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之河 (意大利,卡尔索)

在西班牙北部的欧洲之峰国家公园,一场探险活动已持续了四十年,探险者试图连接阿里奥洞穴系统各处,实现对整个系统的完整测绘。理论上说,阿里奥洞穴的垂直深度可达六千英尺。这个项目由来自多国的几代探险者共同参与,被称为“阿里奥之梦”。它的目标是实现世界最深的穿越之旅,一个人从山峰间的某个裂坑下去,几天之后出现在某个峡谷的暮色中。阿里奥系统过于庞大,探索过程堪比远征考察——在地下深处建立大本营和前进营地,用作存放装备和休息。登山者攀登珠穆朗玛峰就是采用类似的方式,一边爬升,一边建营。阿里奥洞穴深处已被淹没,在探险时洞穴潜水技能至关重要。潜水者在黑暗中前进免不了碰壁——通常他们会因遇到“窒息区”或“死路”被迫返回;潜水者还会进入山脉内部未经测绘的区域,沿用十九世纪帝国制图学传统,它们被称为“空白区”。面对“为什么攀登珠峰?”这个问题,乔治·马洛里(georgemallory)的回答广为人知:“因为它就在那儿。”极限洞穴探险者风趣地修改了马洛里的答案,当被问到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超深的洞穴系统时,他们会回答:“因为它不在那儿。”

“联结”与“完成”是许多洞穴研究者的志向:证明一条河的贯通并找到它与其他河的汇流点。在《黑暗召唤》(thedarknessbeckons)中,马廷·法尔(martynfarr)讲述了洞穴探险者吉奥福·伊登和“狗熊”奥利弗·斯坦森的故事,他们花了四年时间尝试连通英国约克郡谷地的两个洞穴——金斯登·马斯特和凯尔德·海德洞穴。两地相隔一点二五英里,由一系列地下水道连接。这条路径被称为“地下艾格”,可见其险要。通道寒冷的水中含有大量泥沙,能见度很低,且可供潜水者浮上水面更换氧气瓶的气穴极少。在伊登和斯坦森考察早期,曾发现一具五年前遇难的潜水员的尸体。他们二人最终在一九七九年一月十六日成功实现两个洞穴的连通,鉴于条件如此恶劣,这着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八个月后,“狗熊”斯坦森在自己塞德伯的陶器工作室中自杀。他将一副全脸式潜水面罩和调节器套在头上,连上窑炉的燃气设备,然后在沙发上躺下,就这样死去了。

世界上长度排得上名号的水下系统,很多都经由地上毫不起眼的池塘进入。德国名为“蓝泉”的小湖就是这样的一处入口;还有一处位于挪威中部,名叫“普鲁拉”,已夺去两位潜水者的生命。南非北开普省的卡拉哈里沙漠边缘的“博斯曼斯加特洞”,又被称为“布须曼人洞”。看上去只是个小池塘,实际上这儿是一个深达八百八十五英尺且被水淹没的洞穴的入口。

历史上利用潜水设备潜至七百九十英尺深的人只有几十个。挑战这个潜水深度,死亡率很高。而即使是幸存者,超深潜水也会对其身体造成可怕的损伤,包括肺部损害和听力丧失。一九九四年,年轻的潜水者迪恩·德雷尔在布须曼人系统深处遇难,他的遗体嵌在底部的泥沙中,十年后才被人找到。为了给他悲痛的家人一个交代,人们绞尽脑汁制定了计划,试图取回遗体。领队是个英国人,名叫戴夫·肖,在试着将德雷尔的遗体放进事先准备好的丝制包袋时,他被自己的安全绳缠住了。另一边,因在水中浸泡了十年,德雷尔的脖子软化了,当肖设法移动德雷尔的头部时,后者的颈部松动,头便与身体彻底分离,从肖身边漂过,德雷尔的眼睛似乎正透过黑乎乎的护目镜凝视着肖。这一幕被肖的头戴式摄像机拍了下来。惊慌之下,肖的呼吸和心跳加剧,没过多久,便因为二氧化碳积聚而窒息身亡。

肖遇难四天后,其他潜水者返回该洞穴。令人吃惊的是,肖的身体漂浮在洞穴顶部附近,手电筒依然亮着,挂在他身下。手电筒的光柱正对着德雷尔的无头遗体。肖在死后实现了他此行的初衷——让前辈的遗体重回光明。

