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sumpion Unjustified 不合理假设 1945

“我想等到他苏醒过来,”她说,“时间应该不会很长,而且我想确定我们没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斯利卡,为什么我们要到这里来,然后耍这种花招从这些一无所知的种族身上窃取血液?明明有其他智慧生物愿意主动献血啊。倒在地上的那个生物看起来特别无助,虽然他很丑陋,但我真的很同情他。”

“我理解你的感受。”斯利卡委婉地说,循着她目光的方向,他推断出了她的想法,“严格地说,这个星球是应急补给站。你也知道,我曾想争取晚些时候再去度假,出发之前先去做个更新,但那太耽误时间了,到时候就没有多少时间去参观布兰星球了。所以除了中途停下,我们没有其他办法,而且这是途中唯一一处补给站。如果我们搭车过去,不用自己的飞船,还可以及时赶到布兰接受治疗,甚至在船上接受治疗,但你比我更不想这么做。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对于一个文明生命而言不太舒服,但我向你保证,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害处。你看!”

他向下一指。杰克正好坐了起来,一脸困惑的表情,当然谁也没看见他昏了过去。他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睡着,但他从来没有躺在一块石头上睡着过。他没有困惑太久,只是感觉有点儿冷,其他孩子肯定已经走远了,于是他匆匆穿好衣服,找到了之前吉姆没给他一起扔过来的书,跑上了小路。

看着他离开后,泰丝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等杰克一离开视线,斯利卡便拿起了气瓶和箱子,确保箱子做好了防水密封,然后背着这些东西艰难下山。他没有让泰丝帮忙,免得她再去攀爬了,所以她直接空着手滑下了水坑。当斯利卡回到飞船上时,她正在小厨房里准备食物,几分钟之后,她就把吃的送到了实验室,然后待在那里看斯利卡要做什么。

斯利卡已经把血样转移到了一个小小的细颈烧瓶中,烧瓶用保温垫包着,温度设置为书上所说的人体血液的温度。血液没有任何凝固的迹象,显然一些抑制凝血的化学物质在采样前就已经在注射器里面了。泰丝饶有兴趣地看着斯利卡在烧瓶前弯下身子,张开嘴,然后他张开了舌头上的静脉瓣,从中流出一股细细的血流,他把自己的血液和人类的混合到了一起。斯利卡的静脉瓣和控制它的小肌肉是后天手术的结果,斯利卡他们种族的生物学家们还没能成功地改变基因,使得他们能先天发育出这样的结构。斯利卡的这个小手术是在他接受第一次更新时一起完成的,而且是整个过程中最难受的部分。泰丝还很年轻,她并不怎么期待这个改变的过程。

等烧瓶装满后,斯利卡直起身来。他的妻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容器。“他们的血看起来跟我们的没什么区别啊,”她评论道,“为什么现在要进行体外混合呢?”

“还是有些区别的,不过要通过化学手段或显微镜才能发现。而且两个物种的血液肯定会有差异,否则他的血液就不会与我的血液发生反应了。如果血液来自两个物种,最好让初始反应在体外进行。如果供体是我们种族的一员,那仅仅可能是血型不同而已,就没必要这样了。如果你跟我不是一个种族,我们就会省下好多麻烦。”

“为什么两个接受过治疗的人使用对方的血就没有效果呢?”

“未接受治疗者的血液里面有白细胞,那是一种透明的类似变形虫的细胞,它可以起到清道夫的作用,抵御入侵的有机体。这种治疗会破坏或者说改变它们,让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我只是打个比方,当然它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独立的。它们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细胞,它的分支会延伸到宿主的各个部分,然后以某种未知的方式与神经系统发生连接,或者至少让神经系统变得敏感。如你所知,一个接受过治疗的人可以主动阻止伤口出血,克服疾病和衰老带来的化学变化。实际上,它可以让你一定程度上抑制那些所谓‘非主动的’身体机能,从而对那些会引发有机体死亡的常见原因产生免疫。”他伸出一只触手抚摸着妻子,“再过一两年,你就到治疗年龄了,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害怕被分开了。

“回到你问的问题上。这个巨大的白细胞几个月后往往会分裂成原来那种不可控的样子。如果这个过程不加干涉的完成了,再过大约那几个月的一半时间,新的细胞甚至连防御作用都没有了,相反,它们会发起攻击,机体就会患上白血病死亡。而来自其他血液中的白细胞通常会终止这种分裂,那个巨型细胞仿佛也有自知之明,会意识到必须保持团结才能确保自己的位置不会被篡夺。即使在少数治疗失败的情况下,至少也不会出现白血病。”

“这些东西我大多都知道,”泰丝回答,“但我不知道还有患白血病的风险。既然可以延长生命,我想这轻微的风险是可以接受的。在可以使用之前,血液的混合剂要放置多长时间?”

