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Question of Guilt 有 罪 1976

第二天早上,朱迪丝错过了向丈夫询问计划的机会。他们俩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占用了。男孩刚睡醒,马克就立刻检查了儿子的膝盖,他发现艾丽莎说得对,血液凝固结痂的情况不错。然而膝盖上的挫伤很严重,凯洛斯承认伤口很痛。这一次,他走着进入了起居室,没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母亲发现他没有平常那么活泼了,一时间失了神。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用焦急的目光盯着他,吃完以后,又跟着他去了花园。马克没有跟过去,只是关切地看着母子两人离开。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间。艾丽莎跟着他,问自己是应该留下以便他随时差遣,还是像往常一样与其他人去花园。马克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冷冷一笑,走到了他昨天带回来的一个包裹前面。

“找一个最小的罐子,不是做饭或者吃饭用的那种。”说着,他打开包裹,“拿着这个,今天把它熬一天。我希望颅骨是完整的,所以处理的时候要小心点儿。水煮沸之后不要去碰它,如果快要烧干了,加水就行。”他将一条很粗的死蛇递给了给女孩。她畏缩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接过了那个令人生厌的东西。她的话音有点颤抖:“我应该先剥皮吗,主人?”

“不用那么麻烦。煮过之后再剥要容易得多,而且我也不需要蛇皮。就这样吧。只要你不让水烧干就行,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去花园。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不想自己弄。”

“好的,主人。”艾丽莎拿着蛇离开了工作间,但并没有像往常那么从容。马克没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又回到了铁匠炉前。

他不是一位有经验的匠人。小时候,他有时会观察正在干活的金匠。最近的旅行中,他又刻意观察了一下他们。但观察制作某种东西和自己实际去做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通过炭火和他自己改造的风箱,他可以很容易地将黄金融化,但铸造或是用其他方法将黄金塑型为自己想要的形状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这个问题上,他遇到了麻烦。

上午大概刚刚过半的时候,艾丽莎又出现了。她静静地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他并不清楚她站了多久。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于是站起身来,看到她在那里,感到十分惊讶。

“怎么了,孩子?”不像平时那么沉着,艾丽莎这次的回答显得相当犹豫。

“我在想,夫人和您的儿子来吃饭的时候,罐子是不是应该继续放在火上?孩子可能会看到,但您想让夫人也知道……知道那条蛇吗?”

“没有理由拿走吧。”马克很诚实地表现出了惊讶

“您觉得她会喜欢黑魔法吗?她喜欢好的魔法,即便是为了好的目的,我觉得她可能也不会喜欢坏的魔法的。”

男子的惊讶和烦恼被一股愉悦冲走了。“这不是魔法,黑的白的都不是,艾丽莎。”他笑着说道,“准备好了以后我会向你展示我要那个头骨干什么,晚饭之前把罐子带到这里来。那时候应该就煮好了。”

“我不想……好的没问题,主人。”女孩匆匆离开了,马克又继续沉浸到他的工作中去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被打扰,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当然也没有成功。

对朱迪丝来说,今天她过得更糟。只要儿子是活泼快乐的,她一般都能说服自己相信,凯洛斯的生命威胁至少被推迟了,但今天并没有。膝盖的伤势让他无法去玩最喜欢的游戏,在花园里忙碌的时候,他也显得比平常急躁。朱迪丝重视儿子的每一声抱怨、每一点叛逆或固执,任何一点跟平常不一样的举动都会让她觉得诅咒即将达到高潮。相比之下,平常带孩子更熟练的艾丽莎,今天在洞里花了更多的时间。目前的状态下,朱迪丝无法对孩子严厉起来,今天对两个人来说都不好过。她唯一一条成功的命令就是阻止他爬上艾丽莎用于前往高地收集柴火的梯子。即使这样,要是凯洛斯真的想爬,她可能也拦不住。不过要是儿子真的爬上去了,朱迪丝可能会被迫采取一些更加严厉的办法来让凯洛斯听话。但谁知道呢?

