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漫长的地道里,我看到前方有火光闪烁,随后又突然消失了。丽娜也看见了。但我们到达火光消失处时,发现旁边并没有岔道。“可能是其他地下客的灯光,不过我也想不通他们去了哪儿。”丽娜不确定地说。接着她又笑了,道:“或许,那是菲利贝尔·阿斯贝(philibertaspairt)的鬼魂。一七九三年,他在这下面迷路了,十一年后才被人发现。当然,已经死了。他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城市探险者,也可能是最惨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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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地下墓穴前的几年里,我一直在寻找进入城市探险亚文化圈的途径,我就是这时认识丽娜的。城市探险的最佳定义可能是“对建筑环境具有探险性质的非法侵入”。加入条件包括:嗜好独处,无眩晕症,喜爱腐朽之物,迷恋城市建筑,时刻准备翻越围栏和掀开检修孔盖,还需要熟悉不同司法辖区的各项准入法令。城市探险者偏爱的地点有摩天大楼、废弃工厂和医院、前军用设施、地堡、桥梁和城市排水系统。一个认真的城市探险者,要勇于在离街面四百英尺高的起重机平衡架上坐一坐,也要乐于在柏油路下二十码的下水道里走一走。他们远离“狂飙突进式”探山,膜拜污秽之物,趣味小众。坊间总有小道传言,说某些入口可以通向看不见的空间。他们对秘密守口如瓶,仅在小范围内分享。
亚文化之内还有亚文化。就像有些攀岩者相比粗砂岩更喜欢花岗岩,有些洞穴探险者更喜欢潮湿而非干燥的内部,城市探险者也各有专长:有地堡探险者、空中漫步者、建造者、轨道跑者,还有下水道探险者。不过,绝大多数探险者的起点都是废墟,这类地方最容易进入,而且获得审美回报的成本不高——很容易就能拍到几张照片,这样一来,被遗弃的悲怆氛围和一段神秘历史的物质残影就都有了。废墟爱好者热衷于各种遗址。底特律曾是废墟界的麦加,后来它却变成了唐·德里罗(dondelillo)笔下“美国最具拍摄价值的谷仓”的城市版,被笼罩在无数废墟摆拍的阴霾中。(那些高清照片定格了落满尘土的舞厅和门廊,以及巧妙地散落在前景里的废墟,也抹去了底特律的一百种希望和绝望。)
城市探险在地理分布上是世界性的,全球各地都有探险队伍、社团及其分会。探险者中女性数量惊人,阶层广泛,而且大多对现实不满,有漠视法律的倾向。澳大利亚布里斯班一个名叫“德桑克”的探险者,常像后文的渡神卡戎那样驾船到地下。他将小船开到城市边缘,随着潮水通过阀门,进入地下城。在位于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加拿大安大略省水电站,一个城市探险者曾穿过调压管网络:巨大的焊接钢铁隧道,充满调压管的水从所在高度垂直下落。在美国明尼阿波利斯,挖掘队轮班工作,在地下的白色砂岩中开辟道路通向新的洞穴。而在纽约,一群探险者搭乘公交,脸贴车窗玻璃,通过观察街边的排水口,侦察出主干线路和旁支管道。他们一边前行,一边在笔记本或平板电脑的地图上涂画。在西班牙马德里,为寻找溪流消失点,下水道探险者一路追踪到城市边缘,从那里进入地下暗渠。
城市探险的先锋被称为“潜入者”,他们是“真正的”探险者。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某个单一地点,而是系统和网络。想方设法进入某些安保极严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挑战。像极限攀岩者一样,潜入者也会有“喂老鼠”的经历,“喂老鼠”这个说法来自阿尔·阿尔瓦雷斯(alalvarez)一篇关于攀岩与恐惧的经典文章。他们都近乎疯魔:训练出地道视力;在列车间狭窄的缝隙上奔跑;将小艇开到泄洪道里冲浪。时不时会有人遇难身亡。在更具政治色彩的边缘地带,城市探险被视为激进的反抗和解放行为,抗议国家限制城市内部的自由。正如来自法国巴黎的情境主义代表人物居伊·德波(guydebord),他试图用心理地理学的方法打破资本定义的行为常规,在熟悉的情境中发现惊奇。对于怀有政治意图的城市探险者们来说,非法闯入也是一种激进行动,目的是“重新编码人与城市空间的正常关系”。