多年来,我只能将这些对深水、暗河和深渊的追求,理解为死亡本能驱使下的一种激烈状态,其激烈程度甚至胜过最无畏的登山者。极限洞穴探险术语往往跟向死而生和神秘主义有关:延伸的通道叫“死路”,还有一些通道通向“终点坑”“窒息区”,最深最远的区域被称为“死区”。不过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极限洞穴探险和极限登山一样,这类出于死亡本能的行动还有另一层意味。潜水者和洞穴潜水者常用狂喜和超然形容他们的经历。曾潜至布须曼人洞七百九十英尺之下的英国潜水者唐·雪利(donshirley)说:“在水里的时刻太美妙了。你处在一个绝对的、完全的真空中,就像在外太空。没有上帝,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和接下来的千分之一秒。那环境不会给人任何威胁感,只有彻底的平静。”

自由潜水者纳塔里亚·莫尔查诺娃(nataliamolchanova)也有过类似的描述,她形容在水下时仿佛自我消解了。莫尔查诺娃是最早在蓝洞进行自由潜水的人之一,蓝洞是红海的一个落水洞,深三百九十英尺。蓝洞的侧壁上有一个开口,被称为“拱门”,由此可以进入公海。据说在这儿遇难的自由潜水者和水肺潜水者超过一百人,他们受复杂渴望的驱使来到了蓝洞深处。莫尔查诺娃仅凭一口气就安全完成了蓝洞潜水,这是相当惊人的成就。在二〇一五年八月的一天,她在西班牙伊维萨岛海岸进行一次消遣性的潜水,深度不过在一百至一百三十英尺之间,对她这种天赋异禀、经验丰富的潜水者来说,本是轻而易举。但是她再也没有浮上来,遗体也未被找到。

“我感受到了非存在。”莫尔查诺娃在一首题为《深度》(thedepth)的诗中写道:

永恒黑暗的寂静,以及无限。我越过时间,时间注入我身体于是我们变得不可撼动。我的身体在海浪中迷失……变得像它的蓝色深渊还触摸到海的秘密。

在探索地下世界的这些年里,我只去过一次水下迷宫,那次经历让我稍稍理解了雪利所说的“平静”。那个迷宫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市中心下方,多瑙河的布达城一侧。和我同行的是匈牙利地理学家、洞穴探险者、登山者绍博尔奇·莱尔—奥西(szabolcsleél-Őssy)。布达佩斯城的一部分建在石灰岩上,它的“看不见的城市”既包括矿道网络,也包括因温暖上涌的溶蚀性水流而形成的洞穴系统。一个炎热的夏日夜晚,街道两旁的树上虫鸣阵阵,我和绍博尔奇钻过厚重铁门的缝隙,打开嵌入基岩的门,进入一条从石灰岩里炸出的地道,来到城市下方被水淹没的洞穴。这里超过四十五万立方英尺,是城市地道网络的入口。多年来,洞穴潜水者从这里出发,绘制布达佩斯水下迷宫的地图。

我和绍博尔奇从洞穴边缘进入水中,在这城市下方的隐秘空间里惬意地漂浮了一个小时。每当我回想这段经历,都觉得如在梦中。那里的水来自地底深处,温度维持在二十七摄氏度。黑暗中,能感觉到极大的深渊在身下和周围展开,可我并不觉得眩晕,只偶尔感受到精神的冲撞。水清澈得出奇,我的四肢在水里动来动去,似乎它们并不属于我了。

绍博尔奇说:“这儿,我在石头里找到了安宁。”

我们偶有交谈,此外便是大段的沉默。在子宫一般的空间里,我感到罕有的放松。

“离开之前,你应该看一看真正的迷宫入口。”绍博尔奇说。他游到洞穴深处的一面墙前,我跟上去。他说:“现在,沉下去,睁开眼睛。这里的水对眼睛没有伤害。”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将手举过头顶,双脚并拢,排掉肺里的空气,缓缓沉了下去,留下一串迅疾的气泡。在大概十英尺深处,我的头颅和皮肤感受到水的压力越来越大,我扇动双手保持平衡,睁开了眼睛。水温柔地压在眼球上,我面前是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通向石头里面,洞口大小足以将我吞没,石头边缘很是平滑。在那异常清澈的水中,洞口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就像人站在高塔边缘时会很想跳下去一样,我当时也产生了向那洞穴深处继续潜泳的强烈渴望,这时,我的氧气刚好耗尽了。