晚上,四个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吃饭,却没有平时那么愉快。凯洛斯焦躁不安,朱迪丝一言不发,而马克现在则越来越担心他的妻子。她答应过要帮助他。他知道,她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女子,在心态正常的情况下,她完全能够胜任这一工作,但是由于凯洛斯目前的状况,她一整天都没帮上什么忙,而这种状态似乎有可能继续下去。吃饭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过问他的工作,只是看着儿子。

不管遇到了什么问题,孩子自己倒是有个好胃口。他吃光了摆在面前的食物,又多要了一些,依然吃完了。听到“该睡觉了”这句话,他立刻反抗起来。在马克看来,这挺正常的,但是朱迪丝却一下子慌了。最后,父子俩达成了妥协,星星升起之前,艾丽莎要带男孩回到花园里讲故事。马克故意这样安排,一部分是想让男孩暂时离开朱迪丝身边,一部分是他想单独和妻子谈谈。这安排差一点儿就失败了,朱迪斯本想和他俩一起出去,但她及时看出了丈夫的想法,控制住了自己。她保持着沉默,直到听不到那两个人的声音,她才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马克!我们该怎么办啊?你看到了吧……”

“我看到什么了?好好想想,亲爱的!唯一出麻烦的地方就是他的膝盖擦伤了。但伤口的血已经干了,就像前一天手指上的伤口一样。你为什么这么担心那处擦伤?你也知道,男孩子身上难免磕着碰着的。”实际上,马克是想控制住自己。他谨慎地没有将从帕加玛的盖伦那儿了解到的情况全部告诉妻子,“至少也要等到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再担心啊!你先来帮我,这样到时候我们才能做好准备了。”

“我会尽力的。”朱迪丝的声音让丈夫乐观了一点,“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都没有,除非……你知道。”

“你什么都没想出来?”

“我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不知道它们到底行不行。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我觉得如果某个想法很好,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你有什么想法?”

“之前我提到过,将失去的血液补回去。我想过让他喝下去……”

“我记得。但我们不喜欢这个方法。”

“并不是说我们不喜欢它,而是我很怀疑这是否可行。我们的胃肯定是会把吃进去的东西变成身体需要的东西,也许当你饮用血液,而身体正好缺乏血液时,血液就会原封不动地通过胃。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毕竟,这样说来,如果需要血液,任何食物在胃里都会变成血液。我们之前几个孩子临死时,我们试着喂他们吃东西,他们吃下去的时候,食物也没有什么特殊作用,直到最后,他们连东西也吃不下去了。记得吗?”

朱迪丝咬了咬嘴唇,“我记得。”

“所以我想可能把新鲜的血液直接输入血管会更好,血管里才需要血液。”

“这样好像没问题。为什么没早点想出来呢?用这种方法我们还可以挽救其他孩子啊。”

“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只要……”朱迪丝停了下来,她的脑海中显示出了将液体从一个容器送入另一个容器的方法,但每种方法似乎都行不通。“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某种漏斗,用管子连接?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也是我的总体思路,我知道要怎么做,但我现在做不到。”

“你在干什么?”马克暗自长叹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成功地将朱迪丝的注意力从儿子的状况上转移了过来。

“我会告诉你的,来我的工作间吧。”他说。她急切地跟在后面。“其中的一部分工作很容易,”他们到达了洞穴里,“你可以认为,诸神发明了一种方法,可以将东西从外部注入人体的血管内。你知道,毒蛇可以很容易做到这一点。”

“当然知道!我早该想到的。你可以制作出一种空心的针,就像毒蛇的牙一样。”

“不幸的是我做不到。我并不擅长处理金属。我的想法是使用真正的毒蛇的牙齿,将它绑在漏斗上。但即便是这样,我也遇到了麻烦。”

“你有蛇牙?”

“有。那里。”他指着放在板凳上的白色头骨说道,“牙就在那里。我还没把它们拔出来呢,也许你的手指比我的灵巧。真正的困难在于制作一个可以接在牙齿上的漏斗。我知道,黄金是最容易熔化的金属之一,我一直想用黄金做一个可以装在这颗小牙齿上的漏斗和管子,但我没有成功。”

“铅是不是更容易熔化?”

“我明白,但没有铅。我们还有一些金币。”

“那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得给你展示才行。我可以轻松地将黄金熔化在陶罐里,我甚至可以做出漏斗上半部的那个杯子,但我做不出空心的管子。我试着把金子倒进一只很细的陶管里,结果陶管填满了,只得到一根实心的棒子。如果我在管子中央放个东西,让金子只填充在四周,那我放进去的那个东西就又弄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用陶土做那根管子?就不用去费劲熔化黄金了。”

“我制作的所有细陶土管放在火上加热成形的时候都碎了。你愿意的话可以试一试,我接着去熔化黄金。你会看到的。”

相比理论,多花几个小时来尝试几次似乎更容易说服朱迪丝。道理虽是如此,但执行依然很困难。到了晚上,他们终于停下了工作,凯洛斯和艾丽莎早已睡着了。朱迪丝去他们的洞穴那儿看了一下,发现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