城市探险的某些方面让我深感不安,这种不安不会因为探险者的自觉有所缓解。我不认同玩世不恭、自我标榜的态度,也不喜欢他们对地下劳动者的漠视。那些劳动者的工作是对地下城设施进行修建、运营和维护——而非探险。我常怀疑这种拍照文化具有庸俗的本质,不过是模仿弗里德里希(caspardavidfriedrich)一八一八年的代表画作《雾海上的漫游者》(wandereraboveaseaoffog)。还有一点令我不安——城市探险者很可能会罔顾那些走投无路、不得不在荒地和废墟中生活的人的感受。
不过,地下文化的某些方面又引发了我强烈的兴趣,于是我开始谨慎地花上越来越多时间,接触一些自称地下探险者的人,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很多行为有种疯狂的系统性,他们对揭示“基础设施的黑匣子”和“现代信息交换的黑暗通路”投入了极大热情。我欣赏探险者对城市构造中丰富的孔道的关注——包含无数入口、裂缝和水平通道,而且他们将地下子城市视为自然地下结构的一部分,是长期存在、缓慢流动的空间。我还非常感兴趣现代城市探险之前的地下活动,以及这些活动如何与城市那饱含困顿与希望的历史相交织:如维多利亚时代,清沟工和污水收集工高举着灯穿梭于伦敦下水道系统,在恶臭的粪便中寻找金牙和珍珠耳环。
诗人兼博物学家爱德华·托马斯(edwardthomas)似乎与城市探险完全不搭界,可是有一天,我发现了一篇他写于一九一一年的文章,文中他想象伦敦成为废城,他得以自由探索这座城市的地上和地下世界。“被遗弃的伦敦将是一个有趣得多的地方,想一想,矿井、地铁、地道和地窖中藏着多少秘密——这个地方多么适合探险!”托马斯的语气有种远离人群的欣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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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早些时候,丽娜带我们去了一个密室,不过我不能透露其名称和位置。
我们又相继蜷缩着身体蹬墙穿过一处较高的猫洞,来到了某处沙漠地带。地面上沙丘连绵起伏,几个世纪以来,石头、沙砾在此慢慢融合并硬化。
几处较高的沙丘几乎触及洞顶。不过,其他地方则缓缓降低,留出几英尺高的空间,可容一人爬过。从我们蹲伏的位置出发,前方有七八条通路,每一条又分岔到四面八方。这是个危险的迷宫,让我想起门迪普地下的巨石阵。不过,这里可没有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引路。
丽娜业务纯熟。“我们得把包留在这儿,带着它们没法移动到要去的地方。跟我来。”丽娜说。
她腹部贴地,沿着沙丘,朝右手边的爬行空间滑过去。我和杰伊跟在她后面,手脚并用地推着身体往前。某处洞顶和地面间的距离刚刚合乎我头顶到下巴的尺寸,我们只能像蜥蜴一样爬过去。我努力地快速移动,确保丽娜的靴子一直在视线内。
另一处沙丘再次升高,我们愈发逼近洞顶。我不得不侧过头去以获得一丝间隙,脸紧贴在沙石上,头骨刮着岩石,就这么挤过去。丽娜只在一个分岔点停下来稍作思考,随后我们继续蛇行了十分钟。直到沙丘向下倾斜至一个黑色的兔子洞,我们头朝下摔了进去。
我从兔子洞掉进了奇珍阁。
这是个长方形洞室,高约十二英尺。四周墙壁由严整的黄色岩石砌成,地面像是被打扫过,透着古怪。房间里只有一道窄石阶延伸至远处的墙,像是塔庙。每级石阶的正中央都放着一块石头、水晶或金属样本,颜色各不相同:白色砂岩、黄色砂岩、石英石、石灰岩,石阶侧面则用黑色手写文字做了标识。
找到这个房间并展示给我们——丽娜看起来很自豪。“我们把这儿叫作——”她说,“迷宫里还有其他类似的房间,不过这间是最好的,也最少人知道。”
这是一间矿物陈列室——地下墓穴的一部分曾是巴黎矿业学校的地产,这个房间在当时是一间教室。自二十世纪初被关闭以来,它便鲜被人打扰。房间结构很简朴,样本的放置也非常精心——每件都放在清扫过的特定石阶上。
