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ck with It 坚持到底 1976

嘎吱让他的身体前段溜到了斜坡上,其他部分跟在后面,卷成了一圈,头在中心。他的四肢被卷在身体两侧,柔韧的身体没有一处部位突出在外。他在蜷缩的过程中把自己往下一推,身体卷成一米宽的圆盘,在城墙粗糙的外表面弹跳着。每看到一次弹跳,坎宁安都仿佛能感觉到疼痛,虽然他知道兰塔人没有骨头的软体组织在这种情况下不太可能受到伤害。随后,他身后溅起了水花,嘎吱确实有理由如此着急。

坎宁安跟着他,尽可能小心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因为害怕脚下的石头会松脱,所以他非常紧张。安全地到达了底部以后,他跟着嘎吱向前飞奔。但嘎吱的惯性再加上石头海滩向南的斜坡,使他冲到了离墙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最后,他撞到这片地区众多建筑中的一处弹性脚手架上,终于停了下来。他迅速展开身体,并抖开了藏在身上的绳子。绳子已经挽好了,他把身体前端套了进去。坎宁安一过来,他就把那个绳圈递给了对方。

地球人轻松地把它从头上套进去,系在了腰上。弄完之后,他回头一看,有六个穿着充气服的兰塔人模仿嘎吱的方法从墙上冲了下来。他们一到下面就展开了身体,可能是想看那两个逃亡者去哪儿了,不过他们落后很多。离他们俩最近的那个人,正在以典型的兰塔人陆地移动形态沿着沙地上突出的小块熔岩向他们爬去。

“东边还是西边?还是说没区别?”坎宁安问道。

“对我来说没区别,”嘎吱回答,“我们快走吧。”

坎宁安迅速环顾四周,从他所处的有利位置看到了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于是向前拉着绳索,向东走去。嘎吱尽可能帮着忙,但并没有多大用。嘎吱不方便回头,因为绳圈束缚住了他的上半身,无法转身,而他的眼睛也不够突出。但坎宁安可以,他回头看了一下。

“实际只有两个人在追。”他报告说,“你太重了,我拖着你的速度不会比他们快多少,但毕竟还是快一点,而且我是一个陆地生物,这就足以让大多数人放弃追赶了。”

“有些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别停,快跑。”

“我不会停的,这不还没跑到我想去的那个地方呢。”

“你想去哪儿?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情况?我个人认为,我们不应该在还没跑出他们几千米开外就停下。”

“我看到一个地方,我想即使他们一直追赶,我们也能安全抵达。到那儿以后,你来做决定。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会继续前进。但要知道,你的体重差不多是我的六倍,我这样很辛苦的。”

追赶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放弃了,他们转身返了回去,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追了,坎宁安立刻觉得他拉着的重量变轻了好多。同时嘎吱叫了出来:“很抱歉,坎姆,我没帮上你的忙。这里都是沙子,没什么可支撑的。”

“我知道,”人类答道,“这正是我的办法。在这里,你们很容易陷到沙子里,谁都无法追到这里来。”他拖着嘎吱又走了一百多米,然后扔下绳子,转向他。

“好了,嘎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嘎吱抬起身体的前三分之一,环顾四周,又借着长筒望远镜尽可能向上看了看,然后才开始回答:

“首先,我得给你讲很多相关的背景。对你的很多问题,我都曾避而不答,因为之前我不知道你的态度。现在,从你所说的一些事情中,我敢肯定,你会认同我,并且帮助我。

“首先,好几代人以前,我们曾经生活在潮汐丛林中,你一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的祖先肯定和其他在那里生活的生物一样,都是猎人,不过除了动物,他们也会吃一些植物。最终,他们学会了自己培育这两种食物,不用再进行狩猎了,接下来,他们掌握了很多控制生命形式的方法,能够创造新的动植物来满足需求。开发出黏合剂之后,这方面的知识也使他们能够使用石头和木材建造建筑物。从此,他们可以住进房子,自己生产必需品和娱乐用品,没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放弃舒适的生活再进入丛林了。我们成了你口中文明、科学的生物。

“那种所谓的‘进步’,让我们大多数人远离了生活的艰辛,饿的时候能吃到东西,累的时候能安心地睡觉,余下的时间能随便参与一些娱乐,比如仅仅为了外形和味道就去开发新的植物和动物。潮汐曾驱使着我们开发大脑,但它现在成了麻烦,所以我们在水面之上建造房屋,并最终建造起城市。”

“但你觉得这样不好?”