≒≒

卡尔索高原的山毛榉林深处,我和卢西恩在森林中穿行,一步步靠近特雷比齐亚诺深渊入口。金合欢树中传出阵阵蝉鸣,叫不上名字的长尾鸟横穿过小路。前方的地下之物令我浑身神经紧张。我很好奇将会看见什么,以及能到达何处。我一边的口袋里装着骨雕猫头鹰,另一边是铜匣子,也许那即将揭开面目的深渊就是它的最佳安身之处。

塞尔吉奥正在林中等着我们。空气中飘来烟草的味道,未见其人,先嗅其味。塞尔吉奥正倚在一间小屋的墙边。我猜他约莫七十岁,矮个子、宽肩,头戴鸭舌帽,抽着一根石楠木烟斗。他是深渊的看门人,也是向导。

塞尔吉奥在战后的卡尔索长大,第一次下到深渊时他还很年轻。那次经历对他影响很大,深渊底部的那条河让他一生魂牵梦萦。五十年来,他一直在参与蒂玛沃河的测绘和勘探工作。

“你下去过几次?”我问塞尔吉奥。

他耸耸肩,想了一下,说:“可能有……四百次?”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困惑,他想了好一会儿,卢西恩帮忙翻译了他的回答。

“很多年里,这儿没有别的事可做。另外,自一八四一年被发现,此后八十年里,它都是全世界已知最深的洞穴。现在我们研究它,逐渐了解它和它的特性。政府和科学家认为这里的工作并不重要,但我们仍在继续。在这深渊里,我们从事着……浪漫的科学。”

他笑了一下,接着说:“那么。”随后,他带我们走进一间小屋。

墙上挂着该地区十九世纪的凹版版画地图,衣钩上晾着橙色的洞穴探险服。几排监测设备静静闪着光。塞尔吉奥打开一张卡尔索的横断面示意图,平铺在桌上。看着地图,我的胸腔缩紧了。图上展示着石灰岩下蒂玛沃河的流经路线,从斯科契扬的消失点,直到亚得里亚海的入海口。图上也标出了深渊,塞尔吉奥用手指比画着:一条金线一直旋转下落,穿过石头,到达一个看上去像是大房间的地方,蒂玛沃河就从这里面流过。

“那么。”塞尔吉奥说。他的话很少,我听到最多的词就是“那么”——“现在”“我们开始吧”。

我们离开小屋,穿过甜栗和山毛榉林,树荫下很是凉爽。爬上被覆了土的落水洞的边沿,这里开口宽阔,洞底长满了修长的树,有些甚至高至四十英尺。这些树几乎没有放射状枝条,树冠形成了一个远远高于我们的海平面,一切都沐浴在绿光中,这让我想起了艾坪森林里的截梢林。一条小路顺着落水洞边沿蜿蜒而下,经过大块的石灰岩,一直到达最底部的红砖小屋。这间小屋就建在深渊入口上方。

塞尔吉奥解释说,这小屋新修不久。几年前一场大雨后,他来到落水洞,发现先前的小屋已经塌成碎片。四面墙都被夷平,房顶也被掀翻。一开始,他猜是洞穴俱乐部的竞争对手在小屋里引爆了炸弹,后来他才意识到真正的原因。大雨倾泻使蒂玛沃河的水位急速升高,大水冲入落水洞的速度太快,洞上方空气来不及逸出,于是小屋就成了气仓。最后,它就像一个充气过满的气球,爆炸了。

塞尔吉奥打开门,向我展示这个淋浴室似的小房间,不过看不到花洒。蒂玛沃河“怒火爆发”时,翻腾的河水还是会涌进来,所以小屋铺着棕色纹理的地砖,这样更易清理。

一面墙附近的地面上,嵌着道小门。

“那么。”塞尔吉奥说着,打开了小门。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又一扇通向黑暗的大门,又一个进入地下世界的传送口——这扇门连接着水蚀岩石地道,穿过岩层,通向一条野生河流。熟悉的恐惧像蝙蝠一样扑来,成群结队地纠缠着我。

