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天空,似有暴风雨愈演愈烈,而在斯洛文尼亚的山毛榉森林里,我和卢西恩走到了一处坑洞的边缘,这里叫作“野苹果树坑坟”。和这里所有坑洞一样,这儿发生过什么仍不清楚且充满争议。大概在一九四五年五月,有四十到八十人穿过树林,沿着我和卢西恩走过的这条小路,被押送到这个坑洞边。这些人中有意大利警察,有斯洛文尼亚国民卫队的士兵,还有平民。他们要么在这里被杀后抛入坑中,要么直接被活生生地推进深渊。
树干上的“卐字符”是右翼抗议者新近刻上的,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结队来到这里,抗议屠杀,纪念死者。他们的反对者又将“卐字符”划掉。那首诗也是他们为纪念遇难者写的,以免这反反复复的斗争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后来,一位斯洛文尼亚的朋友帮我翻译了这首诗。我应该提前告诉她这首诗是在哪里发现的,以及它可能包含什么内容。我事先并未预料到这些文字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人性的灭绝
而无论如何,这些人和你我一样。你们是谁?被抛入疯狂的活人,被乱棍打死,被尖刀刺穿,被钉上十字架,但无人为你们祈祷。噢,你们这些人,你们的尸骨沉入无尽的深渊,他们和你我一样,在金色的自由中被杀死。你们经过,稍作停留,想到你在黑暗中流血的手腕,绕着一圈圈带刺的铁丝,而他们,咒骂着,推着你往前,你挨了打,赤裸着,如行尸走肉,你听到步枪的呼啸,那叫喊,那呻吟,那恐怖转为临近死亡的甜蜜。那恐惧,那疼痛,正在消失,脚步声勾起回响。无尽的深渊中躺着数不尽的他们,而无论如何:这些人和你我一样。
(注:任何人若试图抹去本文,将遭到诅咒。)
请想象自己是一位受害者,这首诗如此命令读者。设身处地,将自己当作另一个人,活在他的肌肤之下,那样,你会发现自己无法再去伤害别人。这首诗令人惶惶不安:对行刑现场的生动描写,对外力破坏行为的严词诅咒。这首诗对它的读者同时发出挑战和命令,既禁止回应,又要求回应。最重要的是,这是首移情之诗,让你感受到他人感受的东西。对诗的作者来说,“无尽深渊”的黑暗象征着人类共情的彻底失败,它不只确切地形容了这片地区的战争,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的战争必然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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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苹果树上黄澄澄的果实如一盏盏灯。天空湛蓝,地面平稳地抬升,河谷宽阔,两侧白色的石灰岩山峰高耸。岩石反射着强烈的阳光。驱车行驶在这山间天堂,我和卢西恩沉默不语。那些坑洞深深震撼了我,卢西恩大概也有同样的体会,尽管他早已熟知这片景观下隐藏的暴力。
转弯处,桦树闯入视野,树叶如硫黄色火焰燃烧。轻柔的南风中,杨树微微摇摆。树篱间点缀着白色的旋花。随着海拔升高,空气变得凉爽清明。那些“从未发生”的事塑造了阴暗的过去,它像是喀斯特地区的雨水,潜移默化地溶蚀着当下……
在这样的景观之中,美丽与恶行是什么关系?在这儿,享受快乐是可能的吗?负责任的吗?安塞尔姆·基弗(anselmkiefer)是怎么写的?“我认为无辜的景观是不存在的……”我想起基弗画中的德国森林,遮天蔽日的林地往往令观看者头晕目眩,深陷其中,林中发生过的残忍的事滋养了那里的树木。高大的松树下面是累累白骨。基弗眼中的欧洲承载着深植于历史中的愧疚与伤痛。基弗渴望大地身上的圣痕能免除我们的罪,让我们得到救赎,但又认为这种渴望终将落空。
