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舞者(挪威,罗弗敦群岛)
越过海湾遥望北岸,闪着微光的白桦林旁,一个暗影伫立在高地上,那里本不应该有人。
两只蛎鹬从我们中间穿过,掠向水面,叫声迅疾,它们飞翔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再望向北岸,白桦林边什么都没有了,人影就这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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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在恶劣的天气下,我在挪威的西峡湾中航行,按照行程,我会在黄昏之前抵达莫斯克内斯。阳光照在南边,转瞬又被阴影浸透。一小阵暴风雪被卷到船上,短暂地遮住了船上的视线。雪花在空中急速翻飞,嗡嗡作响。
西面不可思议地出现了岛屿。依稀可见一片黑白相间的地带,低垂的灰色云层和高涨的灰色海面之间是峭壁和雪原。白雪泛着光,遍布沟壑和石翼。雪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山峰也比预想的更陡峭。我们逐渐靠近,那片带状的陆地渐渐变得宽阔。
狂风怒号,群山映入眼帘,如同一张逐渐显影的照片。视野中散落着几座红墙黑顶的民居。几千条冻得硬邦邦的真鳕被勾住嘴部,成排挂在a字形木架上,在风中咔啦啦作响。暴风雪从东边袭来,呼啸声越来越大,我心里一阵不安。
后来回忆起那些天的经历,总带有一种金属般的质地:路途是白银,海湾和云层是铁块,天空是稀有黄金,风暴最盛时是锌,我逃离时途经的南部海域则是青铜和黄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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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看。”在奥斯陆时,考古学家海恩·毕约克(heinbjerck)对我说,“那海岸上还有别的人影,毫无疑问,还有别的呢。”
他顿了一顿。
“不过你先得安全翻过‘墙’,我只在夏天绕远路乘船去过那里。冬天,必须徒步过去。”他笑了笑。
“你想过学抽烟吗?活到老,学到老!”
他顿了顿,又笑了。
“在那种环境里,吸烟有时可是个不错的生存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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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大部分史前洞穴壁画,分布在法国西南部和西班牙北部的大小洞穴中。在此以北,这类史前艺术逐渐减少,创作时间也较晚一些。到北纬六十度以上,这一艺术类型几乎就不存在了。
洞穴壁画在高纬度地区之所以非常稀少,主要因为直到最后一次冰河时代将近结束时,那里大部分区域都被埋在冰川之下。大约两万年前,在如今法国多尔多涅省拉斯科洞穴主厅处,那头十七英尺长的红色原牛被画出来之时,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英国和爱尔兰的大部分地区,仍被冰川覆盖着。后来,冰川逐渐消融,留下一片破碎的、毫无生机的土地。人类向北开拓这片贫瘠土地的过程非常缓慢。
北半球高纬度地区洞穴壁画艺术稀少,还有一定的地质原因。这类艺术最安全的“画廊”是洞穴,且洞穴多为天然石灰岩属性。拉斯科壁画、肖维壁画、阿尔塔米拉壁画——所有最著名的史前壁画都存在于石灰岩洞中,或是在石灰岩石壁上创作出来的。石灰岩有种独特的“艺术管理”能力,会在壁画上形成一层透明的碳酸钙,相当于上了层防腐清漆,从而减缓颜料褪色的过程。北欧的石灰岩比西班牙、法国少,火成岩和变质岩较多,这类岩石由冰川或海水侵蚀而成,形成的洞穴或悬垂物较浅且粗糙。岩石内壁不似被流水打磨光滑的石灰岩,适合作为画布。粗糙的花岗岩洞无法提供钟乳石林立的石灰岩洞那样的绘画条件。不过,欧洲高纬度地区确实有史前壁画艺术。在遥远的挪威北部,一个叫阿尔塔的地方,人们发现了极为惊人且集中的艺术创作——以岩刻为主,数量超过六千幅,在被冰川抛光的岩石上描绘了驯鹿、熊、人类的形象,以及狩猎场景和极光景观。创作时间大约在距今七千至两千年前。绘画比雕刻图画更脆弱,容易被破坏或风化,因此也更为罕有。