第二天,情况稍微好了一些。男孩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他的举止也变得和平常更接近了。朱迪丝可以花更多的心思帮助丈夫解决问题,而马克本人则利用他那业余的金匠技术,不断思考和实验新的方法。艾丽莎则在不停地忙碌,承担了家务和保姆的职责。尽管不喜欢蛇,她还是会偶尔出现在山洞里,确保灯油是满着的,不过她从不靠近能够帮上忙的工作区。马克怀疑,她仍然认为自己是名黑魔法师。

这天晚上和前一天差不多,朱迪丝一度在工作间中加入了丈夫的工作,他们一起又经历了一两次失败。马克认为,她有些气馁了。他不能责怪她,但事实也让他灰心,他决定当天晚上比头一天早一点停止锻造工作。不过,他没有和她一起去睡觉。还有些问题需要思考,他强调了这一点,她也很容易就接受了。她离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在工作台前。他去了花园,然后走到别的地方,步伐比往日更加匆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凯洛斯膝盖的伤口恢复了。接着,他跑过通往花园的通道时把手肘擦伤了,朱迪丝故态复萌,恐慌了近十个小时,直到血液凝结。也许,这种经历反而是件好事,因为一两天之后,她又产生了一个具有建设性的想法。她早已从蛇的头骨中取出了毒牙,让马克对管子的大小有了实际的概念,这给他帮了很大忙。现在,他已经能用金子制造出手指粗细的管子了,但距离需要的尺寸还很远。事实上,当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取出的毒牙时,别提有多灰心丧气了,就跟朱迪丝之前一样。只是在凯洛斯手肘受伤之前,他就从中恢复了,不过整个工作成效甚微。

过了一段时间,男孩又恢复了,朱迪丝出现在工作间里,说出了一个新想法:

“马克!我一直在考虑,为什么我们要做一根管子连接漏斗和牙齿呢?为什么不能把牙齿直接安装在漏斗碗的底部?”马克在炉子前直起腰来,眯起眼睛思考着。

“也许可行,”他慢慢地说道,“但这样就很难判断牙齿是否刺入血管里面了,不过这可能不重要。”

“我没想到这一点,”她承认道,“但无论如何,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只用黄金制作管子呢?”

“我想不到其他手里有而且我能够处理的材料啊。陶土似乎不合适。”

“你是说你无法用其他材料制造管子?但要是有现成的管子呢?”

“什么管子?我想不到。”

“艾丽莎杀鸡的时候,会有一些鸡的血管。我想……”

“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想法。我必须得把血管晒干,防止它们腐烂,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且慢,为什么不用空心的芦苇呢?”

“好吧。如果可以找到一根足够细的管子,我可以考虑一下。我先开始的时候想到了鸡,继续想下去的话……用羽毛管怎么样?”马克抬起眉毛,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仍然没有说什么,他径直朝花园走去。朱迪丝面带微笑,紧随其后。

他们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四只鸡,除了生活在天坑里的昆虫,他们几乎没有别的东西给鸡吃,但找些羽毛还是不难的。捡了几根羽毛回到了洞里,马克试图用他最心爱的那柄小钢刀分开其中最粗的一根。结果他废掉了这根羽毛。朱迪丝接手这项工作,很快就做出了一些极细的导管,长度从半英寸到超过两英寸都有。所有的管子都是中空的,令人满意,它们可以用来吸水,看起来还很结实。其中一根长管子的内径恰好能装入蛇的毒牙,马克非常开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间里,马克的高昂情绪渐渐消退了,因为他想用树脂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却总是把黏性物质堵进了牙齿的孔道中。为了将黏合剂从里面弄出来,他把这个棘手的东西煮了三次,最后还是让妻子接手了这项工作。他自己则开始着手准备作为整套设备最上方的金杯。即使缺乏手工技能,这项任务对他来说也并不太难。他先做了一个两捧手掌大小的陶碗,在炭火上快速烤干,然后将少量熔化的黄金倒在了里面。他轻轻晃动陶碗,使金属在其内表面上形成薄薄的一层。这绝不是专业的技术,但很有用。金属冷却之后,他将陶碗打碎,并在碗底钻了一个洞。他用锉刀小心翼翼地扩大钻好的孔,直到可以让羽毛管的尾端穿过。他又用了一些树脂,这一次即便马克也可以做好这项工作了,最终完成了整套设备。

朱迪丝很高兴。丈夫则不动声色地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当他把一些水倒进碗里,看到水从乳白色的尖端缓缓滴落时,他感到更加欢欣鼓舞了。

“完成了!”朱迪丝叫道,“你不觉得仿佛要重获新生了吗,马克?走吧,我们去花园。我感觉好像好几天都没看到凯洛斯了,我忍不住要去看看他了!”她转身往通道走,然后又回过头来,注意力被马克脸上的表情吸引了——又是那副皱眉头的样子。“马克,有什么不对吗?”