尤里安阿尔卑斯山脉真正的高峰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群山透出哥特式的梦幻。石灰岩山峰如高塔般盘旋向上升,中空和褶皱结构上下复制着,出现在山脊、山谷,乃至一块巨石的水痕上。万物改变面貌,调换位置。云、雪原、白色岩壁,一眼望去难以分辨。
我想起w.g.塞巴尔德(winfriedgeorgsebald)关于景观和暴力遗迹的书写。《土星之环》(theringsofsaturn)中,讲述者走在平静却遍布军事遗迹的东英格兰海岸线上,一度感到“令人瘫软的恐惧”。一方面,那里的环境让他感到了“不自在的自由感”;另一方面,“漫长历史遗留下了无数破坏痕迹,偏远如此地,竟都这样明显”。我记得自己曾带朋友去英国萨福克郡海岸附近的奥福德岬,那里曾是核武器试验基地,塞巴尔德也去过。那天,北海卷起褐色的浪花,那位朋友站在卵石滩上泣不成声。奥福德岬潜藏的暴力,令她猝不及防地想起一段折磨了她多年的感情。暴力事件就像人眼睛里的碎玻璃,它发出的光不能帮助我们看见什么,只会让人失明。
我们现在来到了尤里安阿尔卑斯山脉的中心地带。在一座桥边,道路的转弯处,一位老妇人独自坐在河边的卵石滩上。轮椅停在岸边的巨石中,她戴着一副琥珀色的大墨镜,双腿裹在绿色的毯子里,两手交叠放在毯上。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湍急的蓝色河水。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将如何离开,此时此刻她看上去格外平静。
曾经暴行累累,如今却壮美迷人,这样的地方总会让人有种不和谐之感。但只依靠那段黑暗的历史去解读一个地方,相当于剥夺了它未来的可能性,拒绝修复,放弃希望——会成为另一种压迫。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观看和理解这种景观,也许就是“顿光”(occulting)。“顿光”是航海术语,指的是一种忽明忽暗的光,且“明”的时间比“暗”长。从这种意义上说,斯洛文尼亚的喀斯特高原是一片明暗交替的景观,定义它的是光明与黑暗、过去的痛苦与如今的美丽之间的复杂作用。这些年来,我看过无数“明暗交替”的风景:苏格兰北部的无人山谷,散落的石头、废弃的民居,都交由云雀照看;西班牙马德里北部的瓜达拉马山,古老的松树林间曾发生过激烈的游击战,秃鹰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巴勒斯坦西岸的峡谷,雄狐在铁丝网的缝隙中窜行。所有这些景观都证明了大自然终将回归平静的力量,也煽动了深切痛苦与蓬勃生命不甚和谐的共存。
从河边老妇人所在的位置向上走一英里左右,一条溪流从峡谷奔流而出,汇入主流。地图上,它被标注为“白色激流”,我们将从这儿前往山顶——整整一百年前,战争曾在顶上打响。从路的尽头出发,我们沿着溪边山毛榉林中的一条细道登山,细道几经磨损,基岩裸露,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顺着山势在林间跃动。
山毛榉树干上有一个个小洞,里面仿佛蕨类植物和苔藓构成的微型花园。河岸的巨石间生长着矮小的松树。风信子、龙胆、火绒草星星点点,散布在下层林木中。在稍大一点的池塘里,小鳟鱼迅速游动,来去如影子般不可捕捉。前方高耸着碎石斜坡和骨白色的山峰,从山脊线算起,约有几百英尺高。我们真能爬上去吗?白色溪流一直在我们左侧流淌,水花飞溅。它神秘而率性,对于在炎热天气登山的我们来说,倒不失为良伴。很快,我就无法抗拒它的邀请了。
“卢西恩,我打算沿溪流上山。”
“祝你开心,我还是想走陆路,我们上面的洼地见吧!”他向上指着云层里的某处说,“一直朝峡谷相交处走,然后左转往上,会看见一片很大的洼地,那儿有间用钢缆固定在岩石上的露营小屋。大概三四个小时后吧,我们那里见!”