我们在矿物陈列室里坐了一会儿,吃东西,喝水,休息,聊天。丽娜讲了一些她在地下世界的探险故事,说自己有一次爬进伦敦巴特西发电站的烟囱,随后从地下通道系统离开,却闯进了切尔西花展,站在一堆叶兰中的她,一身污秽,目瞪口呆。
作为探险者,丽娜最大的心愿是去乌克兰敖德萨的地下墓穴走一趟。敖德萨和巴黎一样,是一座建在石灰岩上的城市,它有全世界最大的地下采石场。敖德萨地下看不见的城市有一千五百英里长的地道,共三层,深一百六十英尺。我看过敖德萨迷宫的地图,结构近似有机体,像是一株分枝生长的珊瑚,甚至比巴黎地下网络更鲜明。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军逼近敖德萨时,苏联将当时隐藏在地下墓穴中的乌克兰反抗组织丢弃身后,其中一些留守者在地下待了一年多,忍受着疟疾、营养不良和维生素缺乏等病症,只偶尔到地上收集信息或发动突袭。占领者和反抗组织玩着猫鼠游戏,德军还向地道系统投放瓦斯和炸弹,企图消灭这群乌克兰人。战争结束后,敖德萨的黑社会进驻这处地下迷宫,走私者和罪犯为了各自的目的,又进一步拓展了这个网络。
“和敖德萨地道相比,我们在巴黎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杂耍。”丽娜说,“不过,那下面太危险了,尤其对于女性来说。我听过一些传闻,据说的确发生过。谋杀肯定有过,极可能一迷路,命就没了。”
杰伊则讲了他带着三个新手去威尔士的阿吉洞穴探险的故事。那个洞穴的入口是一条狭长的裂隙,出了名的危险,一旦进入就不能转身,也无法越过前一个人。杰伊说,那天,有一个叫露娜的新手卡在了裂隙里,惊慌失措。她是位职业施虐师,在贝克街的某个地下室里工作。
杰伊说:“考虑到她的职业,我以为在地下环境和幽闭空间里她会更轻松自如些,结果并不是这样。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救她。我没法越过她,不得不另找条路退出去,再沿着裂隙进来,才能跟她面对面说话,安抚她的情绪,教她怎么放松自己并继续往前走。然后我自己不得不倒着走,以便能一直跟她说话。为了转移露娜的注意力,我们聊起了她在贝克街地牢不同价位的服务,还知道了许多细节。真是五花八门,让我大开眼界。”
“好了,”丽娜听得不耐烦了,“我们还约了人在旗帜厅见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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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探险让我结识了很多人,其中一个叫布拉德利·加雷特,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对于城市的垂直结构和多孔结构,布拉德利的认识和洞察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深刻。在他看来,城市里到处都是人们视而不见的通道——检修孔、上锁的门、井盖。通常给城市行动造成限制的东西,如路障、禁令以及已内化的财产权概念,都无法限制布拉德利。对他来说,城市空间无障碍地向下延伸到下水道、地堡、地道,向上延伸至起重机、摩天大楼,而街道所在平面不过是个无聊的中间地带。
那天刚过中午不久,我们在英国的伦敦桥上第一次见面。布拉德利戴着黑色粗框眼镜,留着山羊胡和八字须,齐下巴的深棕色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他说话混合着美国西海岸的匪帮词汇和粗糙的文化理论。“伦敦桥是空心的,和所有大桥一样。”言谈间,脚轻轻跺了跺地上一个检修孔盖,这个检修孔设在桥上人行道约三分之二处。“大桥北端有一个控制室,要是能进去,就可以在大桥内部横跨泰晤士河。那里面干净得很,走,我带你去看。”