“现在什么还都不能确定。就算我们能在凯洛斯需要血液的时候有输血的方法,那血液该从何而来呢?”

“当然是从你我身上来啊。他是我们的血肉啊,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马克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反驳这种说法。但他正在思考别的事情,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并努力装出一副认可的表情。在灯光下,他算是做到了,接着朱迪丝带着他走进了花园,没有再问其他问题。尽管内心存有疑虑,但马克在妻子面前把疑虑隐藏了起来,在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享受天伦之乐。

因为当天晚上不需要离开花园,他也就势好好享受了第二天的时光。朱迪丝似乎已经摆脱了所有的烦恼,正在和凯洛斯玩耍,那样子就像当初和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在一起时一样,完全将什么诅咒抛到了脑后。她的喜悦让男子忘了自己的一些问题,但没有忘记他希望忘记的事情。那一夜他即将要做的事情一直困扰着他,甚至在晚饭后他给凯洛斯讲故事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一次,他都没有急于让孩子去睡觉。甚至连朱迪丝都注意到了不正常,但好在她把这归结为一种解脱,就像她自己一样,所以她并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事实上,让马克庆幸的是,她居然在孩子之前就去睡觉了。

谁也不知道艾丽莎看到和想到了什么。最后,她带着孩子休息去了,留下马克一个人站在火边。像往常一样,他在那里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检查了一下,确定朱迪丝已经睡着了,他悄悄来到工作间,拿上一盏灯,像平常一样出去了。

他回来的时间比往常晚得多。他走到了地下河,在睡觉之前非常认真地清洗了身体。

马克故意睡得很晚。他需要思考,而且不能让朱迪丝看到他此时的脸。他要告诉她什么呢?他要怎么告诉她呢?过去几天里发生了那些事情以后,朱迪丝还能承受失去凯洛斯吗?但是,如果她没有被告知,如果凯洛斯也像他的哥哥们那样离去又会怎么样呢?对于这个问题,即便把所有东西都告诉她,又会发生什么呢?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盘旋,但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抗争还得继续。凯洛斯是唯一存活的孩子,朱迪丝现在提供不了什么帮助,这个孩子已经比其他孩子活得更久了。也许他会幸免于难,但也许灾难今天就会发生,他肯定能做些事情来解决这些问题。不,这种想法太幼稚了,除非诸神真的是为了人类而不是他们自己创造了世界。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呢?他做错了什么呢?他能做些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可做吗?

没有答案。他不能告诉朱迪丝,这是逃避,而不是答案,但他不能告诉她。也许凯洛斯不会有事的,反正暂时不会。这也是一种逃避,但他至少能抱着希望。事实上,就像朱迪丝不久前说过的,除了保持希望,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翻身下了自己的小床,站了起来。他是个男人。他能做的不仅仅是希望,他能战斗!

他这样告诉自己。

至少,没必要再夜间出去了,除非有一些新的想法。就算希望本身不够,希望带来的东西也肯定有用。凯洛斯已经比他的哥哥们活得长了。说不定……

马克又洗漱了一遍,然后回去睡觉了。

希望维持了将近三个星期。大部分时间,朱迪丝都很高兴。她已经可以不把凯洛斯偶尔摔倒导致的膝盖疼痛放在心上了。即使是冷静地记得其他几个儿子的遭遇的马克,也没注意到即将来临的灾难。但当疼痛的膝盖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开始关注了,但仍然觉得这与诅咒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诅咒什么的。在充满变故与忧伤的这一年里,短暂的平静还是被打断了,凯洛斯又摔倒了。

也许是祸不单行。也许,正如朱迪丝自己的判断,这是因为母亲放松了对他的照顾。也许,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因为男孩变得越来越独立了。大人们都没有看到这起事故。

艾丽莎到地面上收集柴火去了,马克正在他的工作间里,虽然朱迪丝在花园里,但她的注意力并没在孩子身上。凯洛斯自己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危险行为,至少,他做的事情对其他人来说并不算危险。当时他正在从天坑边缘往后退,抬头看艾丽莎是不是在梯子的顶端附近,就这么绊了一跤。其实这次摔倒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因为他摔在了花园中柔软的土地上。但完全是因为运气太差了,他正好摔在自己之前玩耍时插进地里的一根削尖的棍子上,棍子刺进了他肩膀下方几英寸的位置。他的尖叫声非常大,引起了母亲的注意,母亲的叫声又引来了艾丽莎和马克。

他们完全不知道如何把棍子取下来。朱迪丝一开始陷入了慌张,差点打算自己把它拽出来。因为这根棍子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凯洛斯自己努力想要爬起来反而加重了伤势。无论如何,意外就这么发生了,马克到达现场时,一切都等着他处理。他迅速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幸好伤口没有那么接近肩膀,要是再高半英寸,止血带就绑不上了。