他继续在林中行走,我则爬下山道,到了小溪边。
石头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我在石头间跳跃穿行,爬上巨石和瀑布潭的岩壁。小溪变深变宽时,干脆涉水而行,享受融化的雪水轻咬双脚和小腿的感觉。流水打磨过的石灰岩像肌肤一样平滑。小小的溢水池有自己几英寸宽的白沙滩。上行中小溪的每个新的部分都提出不同的谜题。
溪流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因而美不胜收;它又因“诡计多端”,显得很奇特。静水池中,水透明得仿佛不存在,我不止一次停下来,伸手试探究竟有没有水。
真正的挑战其实是继续前进,因为每处小池塘都在邀请你停一停,玩一玩,每条支流都想让你随它同行。终于,在一个被流水打磨光滑的石灰岩瀑布潭中,我游起泳来。潭宽十二英尺,是天然的无边泳池,它的下缘可以鸟瞰整个山谷,一直望向对面一座枕状山峰。我在水里扑腾了差不多五分钟,让瀑布拍打着我的后背,直至麻木。
从水中出来,我悠悠然地继续往上爬,在巨石间跳跃,走走停停,急流鼓舞我前进,池塘则怂恿我休息。直到峡谷侧壁越来越高,再这样下去,会有被困的危险。于是我以树根为绳,爬了出去。七只羚羊假装不经意地偷看——一个只背着个帆布包的半裸男人从河谷边缘爬到林间空地,又重新穿好衣服。
从林间空地出发,地势继续抬升,小路弯弯曲曲绕过一片开阔地上的小屋。随着海拔上升,树木越来越矮小。紫色的山萝卜让我想起家乡的白垩地。原本高塔般的山毛榉树收缩成十英尺高的成龄树,接着又变为一大片灌木林,许多分岔的小径分散在林间。这里的树种主要是松树和光叶针栎,一开始它们和人一样高,然后齐肩高,再后来到腰部,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因海拔和雪崩,我脚下这块空地上几乎不见草木。
岩石裸露着,土拨鼠尖锐的叫声回响,周围的山峰逐渐逼近。石塔高耸入云,与天空中一团团镶着白边的雷雨云相连,又与地下那些看不见的裂坑和岩洞系统相续。
一群雀鸟掠过我下方的松树林,扑棱棱消失在树叶间。我穿过巨石堆,爬上半山腰的一处洼地,卢西恩提到的露营小屋就在那里,看上去不过金属舱大小。它被人用钢缆固定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以抵御冬季猛烈的暴风雪。我打开前门,屋子的高度刚够让人站立。里面六个铺位,左右各三个,几条毯子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上。还有两只装满水的桶。这是一个救生前哨站。不过卢西恩在哪儿呢?
我在小屋附近一片隆起的草地上躺下等他。温暖的风。软垫般的高山植物。云、岩石、土拨鼠的叫声,幸福感。渡鸦飞离悬崖,哑哑鸣叫。石块坠落声,野山羊的蹄声——野山羊!——就在离我二十码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低鸣,却又好像寂静无声。这片洼地呈马蹄形,被巨大的弧形石灰岩包围,往上是高峰,往下是深谷。我知道最终的目的地在西面,但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到达。
半小时后,卢西恩出现在洼地边缘,满头大汗,却兴高采烈。我可能是在灌木林中的某处超过了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在小屋旁吃苹果,从河里取水喝。
“冬天,这里的积雪有十五到二十英尺厚,”他说,“这些都会被雪埋住。”
“这地方让我很开心,”我对卢西恩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我也很高兴,罗伯。”他说,“很遗憾,这里也发生过战争,尽管环顾四周未必能发现这个事实。他们凿开岩石,攀上峭壁,跟敌人周旋。不过在这儿,冬季天气造成的死伤比子弹要多。”
白云石山脉和尤里安山脉附近,由于冰川退行,一个世纪前的战争遗迹正慢慢显露:步枪、成箱的弹药、未寄出的情书、日记和遗体。两个十几岁的奥地利士兵在特伦蒂诺的冰川中浮现,二人肩并肩躺着,颅骨上各有一处枪伤。三个哈布斯堡士兵则从一面融化后的冰墙中露出,他们头朝下倒挂在海拔一万两千英尺的圣马特奥山顶附近。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些东西会埋藏在地层深处,而在于它们非常持久……
