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英亩sup/sup大的坑洞内有相当一部分被笼罩在阴影里,但东边墙壁上白色石灰岩的反光使得这里也并非完全一片黑暗。如果洞里的三个人碰巧把目光投向窥视者所在的地方,应该很容易就能看见他。然而,那个人的沉默和他们的专注使得前者没有被注意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隧道口,离坑底大概有几米远,就那样盯着他们,瘦削的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即使罗马最聪明的乞丐也看不懂他表情背后的意思。
他观察的对象也没什么特别的。两个女子,一个不到二十岁,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第三个人是个五六岁的男孩。他们正在玩的游戏是把两个拳头大小的沙包扔来扔去,显然把沙包丢给谁是随机的,一旦有人没有接住,男孩就开心地叫喊,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那个年龄大一些的女子会发出更矜持的笑声并说一两句鼓励的话,他们的声音时不时传到窥探者的耳朵里。
窥视者瘦削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男孩。不像那两名女子身上穿着有点阻碍活动的衣服,男孩瘦小的身体和纤细的四肢上几乎光溜溜的,全身只穿了一条颜色鲜艳的羊毛短裤,方便他能够在游戏中自由地跳来跳去。那名窥探者一直盯着这些动作,他注意着男孩白皙的身体和小手的每一次摆动,观察他每一次笨拙地错过沙包,和连续两次接住沙包后的欢呼雀跃。在年长的对手面前,这个小家伙完全不落下风,甚至可能领先,但很难说这到底是因为他的灵活,还是对手的慷慨。或许窥探者也在试图了解这一点,他从隧道口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游戏还在继续,大坑底部的那片花园上,阴影越来越大。男孩的嗓门依然响亮,但大家的动作已经逐渐慢了下来,不过就算累了,男孩也不会承认的。那位年长的女子最终让他们停了下来。
“该休息了,凯洛斯。太阳要落山了。”她指着坑洞西侧的洞口说。
“还那么亮呢,我不累。”
“你可能还不累,但肯定饿了。艾丽莎和我再玩儿下去,就没人煮吃的了。”男孩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显然他还有自己的小聪明。
“有不煮就能吃的东西吗?”他问道,“肯定有不需要煮就能吃的东西。”年长的女子挑起眉毛疑惑地看着他。
“可能有一些,”有人接下这个问题,“我来找一找。趁天还没黑,你们两个可以站到有光的地方去,夫人。”女孩朝窥探者那边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引起了另外两个人的注意,他们也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那个男孩正打算把羊毛斗篷披在肩上,立刻高兴地大叫一声,扔下斗篷冲向了隧道口。那个年长的女子放下了即使是在游戏中也维持着的矜持,跟在他身后冲了过去,大喊着:
“等等,凯洛斯!”
女孩跟着附和了一声,还顺带做了一个动作。她比男孩离隧道口更近,男孩经过她的时候,她迅速伸出手抓住他,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差点儿把他闷在衣褶里。她抱着那个男孩,另外那名女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那个沉默的男子沿着隧道那条通往坑底的碎石路走了过来。
等两个人在斜坡脚下相遇,女孩才放开她怀中的男孩,他立刻继续冲向已经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来到他们身前手舞足蹈,然后拽了拽他们的衣服,直到他们伸出胳膊把他也拥抱其中。艾丽莎在几米外停了下来,看着他们,静静地微笑着。
最后,年长的女子向后退了几步,盯着这个从隧道里走出来的人。他正用左臂抱着男孩看着他,就像之前看着他做游戏时一样。他的妻子,那位年长的女子首先发话了:
“四个月。仿佛有一年似的。”
他点点头,但依然看着孩子。
“一百三十一天。对我来说也很长。看到这里一切都很好,我很高兴。”
她笑了,“确实如此。凯洛斯张开嘴,让你父亲看看。”男孩可能只是单纯的听话,但那副样子就像展示胜利的笑容。男子认真地看着,当他看到牙齿间的缝隙时,抱着那小小身躯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一颗牙……不对,是两颗!什么时候的事?”
“四十天之前。”他的妻子平静地说道。
“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你没走多久它们就开始松动了。艾丽莎在细心照看他,我们给他的食物也非常讲究。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好,但我不知道他居然那么喜欢苹果。不过他一直没碰那两颗松掉的牙齿,最后它们就掉下来了,在同一天。”
“然后?”