他不应该感到庆幸。他在伤口上方进行包扎其实是一种严重的误判。棍子根本没有插入动脉附近,但还是撕破了几条血管,直到马克放弃了使用止血带,直接把布塞进伤口,鲜血才停止以惊人的速度流出。马克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布已经包裹住伤口了,血还是在涌出,虽然速度要慢得多。

朱迪丝已经吓呆了,丈夫忙碌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马克完成了包扎,艾丽莎已经爬下梯子,站在朱迪丝身边。马克抱起失去意识的儿子,带他回到了山洞里,女孩领着脸色几乎同样苍白的母亲跟在他们后面。要不是艾丽莎,谁也不知道朱迪丝会在那里盯着鲜血染红的地面看多久。她茫然地迈着步子,似乎不知道也不关心要往哪里去。她什么也没去看,即便是丈夫怀里的孩子。

山洞里面,马克把男孩放在了火堆附近,告诉艾丽莎:“把他的铺盖拿过来。”艾丽莎服从了命令。朱迪丝却纹丝不动地站着,但渐渐把目光移向了那具躺在面前的身影。她慢慢地开口了:

“我说过,这是我的诅咒。你不相信我。现在,我杀死了我的最后一个孩子。”

“你没有杀死他。”马克的语气很严厉,但他不知道这时候还能说些什么,“首先,他还没死;其次,这不是你的错。”

“那么要怪谁呢?当时只有我在那里,照顾他是我的职责,但我没做好。”

“当时你什么都做不了,除非你一辈子都牵着他的手,即便这样,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石头砸在他头上。没有人,没有人可以预见一切。”

“除了诸神。他们可以预见未来。他们会等到只有我在那里的时候才下手。你之前不相信。现在相信了吧?你必须相信!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能想办法。我不信鬼神。朱迪丝,不论发生了什么,这都不是你的错;不论将要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除非你什么都不做。”他站起来走到一边,艾丽莎抱着粗糙的毯子走过来,轻轻地铺在了地上。“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做到,亲爱的。出血速度正在越来越慢,现在只比他上次受伤时稍微严重一点。之前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仍然有效。让他保持温暖,保持安静,这样血就不会流得那么快,之前这些方法就很管用。这次也一样。我看到过很多次受伤比他严重得多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恢复了。”

朱迪丝坚决地摇了摇头,马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向面对自己的方向。

“这不是你的错,”他缓慢地重复强调了一遍,“不是你的错,绝不是。你会犯错,我也会,所有的人都会,但刚刚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你的错,不如说是我的错、是艾丽莎的错,甚至凯洛斯自己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摇头,但随着马克的话,开始停了下来。朱迪丝的目光和丈夫的相遇了,她紧紧地盯着,仿佛想要知道丈夫脑子里想着什么,以及他的话中有什么深意。接着,她紧张惊恐的表情以更加缓慢的速度放松了下来,但刹那间,脸色又大变。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错,马克!我们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他几乎流失了所有的血,出血不止,剩下的也保不住。他需要更多血液。我们可以给他血液!来吧,快来!去拿你的刀和漏斗,我也可以战斗!我可以把我的血给他。快点!”

这一次,轮到男子的脸色发白了,朱迪丝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只说了一个字:“不。”朱迪丝震惊了。

“不?为什么不?做好了装置,也试过了,你知道他需要我的血液……”

“不,试过用水可以,但血不行。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们完成了那套装置以后,我就试过了,我可以肯定。”他露出左臂现出了肘部内侧的疤痕。“我把自己的血装进了里面。毒牙流过了几滴血,然后就停下了。我们的血液都会凝固,亲爱的。在牙齿里面,血液凝固得非常快。我甚至没有办法把它清理出来,没有什么小东西能穿过那条细细的通道。”他说话的时候,朱迪丝面如死灰,但并没有像之前受惊那样完全呆住。短暂停顿之后,她说话了:

“很好。现在我们就让他保持温暖安静,如果他醒了,就喂他些东西吃。但马克,我亲爱的……”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你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你要相信是可以找到的。我不敢肯定,所以必须你来做,必须你来……他是我们唯一的……”她放开了手,在凯洛斯身边跪下了。马克点了点头。

“我会的。我会尽我所能。”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对一直专心倾听的女孩开口了:“艾丽莎,要确保随时都有食物。就算不想吃,我们自己也必须吃东西,而且孩子醒来时会想要吃东西的。”听完吩咐,艾丽莎默默地离开了。她一边忙碌,一边时时留意着凯洛斯、朱迪丝和马克。马克独自坐在离其他人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思索着。他搞不清楚已经过去了多久。