“另一边见。”卢西恩说,他决定留在地上。

我们开始下降,时而借助梯子和平台,时而徒手攀岩。很多梯子都缺了横档。有些地方只能攀在一根单杆上摇晃,试探着向下摸索可以落脚的位置。井道在脚下向深处坠落,要将我吸入腹中。我在安全点之间游移,随后是小的立脚点、侧道和狭窄的竖井段。那种感觉——现在的我已经很熟悉了——渐渐滋长:地上世界变得越来越远,这里恍如异世,岩石愈发庞大、深厚。

塞尔吉奥行动缓慢却平稳,每一步,每一次下落,每一次钻行,他都很熟悉。他的喘息声从前方传来。墙上的泥线标示出蒂玛沃河在不同泛滥期的水位高度。

说不清走这段路花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时间变得无关紧要,除了重锤般跳动的心脏和沉重的喘息,没有什么能够记录它。

我们向下爬了很久,塞尔吉奥停下来抬头看向我,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放在耳边。我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声音很小,”他说,“非常小。”

我尽可能轻地呼吸,单手悬吊,双腿支撑在井道两侧。是的,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细微的轰隆声,像某种嗡鸣的白噪音,沿着井道传过来,冲刷着我们的双足和双耳。

“是那条河。”塞尔吉奥说。

我们继续往下,轰鸣声也越来越大。井道突然转为横向,我们钻过转角,地道的地面又一次下沉为天然的活板门,通向纯粹的黑暗。塞尔吉奥示意我先走。

“那么。”

他指着门下的黑暗。我转身面朝岩石,伏身穿过缝隙,两只脚晃动着寻找可供踩踏之处。我感到自己被巨大的空间包围着,在经历竖井的封闭后,这种空间感令我惊奇。现在轰鸣声已有高速公路噪声那么大了。某个东西,好像是一个平面,从黑暗中升上来,向我靠近。我跳下去,软软地落在了沙中。

黑色的沙子。

黑色的沙丘,黑色中夹杂着金色颗粒。并且,沙丘仍在流动。

塞尔吉奥出现在我身旁。

双眼因空间陡变而努力适应着,头灯探查着信息。我的头顶和身后都是连绵的岩石;黑色的沙丘则在前方绵延,于我的左侧上升,又在右侧沉落。

巨石,超大的巨石,嵌在右边的沙里,左边却没有。轰鸣声从右侧很远处传来,空气中充满了沙子——黑色的细沙,有些被我们吸入,有些在光柱中缓慢地旋动。

我的头灯照到了远处的岩石,那是洞穴对面的石壁。我环顾四周,穹顶没入黑暗,它的顶点附近隐约可见一个入口,通向类似竖井的地方,那里无法从地面直达。入口的岩顶悬挂着一根粗壮的钟乳石。

我们是地下宇航员,从这个洞穴的顶部落入另一个星球,落入一个由黑金相间的细沙构成的地下沙漠。我在惊奇和恐惧中摇了摇头。塞尔吉奥静静地站在我身边,他已不是第一次目睹这里带给人的震撼了。

他抬手关掉了头灯,我也照做。我们在柔软的沙子上,在那厚重的黑暗中站了几分钟。强烈地包围着我们的,是密特拉神——石之神的奥秘。

之后,塞尔吉奥划了根火柴点燃他的烟斗,黑暗瞬间便围着那小小的火焰形成了某种秩序。烟草味弥散开来,烟斗发出光亮。塞尔吉奥等了片刻,随后惬意又慢悠悠地抽起烟斗来。

“那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去河边。”

我走在前面,依靠声音和坡度导航。我们在黑色沙丘间穿行,先绕开右边的峭壁,下至洞穴的中央高地。我发现,我们行经的这片区域只是暂时存在,它处在不断的变动中。每次河水泛滥,这些巨石都会变换位置,沙丘也会随之重塑。我们沿着一处丘面艰难下行,钻过两块石灰岩巨石间的窄缝,这两块石头从顶部落下,都高于十二英尺。