“就是这样。没什么问题。”男人轻轻把儿子放在了地上,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艾丽莎也第一次开了口:
“主人,你们俩可能还想聊一会儿吧,我也想听听路上有什么故事。但是必须得有人做饭,凯洛斯和我就先走……”
“但我也想听嘛。”孩子叫道。
“吃饭之前我不会讲我的冒险故事的,凯洛斯。所以你什么都不会错过。跟着艾丽莎走吧,你让她做点儿我喜欢吃的。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男孩咧嘴一笑,牙上的豁口又露出来了。
“我记着呢,你等着瞧吧。我们走,艾丽莎。”他跑上了斜坡,女孩赶紧上前抓住了他的手。
“慢点儿。”艾丽莎说道,“我们一块儿走,你拉着我别让我摔着,石头可硬了。”男人和他的妻子严肃地看着两个人消失在隧道里。接着,这位母亲迅速转头面对自己的丈夫。
“快告诉我,亲爱的,你说你可能得走一年,现在回来是因为了解到一些事情,还是因为……”她停了下来,想做些神秘的表情,但显然失败了。男人伸出手臂,搂住了她。
“我确实了解了一些东西,但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我回来是因为我不能离这里太远,虽然我也很害怕回来。要是知道凯洛斯的牙齿出了这种状况,我应该多待一段时间。”女子听了他的话,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悲伤,“我真的应该多待一段时间的,我的朱迪丝。”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是不是有其他医者说过或者记录过这种毛病?他们知道怎么治疗吗?”
“有些人知道。书上也提到过,有些书很古老了。有个人见过得这种毛病的人,我跟他聊过。”
“那个人治好了他,或者她?”
“没有,”男人缓缓说道,“是一个小男孩,和我们家的差不多。可是他死了,就像……”两个人缓缓把头转向了北侧的花园,那里有三个小土堆,坐落在精心养护的花床之中。女子又迅速转开了头。
“凯洛斯不会的!他的牙齿长出来的时候什么毛病都没有,他不会那样的!”
但她的丈夫冷峻地望着她,“你觉得我们对他如此小心是在浪费精力吗?你已经忘记了他时不时有瘀伤和跛足吗?你想让他回到罗马,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闹、一起打架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罗马了,我害怕他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儿,或者离开我的视线。”她承认道,“但为什么他的牙齿没有问题?还是说只是他的牙齿不一样?其他孩子都没有……”她向坟墓又瞥了一眼,“其他孩子都没有活到换牙的年龄,小马克甚至都没来得及长牙。”她突然扑倒在他的身上,抽泣起来,“马克,亲爱的马克,你为什么要尝试呢?没有人可以对抗那些针对我们的诅咒,诅咒我们的可能是神灵,或是恶魔,你只会更进一步激怒他们。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我们就不应该要孩子。我为你生了四个儿子,三个都走了,凯洛斯也会……”
“会什么?”男人的声音很严厉,“跟其他几个一样,凯洛斯也可能会死。没有人能赢得所有的战斗,还有人输掉了所有的战斗。如果输了,那并不是因为我没有反抗。”他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亲爱的,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或者是我们两个,在开始为儿子的生命而战之前冒犯了谁。你可能会认为这是诅咒,是灾祸,但我不是一个会在人前畏缩的人,就算在神的面前也一样。如果有人敢伤害我的儿子,而我不反击回去,你肯定会小看我的。即使对方不是人,哪怕我看不到他们,无法与他们面对面战斗,我也会弄明白他们是如何伤害我的孩子的。即使没有剑,我也能找到一面盾。男人必须战斗,否则他就不是个男人。”
朱迪丝小声地啜泣着,眼泪一直在流。
“这样的人尽管也算是男人,但你却不是这样的男人。”她坦言,“可是,既然世界上所有的医者都不知道该如何战胜它,你怎么知道它可以被战胜呢?我们是人,不是神。”
“第一个弄明白如何接骨或者退烧的医者,他是如何弄明白这些的?这很好猜……”
“是诸神告诉他的!没有别的方法。所以,要么你从他人口中得知,要么从诸神那里学到。”
“那么诸神可能会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凯洛斯活下来。”
“但如果他们把这当作对我们的惩罚,他们不会说的。”
“如果诸神不肯告诉我们,可能恶魔会告诉。对我来说他们都一样。不管是人话还是鬼话,只要能拯救我儿子的生命,我都会去听。难道你不会吗?”