我们离开小屋,真正开始登山。前面是一处山脊凹口,脚下则是碎石坡——进两步,退一步。接下来是糖霜般的雪地,每一步都重重踏进雪中。这项任务艰难、孤独,令人燥热。因为有落石危险,我们戴上了头盔。凹口到达,这是个非常奇特的地方。我们面对面跨坐在凹口岩石上,就像骑在马上,这块岩石像约一英尺宽的脊骨。南边是巨型悬崖,高几千英尺,其下方是伊松佐河宛若白练的石灰岩河道。即便从这么高处望去,依然能看见河水在河谷深绿色的松林中闪耀着蓝光。
我们前方是山峰、山鳍和断层,它们是“白色激流的小山峰”。翻越这些山峰,只能借助钉在岩石里的铁索和支架。这条路被称为“钢铁小路”。卢西恩和我套上装备,我的钩环上还沾着特雷比齐亚诺深渊里的泥沙,看到它们,我的思绪一下飞回了那处漆黑洞穴,它就在我们身下约七千英尺深的地方。
“那儿就是卡宁峰。”卢西恩指着山谷另一侧一座低矮的白色山包说。看上去,似乎有广阔的雪原从鲸鱼背般的山峰向下铺开,光芒熠熠,布满孔洞。但那儿不可能有雪原。
“卡宁峰是货真价实的喀斯特山峰,那儿能看到石灰岩的不同特性。我们脚下的这座更易碎且更尖锐,而卡宁峰的外形像个长条状面包,质地更接近月球。你还可以想象一下它的横截面,内部有许多天然洞穴,如同蜂巢。有些洞穴的入口就在山坡上,垂直高度接近两千米。”
“山是有内在的。”娜恩·谢泼德(nanshepherd)在《活山》(thelivingmountain)中写道,这本书记录了她对苏格兰凯恩戈姆山脉的杰出研究。多年后我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为那花岗岩山脉怎么看都是外向的。而在尤里安山脉这里,娜恩的说法不过陈述了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里有很多中空的山脉、暗淡的山峰,而且处处是峡谷和山洞。
我们正打算翻越小山峰,突然听到西北方传来持续不断的滚滚雷声。
“现在可不是出发的好时机。”我对卢西恩说,“我们被金属钩环固定在金属绳索上,背包里还有露头的金属冰镐,到时这些都会暴露在山脊上,雷电马上就要来了。”
“要不,我们回洼地那儿等风暴过去,或者跟风暴抢一抢时间,希望它能跟我们擦肩而过,或者等我们躲进地道后才到来。”卢西恩说。
我们选择了跟风暴赛跑,在一场两小时的冲刺中,一个山顶接着一个山顶,我们挨个标记这些小山峰。我还记得有些山石发出快门似的咔嚓声,有些山峰则布满尖锐的碎石。手掌下是晒得发烫的岩石。断崖在向我们召唤。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山顶。肾上腺素,渗血的指甲,酸痛的双腿和双臂。我们活在世上,很高兴能这样活着,雷暴从我们北边几英里处缓缓滑走了。
“钢铁小路”的铁索跟一战时期的工事有关。铁索间的木板步道一百年前就钉在了岩石里,我们战战兢兢地保持平衡,借锈迹斑斑的铁梯翻越岩石凹口。到达第九个山顶时,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地道口,在阳光照耀的地上世界,它的黑暗显得有些突兀。这条地道是被炸出来的,贯穿整个山顶,战争时期,在这片致命的冲突地带中,它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可以抵御战火、雷电和雪崩。
进了地道,我们感到非常庆幸,一来它让我们得以喘息,二来就算风暴真的来袭,也可以在这里躲避。接着我们朝山里走去。地道大约深六十英尺,转过两个弯后,彻底没入黑暗,我们只得把头灯打开。再之后,我们互相帮扶着爬下一个生锈的梯子,来到了更低的一层。
光线亮了起来,我们转过一个弯,发现石灰岩墙壁上开了个射击口,这里的炮火可以跨越峡谷射向对面的卡宁峰。石头里嵌着曾经的环形铁枪架,枪放上去可以东西方向转动。内墙里还有凹形的后坐力空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炮弹每次的爆炸都震耳欲聋,曾在这儿操作机枪的人肯定即刻失聪。