“据我所知,四个小时左右是最理想的,但不需要太精确。睡觉之前,我会把它用掉,在夜间让它进行体内反应,明天早晨我们再抓一个人类,搞到完整剂量,然后就可以去度假啦。”

杰克·韦德沿着路一直跑,希望能赶上哥哥。他知道自己刚刚睡着了,但肯定只睡了一会儿,吉姆顶多比他早走了五分钟的路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打盹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他也流过血,都是一些磕磕碰碰,活泼的男孩难免会在生活里出些状况。他的喉咙有点儿痒,但他觉得这是蚊虫叮咬造成的,对此他唯一的感觉是有点儿不舒服。

和他想的一样,在其他人到家之前,他就追上了他们,不过离家也不远了。听到弟弟的脚步声,吉姆回过了头,便停下来等他;其他男孩挥手告别转身走了。杰克来到了哥哥身边,气喘吁吁地慢下了脚步。

“怎么这么慢?”吉姆问,“你肯定又去游泳了吧!”他瞪着自己的弟弟。

“我没有,”杰克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走得有点儿慢,我在——思考。”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思考了,小屁孩?”一只手试探地拂过他的头发,“你看你头发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们最好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去,把我的书放在门廊上,看看几点了。”

杰克点点头,他接过书,转身进了大门,然后跑到了后门口那儿把书一丢。他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瞧了瞧,现在是四点过几分的样子,接着他跳下台阶冲向了哥哥。离晚餐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们一起完成了一些早就该完成的作业,母亲在厨房门前摇铃铛的时候,他们的头发和背心都干了。孩子们在水龙头那里洗了手,喧闹着冲进屋内开始吃饭。吃饭的时候没人提起那些令他们尴尬的问题,兄弟二人认为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安全了。

当晚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脱衣服的时候,杰克问:“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每次都没被大人们注意到,吉姆?那里离大路太近了,我总是想着会不会有人在经过的时会听到我们的动静。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在那里游泳啊?我们和其他人游得一样好。”

“我猜他们是觉得如果我们淹死了,他们得花很大工夫把我们捞上去。他们说水坑有一百多英尺深。”哥哥的回答有点儿心不在焉。

听到他的语气,杰克猛一抬头。吉姆小心地脱下袜子,露出了一块难看的擦伤,显然这个伤口还是新鲜的。杰克过来检查着这处伤口。“你怎么受伤的?”他问道。

“我第一次跳水的时候脚撞在了石头上。有点儿疼。”吉姆说。

“是不是应该让妈妈给你涂点儿碘酒?”

“笨蛋,那我要怎么向她怎么解释?你去拿点儿碘酒来,我自己涂。不要让他们看到你。”

杰克点了点头,光着脚跑到了楼下厨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装碘酒的棕色瓶子,然后把它拿上楼,看着吉姆草草地涂好,他又把瓶子放了回去。他回来的时候,吉姆已经躺在了床上,于是他一言不发地关掉灯,爬进了自己的毯子下面。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一点点薄卷云预示着天气可能发生变化。男孩们漫步在路上,前往学校,他们注意到了天上的卷云。经过第二个采石坑的时候,他们开始怂恿杰克。

“我敢打赌,下暴雨的时候去游泳肯定很爽。周围什么人都没有,而且还能为浑身的湿漉漉找到借口。”

“你可能会撞到石头上摔断脖子,”杰克的哥哥说,“不下雨的时候石头就够滑的了。”吉姆的脚有点儿让他难受,对去采石坑游泳这件事态度相当消极。他想办法向母亲隐瞒了这一点,但现在走路的时候有点跛。本来他们在家门口遇到了其他男孩,但现在已经落在他们身后了,正面临着上课迟到的严重问题。进入小镇的时候,吉姆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努力加快步伐。最终,他们到教室的时候还有两三分钟上课,吉姆这才放下心来。他都准备好因为迟到而写一份书面检查了,那就太麻烦了。

他们在午饭时见面的时候,吉姆拒绝讨论脚的问题,杰克开始担心他的状况了。他知道哥哥不会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但总感觉会出问题。果不其然,放学后,吉姆坚持要求弟弟不要等他,先回家不要管他。杰克不愿意先回去,他想跟吉姆待在一起。最终哥哥取得了胜利,杰克跟着那一大群人一起离开了,吉姆在他们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

那一天,他们并没有去游泳。大一些的男孩决定去高处的山腰处玩耍,小孩子们跟在后面。整整一个下午,他们纵情欢闹,根本没有考虑到时间的流逝。听到晚饭铃响时,杰克离家还有一百米。他拔腿就跑,在水龙头那里洗了把脸,恢复平静,然后安静地走进了厨房。看到他进来了,他的母亲抬起头,低声问道:“吉姆去哪儿了?”

