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飞快,越过坡道时,车身仿佛被抬了起来。车子驶过,地道里扬起云雾般的尘土。遇到弯道,尼尔也不减速,反而大声鸣笛,滴——!他非常在意矿场安全,但也是个充满趣味的人。我很喜欢他。
我左手钩住车顶的把手,右手撑在仪表板上,身体前倾,始终紧咬牙关,不然牙齿会一直打战。
“实验室所在的主巷道和生产区域之间,除了换班时刻几乎不会有人,”尼尔说,“如果有人朝我们走来,应该很远就能看到他们的灯光。”
岩盐中辟出的这条巷道,有多条坡道向上通往钾矿层。两侧的墙壁像冰块一样闪着微光。我们在纯盐中行驶。巷道是标准制式——三点八米高,八米宽。巷道顶部间隔设置了等人高的承重栓加固,以延缓塌陷。
“钾矿相对更脆弱,容易断裂,除非迫不得已,一般不会在那儿开路。而岩盐只会慢慢沉陷,不会断裂,要安全得多。”尼尔说。
砰!滴——!
“这些主巷道大约可以再撑两年才完全沉陷。我们用木架做支撑。木头会被逐渐压弯而不至于突然折断,比钢好,更安全。不过,也会有没开采完就塌陷的情况。只好随它去了。”
尼尔有个令我很紧张的习惯,他说话时总想转过头来看我,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并不留心路况。有时他只用掌心操控方向盘,就像在打磨汽车的仪表板,上蜡,除蜡。“这儿不像煤矿,在煤矿里,你得时刻小心空气中的煤尘会不会引起爆炸。”他说,“这里的盐尘反而像干粉灭火剂,安全得多。”
“上次出现伤亡还是二〇〇〇年前后,开采工作面发生了低速爆炸,五百吨岩石从新挖的矿道滑落,下方的机器受力后退,压死了一个人。近十年来这下面就再没有人死亡了。”
几个月后,一个名叫约翰·安德森的人缘很好的矿工,在一次瓦斯爆炸中身亡。
我们沿着坡道向上走,来到一处钾矿层。尼尔一踩刹车,灰尘四起。他跳下车,从地道墙壁上抠下一片钾矿石递给我。它像肉一样粉红,零星夹杂着银色的云母。令人惊讶的是,它掂在手里非常轻,像漂浮在手心上似的。
“舔一下试试。”尼尔说。它嗞嗞地融化在我的舌尖,有一股金属与血的味道。我想把它全吃下去。
一小股水流从顶部的裂缝冒出,贴着石壁流了下来。尼尔指着上面说:“我们刚刚越过了海岸线,现在在海底了!”
“岩盐和钾盐都可以溶于水,”尼尔说,“要在海底采矿,这就是个问题了。要一直抽水,才能保证矿场正常运作。每分钟抽一千加仑,这意味着每年会产生三百万英镑的电费。过去俄罗斯人和加拿大人都曾因控水不当失去他们的钾盐矿。”
“不久前,这里也发了大水,每分钟有三千五百加仑的水涌进来,持续了八周。我们一度以为矿场要废了,可不知怎么回事那裂缝慢慢缩小,水流也减缓了。不过谁也说不准哪天会不会再次发生这种事。”
“可真是令人欣慰。”
我们回到车上,尼尔说:“这样的工作如何?我就靠干这活儿领工资呢!”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我们猛地靠向座位,车子再次冲进巷道。
尼尔的方向感令我非常吃惊,他没拿地图,路上也没有路标,那么多岔路转角,他总是毫不犹豫地闯过去。
我问:“如果你出了事,当然只是做个假设,我该怎么出去?”
“不确定的话,就跟着车轮印子走,”他喊道,“如果我真挂了,记着一直迎着风走,你就能出去!”他又指了指上面,“我们已经开出大洋航线了。想想船上的船长们,他们可想不到下面正有人跟他们赛跑呢!”