又一个转弯,光再次透进来,这次到了门口。在这座空心的山峰里面,我们接连经历了不同阶段——光明,黑暗,光明,黑暗,之后又是光明——终于到达山脊的尽头。脚下是通向山坳的碎石斜坡。我突然想起巴黎地下墓穴里,那个破墙而出的《穿墙人》雕塑。
我跑下碎石斜坡,滑进绿油油的斜坡牧场,其间有一条铺满羚羊骨的人造小径。山峰的背阴处躺着几摊发黄的旧雪。我看到一两英里外有栋小房子,旁边是深达几千英尺的悬崖。这意味着我们能歇歇脚,好好吃一顿,还有人作陪。战争之事一下被抛诸脑后。朵朵白云快速拂过太阳,在大地上投下时明时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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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房子的是七岁的特蕾莎和她的白猫露娜。其实她父亲才是这儿的管理员,不过他总待在后屋。我们没有见到特蕾莎的母亲。晚餐特蕾莎准备了意大利面,迎接我们时,她脸上还沾着面粉,一只胳膊像夹着橄榄球一样夹着猫咪露娜。她对我讲意大利语,我跟她说英语,我们谁都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看到特蕾莎,我想起自己的孩子,心中一阵刺痛,已经快两周没见过他们了。这片美丽土地的黑暗面似乎也有一丝渗入了我的内心,让视野和精神染上了黑色的晕影。我想和孩子们在一起,保护他们。
这栋房子是“白色战争”的圣物箱。窗台上排列着多年来徒步者捡到的死亡碎片。炮弹残片、弯折的刺刀、子弹、靴扣、头盔钉和下颏带,还有在爆炸冲击下像香蕉皮一样剥开的炮弹外壳。这儿就是一座残酷的屠杀博物馆。
这里有间小阅览室,藏书多半与战争相关。我坐在长木凳上读着这里发生过的故事。书里有一些前线的黑白照片,展现了这片山区各个地方发生的战斗,还有那些曾经的战士。山体被挖出一条又一条地道,一个又一个洞口。战士们躲在阴影里,监视着对面被敌军占领的山峰,那峭壁就像远洋游轮船身的一侧,布满了一排排窗口。要想躲避致命的雪崩、寒冷和敌军炮火,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进山洞里。阿尔卑斯山的这些山峰变成了武器,其天然的地质条件经由强力改造,以满足战时隐蔽之需。仅仅炮火这一个因素,就将其中一座山削低了二十英尺。“白色战争”的舞台穿过被挖空的山腹,从山顶向下延伸到山坡和山谷的洞穴中。
我又一次联想到埃尔·魏兹曼(eyalweizman)关于巴以冲突地区地面建筑的研究——《空心大地》(hollowland)。他提出了“弹性地理”概念,意即,地理空间不仅是冲突发生的背景,更应将其视为“一种媒介”,“每次行动都会挑战、重塑或调整它”。魏兹曼绘制了以色列和约旦河西岸的“弹性地理”图:为了封锁领土,两国边界建起密不透风的墙和护栏;与此同时,巴勒斯坦人又在这些防御工事下方挖掘了许多地道,用来走私人口和武器;哈马斯激进分子从加沙发射出的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根据他的观察,交战双方都对地理空间进行了“概念重建”——从对远远高于地面的垂直领空进行的军事控制,到争夺西岸几千英尺深的石灰岩含水层。魏兹曼将这一变动中的空间称为“空心地”,“它的建筑结构很复杂,进出口位于不同地层,还有许多守卫森严的安全廊道和检查点。重重障碍将它分隔、封锁,地道洞穿其间,立交桥又把它连接起来,还会受到管制空域投下的炸弹轰炸。空心地是一次次分割的实体体现。”
“白色战争”期间,类似情况曾在尤里安山脉上演。这个“极端实验室”研发出了新的战争形式和新的地理空间重塑方式。群山不再是坚固的结构,而变成可以打开的蜂巢,内部通行无阻,墙壁也可洞穿。景观本身变成了演员、特工、战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它又承担了不同的角色,甚至成为一种行刑手段,正如卢西恩和我在杀人坑洞所见。
特蕾莎带露娜来见我,把它放在我腿上,双手抱住猫耳朵,在它嘴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露娜号叫了一声表示抗拒,爪子深深刺入我的大腿。我也叫了一声以示反抗,攥紧拳头,指甲扎入掌心。特蕾莎跑到一边,开心地看着这一切。