那天早上,和前一天一样,斯利卡仔细地数过了经过这处采石坑的人类数量。虽然只有一辆汽车通过,行人的数量却跟前两次都吻合:早晨有十五个人前往镇上,下午两人回去,十三个人停下来游泳。他的结论是,这十五个人算是常客,他准备好了第二天下午的计划。

这一次,隐蔽点很接近路边,他尽最大努力藏在灌木丛后面。泰丝在他前一天待的位置上,准备在有人过来的时候通知斯利卡。他这次不指望有人单独在采石坑游泳了,而是希望直接抓住道路上的行人。

果然,并没有人停下来游泳,对此他并不感到惊讶。第一帮十二个人通过了这里,他正确地猜到这是前一天游泳的那帮人。然后是两个女孩,但斯利卡还无法识别出人类的性别。还剩下一个,眼看就会有一个人要单独通过这里了,运气好得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吉姆过来了,泰丝示意那名人类正在接近。斯利卡不再等了,开始吹泡泡。今天他处在下风的位置,所以得用更多的材料吹一个更大的气泡,然后把它固定在路中间。结果这个气泡比昨天的那个更容易看见了,但他把气泡放在一棵树的阴影之下。就算吉姆没那么心事重重,他可能也看不见那气泡。结果他差一点就错过了,因为时间的关系,斯利卡只做了一个气泡放置在道路中央,而吉姆一直以来的习惯都是走在路的左边。结果,他刚好在气泡的下风方向。他轻轻擦过气泡,把它碰破了。外星人对这个结果感到庆幸。

男孩摔倒在地面上,斯利卡没来得及接住他。他认真地检查了一下,头部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斯利卡用力抱起那具昏迷的身体,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本,艰难地回到了他藏其他东西的地方。

这里不是他之前一直在进行监视的那个地方。这次设备更多,手术时间也更长,在离道路这么近的地方操作太鲁莽了。于是,他在道路和采石坑之间的一大片废弃的花岗岩中间找到了一块地方,把这里当成手术室。

开始工作之前,他又额外补充了一些麻醉剂,直接喷进男孩的鼻孔里,他还是不放心,又把装有麻醉剂的气瓶放在了手边。接着,他取出了一支更大的针头,连接在一根透明的软管上,软管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标有容积刻度的罐子。他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于是把书放在了一边,翻到其中的一页,上面记载着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最多可以从人体内取出多少血液,这是很久之前通过实验测出的结果。

和前一天一样,斯利卡用棉签在吉姆的脖子上涂上酒精,扎入了针头。罐子上连接着一个橡胶材质的小球,上面有一个单向阀。在轻柔的吸力作用下,血液慢慢填满了瓶子,升到了刻度的位置上。斯利卡及时停止抽血,拔出针头,像之前一样按住了针孔。接着,在血液冷却之前,他取下了罐子的小盖,把他细长的舌头伸了进去,然后花了两分钟时间把里面的液体吸进了自己的循环系统。

完成之后,他迅速把设备放回箱子里,然后竭力抬起吉姆的身体,把他抱到之前倒下的那个地方,把吉姆脸朝下平放在地上,尽量把他摆放成接近记忆中扑倒时的那个姿势,并将书放在他的左手边。四下找了几分钟,外星人发现一块大小合适的花岗岩碎片,把它放在了男孩的脚边,作为摔倒的证据。他想在男孩脑袋旁边再放一块石头,作为他失去意识的证据,但又下不去手给他新增一处伤口。

斯利卡环顾四周仔细观察了一通,确定这个人类的随身物品都在合适的范围之内,于是回到了进行监视的地方,等待男孩恢复意识。他并不担心对方的健康问题,但想起前一天泰丝的反应,他只希望这样能让她安心。