又过了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了开采工作面。尼尔把车停在地道边上,在两辆同款福特“全顺”之后。他停车很讲究,仿佛停在郊区街道上,仔细将车轮摆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前方的地道枝杈丛生,有微光和人影闪动。通道两侧的墙上刻着曲线、交叉线条一类的图案,既像野兽挣脱陷阱时留下的爪印,又像古老部落的宗教仪式岩刻。
“八八七号生产区是矿层的尽头。”尼尔说,“据探测,矿层到这里差不多就消耗尽了。这个矿区挖完之后,西北支线的工作就结束了,我们会转去海底巷道的东部或东南边缘。”
桌子边坐着两队人,边喝酒边吃东西。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们工作服上的反光条,就像科幻片《创:战纪》(tron)的场景。他们抬眼看了看,冲我们点点头,接着吃饭。白色的pvc桌面上用圆珠笔和马克笔胡乱画了好多阴茎。
左转进入一条地道,右转又是另一条。噪音越来越大,尘土越来越多。卤素灯的光柱刀锋般划过浑浊的空气,金属敲击矿石的声音震耳欲聋。
一台红黑相间的巨大机器,像一只低伏却牙齿尖利的科莫多巨蜥,正在吞食岩石。控制巨蜥的是一条很粗的黑色橡胶电缆,类似狗脖子上套的牵引绳。钾盐矿从巨蜥的肛门排出,经细长的传送带运进漏斗状的送料斗,这是它们去往世界各地的农田的第一站。
这台“蜥蜴机器”在开采面上一刻不停地“吞咽”,传送带不断将矿石送进斗里,令我感到震撼的是,无论是热切地开矿,还是挖掘地下通道网,这一整套采矿作业都仿佛某种生物活动。我想起了白蚁丘、蚂蚁穴、兔子窝和鼹鼠洞的内部结构,也像这样纵横交错。尼尔的矿场地图有数百英里互相交错的巷道网,正像其他动物为了寻找物资,乐此不疲地开展着挖洞计划。
黑暗中,矿场和实验室变成了多么奇怪的搭档!彼此的运作发生了奇妙的呼应。地质学家用探测器研究远处的岩石,试图找到最丰富的矿藏。物理学家等待着纯粹的知识,这知识像钾盐一样难以获得,却又无利可图。他们试图找到宇宙中“遗失”的部分——暗物质——即便有所收获也无法立即营利。
由于挖掘声干扰,尼尔靠过来,拢起手在我的耳边喊道:“那些开采机器,每台要三百二十万英镑!为了避免产生火花,还得改装。我们用竖井升降梯把机器分部件运下来,在准备区组装好,运到开采工作面,后面还要拖上一个发电机。从那儿到它工作的地方,差不多七英里,需要三天时间来移动。”
工作强度非常大,机器寿命很短。“一台机器报废了,抬出去很不划算。”尼尔说,“不仅耽误运送矿石,还花费不菲。我们一般直接将机器遗弃在废弃通道里。随着通道慢慢地自然塌陷,它最终会被埋进岩盐里。”
那是一幅惊人的景象:透明的岩盐在这只机械巨蜥周围融化,它在盐的包裹中,慢慢变成一件化石。
这让我想到艾米丽·左拉(emilezola)笔下的矿马:在十九世纪的法国,人们把小马驹带到煤矿下,它们就在那里长大,被豢养,工作至死,再也见不到阳光。它们瘦弱的身躯最终就这样被留在废弃的地道里,等待某次塌陷将它们埋葬。
在美国新墨西哥州荒漠地带的地下岩盐矿层里,一座“核废料隔离中间试验工厂”(wasteisolationpilotplant,wipp)在此建成,用于处理核武器研发、生产产生的超铀放射性废料。掩埋场建在荒漠地下两千多英尺处,那里放置了几千个储存着核废料的银色钢桶。废料的放射性还会持续数千年,将一直产生热量。热量增加了岩盐的塑性,当一个储存室装满后,受热的岩盐会逐渐堆积在钢桶周围,在漫长的未来守护它们。
有那么一瞬,我的脑海中飘过一个念头:我想走进其中一条地道,躺下来,就这样,五年或者一千年的时间过去,岩盐慢慢将我封存——在那透明的茧里一直等到人类世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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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在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一次关于全新世的研讨会上,诺贝尔奖得主、大气化学家保罗·克鲁岑(paulcrutzen)提出,“全新世”这一说法并不准确。根据传统的地质学观点,全新世始于一万一千七百年前,持续至今。克鲁岑后来回忆说:“我突然想到,这是不对的。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变,所以我才说,不,我们生活的时期应该叫作人类世。人类世这个词算是我灵光一现想出来的,不过就这么沿用了下来。”