到了北端,我们跳过一道低矮的铁门,走下一段楼梯,到达大桥侧翼。这里有扇钢制保险门,上面挂着结实的黄色大锁。门上赫然标着“严禁进入”的警告,仿佛能抵挡“光剑”的攻击。布拉德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喃喃自语地翻找,选出一把,朝门走去。只听一声脆响,锁开了。他让我先进去,随后轻轻关上了门。
“你那些钥匙很厉害啊。”我说。布拉德利点亮头灯,这儿就是控制室了。到处都是镀锌通风管、导管和用电缆扎带捆住的彩色电线,沿着管道槽隙通向室外。墙上有两块控制板,上面是很多相似的开关和转盘。
布拉德利说:“你看,如果顺着管道往南进入槽隙,就完全进到大桥内部了。一直走,过了河,便到了南端另一个比这儿大得多的控制室。只要从里面按下紧急出口按键,门就会打开,你想放谁进去都行。几年前,我们拍了一部关于探险的纪录片,叫《敲开表面》(crackthesurface),就是在那儿首映的。一共来了八十六个人,我们带着发电机、屏幕和放映机,还准备了很多啤酒,那场派对可真不赖!”我俩从原路溜了出来,布拉德利锁上了门。两个穿制服的人恰巧路过,露出狐疑的表情,却没有停下脚步。
布拉德利对常规的反叛开始得很早。他在美国洛杉矶一个混乱的街区长大,青少年时期还被人捅过肚子。他说:“奇怪,正是那一刀让我长大了,摆脱了麻烦。我开始渴望离开那些街道,到更开阔的地方去。”二〇〇一年,十九岁的他在南加州河滨市与人合伙开了一家滑板店。两年后,他把股份卖给合伙人,用这笔钱去澳大利亚学习海洋考古学。后来,为了找到真正尚未开发的空间,他回到北加州,为美国土地管理局工作,专攻美国原住民群体遗迹考古。随后,他搬去墨西哥,花了三个夏天考古挖掘一处后古典时期的村庄,还曾在天然井边上露营,那是墨西哥众多溶洞之一,深陷于墨西哥地下的天然石灰岩层中。
“罗伯,住在那儿可不一般。”一边漫步伦敦,布拉德利一边向我讲述,“每到黄昏,几百只蝙蝠从天然井里蜂拥而出,黎明前再回来。它们的翅膀发出类似皮革摩擦的动静,为我提示着时间。原住民认为,那天然井是进入玛雅地下世界——西瓦尔巴的入口之一。在玛雅语中,西瓦尔巴意即恐惧之地,墨西哥这一整个由石灰岩构成的地下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献祭地。若地下水位上升,便能游过一些被淹没的祭坛和神庙的入口,它们都是从岩石上凿出的。”
他向我描述了用基切语写就的玛雅神话中的西瓦尔巴。即便放在更广范围的地下世界的黑暗传说中,西瓦尔巴仍然可以说是个残酷的地方。那里塞满了魔鬼,它们有着“飞痂”“刺鬼”这类名字。仅仅是来到西瓦尔巴,就得跨过一条满是毒蝎的河、一条血河,还有一条流淌着脓汁的河。如果运气好,真的到了那里,你将面临六间致命审判屋的考验,其中包括“蝙蝠屋”——里面全是嗜血的蝙蝠,“刀锋屋”——里面有很多不可预测的活动刀片,还有“美洲豹屋”。
“里面有什么,应该不难猜吧。”布拉德利说。
离开墨西哥后,布拉德利搬到了伦敦。在这里,他越过学科边界,进入文化地理领域。攻读博士期间,他开始对城市探险着迷,于是决定用民族志的方式潜入这种亚文化。这种研究方法,若不付诸实践,将一无所获。所以,他花了四年时间融入伦敦某个探险者团体,其成员均使用假名,比如“补丁”“绞车”“马可·搜罗”等,在那儿他学习了吊绳技巧,也造访过很多伦敦的经典探险地,既有高处的,也有低处的,包括巴特西发电站、千禧磨坊大厦,还有被埋入地下的舰队河。
两年后,布拉德利所在团体和另一个探险队伍合并,组成了“伦敦联盟”,这个组织很快便以大胆和野心闻名。他们的活动强度越来越大,内心也似有群鼠乱窜,必须定期摄入肾上腺素。那段时间,布拉德利去了八个国家,参与了三百多次非法闯入。在美国,他顶着暴风雨爬上芝加哥一座摩天大楼,拍到了非常震撼的景象:整座城市笼罩在乌云和蓝光中,几道闪电从乌云的裂隙直射入密歇根湖。在莫哈维沙漠,他进入一个废弃飞机坟场:爬过带刺铁丝网,再借747飞机和军用货机的降落架作为遮挡,避开巡逻队。“那是个巨型游乐场和一个漫漫长夜。”他淡淡地说道。