他一动不动地在那里观察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斯利卡有些坐立不安了,他可能有些低烧,这都是更新时的正常反应。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会没什么精神。但他并不怎么担心这件事,因为他可以一直休息到太阳落山,只要预期效果出来了,他们就能离开了。

过了很久,躺在地上的男孩还没有恢复意识,他有些不耐烦了。当然,这个人类输入的麻醉剂剂量要比昨天的那个大得多,也失去了更多的血液,所以可能需要更久才能苏醒吧。但是,手术和布置现场已经花去了整整十分钟,这已经比昨天那个人失去意识的时间长一倍了。

又过去了十分钟,正当他的耐心渐渐消失时,吉姆·韦德终于开始动弹了。他的第一个动作让外星人的注意力又回来了,斯利卡定了定神准备离开。吉姆呻吟了一下,又动弹了一下,然后突然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对着浓荫蔽日的大树发呆。然后他又翻了个身——这一次明显是有意识的动作,然后准备起身。藏在灌木丛背后的斯利卡也站了起来。但吉姆只完成了这个动作,就双膝跪地,手撑在地上,然后抬起了一条腿。斯利卡看到那小小的身躯突然失去平衡,仿佛又吸入了麻醉气体,接着跌倒在地,缩成一团。

斯利卡一下子呆住了,仿佛是自己遭受了这样的痛苦。即便他缓了过来,他的两只眼睛还是紧紧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足有半分钟之久。接着,不顾在那个人类恢复意识后被看见的风险,他冲上了公路,朝那个人类俯下身体,同时向泰丝发出了紧急信号。他又一次抬起吉姆的身躯——感觉自己的触手都快扯断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搬回了手术现场。

他此刻的感受一言难尽。要说他是因为对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物造成了严重伤害而产生了犯罪般的愧疚感,似乎也不太恰当。虽然他意识到人类和他们一样也是一种文明生物,但他并没有对他们产生严格意义上的同情。但他还是被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深深震惊了,甚至比昨天泰丝体会到一种更深的怜悯。

他小心地用触手解开了男孩宽松的衬衫,摸了摸他昨天确定过的心脏的位置。心脏依旧在跳动,但似乎比正常速度快一倍,而且特别微弱,斯利卡差点都感觉不到心跳了:胸部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慢,很浅。正常人肯定会一下子注意到男孩黝黑的脸庞上现在一片苍白,但外星人察觉不到这一点。

泰丝也赶到了,她俯下身来,发现丈夫正在进行检查。斯利卡头也没抬,三言两句解释了一下。她嗯了一声,用触手轻轻滑过吉姆的额头。

“你要怎么办?”最后她问道。

“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带到船上去。我不敢把他带进水里。昨天他们没人能潜到水面以下几英尺的地方,而且也只在水下停留了几秒钟。虽然我不想这样做,但现在我们必须把船开到光天化日之下了。我待在这里,你下去,解开缆绳,把船开到采石坑的这一侧,升起船体,把顶部的舱门露出水面。我会开着通信器,你准备好了叫我,我要确保一切安全。”

泰丝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到了采石坑。几秒钟之后,斯利卡听到了她跳进水里的声音。她必须加快速度。五分钟之后,斯利卡的通信器里传来声音,他刚回应完,飞船弧形的顶部就出现在了采石坑边缘。斯利卡又抱起了男孩把他带到水边,小心地让他入水,并将头部举出水面。他只游了几英尺,触手就摸到了船体上的踏脚处,他爬上飞船顶部,把男孩交给了站在舱门下的泰丝。这么重的躯体差点儿把她压倒在地上,不过斯利卡并没有完全松手,所以没造成什么伤害。过了一会儿,吉姆被放在了控制室旁边那个房间里的一张金属桌子上,飞船又重新返回了采石坑底部。

泰丝不得不出去一趟取回斯利卡留在上面的设备,包括那一包书。她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并且报告说上面没有任何其他人类经过的迹象。

虽然斯利卡已经记住了所有描述地球以及地球人的章节,他还是拿上了书。为安全起见,他把室温设在人类血液的温度,要不是空气本来就很湿润,吉姆的衣服会干得更快。但就目前的条件,他至少不会觉得冷。斯利卡飞快地查到了人类呼吸频率和心跳频率的正常值,并试图寻找失血过量导致的症状,但并没有找到。然而,他证实了自己之前对于心跳和呼吸的看法:脉搏过快,呼吸忽慢忽浅。