“当然不好。我们依赖于城市和城市提供的东西。我们是软体动物,现在谁也不能在潮汐丛林里面生活了,我们不知道什么能吃,也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还有退潮之后该怎么做。即使能很快学会这些东西,得以保全自己,我们还是无法给予卵和孩子们足够的保护,我们也会灭绝。我很久以前就向他们指出了这一切。”

“但这跟现在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真是你破坏了大坝,迫使人们走出城市?”

“当然不是。我虽然激进,但头脑清醒。无论如何,这都没有必要。我们的文明诞生于水中、发展于水中,文明取决于建设,建设取决于黏合剂。黏合剂,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黏合剂的发明使建造这座城市成为可能,现在,黏合剂开始失效,这是一种明确的警告。我们应该,也必须开始学着返回大海,回归自然。我们本来就适合生活在海里,违背这一基本规律非常愚蠢,就跟你不应该生活在水中一样,我们也不应该继续在陆地上生活。”

“我们也有一些人确实生活在水下的城市里,”坎宁安指出,“有些生活在没有空气的星球上,甚至生活在空气冷到会冻结的星球上。”

“但他们只是工人,他们要做一些不能在其他地方完成的工作。你告诉过我,你们的工作是有年限的,然后可以开开心心地退休。你们当然要回归自然。”

“在某种意义上讲,我想是这样的。但我们还是继续讨论你我现在只能坐在沙滩上却回不了飞船的原因吧。”

“城市里的大多数人都无法面对这一事实。他们计划派遣一大批工人维修大坝,继续我们多年来一直进行的工作,还要制订严格的规定控制水资源的利用,直到水库再次蓄满。但是,他们就当这次溃坝没有发生过,并且认为以后也不会发生什么似的,继续进行他们的计划。他们简直是疯了,只是不想放弃可以随时随地做他们认为是对的事情的权利。”

“你跟他们说过这些了?”

“说了很多年了。”

“他们不听?”

“对。”

“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追你了。可我又做了什么呢?是不是他们仅仅想要让我远离你的影响?”

即使嘎吱能听出话里的讽刺,他也没有在意。“我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不明白上面的世界,而他们大多也不明白,但就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有生物生活在陆地上也没有什么令人惊讶的。我跟他们讲了你的飞行机器,你了解我们所不懂的科学知识,以及你们会像我一直说的那样回归自然。你还记得吧,你告诉过我,你们是如何学会什么是正确的生活方式、哪些事情是破坏自然环境的,以及你们最后是如何改变生存策略的。”

“是,我说过,我想起来了。但你一直在想我的言外之意。你真的以为我的生活方式比我一千多年前的祖先更接近自然?”坎宁安与其说是愤慨,不如说是觉得好笑,甚至有些担心。

“难道不是吗?”

“我不想让你希望幻灭,但是……好吧,你的说法也并不完全是错的,只是事情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简单。我可以在远离科技的情况下生存一段时间,我们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到,因为这是我们目前所受教育的一部分。然而,我们只是在逐渐回到那个状态。因为我们人类也完全依赖于物理学保护和供养我们,就像生物学之于你们一样。我们做得很好,以至于人口已经远远超出了在没有科学技术的情况下可以支撑的数量。

“真正的危机来了,我们对某些能源消耗的速度远远超过它们在自然中形成的速度,而且只能勉强产出够用的量。我们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归自然:我们不会比自然生产速度更快地消耗任何资源。但是,我们仍然过着文明、科学的生活,可以把几乎所有时间花在想做的事情上,而不是辛苦劳作以获取生活必需品。你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技术之路是单向的,责备将我们带上这条路的祖先纯粹是浪费时间。即便你绕了一大截弯路回到原始状态,那也只是接近那种状态而已。”

“我……我想我错了,至少在一些细节上错了。”比起目前的处境,现在似乎让嘎吱感到更不自在,坎宁安记起了相比其他生物,兰塔人对“正确性”有种异乎寻常的强烈需求。嘎吱继续说:“不过,把你们作为一个例子也算合理。你的飞行机器证明你比我们懂得更多。”

坎宁安忍住没有挑明对方话中的逻辑问题,因为这次至少他提到飞船了。

“我想回到那台机器那里。”他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解释为什么有人要抓我,也没问题。但是我该怎么回去呢?”