我一开始对布拉德利有所怀疑,不过随着了解的加深,我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和钦佩。他为自己开辟了广阔的人生,并坚定地深潜其中。他慷慨大方、特立独行、无惧无畏、尽职尽责,跟他在一起充满了乐趣。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和布拉德利前往熟悉的首都伦敦那看不见的城市。我们进入了巴比肯下方的汽管地道网。掀开一个检修孔盖,跳下去,就到了舰队河的河道上。舰队河是伦敦所谓的“鬼河”之一,最终通向舰队室,那是一座巴泽尔杰特式建筑,靠近舰队河汇入泰晤士河的河口处。在市区北部的一个公园里,我们爬过栅栏,拉开沉重的铁盖,草地上便露出一口竖井。我们顺着锈迹斑斑的黑色梯子下去,进入黑暗中。
下到约二十英尺深,打开头灯,眼前的景象令我们吹起口哨来。十几道砖拱门由近到远连成一线,拱门间是宽宽的横档,横档之下,水面平静。重重拱门和它们在水中的倒影,构成了无穷往复的幻象。我们细微的低语声不断回荡着。我们进入了一个十九世纪中期为伦敦城供水而建的水库,如今已几乎排空。曾淹没在水下的建筑结构保持得很完整,墙砖干净如新,仿佛昨天刚刚建成。它有着维多利亚时期主要基础设施基于功能性的优雅感,也有着和意大利米塞努姆的罗马蓄水池,以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地下水宫异曲同工的美。
在这个水库里,我们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从一侧走到另一侧,说话声越来越大。我们头顶阴影处,悬着几万块黄棕色砖筑成的拱顶。布拉德利抽着烟,放起了音乐:那是一首以鼓和贝斯为主音的曲子,叫《压力测试》(stresstest),音乐声撞击在砖面上,隆隆作响。出来时已将近午夜,天上散布着一些云,被城市灯光映成粉色和橙色,其间还看得到星星。东边有三个人影在树林中慢慢移动,用黄色光束扫射着草地,似乎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共度一天后,我和布拉德利成了好朋友。他造访过不少伦敦地铁的“幽灵车站”,免不了有非法闯入行为,再加上其他插曲,他成了大不列颠交通警察的目标,他们决定用他以儆效尤。布拉德利遭到拘捕,公寓被搜查,电脑和手机也被没收。他被送上法庭,罪名是密谋犯罪破坏活动。他受审时,我曾作为证人出庭。这个案子最终判决布拉德利被有条件释放,不再面临更多指控,再加上由纳税人承担的高达六位数的法律费用,摆在交通警察部门面前的无疑是一场公关灾难。
布拉德利和我一起进行过多次探险,在计划这些旅行时,我们用明信片交流——任何人只要拿起明信片,翻过来看看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考虑到当局对布拉德利的兴趣,这种公开的通信方式反而是最保险的。现在已经没有哪家安保公司会偷偷打开信封或查看明信片,反而是监视短信或者即时通讯软件的聊天,以及通过数据包嗅探窃取电子邮件。
跟布拉德利的探险既加深也强化了我对景观的认识,尤其是人造环境。我们找到很多奇怪的场所和地点。布拉德利既有探险者的大胆无畏,也有考古学者对当代事物旧时形态的探究之心,还有自然历史学家对荒野如何成为废墟的兴趣。
一天晚上,我们出发去攀爬威尔士纽波特的一个运输桥,先从运送物资的楼梯往上,然后沿着树干粗的线缆一寸一寸移动,跨越下方漆黑的河流。同行的还有个自称达尔蒙的年轻探险者。他专攻俄罗斯、中国等地的高戒备等级的地下场所,因此受到两国有关部门的关照。达尔蒙说,对地下世界的兴趣可以追溯到他小时候,当农民的爷爷曾在泰晤士河上游附近的地里挖出些罗马钱币。我们爬上十二英尺高的铁门,进入一座位于爱尔兰海岸丘陵,占地数英亩的维多利亚时代城堡,城堡已经废弃,寒鸦盘旋。这些探险旅途中,我们一般在外露宿,睡在树篱或农场拖车下,有时甚至不睡。和布拉德利同行的日子,总让我联想到肾上腺素、酒精和极度疲乏。
有一次,我和布拉德利去了威尔士中部山谷某处废弃的板岩矿场。我们从狭小的横洞进入,来到采石峭壁的顶端。我在黑暗中设置好顶绳,利用它降到底部。一条地道将我们带往有大水灌入的石室,黑色的水不断拍打着我们脚下的岩石。头顶约七十英尺处的石壁上有一个开口,金色的阳光射进石室,像是天使传报的圣光。
被那金色光束照耀的却并不是什么神圣之物——自矿场关闭四十多年来,几百辆报废车辆就从这个光线进入的洞口被推进来。当地人想省一笔报废费,于是将这样的车开到山上,丢进洞内。