和我们在这里同住的还有四个的里雅斯特人,是两对夫妇,他们是这儿的常客,经常从城里过来玩,冬天滑雪,夏天登山和探洞。他们上前攀谈,向我们讲起山里的故事。其中一位身形健硕,虎背熊腰。他穿一件橙色羊毛衫,围着蓝色围巾,由于热出了汗,头发紧贴头皮。他诚恳地表明自己是极限洞穴探险者。我很惊讶,他的身材看上去并不适合从事这项运动,不过我并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那人指了指对面的卡宁峰。
“按从地面到最底端的距离算,欧洲最深的一些洞穴就在那儿。”他说着便走过来跟我们坐在一起,在我们的地图上指出洞口的位置。
那天晚上,远处的闪电照亮了卡宁峰,卢西恩和我在阳台上观赏这场“灯光秀”。火焰一般的光芒中,坑坑洼洼的石灰岩平原就在眼前,它看起来就像被小行星撞击后的月球表面。一切是如此奇异而美丽。
我们关注着暴风雨的进程,同时计算每道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雷声之间的间隔。
“再晚些时候,你还能听见山谷里牡鹿的低吼声。”卢西恩过了一会儿说,“那声音很是狂暴。它从山下飘上来,在圆形谷地里不断回响,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儿,暴风雨降临,雨水如子弹一般砸在锡制房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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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安宁与奇迹中醒来。
脚下的风景被大片的云海填满。山谷成了峡湾,我们所在之处成为一个小岛。就在我们注视之时,云层缓缓升起,越来越高,以至于让人产生正在下沉的错觉,仿佛环礁颤动着沉入白色的海水。青松在雾霭和山棱间一点点显现,如一幅缓缓展开的中国卷轴画。
上方的峭壁拔地而起,下方的断层深不见底,一条小路切入其间。我们沿路西行,于云海中穿入穿出。当有瀑布从悬崖落下时,我们必须蜷着身子穿过水帘,任冰雪融水砸在头和脖子上。
雪径上有猫科动物的足迹。一对黑色火蜥蜴正在路边的白色石头上交配,它们长长的足趾热切地彼此按压着。一只野山羊在远处张望。更多的洞穴,更多的地道,出现在每一处峭壁上。整条山脉像个蜂巢,一个可怕的战争蜂巢,这一点不假。我们是不可见之物的蜜蜂……
一群红嘴山鸦哑哑叫着,俯冲到远远低于我们的下方。两头羚羊跳跃着逃开,又停在巨石上,回过头来看我们。尽管已覆上茵茵青草,岩石和土壤中的沟壕仍依稀可见。我们在侧谷中任意穿行,这里的开阔曾经意味着死亡。成圈的带刺铁丝网已经被草皮和石头埋藏。
从高处的小路下来,我们换了一条深入云层的环线,进入了白色的世界。经过一片野生树莓,我们停下来尝了尝果子——酸极了。我们继续下行了几小时,下山的同时,太阳渐渐升起,点燃了云彩。
刚过正午,我们抵达谷底,年轻的伊松佐河便从这里流过。它在这儿流经卡宁峰的喀斯特地貌,河水呈冰蓝色。我真想钻进河里,随它漂到亚得里亚海去。我和卢西恩在深潭边的鹅卵石滩停下休息。鳟鱼的影子倏然跃动,悬停在上游晃动的水中。既是登山家也是神秘主义者的w.h.穆雷(williamhutchisonmurray)曾在德国和意大利战俘营关押多年,他被释放时说了什么呢?寻找美丽,保持镇定。
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轻纱般笼罩在河流上方,因此水比空气更清澈。河边的树上满是青苔。这里不是雨林,而是雾林,这条宛若来自异界的河流贯穿林中。在卵石滩上,我发现了一块扁平的黑色圆石,遂将它抛入河流中央。石头穿过冰蓝色的河水,沉至河床,半埋在白色的沙子中。
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的其他小说
《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