不管书上有没有写这是什么症状,现在只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原因能解释男孩的机体紊乱,那就是斯利卡抽了这名人类的血。现在去弥补这一点肯定来不及了。过量的麻醉气体可能也是一个因素,但斯利卡对此表示怀疑,因为他前一天亲眼见过这种物质对人体几乎没有影响。

“为什么那本该死的手册里大多数时候是对的,让我都相信它了,结果在关键的地方,它又出现了可怕的错误?”他大声问道,“根据上面描述的文明水平,我都快觉得自己降落在了错误的星球上。然后介绍人体的生理构造时,它又是正确的。我信了它,抽走了正确的血,然后就出事了——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生理构造这部分是怎么说的?”泰丝轻声问道,“我们可能参考了错误的资料,虽然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彻底搞砸了。”她的丈夫回答,“据我所知,没有其他哪种生物的生理构造能跟人类相似到让我搞混的地步。你看这些主要特征的细节都符合。就拿听觉器官来说吧,其他哪种生物脸上有这种东西?还有这里,我的常用数据都在这个表格上:标准血液温度、颜色、形态、身高、标准体重……泰丝!”

“哪里出问题了?”

“看这里的身高和体重!这么重的躯体我连一英寸都移动不了,别说二十米了!你说对了,我搞错了要找的生物……或者……或者是……”

“或者,”泰丝肯定地低声说,“这颗行星没错,种族也没错,资料也没错,但这些数值是针对这个种族的成年个体的。而我们抓到的血液供体是一个未成熟的个体——一个孩子。”

斯利卡慢慢地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内心里很感激她说的是“我们”。“恐怕你是对的。我是按照成年人的承受能力来抽取血液的,但也留了一定的余地,这个个体应该不是成年的。昨天的那个肯定更年轻。我怎么这么傻?难怪他就这么倒在了地上。我真心祈祷昏迷不是永久性的。泰丝,你能做个眼罩吗?要盖住眼睛而又不能伤到眼睛。他们的眼睛是深陷下去的,应该很好处理。这样就算他恢复了知觉,我们仍然不会打破规矩。”

“但这也不能怪你,”泰丝安慰道,“我们看到的这种生物都是这么大的,谁能想到,孩子们可以在没有成人监护下自己跑这么远?”说话间,她转过身去寻找一些不透明材料。

“现在的问题不是去怪谁,而是解决问题。”斯利卡回答,“我只能尽我所能,但我肯定会努力。”说完,他又回到书籍、男孩和实验室那边去了。

有一点非常清楚:必须以某种方式来补充失去的血液。直接输血是不可能的,这必须由这种生物的身体来做这个工作。有足够的时间和物质,身体应该可以自己制造血液,但斯利卡非常担心时间不够了,他也不知道他们的消化系统能接受什么物质。但有一种东西肯定无法对他造成化学伤害——水。他们是用嘴说话的,所以他们的食道和呼吸道应该是连通的,想到这儿,他差点就准备往男孩儿的喉咙里灌水了。但转念一想,如果是完全自动连通的,当然很好,但如果不是呢?这样做可能让这个孩子窒息。他又想到直接静脉注射无菌水,但他的化学知识阻止他犯下这个错误。

泰丝设计制作了一副简单的眼罩,然后她来到斯利卡身边,定时测量男孩的血液温度、脉搏和呼吸。这让她的丈夫得以一个人查找资料和思考,希望能找到一些积极的应对措施。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个无助的小生物死去对他来说简直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类都会这么想。

毫无疑问,可以使用某种糖,也许是葡萄糖,就像斯利卡自己能够消化的那种,或者是果糖,甚至淀粉,来补充这个小生物失去的能量。就算书上没有这些信息,斯利卡也能知道,因为他是一名化学家,而且是一名很厉害的化学家。

但他不敢再从血管中取血样来进行检验了。他不敢试错,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其实只要进行唾液检验就能得到答案,但他根本没想到在这种生物的消化道如此靠上的地方就能找到消化液。所有他没有这么做。葬礼般悲伤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在他的粗心大意之下,受害者那微弱的呼吸声回响在他那无比灵敏的耳朵里。

泰丝对他说话的时候,太阳肯定已经快要下山了。

“斯利卡,有变化了。他的心跳更有力了,但仍然非常快,血液温度也上升了几度。也许他会自己恢复。”

化学家朝桌子这边转过身。“上升?”他大喊,“本来温度就是正常的。如果他正在发烧……”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检查起了泰丝的发现,她是对的。斯利卡又看了看书中的表格,他完全确信这个生物在发烧。发烧对斯利卡他们种族而言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可能对人类也是一样的。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金属桌旁边,脑子疯狂地运转着。