艾丽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该去睡觉了,夫人。我会照顾他的。”

“我不能离开他。”朱迪丝的声音充满了困意。

“您不需要离开他,我把您的床搬过来,您睡觉的时候我看护他,需要的话我会叫醒您。”

马克本想争论一番,但朱迪丝默默地走到了侍女铺好的毛毯旁。马克放下心来,之前,他一直不敢离开,因为担心朱迪丝可能需要什么,现在她睡觉了,他就可以干活了。他回到了充当工作间的洞里,在放着漏斗和管子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继续着他的思考。

朱迪丝自己也明白,艾丽莎是对的,必须得睡觉。

马克突然醒过来,只感受到两件事情:工作台上的漏斗不见了,艾丽莎的声音在他的耳朵中回响,她的手疯狂地摇着他的肩膀:

“主人!主人!快来,快点!”他一跃而起,看了一眼艾丽莎的脸,肌肉还没从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但他还是全速冲在她前面。他没必要这么着急的。

凯洛斯还是那样躺在那里。马克走过去时,看到朱迪丝蹲在他身旁,既不说话,也不动弹。黄金漏斗放在孩子裸露的胳膊旁边。羽毛管被削尖了,末端染着颜色。男孩的手肘内侧,就是马克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同样位置上,有一个切口。毒牙并不在视线之内。

马克拿起羽毛管。里面没有血,也没有装过血的迹象。现在血对凯洛斯来说已经没用了。

马克和艾丽莎默默地站在朱迪丝身边,过了好久,她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但最后她还是说话了。只说了三个字,而马克没有回答。

“我做的。”

慢慢地,她站起身来。丈夫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但她甩开了手,默默地消失在他们的卧室里。

第二天中午,马克从第四座坟墓那里回来,她已经不见了。

这让他一下子从埋葬最后一个孩子的麻木中清醒了过来。他突然意识到生活还要继续下去的理由。

“艾丽莎!”他虚弱的声音穿过花园,女孩跑了过来。他听到脚步声在通道内回响,便开口问道:“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自从她昨晚跑进卧室之后我就没看到她了,主人。”女孩气喘吁吁地回答,“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不在这里。”

“我敢肯定,她没在花园里。您把孩子带过去的时候,我叫了她,但没有回应。我希望她睡着了,就没再叫她或者去看她。您去工作间看了吗?她也有可能去洗漱了。”

“我还没去。你去工作间看看,我去河边。快点!”几分钟他就回来了,看到艾丽莎在等着他。女孩说,没有看到朱迪丝,还少了一盏灯。

“那她肯定是去了石头花园,”马克说,“你在这里等着,要是她回来了你就帮帮她。我先去出口的方向找找,几个小时后就回来。”

“但是,主人……”艾丽莎开口了,却又停了来。

“怎么?”他不耐烦地问道。女孩犹豫了一会儿,仿佛在鼓起勇气。

“她要是悄悄穿过花园的话我很可能没看见她。也许她……她去其他地方了。”

“什么其他地方?”

“你晚上经常去的那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那里?”

“我看到您出去过好几次。”马克想要进一步询问,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问题上,“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主人。”

“那我不觉得她会在那里,她不可能知道的。如果别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再去那里,但入口处的可能性更大。等在这里。”他从艾丽莎的视野中消失了,走进了前往石头花园的通道。

他鲁莽快速地穿过这段路,比起这段路上的危险,他更在意远端会不会出现一点亮光。一次又一次,仅仅依靠潜意识里的记忆和运气,他才没有摔下去。有些地方,地面是湿的,他急切地观察着地上有没有脚印,但是一直到洞口,他都没发现妻子的踪迹。

他仔细地寻找着那盏失踪的灯,如果朱迪丝去了外面,灯大概会被落在洞口,但并没有它的踪影。他仔细寻找沟壑里有没有脚印,或者灌木丛中有没有其他痕迹。他并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或追踪者,他仅仅在童年时期了解过一点相关知识,但找过一遍之后,他几乎可以肯定,朱迪丝没有走这条路离开山洞。确定了这一点以后,他立即回到了他们生活的洞穴。

艾丽莎准备好了食物等他回来,她默默地把吃的东西递给了他,他默默地接过来,边吃边努力思考着。考虑到上一次见到朱迪丝时她当时的心理状态,她的失踪有一种极为可能的解释。但马克考虑的可能性不仅只是提供希望,还要有一连串的行动方案。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或者为什么她会去那里,”他终于说,“但我得去看看那里。”

“我已经去那边看过了,主人。她不在那儿。”艾丽莎轻轻地说道。马克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我很了解上面的情况,从花园过去要走很久。有一个晚上我看到你去了,就跟在后面。等一下我再告诉您我为什么这样做。我看到您进入了另一个洞穴,爬了上去。”

马克非常愤怒,但他控制住自己,没有追问她是否看到他在那儿做什么。他接着问起了妻子失踪的问题:“那她只是跑到某个洞穴里去了?”