朱迪丝陷入了沉默。保护孩子是一回事,但亵渎诸神是另一回事。一位考虑周全的丈夫不会去问这样的问题,一位言辞委婉的丈夫不会张口就问。看透对方的想法,即便对方是他最爱的人,并不是来自比斯特里察的马克的强项。
“你不会吗?”他重复了一遍。仍然没有得到答案,他的妻子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她只是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慢慢朝隧道走去,走上通往隧道口的那堆乱石砌成的“楼梯”,微微有些跌跌撞撞。男人惊讶地看了片刻,然后赶紧跑过去扶助她。他没有再重复这个问题。他有时候反应有点儿慢,但并不蠢。
他们俩往洞口走去,进入了不断延伸的黑暗之中,谁都没有说话。隧道弯弯曲曲,照进坑里的最后一丝日光很快消失了。现在唯一的光源是那一盏盏陶制油灯,与其说它们能照亮脚下,还不如说只能让人看清方向。
走了约莫四十英尺之后,这条路通到了一个洞穴。对刚习惯了黑暗隧道的双眼而言,这里光线充足,周围的墙壁上闪烁着好几盏灯。一侧的壁龛里亮着一束小火苗,上面摆着一个青铜支架,一只陶罐架在上面。罐子里冒出的蒸汽和火焰产生的浓烟盘旋向上,通过洞穴顶部的裂缝钻到了外面。
艾丽莎和孩子跪在离火焰一两米远的地方,在洞穴另一头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父母走近一看,发现孩子正在用石头砸坚果,他小心地取出果肉,然后放入身边一只陶土碗里。女孩在准备其他饭菜,似乎快要准备好了。除了背景有点特别,这跟普通的家庭生活场景别无二致,马克在这四十五年的生命中很少经历这样的场景,未来也一样。
他和他的妻子肩并肩坐在石头地板上,男孩朝他们笑了。他们的到来让男孩分心了,结果一下子,他砸核桃的那块石头没碰到坚果,而是重重地砸在手指上。他痛得叫出声来,不过没费多大工夫,他泉涌般的眼泪就不再流了,但他的手指上出现了一处伤口,这引起了马克和妻子的注意。受伤的地方正在渗出血液,以正常的标准看并不多,但在他们看来这可不寻常。
即便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见两名女子煞白的脸色。男人却不为所动,但他打算做个实验。他从依旧裹在身上的斗篷内侧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切了一个小口。男孩没有看到这一幕,他的母亲还在安慰他。不过两名女子都看到了马克的动作,也明白他想做什么,在随后吃饭时明显都心不在焉。马克坐了下来,他没有让男孩看见自己的伤口,并开始遵照承诺讲起自己的冒险故事。母亲和侍女的眼睛却不断地在两处伤口间游移。艾丽莎两次打翻了食物。有好几次,朱迪丝无法回答儿子提出的问题,或是没有给出评论,还破坏了儿子的兴致。最后,凯洛斯有些生气了:
“妈妈!难道你没听见爸爸说的吗?”不过男孩刺耳且有些恼怒的声音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你没听到他说士兵……”
“恐怕我在想别的事情,小家伙,”她打断了孩子,“很抱歉。不过没事,我会认真听的。你说士兵怎么了?”这个问题让男孩把注意力放回到父亲的叙述上,和让他母亲去解释在想什么相比,显然父亲在外冒险的故事更有意思。朱迪丝也想听马克的故事,但整个用餐时间里,不论是她的眼睛还是她的注意力都无法离开那两处小小的伤口,甚至艾丽莎洗完盘子都一个多小时了,她还处于这种状态中。丈夫一直喋喋不休,她都有一点讨厌这个男人了。她想让孩子赶紧回到床上,这样她就可以把话题转到她唯一关心的那件事情上。马克虽不善于察言观色,但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不过他没有顾及妻子的感受,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男孩身上。马克走了六个星期才到罗马,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来,整个旅程中都发生了什么,或者可能发生的什么,他的这些故事把孩子迷住了。故事仍在继续,不过小家伙也逐渐不再那么兴奋了,而是在朱迪丝身边坐了下来,眼睛紧紧盯住父亲的脸。艾丽莎完成了她的工作,坐在了凯洛斯的另一边。故事依旧在继续,一直等到男孩的小脸掩饰不住大大的哈欠才停下。
“该去睡觉啦。”马克轻声说。
“不要!你还没讲……”
“但是你困了啊。要是我现在给你讲,你也记不住,然后我又得从头给你讲一遍。”
“我才不困!”