发烧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肯定不是因为失血,至少失血不是直接原因。难道这个生物本来就病了吗?很有可能,但是没办法来确认这一点。血压降低、长时间昏迷或其他不太可能的原因会在他们种族身上引起这种反应吗?依旧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那他之前受过伤?这至少有希望能找到一点证据。这个人类清醒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对方身上有什么伤口,但他身上或多或少地覆盖着一些布料,这可能遮住了伤口。暴露出来的部分起码没有伤口,也许吧。斯利卡更仔细地观察着他那晒得黝黑的双腿,灯芯绒短裤下面,从脚踝到膝盖都裸露着。

右边那条腿比左边那条要粗壮一些。接触到褐色的皮肤,斯利卡发现右边这条明显温度更高。他立刻笨拙地解开鞋带脱下运动鞋,扒下袜子,终于找到问题的源头了。在右脚上,大脚趾关节处,有一块皮肤似乎被刮掉了,旁边一圈的肉都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整只脚肿了一大圈,斯利卡都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把他的鞋脱掉的。肿胀一直延伸到小腿上,到膝盖处都能看出痕迹,脚和脚踝上的血管都变成了红色的线条。

斯利卡完全不了解人类生理学,但看得出来,这孩子正经受着一处严重的感染。发烧应该和这个有关,有可能是血液中毒。但和之前一样,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他的推断完全正确。吉姆在前一天为擦伤的这只脚换袜子时,就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碘酒涂得太晚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伤口附近展开了一场恶战。血液里的白细胞日夜不停地集结着力量,奋力击退了已经在他身体上建立了桥头堡的细菌。要是不出意外,它就将取胜,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随着半升血液被取走,抵抗力突然减弱,战局倒向了另一个方向。吉姆·韦德成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年轻人。

看到丈夫发现了那只受伤的脚,泰丝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这几个小时以来,她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不断酝酿和涌动着,部分原因纯粹是害怕自己会被法律惩罚,但更多的则是对这个不经意间帮助了她丈夫的可怜小生物的同情。斯利卡的下一句话让泰丝爆发了。

“谢天谢地!”没听错,他如此说道,他的妻子转过身面对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又发现了一处你造成的伤口?听声音你挺高兴的啊!”

斯利卡拍了拍他的鳍表示否定,“很抱歉,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误会了。但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没办法帮助这个生物,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尽管我固执地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不过这一发现至少打开了我的眼界。

“我之前想自己把他治好,因为法律禁止我们被发现,而我一直在浪费时间思考怎么治好他。但我搞错了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现在不是非要治好他,才不会被他们发现,而是要把他送回他的同类那里去接受治疗,同时保守秘密就可以了。但我一开始怎么没想过要这么做。”

“但是,你怎么知道人类的医疗水平能解决这个问题呢?”泰丝问道,“根据手册,他们几乎没有科学,还处于迷信的时代。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读到过一个应该是发生在地球上的故事,那里的人们把我们这个种族的成员都当作邪恶的超自然生物对待。写故事的人肯定了解有关地球的信息。”斯利卡听完笑了,这是他几个小时来第一次笑。

“大概编写这本手册的人也参考了同样的信息吧。亲爱的泰丝,你看不出来吗?那个来调查地球的人肯定没有走出距离降落地点一英里的地方,而且一定是降落在一个非常原始的地方。他没有提到电器、冶金、飞机这些我们来了之后都看到过的东西。但很明显,人类肯定已经处于科学蓬勃发展的时代了。之前的调查员马虎得简直不可原谅。要不是因为法律的限制,我都想直接在人类面前现身了。

“各个学科的发展都是彼此联系的,我不相信能制造出我们前天看到的那种飞行器的种族会缺乏解决目前这种情况的医术。我们只要想出一个办法把他交给他们自己人,这个问题就解决了,我们今晚应该就能离开了。”

泰丝感到如释重负。她的丈夫想出来的主意似乎完全行得通。

“你打算怎么带着一个受伤的人类,还是个孩子,接近他们,不被伤害,甚至还不被发现呢?”她这么问只是出于好奇,并非想打击丈夫。

“这应该不是难事。不远处有几处居民点。我可以带着这个生物,将他放在人们可以看到他的地方,然后撤到安全距离外,投掷石块或者生火什么的吸引他们的注意。现在天肯定已经黑了,我们现在就出发,要是天还没黑就再等一会儿。”