北方景观里最惊人的彩绘壁画都保存在挪威西海岸的海蚀洞中。到目前为止,已发现了十二个有壁画的海蚀洞,它们分布在奈勒伊峡湾到罗弗敦群岛,这从南到北共五百多英里的范围内。这些洞穴通常在荒野的海岸边,位置偏僻,山峰仿佛垂直地落入了大海。千万年间,海浪如重锤般将一个个洞穴凿成海崖或峭壁。在这些壁画诞生的年代,有些洞穴乘船才能到达,而航行在岛屿和半岛裸露的海岸附近,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这些彩绘洞穴中总共包含了约一百七十个简单的线条形象,都由手或笔刷蘸着氧化铁颜料画就,大部分是人形,偶有人和动物的混合体,还有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形象。它们手脚张开,似乎在跳跃或舞蹈。要鉴定画作年代并不容易,不过,洞中发现了手工制品——板岩打磨制成的箭头,一根钻了孔、类似笛子的海鸥腿骨,还有一个大海雀护身符,进行碳同位素测定后,一个最可靠的推测是,它们创作于两千至三千年前。
这些彩绘形象是北极地区青铜器时代的艺术。诞生于自然条件最严酷的地区,彩绘创作者以狩猎、采集和捕鱼为生,在与世隔绝的海岸线附近活动,依靠墨西哥湾暖流的温暖馈赠勉强存活。这些人生活艰辛,寿命短暂,因而有理由认为,他们并没什么艺术创作的空间。
然而,那些红色舞者形象的的确确存在着。
最偏远的一个彩绘洞穴位于罗弗敦群岛西端。群岛约在北纬六十八度,探入挪威海,绵延近一百英里。这个洞穴则位于莫斯克内斯岛顶端的西北海岸,无人居住,现被称为库尔赫拉伦岩洞,即“地狱之洞”。
到达库尔赫拉伦岩洞有两条路。一条要徒步翻越“罗弗敦墙”,即一条向下延伸到岛正中心的险峻山脊,在冬季,仅有少数几条路线。另一个方案要乘船绕过群岛顶端,途经恶名昭著的莫斯肯漩涡——世界上最强劲的漩涡系统之一。埃德加·爱伦·坡(edgarallanpoe)曾在一八四一年的短篇小说《莫斯肯漩涡沉浮记》(adescentintothemaelstrom)中描写过它,小说中它化身为通向地心的地道入口。古斯堪的纳维亚语则直率且实在地将其命名为“havsvelg”,意为“海洞”,海洋中的空洞吸引一切流入其中。
一个岩石入口,一个流水入口,两个地下世界的入口紧挨着,分别封印在崇山峻岭和汹涌海域中。
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些在库尔赫拉伦岩洞里作画的人,在进入洞穴前,必须闯过大自然设下的险关。仅仅是到达这里,就得冒着相当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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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登上罗弗敦群岛时,已是冬天。前一周,自西而来的极地大风刮了四天,迎风坡上疏松的雪被剥得一干二净,积雪悉数涌进罗弗敦墙东侧的沟壑里,那儿变成了“风砌雪板”。雪崩风险从低升到中等,并仍在上升:“东侧和东南侧可能发生风砌雪板雪崩,三百米以上的过度负载也有可能触发雪崩。”我计划徒步前往库尔赫拉伦岩洞观看壁画,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天气预报。
在冬天,可由两处翻越罗弗敦墙到达库尔赫拉伦附近,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两条路都很艰难。一条路借道呈扁斧形的曼能峰下的一条冲沟。另一条则要登上一处山肩。我拿出地图仔细考虑:冲沟地势较陡,不过预计积雪较少;山肩坡度较缓,但发生雪崩的可能性很大。我决定走冲沟,我喜欢冲沟,它环抱着你,让人觉得就算脚滑也不会摔出去很远,相比山脊或山肩,冲沟让人更安心,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前往岩洞的前一天,从黄昏起就一直下着雪。我所在的欧村位于几乎贯穿整个群岛的公路的尽头。除了村庄,只有湖泊、山峰和大海。我和一个叫罗伊的退休渔民住在一起。六年前,罗伊从欧村码头的一个绞车上摔下,骨盆和腿骨骨折,那是他打鱼的第三十八个年头。从那以后,他便提前退了休,国家会发补贴金,他则干起了摄影。
“你不应该去翻‘墙’。”那天晚上罗伊说,“时节不对。墙的西侧什么都没有,没房子,没人,没有手机信号,只有峭壁和大海,还有雪。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去库尔赫拉伦岩洞呢?”