“你困了,凯洛斯,你很困。从罗马到里米尼的这段故事里你一直在打哈欠。艾丽莎会带你回房间,你该睡觉了。也许明天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完。”男人和儿子默默地盯着对方好久。接着,孩子耸了耸肩,他肯定注意到了父亲奇怪的目光,他握住艾丽莎伸出的手,站了起来。男孩想要假装生气,看着马克,还是咧开嘴露出牙齿上的豁口,笑了出来,他抱了抱父母,道了晚安,与艾丽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直到母亲觉得他们俩不可能沿着过道听到这边说话,才转身面对丈夫。
“我告诉过你,他会没事的。手指已经不流血了。”
“没错。”男人很慢地回答道,似乎他想在绝对真相和女子的内心平静之间找到折中点,“现在是不流了,但他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的手就不流血了,但是直到吃完饭,他的还在流,一直到艾丽莎添了两次柴火才停止。”
“血流得不是很严重。”
“可他的伤口也不是很大啊。我敢肯定,我自己割的这个反倒更大。不,亲爱的,诅咒依然存在,也许只是不像其他人那么严重;也许反抗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艰苦。但是,要是我们还想看到凯洛斯长大成人,我就不得不去抗争。”
“但你要怎么与这样的事情抗争?你自己也说了,你看不到敌人。你什么都做不了。这不像你说过的骨折,人们可以看到要怎么做之类的。”
“在某些方面,它很像发烧。”她的丈夫指出,“那是没人能看得见的敌人,但我们已经找到能够冷却身体的药物。我在罗马的时候跟奥勒留sup/sup军队里的一名医者聊天,是他启发了我。当然,我知道这很难,我和你一样,也觉得气馁,但他可能指出了通往希望的道路。”
“但是你不能给凯洛斯不停地试药啊。”
“当然不能。我想救活他,不是毒死他。虽然我还没有什么计划,亲爱的,但是我要像一名将军那样战斗,不能像士兵一样只是简单地砍向面前的东西。我必须边想边做,这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而我不能帮你。这是最糟的。我只能看着孩子……”
“这才是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朱迪丝并没理会马克的插话,继续说道:
“而我不知道明天他玩耍的时候,会不会又增加一处你治不好的伤口。”
他把一只手放在妻子肩上,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托向了自己。
“你可以帮忙,亲爱的,你会帮到我们的。很多时候你比我更聪明,刚刚认识你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知道了这一点。我们讨论过,思考过,研究过,共同生活了十二年,我怎么会怀疑你帮不到我呢?若不是你跟我那么像,喜欢这种生活,觉得这儿比在罗马好,你怎么会跟我一起离开罗马来到这荒野中生活呢?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我依然爱你。”
她笑了。
“我知道。但即使是你,有时候也需要与其他人交流,不仅仅是交流,多年以前你第一次离开这个地方前往罗马,如果喜欢孤独,我们不会相遇的。”
“和那些每天不光想着渔船、渔网和庄稼之类的人交谈非常有意思。我很高兴我去过城市,如果你坚持,我也会待在那里,即使那里又吵闹又难闻。不过,我还是觉得在这里静静地生活更好,你来之前我就很喜欢在坑洞里种花,我想我的心里大概住着一位隐士。”
“并不完全是。告诉我,明天你将如何战斗,我会帮助你的。我们现在该睡觉了,你今天走了很远的路。”
但马克并没有睡很长时间。妻子离开之后,他独自站了很久,盯着壁炉,看着火焰沉入煤炭,煤炭慢慢褪色。他没有讲出旅行的全部故事,也没有讲出他的所有计划。如果他都说出来,即便是凯洛斯的事,朱迪丝也不会如此坚决地要帮助他的。
突然,他转向了通往天坑的那条通道。星光下,他发现了艾丽莎去高地上取燃煤的梯子,他爬上梯子,来到了喀斯特地貌覆盖的那片破碎地表。他面朝南方,这片区域从他的左边一直延伸到视野范围以外,地面上点缀着天坑和流水侵蚀过的石头,一个新形成的天坑可能会成为粗心的旅行者的坟墓。很少有人会往那边去,那边也没什么吸引人的。流经地面的水很快就会消失,根本无法在这里种植庄稼,他自己的天坑里之所以有一座花园,是因为他会从地下河引来一些水,以补充他很久以前制作的泥盆里收集到的雨水。
在他右侧,高地延伸到两英里外的海边戛然而止。他朝那个方向迅速前进着。黎明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做。
朱迪丝是被凯洛斯从洞厅发出的回声吵醒的。她站起身来,温情脉脉地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然后拿起卧室壁龛里的灯,沿着陡峭的通道前进了两百米来到地下河旁。洗漱完毕,她几分钟就回去了,发现丈夫还在睡觉。她穿好衣服,出去迎接凯洛斯和艾丽莎。
“爸爸在哪儿呢?”男孩叫道,“早餐准备好了。”
“他还在睡呢。要知道,他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而且在外面和一群陌生人在一起不可能像在家里睡得那样安静和安全。他太累了。我们先吃吧,留一些给他就好。”
“那么,我想你该去挑水了吧?”