结果车辆如雪崩般涌来,这儿成了车辆档案库。据我们所见,废弃的车不断往下滑,滑至石室和黑水中。最下面的车最古老,在底部的“地层”中,一辆蓝色的福特“柯蒂纳”就像冰碛顶端的冰川漂砾,其下一辆苔藓绿色的凯旋“使者”,既是它的支撑又是它的栖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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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帜厅之行,是我在巴黎地下墓穴里唯一一次真正感到恐惧的体验。
我们接近旗帜厅时,地上城市刚刚进入夜晚——人们陆续离开办公室,穿过黄昏中的街道,或步行回家,或搭乘地铁和公交,又或者在路过酒吧时进去喝一杯。
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我们沿着一条没有分岔路的地道向西北方行进,地道顶壁缓缓降低。我开始弯着脖子走,随后缩起了肩膀,接着弯下了腰,最后不得不双膝跪地,往前爬行。
在我的前方,越过丽娜,地道似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我等着丽娜承认她终于带我们走错了路。
丽娜什么也没说。前方的石灰岩在她头灯的照射下发着黄光。她把背包推到身后,将背包的一条带子绕在脚踝上,然后把头伸入靠近地面的某处。我这才看见,就在我以为是尽头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洞口,大概十八英寸高。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一瞬间口干舌燥。我的身体并不想进入那个洞口。
“这里你得用脚拉着背包。”丽娜说,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从现在开始,不要大声喊,不要碰到顶部。”
恐惧爬上我的脊椎,喉咙里像被灌了油。没有选择,只能跟上。我匍匐在地上,把背包拴在脚上,将头伸了进去。上方的空间非常有限,我不得不再次偏过头去,才能前进。两侧的间隙也非常窄,我的双臂和躯干被紧紧锁在了一起。顶壁的石头裂成了块状,缝隙周围有塌落征兆。幽闭恐惧症蔓延全身,压迫着胸膛和肺部,我开始呼吸困难,脑子里似乎有黑色的星星在爆炸。
背包在身后拖扯,腿上缠着包带的地方非常疼。我靠肩膀和指尖发力,每次只能前进几寸,像虫在蠕动。这样的地道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呢?如果再窄两英寸,我就会被卡住。想到要继续前进,那感觉糟透了,返回则更加可怕。接着,我的头撞上了某个柔软的东西。
我使劲拧头,勉强看清是前面丽娜的包底被顶部倾斜的岩石边缘卡住了。背包正左右晃动,努力挣脱,她一定在用脚使劲拽,不过这样好像会让顶部的岩石松动,从上面砸下来。
“轻点儿,轻点儿!”我大喊,她也喊回来,让我不要喊。砰,背包挣开了,继续前行。
我艰难地向前移动,突然——什么鬼?——我感觉那些环绕我、包裹我、像订制棺椁一般丈量着我的石头,开始震动。起初只是微弱但清晰的颤动,后来振幅和响动越来越大。本就不稳定的顶壁,因震颤嗡嗡作响。震动经过上方的石头和我的身体,传至我身下的岩石。隆隆声变得如同雷鸣,我能听见隆隆声中夹杂着噼啪声,我想起了幽灵建筑,也就是那页地图上淡灰色轮廓的地上城市:弧形的火车线路像肌腱一样汇聚,进入蒙帕纳斯车站。
所以,我们的上方是火车。我们在地铁和火车的正下方,正是数十年来火车造成的震动让这里的顶壁变得不稳定。我想大喊,但是不能,想撤退,也不能,只能继续一寸一寸往前挪,我的嘴里全是石屑,手指抠着坚硬的岩石,脚上拖着背包。一切都静默着,只有火车的隆隆声响起又淡去。呼吸加速,心脏狂跳,我们在那令人作呕的恐惧中又度过了五分钟,之后空间开始变宽,变高,我们又可以跪地而行了,随即可以站起身,接着能走路向前了。