“我没有不想解释。”嘎吱生气地回应,“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想要抓你,也许他们以为我没有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你,他们希望在没有我干预的情况下讯问你。我想,他们愿意花时间学习你们的语言,很多人都会喜欢这种智力活动。但现在我需要考虑一下你要如何回到那里。我想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敢肯定,我可以。你可以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离开飞船多久?据我所知,好像都从来不超过两天……”

“三天以内都会很安全,哪怕坚持个五六天应该也没问题,但我希望不要这么长时间。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就坐在沙滩上,等你思考出结果来?”

“你不能在城外进行研究吗?我以为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但有一件事情你可以做,如果你愿意。我知道你是一个陆地生物,但我不知道你的极限。”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是莎婵。我可以自我安慰说她现在没事,而且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但我一直惦记着家里。没有飞船的情况下你多久能到我家?或者说你可以走这么远的路吗?”

“当然。就算从城市附近开始算,到那里单程也只有不到二十千米,而且也没什么动物会吃掉我。你真的要我去?”

“这个要求有点儿尴尬,不过……是的,我想让你去。”

坎宁安耸耸肩,“反正就算要担心自己,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但你似乎很确定能帮我搞定飞船,那我是不是越早出发越好?”

“是的,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我家房子墙壁也像水坝一样垮掉的情景。”

“我明白了。好吧,我要走了。你继续思考吧。”

4

莱尔德·坎宁安天生不擅猜疑。他倾向于凭借字面意思评判他人的讲话,除非有明显的证据迫使他进行怀疑。即使出现了轻微的不一致,他也倾向于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很好地理解对方造成的。因此,他上路了,心里只担心着如何才能取回飞船,即便如此,这种担忧也没怎么干扰到他,因为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周围的景物上了。

如果城市是一个完美正方形的话,他离开嘎吱的地方刚好在城市范围以内。理想的路线是一路向东,直到抵达东侧城墙的南端,再沿着墙向北,然后沿着平行着水道前进,来到水道北端。穿过水道或者大坝可能有点冒险,但水库现在应该几乎是空的。除非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留在莎婵身边,他大概五六个小时就能回来。他应该向嘎吱说明这一点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大部分旅程都要在黑暗中进行。为什么他没想到这一点呢?

为什么嘎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坎宁安停下了脚步。兰塔呼吸服并没有什么使用时间限制——它只是用来保持触手根部的进气口湿润,而且理论上里面能储存几天的水。但是,为什么嘎吱不担心坎宁安什么时候回来呢?嘎吱被困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地方。他是不是只是在担心妻子和刚刚组建的家庭而忘了目前面临的困境呢?当然,这都是有可能的。

坎宁安已经快要走到那个让他离开嘎吱视线的转角处了,他停下来回头看去,结果发现嘎吱还在那里,但在距离近千米的位置上,坎宁安看不清细节。他从腰带上取下一只单筒望远镜。

他不得不承认看到的景象很有趣。嘎吱在沙地上伸展着他的身体,手里拿着一个微微弯曲的东西,像是一张弓。他的肢体在身体两侧紧绷。显然,他在那个东西的两端施加了向下的力,因为他在朝着那个东西的凸面方向滚动。这比坎宁安走路的速度慢,但比他见到的其他兰塔人在陆地上行动的速度要快。

在他的注视下,嘎吱来到了沙地边缘,开始正常行动,借着凸出的石头拉着自己前进。嘎吱从来没有想过坎宁安会回头,至少,他并没有用长筒望远镜。也许它从来没有想过,人类的直立体型能让他们看到周围的全部景象……

脑海中的拼图开始迅速落到应有的位置上。坎宁安咧嘴一笑。片刻的思考之后,他把望远镜挂回腰带,继续向北徒步行进。他好几次停下来仔细观察城墙,以及城外的一些小建筑。不论在哪里,黏合剂都似乎很牢固。再往北走,一个多小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水道的外壁,点点头,似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到达大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月光提供了足够的光线。他不想爬上去,但又没有其他的方式能抵达房子那里。他打开腰带上的小灯,极其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脚下,直到坝顶才松了一口气。在这里,他可以看到水库几乎是空的。他放松下来。整个大坝没有受到水的压力,其两侧的斜坡也足够平缓,即便黏合剂失效,这里应该也是相当安全的。

莎婵的房子明显完好无损,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射也表明水位没有显著改变。

他沿着墙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客厅,找到了那个为他腾空的角落,从那里跳进了水中。然后,他想起没有给自己加压,不过还是脸朝下潜了进去,一边叫着莎婵的名字。

“我是坎宁安,莎婵。我有话要对你说。这里一切都好吗?”