第二年,克鲁岑和尤金·斯托莫(eugenestoermer)共同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人类世应当被看作一个全新的地质时期。斯托莫是美国硅藻研究领域的专家,他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非正式地使用这个词了。他们二人的依据是“人类将在接下来的几千年甚至上百万年中,成为对地球的地质产生最主要影响的因素”。正如冰川活动定义了更新世,带来地球生命繁荣的、相对稳定的气候定义了全新世,那么定义人类世的,即为人类的活动:人类正在全方位地塑造地球。
科学界对克鲁岑和斯托莫的提议非常重视,交由地层学家严格审核。二〇〇九年,国际地层委员会下属的第四纪地层学小组委员会,成立了人类世工作小组,该小组负责针对以下两个问题提出建议:一,是否应当认定“人类世”为正式的地质时期;二,如果是,则如何界定它的“最优地层时间”,即它始于何时。工作小组考虑了以下时间点:古人类开始使用火,约一百八十万年前;农业的开始,约八千年前;工业革命,以及二十世纪中期以来的“大加速”——核时代到来,资源被大量开采,人口、碳排放量激增,大规模物种入侵和灭绝,大肆生产和丢弃金属、混凝土及塑料。
人类这个物种将在地层上留下什么样的印记呢?我们削平整个山头,只为了掠夺其中的煤;海洋里漂浮着数十万吨的塑料垃圾,正慢慢在海床上沉积下来;武器试验导致人工产生的放射性核素遍布全球;为了种植单一作物,我们焚烧雨林,四散的烟尘落入众多国家的土壤中。对冰核及沉积物的检测都显示氮元素在大幅增加,导致这一结果的,正是全球大范围使用合成氮肥、焚烧化石燃料,这也将是人类世的关键化学特征之一。随着第六次大灭绝的到来,生物多样性急剧下降,同时一小部分被驯化的家畜物种数量却大大增多,毫无疑问,后世的化石记录里会有大量的羊、牛和猪。我们成了手握重权的世界缔造者,我们的行迹在漫长的未来里,将无比清晰。
人类世的遗迹将包括原子时代的放射性沉降物、城市被摧毁的地基、数百万集中养殖的有蹄类动物脊骨,还有年产量可达数十亿的塑料瓶,部分瓶子会在地层上留下淡淡的轮廓——在遥远的未来,对这类地层时间的测定会极其精确,可直接从某些跨国公司的产品设计档案找到数据支持。菲利普·拉金(philiplarkin)曾有名言:比我们的存在更长久的是爱。错,比我们的存在更长久的是塑料、猪骨和铅—207(铀—235衰变链末端的稳定同位素)。
也有很多质疑“人类世”这个概念的声音。它笼统地将全体人类纳入理论中,没有区分出主动制造者和被动承受者。一个“我们”就把不平等一笔勾销,把区域性的环境破坏与全球性的后果混为一谈。此外,将这个时期称为“人类的时代”,仿佛是要合法化人类的自我神化,这只会助长造成当下危机的技术自恋。
尽管“人类世”这个词有诸多不妥,但它的确带来了强有力的冲击和挑战,促使我们从物种角度去反思。它暴露了我们对这个星球长久控制下的局限,也揭露了人类活动造成的严重后果,还呈现出眼下我们和其他生物之间、未来人类和“超人类”之间,交织着怎样的脆弱与过失。或许最重要的是,人类世促使我们提前以深时视角去思考问题,衡量我们会给后世留下什么。毕竟我们现在所缔造的地貌都将沉入地层,成为地下世界的一部分。未来的历史将记录些什么?在未来成为化石的我们会是什么样?随着塑造世界的能力越来越强,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也越来越重。人类世向我们抛出了一个问题,也就是免疫学家乔纳斯·索尔克(jonassalk)曾提出的那个令人难忘的问题:“我们能成为好的祖先吗?”