“今天不用,儿子。上次下过雨之后,盆子里收集的水足够了。我们要先打理花园,会有时间玩儿的。”
马克一直睡到艾丽莎和孩子吃完东西去了花园。朱迪丝正在打扫卧室外间,马克出现了。看到他出来,她停下手上的活儿,端出了一些水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她沉默着,一直等到他吃完,但一直盯着他的脸。任何人想要看懂他的表情都非常困难,但她似乎看到了令人鼓舞的表情。等他终于吃完了,她俯身向前,急于确认这一丝希望。
“你想到了什么,马克?我能帮些什么吗?”
“你可能很难同意我的想法,”他回答,“在某种程度上,你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但你没有继续想下去,我敢肯定,如果我那样做你不会喜欢的。”
“总之先解释一下吧。”
“昨晚,你说如果骨折了,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在我看来,对于那些血一流就不会停的人来说,也有同样正确的事情可做。”
“我们试过了。诸神知道我们的努力。有时候,我们能止住血,但是迟早,他们……”
“我知道。我并不是说要通过绷带和绳子止住血。这种方法用在四肢上还可以,但想全身都用这种方法就难了,要是在嘴里,那根本不可能用这种方法。我们不知道诅咒会在什么部位袭击凯洛斯。”
“千万不要在嘴里!要记得牙齿的事情!”
“我记得。我希望自己能搞明白。我一直在想,诸神肯定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我一些东西,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如果水壶漏水了,你也必须要拿着壶,因为那是你唯一的壶了,你没法修补它。那么接下来你能做些什么呢?”
“让它去漏,再去斟满……噢,我明白了。但是,要怎么做到呢?你、我和艾丽莎可以捐血,但我们怎么把它送进凯洛斯的身体里?他喝就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罗马人说,战斗之后有人那样试过。但病人有时能活下来,有时也会死去,无论如何,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好处。”
朱迪丝皱起了脸。“我不喜欢喝血这件事,也不喜欢让凯洛斯喝血这个想法。”
“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做任何事。”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无论如何,在有用的实验之前,必须要做一些准备。”
“什么意思?”
“在了解输血是否有用之前,必须要有一个缺血的人。”
“我明白了。如果我们等到凯洛斯……不,马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你不能在自己身上实验,因为这有危险。如果你死了,凯洛斯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我愿意让你从我身上取血,取到我受不了为止,但我肯定不会为了实验喝血,为了凯洛斯也不行。这个想法也太……”她的面容再次扭曲起来,马克点了点头。
“也许这样就行。毫无疑问,虽然我们可以问问她,但艾丽莎肯定也一样。我们得找能这样做的人,或者说可以逼他们这样做的人。”
“那要怎么做……不,马克!为了凯洛斯也不能干这种事!我不会让你对其他人做这种事的。你不能把这种方式当成反抗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我自己来做。我想到了一件事,但其中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可以回到罗马去。我认识的那名医者肯定愿意让我加入皇帝的军队,他自己本来也要去的,但似乎又不想离开那座城市。这样的话,我就会有很多机会看到和研究那些需要血的人了。”
“但这样的话你就要离开这里!要是凯洛斯……”
“没错。”他点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同意。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咬紧下唇,站起身来,向花园走了两三步。然后,她又转身面对丈夫。
“肯定有其他的办法。”
“我也愿意相信有其他办法,但诸神没有给我任何提示。”
“如果你为了找到治愈凯洛斯的方法杀了其他人,那我们就应该被诅咒。”
“凯洛斯还会被诅咒吗?”他反驳道。她又沉默了几分钟,紧张地在洞内来回踱步。然后,她突然转身改变了争论的方向。
“要是只喝血还不够怎么办?你还想过其他什么方法吗?你曾经说过,吃掉敌人的心脏能获得勇气,有些野蛮人会这么做,但这是迷信。那为什么喝血能恢复血液就不是迷信呢?”