房间里很暗,兰塔人的唯一一种人工光源就是某种植物提供的微弱生物光,但是走进房间之后,他能看到她的剪影,她正在向这边走来。

“坎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发生了什么事吗?嘎吱受伤了吗?还是要对大坝采取什么措施?”

“他没有受伤,但可能遇到了些麻烦。他和我从城市离开一阵子了。但比起我们,他更担心的是你,他让我来确保你的安全,同时,他要留在那里解决其他问题。我看你的墙壁没有渗漏,所以我想……”

“啊,没事,墙壁还好。我觉得水分应该在蒸发,但几天之内我只需要担心那些卵,而不需担心制造海盐结晶。”

“即便今天大坝发生了那样的事故,你也不担心墙会倒掉吗?现在没人帮助你,而且根据目前的状况,就算穿上呼吸服,你也不好移动。”

“房子没问题。水坝就不同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在黑暗中,她看不到坎宁安的笑容。

“当然,你也知道的,”他说,“嘎吱没有让我带你飞回那座城市时,我就应该知道了。”

莎婵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蜷得越来越紧,退回了家具那里。片刻之后,坎宁安继续说道:

“你知道,只要与某种盐水接触,黏合剂就能无限维持下去。你们所有的建筑都在盐水里,即使不在水里,也足够黏合剂保持稳定——我想应该是离子扩散之类的原理。但是,你们只有两处结构接触到淡水,那就是大坝和水道。黏合剂不会在淡水中一直有效,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点的?”

“噢,大家都知道,好几年了。”只要不涉及具体的事情,她还是愿意交谈的,“至少有两三年了。自从建成以来,城市就一直在死亡,也许有些人找到了原因,但是几年前一批来自其他城市的难民到了这里,告诉我们他们的水库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没多久,科学家们就发现了原因。这时候,嘎吱得到了维护大坝的工作。他一直说,如果一定要远离海洋,就需要更多的投入——更多的人刷黏合剂,建设更多的水库。但是,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你和他都认为人们应该回到海洋,或至少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城市。为什么其他人不同意?”

“哦,有很多东西让我们无法生活在那里。现在的海水几乎无法呼吸。人们制造、改造了很多生物,而一旦不需要它们就被置之不理……”

“我明白了。我们人类将其称之为‘工业污染’。铰链说得对。我想他并没有参与嘎吱的惊天计划……啊,没事,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无法向你解释。你们为什么不尝试制造可以在淡水中使用的黏合剂呢?”

“我们怎么可能做到?没有什么生物能离得开海水,不管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

“噢噢噢!你是说这东西是活的?!”

“当然啦!你之前演示过那种你们称之为化学实验的方法,将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但是我们还没掌握那种方法。我们只能用生物制造东西。”

坎宁安稍微想了一下。这丰富了结论的细节,但根据他看到的情况,基本结论并没有改变。“好吧,”他最后说,“我想我知道该如何理性行事了。我还没完全了解你和嘎吱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这没有多大关系。如果你觉得自己没事,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我要回到嘎吱那里去了。”

他开始慢慢地向墙边游过去。

“但已经是晚上了!”莎婵惊呼道,“你怎么能在黑暗中走回去?我知道你是一个陆地生物,但太阳下山以后,你也看不清楚路啊。你要在这里等到天亮才行。”

坎宁安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

“有月亮呢,”他解释道,“我大概从未向你展示过我用的灯。我现在……你怎么知道我是走来的?”

沉默。

“你和嘎吱正在进行某种沟通,但并没有告诉我?”

“没有。”

“我知道你没看见我过来,我也没提到把船留在了城里,或者说我是怎么来的。所以我们离开这里之前,嘎吱肯定和你建立了某种联系,你知道这件事。他并不是真的担心你,他知道你绝对很安全。但这个计划需要让我离开我的船,或者至少离开城市一段时间。我猜不出这是为什么。不过你们的计划大部分都已经成功了,对吧?”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

“好吧,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们只是在做你们认为重要的事情,目前我也没有受到伤害。事实上,这件事挺有意思。我不会责怪你们。但请告诉我,尽管知道海洋已经被污染,你和嘎吱依旧希望迫使其他人搬回去吗?还是说你有更现实的想法?如果你能够把这些告诉我,那我就可以为你们做些事情了。”

“是你说的第二种情况。”莎婵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这主要是想让人们认识到,他们只是躺在城里虚度时间。我们希望让他们看到,一个不比我们聪明但充满行动力的人可以做成多少事情,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你的飞行机器,来向他们展示一种可能性,我们希望让你远离那个机器……”

“向他们表明我不比你们聪明?”