我的钩环碰在岩石上的铿锵声、塞尔吉奥的呼吸声、脚步落在细沙中的簌簌声。灯光下满是石尘。河水的响声越来越大。登月之旅。在夜里攀爬一座沙漠之山。

沙子突然改变了特性,变得更暗、更潮湿。这里是河流最新的高点。我们在巨石堆中择路而行,顺着湿润的沙子滑至一个小峭壁边。

现在,响声震耳欲聋,我们几乎无法交谈。峭壁中有条裂缝,我从中钻过,向下爬至一片坚实的泥沙地上。无星之河到了。这是一条有生命的河,完整而有力。它从左手边的岩石拱门中倾泻而出,冲我这边弯曲,切出一个河湾,之后再次转弯,消失在我的右侧。激流冲撞,声如雷霆。

无星之河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这声音仿佛有具体形态,而且内部有凹洞,每一声都有来自体内的回响。

我放下背包。塞尔吉奥靠着岩石,往烟斗里塞了些新鲜的烟草,再次点燃。我的头灯光束直射河底,水是银色的,裹挟着淤泥。而且——我的天哪——河中还有生物,河湾中水流较缓处,一些白色的东西在云朵般的淤泥里穿梭。河流涌出的地道口石拱就像布达佩斯迷宫的入口,有着奇异的吸引力,让人有种冲动,想和那些白色生物一起畅游这无星之河。我告诉塞尔吉奥这个主意,开始脱衣服。他看了我一阵,思考着如何回答,最后只是简单而坚定地摇了一下头。

我不能像鱼一样游泳,可我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双猫头鹰那样能够暗中视物的眼睛,或者千里眼,能在这里看清上游、下游,看到斯科契扬地狱之口和威尼斯湾的蓝色海水。我知道,这儿不是放置铜匣子的好地方,这里只是中转地而不是存放地。

我走到水边,来到白色生物所在的河湾处,借助灯光在水中探索。我一靠近,那些白色生物就缩回去,躲开了。我跪下来,喝了两口无星之河充满石头味道的河水,洗去脸上因恐惧冒出的冷汗。

我在无星之河中将沾满泥沙的钩环冲洗干净,让卡扣扣得更牢固,便于攀爬时使用。我想到这里冬季河水泛滥,水量大大增加,从地道口的石拱进入,填满整个洞穴,翻滚的黑色河水将沙掀起,空气受到挤压,冲出我们进出的这条井道。

河湾旁的岩石凹口里插进一根铁桩,塞尔吉奥走过来,压着水声冲我耳边喊话。他说,前不久有一队法国潜水员在这儿活动,他们在洞穴里待了一周,每天一点一点向上游推进,直到实在太过危险才停下来。他们到达的最远处,距我现在的位置约一千英尺,那是一个微不足道,却也意义重大的地方。我钦佩他们的坚持不懈,同时又有些不解。“无用的征服者”,莱昂内尔·泰雷(lionelterray)曾这样评论登山者——眼下无疑是另一种无用。

“那么。”塞尔吉奥说。

我们沿着沙丘面爬回先前洞顶的下降口。在洞穴的墙边,有一艘黄色的小型充气皮艇——“海洋285”,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对塑料桨,就像海滨小店卖的那种。

塞尔吉奥用头灯沿着洞穴的穹顶巡视,最后光束落在我之前看见的最高点附近的竖井上。

“洞穴被淹时,探险者要往高处去就用得到它。”他用脚推了推皮艇,“漂到上面就能抓住石头,爬上岩缝。”他朝洞顶点头说道。

他耸耸肩。“这非常危险。没人想掉下来,所以必须非常了解洪水,要是等水把洞穴填满,会丧命的。”

他又耸了耸肩。“不过他们还是照干不误。”

短暂的沉默。

“我也这么逃过……水往上升的时候,会把人推得很高。水流的力道非常大,你就像身处……暴风雨中。”

“那么。”本趟旅程塞尔吉奥最后一次这么说。接着,他移动到岩石中的活板门那儿,钻出洞穴。我们回到山毛榉林和“不可见之物的蜜蜂”中,卢西恩正在那里等着我们。爬出出口时,我双眼放光。

“你看上去就像刚从别的星球回来一样。”卢西恩说。

≒≒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卢西恩一路追踪蒂玛沃河地上和地下的河道,对这条地下河展开了一次陆上探寻。我们追踪到它露出地面的出水口和再次潜入地下的消失点。这条河比我所知的任何河流都更有活力,它对惯常的“行为规则”视若无睹,在黑暗中依然欢欣愉悦。一日将尽时,我们的睡眠也像是某种洞穴探险:每晚到地下休息,早晨再回到地上来。