然而,以深时角度思考问题是违背人类本能的。不信你现在就试一试,想想一年后,十年后,一百年后。你的想象力会越来越微弱,细节越来越贫乏。再想想一千年后,你只会一头雾水。哪怕只是粗略地设想百年后的个人生活或社会状态,对我们来说都很难,更别提想象遥远的未来世界里,那些尚不存在的居民是什么样。事实证明,人类这个物种擅长总结历史,而非预测未来。我们为深时创造了不少术语,bp(beforepresent)代表现在之前,mya(millionyearsago)代表百万年前,不过这些都是针对过去的,关于未来,并没有相应说法。从没人用ap(afterpresent)代表现在之后,或以mya(millionyearsahead)表示百万年后。
人类世要求我们用回溯的视角审视当下,这是“关于现在的古生物学”——我们自己变成了沉积物、地层和幽灵。它要求我们设想这样一种场景:百万年后,人类早已灭绝,那时,有一个后人类地质学家试图探测地下世界,看看会发现哪些有关人类世的信息。这个假想的人物——我们的档案员,我们的分析者,我们的评判官——像是十九世纪盛行的末日叙事中“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的现代版,也像是托马斯·麦考利(thomasmacaulay)笔下那个坐在泰晤士河边的“新西兰人”,望着被大自然淹没的伦敦,陷入关于毁灭的沉思。
在喧嚣的矿场开采工作面,我想着我们留给这个未来地质学家的谜题。伯毕地下,这台人类世的采矿机,封存在已有两百五十万年历史的海床地层中,又跨越了数百万年,这位地质学家将如何理解这巨蜥般的化石呢?如何分辨这是机器还是有机体?这六百英里长的巷道迷宫在岩盐和钾盐层留下的淡淡痕迹,又将被如何解释?
地质学和古生物学中有一个词叫“遗迹化石”(tracefossils),指保留在岩层中的生物痕迹,而不是生物本身。恐龙脚印化石就是遗迹化石。有种甜甜圈形状的神秘燧石,叫“帕拉穆德拉”,据猜测,它生活在白垩纪时期,是一种穴居的类虫生物的遗迹化石。这种生物一般呈直立状态栖居在海床上,它的呼吸器官只比淤泥略高一点。岩层中的钻孔、漏斗状孔道、管道、滑行和轨迹都是遗迹化石——尽管留下踪迹的生物早已消失,但印记长存,这是石头的记忆。遗迹化石是消失的身体留下的空间,它们的消失本身就是记号。
我们体内也存在着遗迹化石,那是逝去之人留下的痕迹。信封上的笔迹、木台阶上的足球印痕、怀念之人的某个习惯性手势。这些都是遗迹化石。失去之后,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淡淡的痕迹。有时,留在我们心里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离开后空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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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开采工作面,返程又是一趟颠簸狂野的赛车之旅。尼尔开得比之前更猛了。我的嘴里满是沙尘,车子全速冲向斜坡,砰,胃提到了嘴边,接着重重落在岩盐层的地面上。一到转弯处,尼尔按响喇叭,滴!再次鸣笛,寂静,鸣笛,寂静。
“我好像在兜圈子啊。”尼尔说。
“很明显兜了有一阵子了。”我说。
“别担心,我们能出去的。路是对的,起码理论上是对的。我慢点开。”
他一点儿都没放慢。
“注意两侧迎面而来的车前灯!如果我撞上去了,你就接过方向盘,朝西南开!”