我们离旗帜厅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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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淹的地道通向一间石室。尽管水本身是静止的,水面上却有橙光跳跃、摇曳。门口传出喊叫声,还有音乐声——果酱乐队(thejam)的《到地下去》(goingunderground),音量越来越大,充满整个地道。听出这段音乐,我笑了,沿着地道两边突出的路沿走到门口。这是个很高的房间,顶部在我们上方二十多英尺处。头顶的空间让我感觉脑中好像充满了氦气,正漂浮着。一面墙的高处画了一面巨大的三色旗。几个人站起来跟我们打招呼,拥抱丽娜,同我和杰伊握手,脸上挂着欢迎的微笑。
我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奇珍阁,充满了音乐和友善。这儿还有一张桌子,摊放着各式食物和饮料:水果、法棍面包、布里奶酪和卡芒贝尔奶酪、数瓶烈酒和啤酒。桌子正中还放着一台四四方方的cd机,连着两个小音箱。
果酱乐队的歌变成了大卫·鲍伊(davidbowie)的《地下》(underground)。
“这就是墓地功放!”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指着cd机,一边随着节奏点头一边用法语说道。
房间四周挂着白色灯串,一切看上去如此超现实,仿佛我们撞进了地下深处的后现代会议厅。有人将盛着伏特加的塑料杯塞进我手里,我在感激中一饮而尽。酒精在腹中燃烧,那段车站下地道裂缝中的记忆立刻随之柔软。杯子里又倒上了棕色朗姆酒,酒瓶上没贴任何标签。我发现自己在咧着嘴笑。这个地方让我很感激,或许是因为地下墓穴中这种奇妙的并置——地道一转,恐怖就滑向了温馨。
经过介绍,我认识了新朋友。两个法国地下客,他们的绰号我没太听懂。一个叫t的加拿大人,是丽娜的老朋友,白天做互惠生,晚上到地下墓穴来。他们仨都头戴印第安纳·琼斯式的皮帽,其中一个法国人手里还拿着鞭子。
大卫·鲍伊换成了班弗兹乐队(benfoldsfive)的《在地下》(underground),所有人再一次欢呼。
我们吃了很多,喝了很多,聊了很多,几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大多时候我都在一边听着,在一天的劳累后放松下来。身处地下世界这一奇怪的亚文化之中,我试着保持清醒,以思考其引起的同样奇怪的文化循环。
过了很久,我和丽娜、杰伊出发去找睡觉的地方。我们到了名为“地堡”的区域。宽阔地道的两旁是一连串顶部加固的半圆形房间。丽娜说,这里是躲避空袭的场所,和二战有些渊源。占领初期,抵抗军曾使用这些房间。后来英国南部发起突袭时,纳粹党卫军和国防军的高级军官被安置在此。现在,这里成了疲惫的地下客的理想宿舍。我们每人找了一个小隔间安顿下来。火车从远处呼啸而来,震动着墙壁。
睡意来得很慢。我躺在那里,四周都是岩石,我想到,随着人类世在深时中延展,我们的城市最终会留下什么——什么会成为岩石记录中的地层标记呢?几百万年以后,德里和莫斯科这样的内陆特大城市,很大程度上会化为沙砾,被风和水散播到无尽广阔的沙漠中。纽约和阿姆斯特丹这种沿海城市,会最先被上升的海平面吞没,随后被精心打包进柔和的沉积层。而看不见的城市——地下城——却能够齐齐整整地保存下来,因为它们本就在基岩中了。精致的地上建筑终将沦为杂乱无章的城市地层:混凝土、砖和沥青的混合物、玻璃压成的浑浊晶体、钢铁腐蚀分解留下的痕迹。而地面之下,地铁和下水道系统、地下墓穴和采石洞,这些都可能被完整保存到后人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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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们准备离开看不见的城市。原计划从一个有梯子的检修孔出去,丽娜听说那里目前还没被焊死。它的绰号是“死亡猫洞”,这名字可没法让我对它有好感。不过,丽娜得到的有关它的位置信息很模糊,我们没找到。