我想了想:自从多年前第一次听说这些壁画人物,我就着了迷。我想知道创作者为什么要历尽险阻到那里,留下他们的印记。可这个理由太脆弱了,恐怕经不起袒露,而此时我正需要信心。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个洞穴和里面的画,然后,我也想去西侧看看,待段时间。”我说。
罗伊耸了耸肩说:“自打斯林斯比(williamcecilslingsby),总有英国人来这儿这么干。”
我们转而聊起他在印度尼西亚的假期,还有他和一位印尼女士的恋情,开始一切都很美好,后来却糟透了。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是他为恋人建的一间黑色大理石、粉色泥墙的小房子,用来经营她的美甲生意。我们还看了些照片:罗伊跨坐在电动小摩托上,小车就停在那宫殿般的小房子前,那房子有着糖果色的屋角和倾斜的石板屋顶;罗伊光着上身,满脸笑容地和恋人在餐厅吃饭。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我站到窗边,拉开窗帘,在罗弗敦群岛最后一盏路灯的灯光下,翻飞的雪花仿佛闪耀的火星。眼前的景象奇异而静谧,可我知道,这意味着山峰和冲沟的雪正越积越多,发生雪崩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离开,罗伊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
“这有五个鱼饼,是用两天前在赫勒附近捕获的北极鳕鱼做的,赫勒离你要去的地方不远。”
背包已经很沉了,可我还是接过来,把它们塞进了外侧的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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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的另一侧,有危险,也有奇观。每次回想起来,这场徒步留在脑海中的只有一片空白的漩涡,夹杂着一些关于决策的记忆碎片,混乱而模糊,一切充满了不和谐。
清晨时分,我沿着那条直通罗伊家的死巷离开了,出了欧村。雪静静地下了一整夜,积雪有六英寸高。新鲜的雪在我的脚下吱吱作响。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足迹。村庄依然在沉睡。一切被消了音。
冲沟的起点在一个狭长湖泊的顶端,湖位于低处,名叫阿格瓦涅,沿着欧村向西延伸,将北、西、南三面的山峰连成马蹄形。下了雪,岩石十分湿滑,沿湖岸行走非常困难。湖水冻得像钢铁一样,在洋流作用下只有入海口处的水依然流动。近日的大风把碎冰堆在了湖湾的岸边。湖心岩岛的背风峭壁上栖息着一群海鸥,它们热闹的短鸣长啼为冷峻的山谷带来了一丝温馨:一派欢快友好的生活景象。前方远处,乌云笼罩着山峰,只有山脚露出。我有些担心无法准确定位冲沟。
我在被雪掩盖的巨石和湿滑的石面上缓慢行走,绊脚,打滑,摔倒。背包太重,就连摔倒后爬起来也很吃力。途中要翻过四个小峭壁,手抓脚踏处结了冰又有点斜,攀爬时需要格外细致谨慎。
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面稍平坦些,湖湾顶端往上有块碗状开阔地,此处地势缓缓抬升了半英里左右,延伸至一座峭壁的底部。这里有一片低矮的白桦林,我在林中艰难开路,身后留下一串洞坑。环状白云低垂,迅速飘移,时而将地面遮掩,时而又露出。这里没有日光,只有水纹岩石、呼啸的狂风和小型雪崩的隆隆声。我强烈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冷漠,换成别处,我倒乐于沉浸在这种气氛中,但现在,感觉到的只有威胁。
我在一块可以避风的巨石后稍事休息,整理背包。不远处,罗弗敦墙耸入云中,却仍看不到山顶,小型旋风在山坡上游荡。前方是三条冲沟的起点,向上伸入云中。还堆积着雪崩残雪,幸好只是大一点的雪块,不是整片雪崩扇,不必太担心。根据我手上的照片,只有一条冲沟走得通,另外两条都通向悬崖。
此时的能见度很低,要怎么选呢?左手边的冲沟似乎向西偏得太多了,不像是正确路线。右边这条看起来最有可能,但和云雾交接后,它似乎突然变窄了。我记得手机里有那张照片,我翻出来,比照着冲沟分辨地形,照片拍摄于春末,只见黑色的岩石和几条雪线,和我眼前这白茫茫的雪墙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有零乱的落石声传来。