“嗯……是的,大概是这样。我们希望人们能因此而努力,就像他们很久以前在地上建造城市时那样。这么一说,好像显得太过复杂和愚蠢了,似乎根本没必要,但值得一试。任何事情似乎都值得一试。”

“不要小看你自己,还有你的想法。它可能会管用的。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做一些事情,来证明我们并不是真的优于你们,不要在意为什么,规则就是这样。”他静静地漂浮了一两分钟,然后继续说道。

“我同意,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们可能需要有人向你们踹一脚,啊,不好意思,应该是推一把。我估计你们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真正重返自然,但是你们依然应该不断努力。据我所知,有史以来没有哪个种族能在彻底掌握科学技术之前,无须任何劳动就能获得所有生活必需品并回归自然。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我很乐意推你们一把……

“你看,我必须回到船上。我打赌嘎吱不认为我今晚就能回去,而且守卫也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你们晚上都在睡觉。我得从船上拿回一样东西,我应该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的,并不是只有你才会马虎大意。然后我会回到这里,如果你愿意牺牲一些家具,我会制造一些你和嘎吱想要的东西。我保证。”

“为什么你得先回趟船上才能用我们的家具制造东西?我们有你需要的所有黏合剂。”

“我根本不需要用黏合剂。你们对那种东西过于依赖了,就是它让你们的工艺水平被扼杀在了萌芽之中。黏合剂会让我想要做的事情轻松很多,但我不打算用它。几天后我会把东西做好,你到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了。”

“几天?如果天气一直这么干燥,我家里可能会失去大量的水,盐度对我来说就太高了……”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个问题的。回头见。”

5

月亮已过中天,坎宁安抵达了嘎吱几个小时前从墙上滚落的地方,他欣慰地看到几百米外,飞船依旧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为了避免绊倒或滑倒,他四肢紧贴着墙壁,缓慢走到了最靠近飞船的那个位置,但气闸在另一面。接着,他从腰带上抽出遥控器,打开了气闸。不能用遥控器操纵飞船飞过来真是太遗憾了。

他听了几分钟,确认了开门不会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当然,这也不一定……

他极其轻柔地滑入水中,发现兰塔人还是没有反应。他能感觉到下方几厘米处的植物。他没有游泳,而是抓住了缠绕生长的植物,用兰塔人的方式拉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前行,连一丝涟漪都没起来。

植物只从墙上伸出二十米左右。接下来这段距离就只能靠游泳了,他感觉随时都会有蛇形的身躯来缠住自己。他一口气游到船体前面的时候,顺畅得甚至都有点惊讶。他没打算游过一圈再去气闸,飞船外部每一平方米都有一个把手。他找到了一个,随即马上就知道了相邻把手的位置,他握住另一个,然后轻轻地把自己拉出了水面。他同样尽可能安静地越过顶部,然后爬向了气闸的方向。现在他可以看到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气闸那里有一个兰塔人头部的剪影。肯定有人看到或者听到了他打开气闸,因为他们不可能之前就进到了船内。只有一个人吗?也许还有别的人在气闸内部或在水下等着他?如果兰塔人在水中肯定不是什么问题,但要是有人在船上埋伏,他就必须把握机会。

坎宁安想好了他接下来几分钟要采取的行动,一定要非常谨慎。然后,他下到气闸上方,在距离那个兰塔人头部三米的位置,抓住他能摸到的最低处的那个抓手,纵身翻入船内。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否踩在了兰塔人的身上,他不得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他一只脚踢到了类似橡胶的东西,但他保持住了平衡,用遥控打开内闸门同时跳了进去。气闸那里只有一名守卫躺在光滑的金属表面上,他完全没有机会采取行动,他一直觉得那个地球人会从下面爬上来。

坎宁安放松几分钟,吃了点东西,然后检查了手头的补给。他挑了一把双刃刀,刀刃有三十五厘米长,内芯是钒钢,表面是碳化物。加上刀鞘和钻石磨刀石,他把这些都挂在皮带上,总体来说,这三样东西应该算一套工具。

接着,他走到控制台旁,打开了飞船外部的摄像头,调成红外线模式,以便能看到兰塔人身体的热成像,他希望距离不要太远以免水挡住成像。几十个兰塔人包围了飞船,于是,他决定不要游泳回去了。那名守卫也加入水里的伙伴中去了。

