产生了”,他如此写道:
我们感知到世界是“稠密的”,察觉到一块石头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陌生,多么难以消灭,而自然或景观对我们又具有多么强大的否定力量。在一切美的中心,都存在某种残忍。千万年之间,世界向我们展示着它最原始的敌意。世界的稠密性和陌生性,就是荒谬。
在格陵兰岛,我目睹了这种“稠密”和“荒谬”,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体验。在这个地方,致密物质无关乎语言,冰让语句搁浅,物质抗拒被赋形。冰拒绝产生意义,岩石和光也一样。所以,这是一方古怪的世界,这种古怪古老而强大,人类无法用语言或任何方式与这片土地交流。我又想起了梅林,想起了真菌和那灰色的地下王国——是他帮我看到了那个颤抖的、蠕动的地下世界。
格陵兰岛,这里的物质能越过常见屏障,泄露而出。当冰川崩解、黑冰浮出时,小小的渗漏变成了洪流。之后,我在冰臼蓝色光芒的深处,再次看到了这股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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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冰川和冰峰的大日子来了又去。矮柳树叶由黄变橙。一天早晨,我们打开帐篷,发现初霜在大地的虚空中闪耀。
我们计划攀登营地后方那座无名山。从下往上看,因为透视缩短的缘故,看上去像个单一的板面,高达数千英尺。其实它也展示出了更多的复杂性,其内部隐藏着丰富的特征,山腹中有个冰斗,山肩处是一些小湖和永久性雪原。
我们由海伦·m领队,在山坡间的较缓处择路攀爬。用七个小时爬完了七个路段。无论封闭的深沟还是平整的路面,我都毫不紧张。可登上山脊时,恐惧压迫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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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