我们路过了两辆停在侧边地道里的报废福特“全顺”,引擎盖不知道被什么撞烂了,就待在那儿等待着被岩盐吞没。我们又冲过了数英里,最终回到了竖井的黄色升降梯处。
上升的半途中另一台下降的升降梯与我们交错,空气受到压迫,发出一声柔软的呼啸。接近地面时,升降梯摇晃并逐渐减速。急切盼望着出去的人,脑子里想着洗澡、回家、家人、吃吃喝喝,在梯厢里来回踱步。门开了,唰啦啦。钢闸门透出一缕缕光。海洋和阳光的味道。进入气闸室,从矿工们开始,清点人数。防尘面罩挂回钩子上,完成。三角形铜牌推进窗边的桌子里去,完成。结束。
从大门出来,走进炽热的白日,青空在翻腾,阳光在挡风玻璃、铁丝网、柏油路和草叶上跳跃,暗物质将我包围,无处不在,无迹可寻。我沉浸在地上这亮晃晃的日光中,就像踏入无知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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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驱车西行,在荒野上奔驰了几个小时,归心似箭。欧石楠正在盛放,花粉在空气中闪烁。放眼望去,采矿的痕迹无处不在。在这北方大地上,数千年来人们一味索取——板岩、铅、铁、铜、铁矿石、银、煤、萤石。埋葬的痕迹亦比比皆是。数千年来人们同样在此掩埋逝者——中世纪的教堂墓园,新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的古坟。
黄昏时分,我已开到北奔宁山脉的石灰岩山谷。早晨轻柔的东风此刻已变得强劲。到了卢克霍普村,我停下车,步行大概一英里后,来到位于村落之上的一片荒野。
傍晚的阳光依然强烈,但因为这里海拔高,风仍是凉飕飕的。草尖在风中舞动,画出形如煤气灯一般的圆大光晕。西面的荒野上有四只低飞的茶隼,粗略地连成了一条线,它们逆着风,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我贪婪地吞食着灼目的光线与辽阔空间。我站上一个巨石堆顶,面朝东方,在风中微微倾斜身体,感受风之手托住我的胸膛,像是要让我飞起来,将我变成一只茶隼。
矿场之旅后,我觉得时间变得不一样了,它进一步加深、折叠。我对大自然的感知受到了扰动,也不一样了,变得更复杂。在东面的某个地方,一些人正在荒野下一英里深、海面下半英里深的地方工作,在消逝的古海洋留下的岩盐中挖掘地道,为地面上尚未生发的农作物开采肥料。“时间投影室”正在等待来自天鹅座的信号,等待它揭示关于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宇宙诞生的谜题。巨大的巷道迷宫正在慢慢关闭,巨蜥机器和福特“全顺”商用车正被封存在盐铸的坟墓里。与此同时,wimp和中微子的粒子风正在穿透这一切。对那些粒子来说,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一片薄雾。
“夜晚,守夜者们观察到,群星在地球下方环绕而过。”一千三百年前,比德(bede)在《时间之思》(thereckoningoftime)中这么写道。他计算出地球已经度过了六个时期,即将进入第七个。我想起十九世纪在奔宁峡谷地下工作的矿工们,他们沿着矿层,挖掘含有银、镁、铅、锌的金属矿石。方铅矿附着在裂隙的岩壁上,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明亮的光。还有一簇簇绽开的萤石,在紫外线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蓝色。偶尔还能碰到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的晶洞,四周和洞顶都是水晶和金属。矿工的灯射出光,点燃了石英、霰石、白云石、萤石、黄铁矿和方铅矿,仿佛闯进了一个埋在地壳下的装满星星的房间。
一轮满月渐渐升上来,天空泛着暗红与蓝黑,荒野沉入棕黄与银白,突然间,这山谷好像已脱离这个星球。
第一颗星出现了,其他星子也陆续闪烁着进入视野。我从巨石堆上下来,准备下山。一只云雀突然从身旁一码处腾空而起,让我一惊。我把手放在它飞走的地方,鸟儿的体温还没被凉夜偷走,就这样留在我手心。云雀飞入云霄,鸣声清澈,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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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我一时驰骋在高高的荒野,一时下到海岸平原,车灯扫过路旁的欧石楠,又沿着坡道指向天空。终于,午夜过后我到达山脚下的一座房子。到家了。天空繁星闪烁。
轻轻走进房间,我的小儿子威尔正在酣睡。月光从薄薄的窗帘后透进来,将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我站在威尔旁边,他躺在那里,如此宁静。突然,一丝不安掠过心头,我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跳了起来。我伸手凑近他的嘴,试探鼻息,在黑暗中寻找生命的证据。
没有,没有呼吸,没有呼吸——啊,有了,一丝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皮肤。我将指背贴着他的脸颊,停了几秒,感受着他的身体。
还在吗,我的宝贝?
呼吸。
再次呼吸。
我的心跳慢慢平复。星光把威尔皮肤上的绒毛染成了银色。一切都闪耀着光彩。
几年来,我一直在剑桥大学教授“人类世文化”这门研究生课程。关于人类世的文献广博且多样,富有争议又不断发展。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材料,在讨论深时、政治和伦理的概念及意义时会有所体现。关于这些材料的具体来源详见本书的参考文献。——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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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