他冷冷地笑了。虽然他很想指出妻子逻辑中的明显漏洞,但当下这样做并不明智。
“我想到了其他方法。但在确认之前,我要一个个地尝试。全部都要试。”
他的观点很明确了。朱迪丝没再说话,而是慢慢地走出房间来到了花园。马克在原地多坐了几分钟,然后,他起身进入了主洞穴连接着的另一个小洞穴里面。
这次长途跋涉归来之后,他一直没来过这个房间,心想这里一直都收拾得很好:干净的工具,现成的书写材料,充足的灯油。他多年都习惯了这样,而且几乎没有失望过。偶尔有那么几次他会有点意外,但次数太少了,而且通常都是他自己的错。
这次果不其然。灯里的油满满的,为数不多的工具也准备得当,工作台整洁有序,一切都被妥善地摆放着,这是艾丽莎的职责。但是木炭箱却几乎是空的,木炭来自洞穴上面的村庄。洞穴和花园里无法供给肉、油和其他一些东西,马克就得定期出去补充。两位女性都不会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凯洛斯也没去过高地。这间洞穴就是家,最精致的家,他们所有人的家。
马克很久以前就知道这里。他童年时代就发现了这间洞穴。如果他是附近村庄土生土长的孩子,就可能会对这些危险的洞穴避之不及,但当时,他连这里的语言都讲不好。他出生在巴尔干的一座村庄里,童年时代大多生活在加拉茨sup/sup,是一位爱好文学的罗马官员的私人奴隶,这位官员回罗马时遭遇了海难,马克却死里逃生,上岸的地方正好在这片喀斯特地貌边缘的一个村子附近。等到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这里的一位公民。对罗马文明和文学的熟悉激发了他特有的创造力。村民们固然有充分的理由不敢去探索洞穴,但空有一脑子想法却无处安放的马克却开始在天坑中修筑花园。
那段岁月里,他先后两次离开村子,决定去以前经常听主人提起过的罗马生活。可他每次都在一年之内醒悟过来返回了村子。第三次,他遇到了朱迪丝,他俩在罗马多生活了一段时间。等到他终于再次回到亚得里亚海边这个村子时,朱迪丝带着一个奴隶跟他一起回到了这里。从此,马克再未想过要离开。他的洞穴,他的花园,他的家人,拥有这些,他很幸福。
接下来他连续有了四个儿子。
他暂时将思绪从甜美的往事中收回。他本来还打算干活,但要完成想做的工作还需要木炭。今天他是应该去趟村里,还是应该待在家中思考呢?朱迪丝的反应虽然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但还是给他留下了很多需要思考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凯洛斯就跑了进来,他大声地问父亲:“为什么要在山洞里?来花园里陪我玩儿吧!”于是,今天余下的时间就没了,而晚上什么也做不了。虽然马克并没有过了年富力强的年纪,但他确实需要睡眠。等到第二天早晨,他继续开始思考真正的问题了。
“我需要燃料来锻造。”凯洛斯和艾丽莎去花园之后,他对妻子说道,“我现在动身,下午就能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谷地?”
她很惊讶,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了油灯。一个半小时之后,穿过灯光下昏暗而美妙的“石头花园”,他们来到了马克经常使用的入口。从里面看,这处入口非常隐蔽,一位迷路的旅行者可能隔着二十米也无法发现这里。见到日光之前,他们不得不绕到一面流石sup/sup墙背后,再穿过大约十米的狭小空间。又走了几步,还是没有完全走到外面,但这里已经是一条浅沟的底部,两边的岩壁都很容易攀爬。马克帮助妻子爬出了这里。她刚把头伸出斜坡侧面的灌木丛,就发现自己能看到的距离比自己这么多年来想要看的远得多。她缩在丈夫身后,看着四周的风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浅沟位于一条更宽阔的山谷的边缘,这条山谷从他们背后的悬崖处一直延伸到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同样一处悬崖。在他们左侧,山谷迅速收窄,另一个方向上,山坡逐渐向下倾斜,且越来越宽。地面上满是浓密的灌木丛,偶尔还有一棵树。树木之间虽然相隔很远,但顺着坡下看去,它们越长越密,连成了一片繁盛的树林。这个方向上,在它们上方,可以看到一条蓝灰色的线,那应该就是大海。朱迪丝转过脸去。
“太丑陋了!”她叫道,“太干燥了,到处都是棕褐色,一点儿也比不上花园里那些。另外,难道你想让我一路走到村里?”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没有那么糟糕。灌木丛虽然并不像你照顾的那些那么绿,但它们并不完全是棕色的。从这里到村子只有几千步,我也没想让你跟我一起过去,也许你不在更好吧。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我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的。”
“但我不想在这里等,我不喜欢这里。我回去了。”
“待在外面的阳光下怎么了?你一直想让凯洛斯这么做呢。”
“我不喜欢这样。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坐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应该去照顾凯洛斯和花园……”
“艾丽莎在那里啊。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就是不喜欢。”
“你不信任艾丽莎吗?”