在蒂玛沃河第一个潜入点附近,我们来到一个叫作穆萨贾马的地方,这是处一百五十英尺深的石灰岩裂隙,自公元前十二世纪到公元前八世纪,约四百年的时间里,一千多件青铜器和铁器时代的手工制品被扔入裂隙。从考古记录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里是重要的祭祀场所,人们从意大利中部和潘诺尼亚平原远道而来,携带着套斧、长矛、剑、头盔、酒杯等被认为是具有特殊力量的物品,在按照仪式扔进深渊之前,这些物品就会被破坏或烧毁。

另一个下午,卢西恩带我去了蒂玛沃河的天然泉,绿色的泉水从岩石中涌出,灌入一片干了的灌木丛。清泉一如既往地令我震撼。它本是落在高地上的雨水,在地下经历长途跋涉后,又出现在这里,将能量和色彩灌满一个又一个池塘,随后向西奔流汇入大海。

生命在清泉附近聚集:松柏林投下树荫,豆娘如珠宝镶嵌在叶子上。空气中鸟鸣萦绕,翡翠色的青蛙从岸边扑通跳进水里。

为了标记泉水的位置,两千年前,人们在这里建造了一座会堂。流水从前廊和中殿流过,水也是其崇拜架构中的一部分。水道上方有用大写罗马字体写就的祈愿语:“献给蒂玛沃神”。

卢西恩指着蒂玛沃河涌出的石拱说:“当然也有潜水者去那附近潜水,他们试图从上面的山洞出发,溯流而上。游不了太远,但在水下大概八十米深处,他们在被水淹没的洞穴里发现钟乳石,远在海平面之下,却因河流系统的压力充满了淡水。”

我们在泉边坐下,脱掉鞋子,把脚伸进凉爽里。我想起我所知的各种泉水,想到它们共有的堪称日常奇迹的能量,以及泉水开辟地球内部空间的感觉。英国凯恩戈姆高原的迪之井,约旦河西岸占领区的泉水,还有离我家不到一英里的九泉森林,那里也有一湾泉水,从白垩中汩汩流出。

“泉水的确有种平静的力量。”我对卢西恩说。

卢西恩摇摇头,说:“不一定。这里在‘白色战争’时期,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可是前线,罗伯。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曾经战火弥漫,是死亡地带,无数人在这里丧命。这周围所有的树,没有一棵树龄超过一百年,因为战火曾将这里夷为平地。连泉水都曾来回改换位置。”

又过了两个晚上,我和卢西恩、玛利亚·卡门在黄昏时分来到亚得里亚海岸,那里是杜伊诺城堡附近,紧挨蒂玛沃河最终汇入大海的地方。海滩上的石头光滑而洁白,仍留有白日的余温。有些石头呈浅紫色,上有植物化石的图案。一艘白色游艇乘着晚风缓缓向威尼斯驶去。

一轮圆月早早升起,低挂在空中。地壳的潮汐正难以察觉地在我们脚下移动。我和卢西恩走下水,纵身入海。嘴里充斥着咸味,海水的触感柔软而温暖。我转身和岸平行,游向北边布满礁石的海岬。月亮像一个银色的地道入口。

接着,我惊讶地感觉到腿边涌动着一股冰凉的水流,一股不同的水流。那是无星之河的蓝色手指。初生时是斯奈热山上的雪,而后俯冲入地下,穿过黑暗的洞穴和激流,最终来到这里,出现在月光下。这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时刻,可以相提并论的,是后来我和卢西恩在山中的经历,不过,那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体验了。

引自[奥]赖纳·马利亚·里尔克:《里尔克诗全集(第一卷):生前正式出版诗集》,陈宁译,商务印书馆,2016年。

古希腊长度单位,1斯塔德约为185米。

意大利国民轿车品牌“菲亚特”旗下的一款紧凑型轿车。

指瑞士境内的艾格峰,海拔3970米,因山势险峻被称为“欧洲第一险峰”。

1915年至1918年间,在奥匈帝国和意大利边境发生的一系列战争,因主战场多为雪山和冰川区,故得名。


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的其他小说

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