天确实已经黑了,还下着雨,不过不算大。泰丝操纵飞船尽可能靠近采石坑的边缘,斯利卡还是要背着沉重的人类穿过水面,距离虽然不长,但也是一次挑战。他把那具躯体拖到干燥的或者说相对干燥的地面上,让泰丝关闭舱门下潜。她就在水面之下等着斯利卡,准备等他回来之后立刻出发。

细节都安排好了之后,他转过身来,直起身子,像人类舒展肌肉那样伸缩了几次触手,准备迎接这项艰难的工作。他意识到,把一具重达一百一十五磅的躯体运到四分之三英里以外,他几乎无能为力。但另一种方法,也就是用飞船运到更接近城镇的地方,是绝对不予考虑的。于是他弯下腰,背起吉姆,朝道路进发,一路走在通往采石坑的小路右侧。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因为今天早些时候过于劳累,才走到一半,他已经感到肌肉紧张酸痛了,于是他想出了另一种运输的方法。他让自己柔软的身体弯曲在重物下方,把重量轻轻地转移到地面上。

不知是他粗心,还是雨声遮住了逐渐接近的人类脚步声,他根本没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直到一道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直射进他的眼睛。他在震惊与惊慌中吓瘫了。

杰克·韦德也同样什么都没有听到,但那可能是因为斯利卡脚上没穿鞋,也因为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因为他正专注于寻找哥哥的下落。虽然父母已经开始担心了,但他们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之前有那么一两次,会有孩子留在小伙伴家中吃晚饭。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们一般都要打电话给家长,否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所以他们两个对这件事都非常上心。

杰克没有把哥哥脚上的伤告诉别人,他只是主动提出晚饭后要去找他,他可能在朋友家,而那个朋友家里没有电话。他并不觉得吉姆还会在采石坑那边,因为他想不出哥哥待在那里的任何理由,但经过那条路的时候,他觉得最好还是去看看。吉姆可能去过那里并留下了一些痕迹。

他对这里非常熟悉,只是偶尔打开手电筒看几眼。所以当他看见路上那堆黑压压的东西时,差点都撞在上面了。他停了下来,心想不外乎是其他男孩落下的一堆柴枝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于是将手电筒的光打了过去。

杰克又惊又惧,他甚至没有想要控制脱口而出的叫喊。他目光闪烁,看到了躺在潮湿地面上的哥哥,刹那之间又移开视线,盯着那个俯身在他上方的物体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了一具闪着水光的黑色躯体,上半身宽大而厚实,越往下越小;半球形的头在身体上方,但中间没有脖子;巨大而平坦的附肢仿佛翅膀一样从身体两侧伸出来;一对间距宽阔的大眼睛在手电筒光下跟人类的光学仪器一样反射出红光。

在斯利卡开始移动之前,他只看到这些,而且还很不清楚。外星人突然伸直了他灵活的身躯,同时迈开小短腿向后离开了吉姆的身体。肌肉发达的流线型躯干和腹部与柔软虚弱的触手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站直身体,伴随着啪的一声,不仅立了起来,还竭力展开大鳍进行辅助,高高向后跳出了手电筒的光锥。他一下子跃过了路旁的巨大石块,落在另外一侧的声音被杰克第二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大叫淹没了。

斯利卡在他落地处停留了片刻,虽然四下一片漆黑,他还是认出了周围的环境,这就是他下午做手术的地方。意识到这一点,他回忆起了石头和灌木丛中的小路,也就是把孩子背上飞船的那条路。他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爬向水面,但不敢给泰丝发任何信号。

在身后,他听见那个看到了自己的生物发出的声音。他似乎正在喊着什么——“吉姆!吉姆!快醒醒!出什么事了?!”——但斯利卡是不明白这种语言的。他明白的只是奔跑的脚步声正沿着小路逐渐减弱,并转向了通往小镇的道路那边。他立刻向泰丝发出了紧急信号,同时也顾不上谨慎,以最快的速度地冲向了采石坑的边缘。几英尺外的一点微光显示了船体顶部舱口的位置,他朝着那个方向跳入水中。三十秒后,他出现在飞船内部,并来到了控制台前,身后的舱门已经密封好了。刻不容缓,他的这艘小船安静地一飞冲天,穿过厚重的云层,离开地球进入了太空之中。