我半是凭直觉,半是碰运气地选了中间那条路,如果走不通,只能折返重选。
装好冰爪,戴上头盔,拿出冰镐。我走到冲沟口,在陡坡上凿了一个孔,测试雪崩风险。顶上的雪很明显有一定弹性,应该是新的风砌雪覆在了坚硬的旧雪上,情况不太妙。不过冲沟的风砌雪体量应该不足以埋住我——如果真的发生崩塌的话。
所以,前进吧。
我完全进入冲沟,脚下的地势倾斜,必须要用到冰镐。冲沟喉部的雪比想象中深,已齐大腿,我仿佛在陡峭的白色河流中涉水行走。偶有小型雪崩发生,让人惴惴不安。于是我走到冲沟左侧,这侧边缘像沟槽一样微微卷起,岩石较多,雪偏薄又结了冰,发生雪崩的概率小一些。不过,这里人坠落的风险更大,还可能遭遇落石。在雪崩、坠落和落石之间做权衡,成了这次攀登的关键点:要选择总风险最低的路线。
时间放缓,回环,重复。每一步都很艰难,上坡时,沉重的背包有时拖着我向后翻,有时又压着人往前倾。海浪般的雪花嘶嘶地擦过脸颊,一阵刺痛。我默诵着咒语:慢慢来,花点时间。慢慢来,花点时间。
你为什么来这儿呢?你为什么来这儿呢?岩石和风对问。
还是看不见路。是这条冲沟吗?地面突然断裂,我猛然下坠,砰!硬雪猛击胸膛。我的双臂卡住,腿悬在某种虚空中。我对自己说:快想,快想,这是一条冰隙。我一定是掉进了旧雪和巨石之间的裂缝里,我实在不想整个人都掉到下面。虽不清楚下面的空间有多大,但想要爬出那鬼地方一定难如登天。于是,我小心地试着分离,拉拽,游动,漂荡,挣脱,就像摆脱流沙那样。我把冰镐伸得尽可能的远,结实地钉住,然后用膝盖和脚发力往上挪,终于逃出来了。这时,瞧!就在我头顶八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是冲沟顶和晴空。我选对了,从这里可以翻过罗弗敦墙。
距顶部三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斜坡愈发陡峭,上面积了厚厚的风砌雪,斜坡边缘还形成了一个小雪檐,大约五英尺长,向外卷起,悬在我的头顶。那是一截横向的冰冻雪浪。
无论雪檐还是负载过重的斜坡,我都不喜欢。我决定在冲沟左侧的岩石中找找其他可能。但这儿的地形更加严峻,或许只差十五度便是垂直的了。冰爪在裸露的花岗岩上屡屡打滑,我无法只靠一只冰镐往上爬。为了抓握,我不得不把手伸进雪中,左手手指渐渐冻僵。这时,我感到脚下有个非常危险的裂口,我当机立断往回撤,一点一点原路折返。慢慢来,花点时间。
那么,只好向雪檐处行进了。一步,一步,斜向上走在积着厚雪的坡道上。每一步,都有差不多一码宽的雪板从我脚下掉落。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发真正的雪崩。继续向上的每一步都如临深渊,最后,我终于到达雪檐下。我尽可能地站稳脚跟,用力把冰爪插得更深,再用冰镐凿雪檐。雪大块大块地掉在身边,又滚进脚下的冲沟里。凿了六七次,终于在雪檐中开出一条通道。我探身钻进缝隙,铛,猛力将冰镐凿进稍远处山脊的冰冻草皮中,接着用力一蹬,穿过了雪檐。最后,我大叫一声,将自己拉上关隘的鞍部。
我躺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在那时,头顶的薄雾中低低地盘旋着一只海鹰。那卡在喉头、令人发呕的恐惧感瞬间消失了,这只出现在这非凡之地的非凡之鸟,令我的心脏突然欢跃起来。接着我又想:它不过看看你有几斤几两,能不能当午餐罢了。我因自己的愚笨和这片土地的淡漠,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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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并进入挪威海岸的岩洞,是一场“通过仪式”,需要经过“身心的双重考验”,海恩·毕约克如此写道。海恩曾发现许多岩画洞穴,我来罗弗敦群岛之前曾在奥斯陆见过他。考验是多重的:先是抵达洞穴,然后要深入洞中,这意味着经过了两道关键的门槛——第一道是洞口,第二道是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海恩认为,当时艺术家们颇具挑战性的短暂拜访是种“仪式行为”,是进入“人类世界边缘地带”的旅程。他还提到,教堂之洞、地狱之口、地狱之洞、山精之眼等流传至今的名字也强调了洞穴的特殊意味:表演空间,或进入危险的异世界的入口。