“当然信任。我只是……只是不能离开,就算现在你回来了也是一样的。如果我在这里等着,能帮到你吗?还是说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能回去吗?你认识路吗?”
“噢,能啊。我看着呢,你都做了记号。我还有一盏灯,这样就能在这里给你留一盏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思索了几秒钟。然后改变了提问的方法,“你是真的不信任艾丽莎,对吗?”
“我信任她。在照顾凯洛斯的事情上,我甚至比信任自己还信任她。”
“那有什么问题啊?你在这里等着怎么了?我们没带吃的,但是几百步以外的小河里就有水……”
“不!我不能去那里!不!马克,让我回去。我能找到路。我们晚上见。”她转身走回洞口,然后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再次面向他,他一脸困惑。他很不擅长揣摩他人的想法,不过至少他知道现在有点不对劲儿。
“我最好还是跟你回去。”他突然说。
“不用。”她的声音很小,“你需要从村里弄到那些东西。就算我帮不上忙,也不能成为你的负担。你走吧。我能找到路的,但是你必须让我走。”他沉默地盯着她足有一分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她开始顺着沟壑的一边前进,然后突然转身,爬回了他站的位置,吻了吻他。片刻之后,她消失在山洞里。
他自己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人看不透的表情,近几个月来,这种表情经常出现,他无言地看着她消失的那个地方。然后,他吹灭了手中的灯,想要把它放在地上,但又立刻改变了主意,他攥着陶碗,溜进了妻子刚刚进去的那个入口。
他的凉鞋摩擦着岩石,他停下来脱掉鞋子。接着,他小心地躲在挡住入口内端的流石屏障后观察着。
朱迪丝在前方五十米的地方缓缓走着。她的灯举在身前,他看不到火焰,但即便是刚刚适应了充分阳光的眼睛看来,光线还是勾勒出了她的身影。他悄无声息地跟着。
正当午时,马克又出现在了洞口,他吹灭了灯,把它放在门口的地上,并迅速开始朝村里前进。回到这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背着六十磅东西——一瓶油、一包用树叶裹起的肉、一篮子木炭,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把这堆东西弄进狭窄的入口有些困难,他得把这些笨重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过来。全部放进里面之后,他回到了隧道口,用打火石和火绒点燃了灯,把它端进了黑暗之中,扛着那些已经背了六英里的货物,沿着做着记号的路线回到了家里。
一路上,他休息了好几次,以为回到洞穴里时大家应该都睡着了。谁知当他把货物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却发现两名女子还待在火堆旁。
火本身并不旺,甚至马克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也看不清她们的表情。但这个时间她们依旧没有睡觉,说明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了?哪里出了问题?”他紧张地问道。
两名女子一起回答,这对艾丽莎来说还真是有点反常。
“我告诉过你。这是我的错。我告诉过你,我受了诅咒。我一回来他就……”
“皮肤破了一点儿皮,但血已经止住了。他睡着了。”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了这些话。
“你确定止住了,艾丽莎?”
“止住了,主人。”
“花了多久?”
“可能半个下午吧,就像上次一样。”
“他伤得严重吗?”