“恐怕是的,主人。我应该看好她的。”

“你这话就跟朱迪丝说的似的。如果需要去看着她,那也应该是我。要去责备谁并不重要,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她。”

“如果她不想被找到呢?”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她!就算凯洛斯的事把她搞疯了,也要找到她。每一次她都会悲痛不已,我也一样,但每一次她都恢复过来了。”

“但您要怎么找到她呢?就算是您也不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洞穴、每一条通道。如果她没什么计划,只是随便乱走,那恐怕只有诸神才知道她在哪儿了吧。而且就算您能找到她,您要怎么把她带回来呢?”

“我之前就说服过她。要是能找到她,她肯定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着,准备好食物。我会回来休息的。不是说每天都回来,因为我不知道一天什么时候结束,但是需要的时候我会回来。”艾丽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但我应该帮忙啊,主人。她没有食物,所以应该快点找到她才行。两个人找更快。”想到了这一点,马克点了点头。

“好吧。你搜索离这里比较近的洞穴。在路上做好记号,在灯油还足够的时候就赶紧回来。”

“我明白,主人。我不会迷路的。”

但总不能持续不停地搜索。吃饭和睡觉是必须的,还必须补充灯油,有时候要从遥远的村庄获得补给。艾丽莎去跑腿了,马克继续搜索,但她能运送的灯油要比他少得多,而且浪费的时间比节约的还多,之后就由马克去了。

第一周快要结束的时候,马克指出洞里有水,所以朱迪丝可能还活着。第二周要结束的时候,他的话变成了“至少她没四处乱跑,我们就更有可能找到她了”。对这两种说法,艾丽莎都没有评论。即便是第三周结束的时候,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觉得能活着找到朱迪丝了。这时候,马克已经无法保持正常了。艾丽莎知道这一点,并开始据此采取行动。

第二十三天,他从搜寻中回来,看到她在等着自己。这很平常,但她给了他一碗吃的,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饭?”他问道,“你停止搜索了吗?”

“是的,主人。从昨天开始的。您先吃饭,我会解释的。”她不知怎么的居然让他听话了,就像类似的情况中马克能让朱迪丝听话一样。他吃光了碗里的食物,一直盯着她的脸。他吃完饭,放下了碗,她拿出了一盏灯。

“跟我来,主人。”他一言不发地跟着。她领着他沿通道向花园走了一段距离,然后转弯进入右边一条狭窄的通道。马克看到这条路用煤灰做了标记,他们绕来绕去,走进了这个即便是他也不是很熟悉的区域,这里距离他们居住的洞穴非常近。过了几分钟,他问:“她经过这条路了吗?”

“不,主人,我昨天搜索时在这里做了标记。我之前从没来过这条路。”

“你找到她了?”

“您会看到的。跟紧些。”他服从了。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穿过了这个从未被注意过的美丽洞穴。

接下来,路的尽头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直径五十英尺的空间。女孩站在中间停了下来。

“看。”她指着地面说道。

马克看见她脚边有一盏陶灯。油已经干了,灯芯也差不多被烧光了。他快速看了一眼灯,然后转头问女孩:

“你找到了这个?”

“是的。它就在你看到的这个位置上。”

“你是说灯油干了以后,她把灯留在了这里,在黑暗中继续前进?”

“不,我认为放在地上的时候它还在燃烧。您再看看,主人。”她冲着空间的另一头做了个手势,带路往那边走去。

一个十几英尺长、几英尺宽的坑洞出现在他们面前。艾丽莎从它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的岩壁那里,那边有一束手指粗细的钟乳石。她折断几根,扔进了洞里。

一片寂静,几声心跳过后,传来了撞击发出的清脆响声。声音重复了几次,最后一声似乎是掉进了水里,对马克而言这声音太微弱了,无法确定。

艾丽莎指着另一根断开的钟乳石,离她刚刚折断那根有几英寸远。

“她有可能用这个来判断这个洞够不够深。”她轻声说道。她有些后悔自己来到了洞的这一头,但她觉得马克在行动之前肯定希望先确认。她是对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方的黑暗,似乎思考了很久,女孩待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大气都不敢出。接着,他转身回到了放油灯的位置。艾丽莎抓住这个机会又绕着坑走了一圈,然后跟上了他。她等在他身后,看他又检查了一遍油灯,不知道听到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接着他转身,缓慢而又坚决地走到了坑边。