毫无疑问,这些洞穴都充满了戏剧性。“山精之眼”是一处海浪侵蚀形成的地道,直径约一百英尺,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小岛。一年一度,橘黄色的夕阳会被地道口框住,宛若一只眼睛。“巴克哈默洞”位于极陡峭的海崖中,只能从水路到达。天气晴朗时,从海上好几英里外就能看见它。“索尔森洞”里有块面积超一百平方英尺的垂悬岩石板,上面画着一个巨型十字图案。所有彩绘洞穴中,“芬加尔洞”最靠南,洞穴通道分成了两条主要岔道,分别延伸到岩石深处。岔道口竖着一座石碑,一年两次,阳光会短暂地照到石碑正面。库尔赫拉伦岩洞则是一个朝北的巨型十字岩洞,入口高一百五十英尺,洞穴系统全长六百英尺。在盛夏的某几周里,岩洞外的部分区域会淹没在午夜的金色阳光中。
在所有考古研究中,对史前岩石和洞穴艺术的研究最具推测性。图像创作本身是没有争议的事实,但当时的创作条件几乎无法查证。放在当时更广泛的文化习俗中,这些个体艺术创作究竟有什么目的或意义,我们也很难下定论。
但我们依旧可以说,挪威的彩绘洞穴艺术是欧亚大陆北部居民在青铜器时代创造的,是他们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这一时期还诞生了瑞典南部布胡斯的石刻艺术。这类艺术多出现在“界地”——海岸、河岸、岩洞,正如理查德·布拉德利(richardbradley)在《自然环境考古》(anarchaeologyofnaturalplaces)中所说,这些是大海与陆地、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也是不同世界间最接近彼此的地方。
北方海蚀洞中的红色舞者壁画诞生的同一时期,布胡斯海岸附近的过渡地带形成了一处密集的仪式性景观。大量石堆纪念碑出现在海面上方的高地上。裸露的基岩经冰川侵蚀形成了理想的石刻表面,数百件石刻作品就此出现。令人难忘的是,其中很多作品刻的都是脚印,一串串图案连成足迹,顺着倾斜的岩石向下走远。除了足印,那神秘的创作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鬼魅般的足印似乎记录了他们从高地的古坟一路向下走到海边的旅程,就像灵魂离开坟墓后,徒步走向死亡之境的最终之旅。布拉德利将布胡斯的石刻和挪威传说联系起来——刚去世的人将在“亡灵鞋”的帮助下去往另一个世界,那特别制作的鞋底,会使死者的旅程顺利畅通。
挪威北部的彩绘岩洞也有强烈的过渡意味。岩洞中至少有一个头戴礼冠的形象,这可能和萨米族的三层级宇宙观有一定联系。萨米族将宇宙分为纵向的三层——天空、地面和地下。只有萨满巫师和死者才能通过世界之轴跨越层级,而世界之轴通常以一条河或一棵树的形象出现,把上下精神界和人类生活的中间界相连。泰耶·诺斯泰德(terjenorsted)和海恩都提出,先民曾在这些彩绘洞穴里举行“通过仪式”,让死者通过石之膜,进入地下或地上宇宙。
也可将极端地理环境中的彩绘或岩刻视为地景艺术的早期形式。当时,人们之所以选择岩洞内部等地点来创作,不仅出于保护、存储方面的实用性考虑,还认为这些地方从属一个充满了力量的、更大的空间,它既连接外部(峭壁、海湾、海岸线),也通向内部(形而上的,以及实际的深层空间)。以库尔赫拉伦岩洞来说,与它距离极近的莫斯肯漩涡显然会被视为这个创造之地的力量的一部分。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任何与这些绘画相遇的人,都一定会深受触动。不仅是因为墙上的红色形象其本身,还因这里地理环境的细节和透出的氛围。在明暗交界线以外,是偶尔落下的阳光或雪,性格暴烈的大海,滑翔的鹰和游动的水獭。当然,最难忘的要数去往洞穴的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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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的西风如一记鞭子抽来,打断了我的笑声。之前因为罗弗敦墙的庇护,登山时我并没有感受到它。这风力道极强,来意不善,接下来几天我都会在西海岸活动,将完全暴露在风中,让人十分困扰。冰雹如针一般落在我的外套上,响声不绝。脚下的陡峭斜坡已一片雪白。眼下我只能看清十五码内的情形。大雾之中,在不熟悉的地方下行非常危险,但又绝不可能再沿着冲沟原路返回。下山途中,我再次感受到在门迪普巨石阵中,一扇扇门在我身后关上、锁住的感觉。
幸好,这条山脊西侧的坡度比东侧冲沟稍缓,走在冬季的复合地层上,倒让我稍安心些,过去我常在山上这么干。必须要一点点摸索着找出可行的线路。我在几条冲沟之间测试,在云雾中,通过山坡和峭壁的走向,来判断哪条路是通向悬崖的死胡同,哪条路能安全下山。