“不严重。凯洛斯开始有些吓到了,很疼,后来他就不在意了。我们安慰完他,他还想和我们接着玩儿呢。”
“很好。你现在回到他的洞里吧,想睡的话就去睡。没必要再看着他了。”女孩顺从地起身离开了。整个对话期间,妻子都在无声地啜泣,他看着妻子,然后跪在她的旁边,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这次的情况不比上次更糟。你听见艾丽莎是怎么说的了,你自己也看到了。还出了其他事情吗?你没理由去责备自己,责备我吧。”
“怎么没理由?!”朱迪丝言之凿凿,声音却细不可闻,“有一万个理由。这次他摔倒就是因为我。他想我了,所以很担心。看到我回来,他匆忙跑过来,然后就摔倒了。”
“但让你出门的人是我啊。”马克指出。
“我知道,我想到这一点了。如果我是你的奴隶,而不是妻子,这还说得过去。我出门时就感到很不安,但是又没坚定到当时就拒绝你的程度。不,马克,是我的错。我有罪。是我被诅咒了。”
“我不相信。你每一次怪罪自己其实都是因为我。不论怎样,这都没有区别。无论是你被诅咒、我被诅咒,还是我们俩被诅咒,或者只是随意降临到人类之子身上的麻烦,使命和战斗都是属于我的。”
“不,你是不会相信的。我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你并不知道这诅咒是我的、你的,还是我们两个的,因为孩子与我们俩都有联系。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艾丽莎有孩子……”她看看马克,声音越来越小。马克花了几秒钟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你刚才说了,你是我的妻子,无论是谁被诅咒,不论是谁的麻烦,都是我们两个的诅咒。并不是说我想知道到底是谁的诅咒,我不在乎。”
“但是因为诸神生我的气,你就要没有子嗣孤独终老吗?我还是不相信人可以对抗诸神,继续尝试只会让他们生你的气。忘了我给你生过儿子吧。我们已经受到了足够的警告。凯洛斯也将和其他人一样,你跟我一样知道这一点。就让艾丽莎……”
“不行!”马克更激烈地表示了反对,“我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如果诸神或恶魔是在惩罚你,那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我要跟他们战斗……”
“马克!”女人的声音满是惊恐,“不!你不能这么做!”
“能!肯定能!为了让你好受一点,这么说吧,我既不相信诸神也不相信恶魔,更不相信诅咒。我觉得我只是想了解一些男人应该知道的东西。如果我的儿子被其他生物夺去了性命,我就会与之战斗,不论对方是人、是恶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不会听从任何让我放弃的建议,不论这样的建议来自你还是来自其他人。”
“但如果你选择屈服,放弃战斗,他们可能会放过凯洛斯。”
“我为什么要对这种事情抱有期待?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为什么不放过小马克、巴拉姆、梅斯?如果我停止反抗,他们就会放过凯洛斯?他们根本没有这么表示过。马克和巴拉姆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反抗。你不能毫无理由地相信那种话,你只是抱着这样的希望而已!”
“那我可以做些什么呢?”她的声音又变成轻细的耳语。
“你可以帮我。你说你会在很多事情上帮助我的。”
“那会让别人跟我一样失去孩子,我不能帮你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把我的痛苦转移到她身上?”
“因为如果我知道了如何与这种疾病战斗,这种方法就会从此让其他母亲免受这种痛苦。你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这样说来,你在凯洛斯身上测试这种方法才对。你会这么做吗?”
“不会。”回答有些犹豫,“凯洛斯是我唯一活着的儿子。我已经付出我应承担的代价了。”
“但什么都没学到。”
“我学到的东西已经能让我理性地向罗马的医者描述这件事了。”
“但他们都告诉你这种病治不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治疗而已。”他纠正道,“要是没见过我们经历的这些事情,我甚至都不会相信的。经历了三次已经够多了,对我来说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也许我们会再经历一次,但如果我及时了解到更多的信息,可能就不会再完整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了,我们的孩子能活下来。”
“但答应我,马克,告诉我,你不会在其他人身上尝试你的想法。我知道你不相信有其他方式,但请答应我,不要那样做!”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他几乎是在咆哮。然后,他换成温和语气说:“我不能保证。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除非我认为自己做错了。如果诸神插手了此事,那这就不是诅咒,而是警告,是命令。罗马的盖伦sup/sup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位父亲不止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受这种磨难。但我已经因此失去了三个,只剩一个还活着。如果这是故意的,那它可能是警告、是命令,也可能是挑战。我听从警告,我服从命令,我接受挑战。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我保证,要是有其他方法,我就不会在别人身上实验。我只能承诺这些,即便对你也是。”他站起身来。过了一会儿,她也站了起来,走到了他对面。他们的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映在洞穴的墙壁上,短暂地合为一体,又再次分离。
“现在去睡觉吧,亲爱的。”他轻声说,“我必须去思考,在使用你不想让我使用的那种方法之前,我会去思考所有其他可能帮助我的方式。你必须睡觉了,而我不能。我心里的事情让我无法入睡。”
“我不应该留下来帮忙吗?”
“你暂时还帮不上什么忙,等我想到其他方法,可以讲给你听。然后,你可以告诉我其中哪里有问题。如果你能睡一觉,肯定能做好这件事的。”她出去了。
随后的半小时时间里,马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个地方。然后,他轻轻地迈开大步走向他们卧室的洞口,认真听了几分钟。接着,他又拿起一盏灯,用一盏亮着的灯把手中的这盏点燃,往花园去了。
他没有去听另一间卧室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