她立刻冲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停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微笑。

“别害怕。你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他轻声说道。

“我知道。但并不是这么回事。您也得回去。”

“为什么?我生命中唯一剩下的东西就在下面。”他冲着坑洞点了点头。

“不,还有其他的。”

他挑起眉毛。朱迪丝几周前的话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

“你能告诉我,我还剩下什么吗?我的家人都走了。我输掉了这场战斗。”

“不!”她几乎叫了出来,“您错了。您并没有输掉战斗,而是刚刚开始。您还没注意到吗?我不会读也不能写,我没有她的智慧,但我能听见,我能听见您对她说的话,我从听到的话中学会了不少东西。我知道您一直在战斗,我也知道您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斗的意义。这依旧是您的战斗,虽然您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主人,我是个女人。我可能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我可以为那些有孩子或将要有孩子的人发声。我知道您在战斗中付出的代价,我也知道您在另一个坑里都做了什么,在那里您藏着一个从村子里偷来的孩子。我知道为什么您不能把这些事情以及为什么它失败了告诉夫人,直到那个小家伙受伤……”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马克打断了她,“我告诉她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把自己的血给那个孩子,而我的血杀死了他。我该怎么告诉她啊……”

艾丽莎睁大了眼睛,“您是说一个人的血液可以杀死另一个人?也就是说,凯洛斯是被他母亲的血杀死的?”

“不是。他可能是……我说不清。但他不是。我不知道他母亲的血是会帮到他还是伤害他。她还没有切开自己的血管,凯洛斯就死了。她用刀子划开了他的胳膊,然后把羽毛管插进打开的血管里,但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血液倒进漏斗。她肯定是还没来得及那么做就发现他死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他,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弥留之际了,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把空漏斗连到他的血管上害了他。这么多的可能性,我怎么知道哪种是真的?也许她是对的,也许诸神诅咒了我们。”

“或诅咒了她。”

“不。诅咒朱迪丝那样的女人的神是不会有人崇拜的。”

“但如果是恶魔做的,就要战斗到底。”

“可能是吧。”他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战斗。朱迪丝走了,即便没有她帮我计划,或是阻止实验,我也不能独自做这种事,我不知道,我无法好好思考了,也许她是对的,不能在别人身上实验……”

“她说的不对。”艾丽莎插话了,“她忍不住会这样想,因为她自己有孩子。如果我有孩子,我可能也会这么想。尽管如此,我也会考虑其他女人的孩子,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爱您的妻子。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生都是她的奴隶。我也爱她的孩子,虽然不是我的。正因为我爱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能为其他人着想。我不像她那么聪明……”

“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着。

“但我敢肯定,在这个问题上,她错了,您对了。她没想到您会去利用别人的孩子,因为她只会设身处地地替别人着想。您自己肯定也不会利用自己的孩子。现在您能听进去她的话了吧,不要纠结了。听我的,主人,继续战斗,为了未来的那些孩子和母亲。”

“你是说要我去继续做那些事情……偷别人的孩子,再杀死?”

“我说的是您曾经对她说的话。如果您不这么做,疾病会杀死更多人。”

“而你愿意帮我?”

“我很愿意帮您。我眼睁睁看着您四个孩子都死了,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种诅咒。”

“但我不能从这个村子一直偷小孩。早晚我们做的事情会被发现的。你能面对那样的结果吗?”

“如果必须面对的话,我能。但是您不需要待在这里。回到您出生的山区里吧,那里肯定有很多地方可以继续工作和生活。如果有人害怕或者讨厌我们,这也是值得的,虽然我想如果我们经常搬家,应该就能隐姓埋名。

“您知道我说得对,主人。让她沉睡在这里吧,回来继续战斗。”

男子缓慢地点了点头,他说得更慢了:

“是的,你是对的。她是错的。她认为诅咒是她的错,凯洛斯受伤和死亡都是她的错,而且无法忘掉这些事情。我觉得朱迪丝的死亡是我的错,我没有告诉她真相。但是不管我错没错,战斗都要继续。”他突然盯着女孩,“让你加入了这项工作,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罪……”她目光低垂,笑容隐约爬上了她的脸,“但是我接受所有的指责。走吧。”

他盯着那盏空油灯,准备捡起,但是她抢先一步拿到了手里,快步走向坑那边,扔了进去。几声心跳之后,碎裂的声音传了回来。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拿起点亮的那盏灯出发了。艾丽莎跟在他的影子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放松的表情,擦掉了手指上的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