“我或许可以逃走,但这样会惹恼他们。”他喃喃地说。于是他轻轻地升起船体,并在城南墙外降落了下来。然后他从气闸中伸出梯子走下来,用遥控器关掉闸门,往水库那边走去。

嘎吱从城墙的顶部看着他走出视线,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以及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还有一点担心:坎宁安应该告诉他,莎婵还好,却一直不见他送来消息。

6

四个兰塔日之后,出于对妻子的焦虑,嘎吱暂停了自己的计划,带领了一支修筑队开始前往大坝。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来做准备:十五千米的越野补给供应无比艰巨的任务,而找到愿意参与工作的人则更加艰难。黏合剂、食物、备用的呼吸服及其配套装备,一切都需要时间。这就好比在一个全是白领的城市中寻找愿意前往深海或者太空当建筑工人的劳动者一样。

本来可能还要花更长时间,但城里的水已经开始散发恶心的味道了。

城墙北方一千米的地方,他们遇到了一个让嘎吱比六个月前见到坎宁安和他的“迷失号”更震惊的东西。他甚至无法想出一个词语来形容它,虽然他已经不会被人类和飞船吓到。

那个东西由圆柱形的框架、水平轴和木条构成。嘎吱并没有从中认出自己的家具。框架里面似乎包含着一个超大的工具包,用平常那种透明的面料制成,他的妻子正在那里面,看起来她很高兴。

在框架后部下方的位置,是一根沉重的横向木杆,木杆两端都有着……嘎吱他们的语言并没有“车轮”这个词。前部的下方是一个同样类似圆盘的东西,通过一个更难以形容的物体——似乎是一大块木头——连接到框架上。

那名人类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动了整个结构,通过改变前轮轮轴的朝向操纵它在石头间行进。

那群兰塔人简直说不出话来,但所有人都毫不费力地理解了这东西是怎么运转的。

“坚持原则是一个可怕的过程,嘎吱,”那名人类说道,“我发誓我制造这台车子的时候没有用哪怕一滴黏合剂。框架的每一部分都是捆绑在一起的,我想你们这种进化背景的生物起码应该学会打结了吧,还是说开始使用黏合剂之后它们就过时了?不管怎么说,框架没有那么糟糕,但造轮子就太麻烦了。如果我放弃尝试,直接使用黏合剂,很简单就能把它们造出来,而且我可以轻松造出四个来,就不至于使用前叉式这么麻烦的设计了,虽然那样转向会比较困难。为轮圈制作包边很容易,但是安装辐条把它们固定住则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你为什么不用黏合剂?”嘎吱缓缓平复了一下情绪。

“和我离开飞船凭应急食品生活的原因一样。原则。你们所谓的原则。我希望你们能真的明白,我制造的东西既简单又好用,不需要任何高深的知识或奇特的工具。你们有没有经历过石刀的阶段?”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刀,“即便有的时候做不了那么好,也不要操之过急。你们只需要学会如何将材料成型,而不是仅仅把它们粘在一起。明白了吗?”

“嗯。我想我明白了。”

“很好。我拯救了我的自尊,你也一样,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应该高兴了吧?现在你去工作吧,制造更多这样的车子,要记住一定要用黏合剂来加快制造速度。让四分之三的人回去刷墙,去做他们该做的事,然后用车把东西运过来修理大坝。你也知道,这里有时可能会下雨。”

嘎吱看着他的妻子,她坐在车子的一端,所以能听到他说话。“恐怕我们离自然更远了。”他说。

坎宁安知道她的动作是在表示勉强同意。

“恐怕你说得对。”人类承认道,“一旦打破平衡,你将永远不会回到原点。你们和人类一样,开始进入了科学时代。你们过于依赖黏合剂,就像我们过于依赖热力发动机一样。如果你有兴趣,我会解释一下‘热力发动机’是什么。我觉得这些信息应该不会破坏这个星球的。

“我想你仍然会希望回到你的潮汐丛林里去,也许你会的。我们也会回到森林里去,但严格地说只是为了休闲。我们不需要在那里寻找食物,也没有被吃掉的危险。有一天你可能会认为那样才是最好的。无论如何,你们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来走完这一圈,从中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不管你信不信,这个过程会相当有趣。

“请原谅我跟你聊哲学。前几天我告诉过你,你们的祖先开始发展出科学思维以后,你们就走上一条单行道了。说到‘道’,你还不懂这个词呢,你们最好修一条通往这座大坝的路。我驾驶车子经过这些石头遇到的困难,比坚持原则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