于是我们重返来时的入口。从地道系统西北端返回,又是一场数小时的艰辛跋涉。为了避开通向旗帜厅的爬行地道,丽娜带我们绕了条远路。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倒是路过了一段地道涂鸦墙,几十幅照着模板用荧光绿、冰蓝色、明黄色手工喷绘的画,朋克艺术和史前洞穴艺术相呼应。我们经过死者十字路口,终于回到了邦加,和几天前初次造访时相比,这里的水位明显上升了许多。
“上面一直在下雨。”丽娜说。
我想起刚到巴黎时天空中不断积聚的雷雨云,想起地面上方笼罩着的一帘雨幕。我们到达来时的地洞,陆续爬上去,回到了铁路隧道里。
经过这几日的禁闭,拱顶显得愈发巨大,隧道仿佛一间舞厅。空气中不再有石尘。我们的左边是一道熟悉的光拱门。沿着铁轨嘎吱嘎吱地往回走,那拱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的边缘有一抹绿色,是垂下的藤蔓植物。而绿色又是一种新的色彩。
“看这些蝴蝶。”丽娜指着它们说。几十只金色的“蝴蝶”在拱门下翻飞,可走近后,它们变成了从看不见的树上回旋飘落的金合欢树叶,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金色。
地上世界进入视野。一只鸽子双翅挺直地滑过拱门框出的那隅天空。两侧的斜坡出现了,金合欢树枝从两侧路垄延伸出来,投下蝴蝶般的落叶。
我们停在光影相接的地方,举目望去,是太阳。它很快便将沉入斜坡上高耸的建筑物之下。我们轻声交谈,头发上沾满了汗水和石尘,脸色苍白。户外的空气闻上去有股黄瓜和烟的味道。在我们头顶,公寓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晒白色床单。
我听到埃米尔·吉列尔斯(emilgilels)演奏的《勃拉姆斯第一钢琴四重奏》(brahms:pianoquartetno.1)的第一小节,这是为数不多的、我凭几个零散音符就能听出的古典乐曲之一。那些音符随落叶一起飘下来,聚集在铁轨上,我本以为那乐声是幻觉,但丽娜和杰伊也听到了。竟有人在这里演奏这首曲子,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继续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坐在金合欢树下的变电箱上。他们边聊天,边分享一支烟,晒黑的长腿踢来踢去。我们经过时,他们点了点头,我们也点头回应。
一行三人爬上路堑斜坡,从防护网的破洞钻出去,回到标着“禁止进入”的门旁。转过三个弯,走到街角时,一个女人停下来问我们是不是刚从“下面”上来。是的,我们说,我们刚上来。
传统英式标准纸张规格,宽约203毫米,高约330毫米。
1平方英尺约为0.09平方米。
这句话被刻在波尔特沃本雅明纪念碑的透明玻璃板上。——原注
法国本土13个大区之一,以首都巴黎为中心,俗称“大巴黎地区”。
始新世的第2个阶段,起始于约4780万年前,终止于约4120万年前。
引自[意]伊塔洛·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张密译,译林出版社,2012年。
发生于1666年9月2日至9月5日,为伦敦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火灾,诸多建筑物被毁,其中就包括圣保罗大教堂。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阶梯式金字塔形建筑。
约瑟夫·巴泽杰尔特(josephbazalgette),十九世纪伦敦下水道总设计师,他设计的下水道系统是西方城市建设的范本。
1英亩约为4046.86平方米。
起源于欧美,互惠生通过为寄宿家庭看护孩童换取食宿生活补贴,并借此体验他国文化、学习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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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