沿着山侧下行,花了我不少时间。只要有机会,我就向下走一点。借助雪舌下降,再跨过岩石扶壁到达下一个雪舌。走在光滑的岩石和茂密的草丛中,要格外小心。我感觉到西南方可能有一个大型落崖,并设法避开了它。
这样艰难地走了二十分钟,云层渐薄。白雾中出现了断断续续的黑色、青灰色线条,看不太清楚,倒像是抽象画。空中的呼啸声愈发强烈,云层被撕开个裂口——是海岸线,就在两百英尺下。白色的海浪在黑色巨石上激起重重泡沫,浮木散落四处,不过有一点令我很是疑惑:那里有几百个暗橙色的球形物,形状完美,却不知是什么。
半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海边。我放下背包,在一块岩石上稍作休整。沿海岸线向西南方望去,还得再走几英里才能到达库尔赫拉伦岩洞。
湿滑的黑色花岗岩巨墙耸立在海面上,从这里望去,几乎不可能翻越。棱角分明的礁石小岛伸向大海。这个海湾铺满沙子,再远处的那个则多是岩石。
从冲沟下来,我已经全身湿透,寒气渐渐浸入骨髓。在我到过的所有地上景观中,这儿大概是最令人恐惧的,我不得不调动起全部的意志和信心。
现在我看清了,散落在周围海滩上的,是些空心铁球,拖网渔船上的渔用浮球。数量壮观的铁球在海滩上搁浅、生锈,像极了异形卵。它们周围则是大堆的塑料垃圾:塑料瓶、一团团尼龙网、装鱼的板条箱碎片等,在荒野的海滩上令人极其反感。
远处,东北方的云层中露出了一片蓝,海面上闪过波光。就那几秒钟,我打心底里爱上了那片蓝,幻想着潜入其中,哪怕沉溺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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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岸上徒步,依然道阻且长,尽是石堆、矮树、峭壁。东临绝壁,西迎白浪,这倒是一直没变的景观。
一对雷鸟扇动银翅翩翩起飞,雪兔在爬满青苔的岩石上停下脚步,幽绿中现出一抹亮白。
欧洲越橘、帚石楠、苔藓。可是没有水,没有淡水。被西侧的海水和东面的冰夹在中间,我只能用雪来润一润干燥的喉咙。
我穿过一处海湾,那里的石头个个都像房子一样大,行走其间像是在峡谷迷宫中穿行。时不时还能看到一团团滑溜的海藻。
冰雹落下来。
一个石滩的石头上铺着厚厚的苔藓,双脚甚至感受不到石头的存在。发育不良的矮白桦树的树干上,也长出了胡须般的地衣。
冻雨落下来。
一个海湾的黑金色沙土覆满滨草,从冰雪覆盖的峭壁底部延伸到远处,形成斜坡。
雨落下来,接着又是冰雹。
一片白桦树和柳树支起了六英尺高的树冠,白桦树树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柳树刚发出第一批新芽,毛茸茸的。
爬上峭壁和巨石,来到一个岬角的肩部。风更冷了,每迈一步,我都觉得腿脚发软。背包很沉,我的头更沉,喉咙也像结了冰,身体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一个接一个的岬角,终于,我看见了西边的一处海湾,它后面可能就是岩洞的入口了。两边的岩石和山峰如伸出的手臂围住海湾。海湾内十分平静,碧绿的海水下是白色的贝壳沙。而靠近莫斯肯漩涡的外海则一片混乱。
五座锥形山峰在海岸陡然拔起,一座比一座高,每个峰顶都飘着一缕羽毛般的云彩,柔缓地弯向东方。它们被称为“赫尔塞加”。就是这儿了,那黑色的洞穴,就在其中一座尖峰的山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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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波海浪撞击着近海的礁石,两只海鹰无声地盘旋,不为狂风所动。乌鸦的叫声遇峭壁反射而回荡着,发出铿锵的金属声。渡鸦也在哑哑鸣叫。
我来到赫尔塞加下的海湾的北边,地图上这儿叫“雷弗斯维卡湾”。这里障碍重重,异常难走,每走一英里,都要花一个多小时。我筋疲力尽,又非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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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