医生工作的时候,杰克正在被父亲追问。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出了全部真相,但没有人相信他的故事,所以他很不开心。他打心眼儿里相信,自己看到蹲跨在他哥哥身体上方的那个东西有翅膀,而且飞走了。医生已经注意到了吉姆脖子上的伤口,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老韦德已经去找资料研究吸血蝙蝠了。他尽自己所能去说服小儿子放弃相信他看到有一个人那么大的东西,但没有成功,眼看就要发脾气了。

艾佛斯医生这时走了进来,听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思考着之前的发现,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这个小家伙的说法有什么不对的吗?”他问,“我听着,他似乎很肯定自己所说的话。”他看着坐在面前的男孩泫然欲泣的苦脸,“他有点激动。我想你最好让他上床睡觉,明天再问他。”

“我不相信他说的,因为那不可能,”老韦德说,“如果你听到他说的,你也会同意我的看法。而且我不喜欢……”

“就像你说的,那也许是不可能的,但为什么要挑这一点来批评他?”他看了一眼韦德翻开的百科全书,“你想把吉姆脖子上的伤口归咎于吸血蝙蝠?还是算了吧。动物咬伤将会造成严重感染,就像他的脚趾一样。而且这处伤口好像还被医学手段处理过,几乎已经愈合了,这是手术级别的无菌设备造成的干净穿刺,就算孩子身体这么虚弱,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影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我也不是很在乎,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重要。”

“我告诉过你的!”杰克坚持道,“我看到的并不是你说的什么疯狂的小蝙蝠。它比我还大,盯着我看了有一分钟,然后就飞走了。”

艾佛斯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孩子满脸通红,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和愤慨而颤抖着。

“没事了,孩子。”医生轻轻地说,“记住,不管是你父亲还是我都没听说过你描述的那种东西,他认为那是他知道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你现在把这件事忘了吧,去睡一会儿。早上,我们再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话的时候,他仔细看着杰克的脸,突然发现了一个小疙瘩,疙瘩中心有一个红点,就在脖子那里,几乎和吉姆的伤口在同一个位置。他停止说话,花了些时间仔细地察看着那个地方。看到他的动作,老韦德僵在了椅子上。但艾佛斯医生没有发表评论,也没给父亲开口的机会,便送孩子上床睡觉去了。接着,他坐下来沉思了几分钟,微微一笑。最后,老韦德打破了沉默:

“杰克的脖子上有什么?”他问道,“同样的东西……”

“不像是吉姆脖子上的那种伤口,”医生疲倦地回答,“如果你需要医学建议,我觉得这是蚊虫叮咬。如果你想把这个疙瘩和另一个儿子的情况联系起来,还是算了吧。如果杰克觉得有什么异常,他会告诉你的。请记住,他一直在努力消化这个相当神奇的故事。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继续担心这件事情。等我把那些链球菌从他体内清除出去,吉姆就会没事了,他弟弟一开始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也有可能他读过什么被某某东西咬了的奇幻小说吧,我年轻的时候就读过吸血鬼德古拉之类的,但如果你想聊这种事,我就不奉陪了。你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我理解你的这种想法只是因为我知道你非常担心吉姆,这也是应该的。”

“但杰克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能提供的只有医学建议,那个东西……什么也不是。当时天很黑,他想象力那么丰富,毕竟是个小孩子。”

“但他那么坚持……”

医生笑了,“我进来的时候你也很坚持自己的看法。反叛是人类的天性。我觉得你最好也遵从我给杰克的意见,去睡觉吧。现在你不需要去担心他们。”艾佛斯站起身来,伸出了他的手。老韦德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站起身来和医生握了握手,去给医生拿大衣了。

和韦德一样,泰丝心中的担忧也挥之不去。斯利卡从控制台旁转过身来,开心地看到飞船正沿着环绕太阳的信标发出的放射电波前进。泰丝开口了:

“那个人类看到你了,你要怎么办?”她问道,“因为那条禁止我们被当地人发现的法律,我们这三个地球日过得紧张到极点了,可你偏偏又让他们发现了,还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会像手册上写的一样,把我们当成神仙下凡?”

“不是,亲爱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这想法纯属无稽之谈。人类显然处于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阶段。他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说法,不可能的。他们现在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而且调查员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肯定就知道了。”

“但是,也许他们根本不相信遇到我们调查员的那个人,然后也同样不相信看到你的那个人。”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你假设所有看见我们的人不仅是天生的骗子,而且他们的同类都清楚这一点,甚至还一直逍遥法外。要证明他们说假话需要一整套说辞,但任何受过科学训练的人都会觉得那是牵强附会。泰丝,把那套东西当作真相,这跟原始人搞迷信是一样的。我再说一遍,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从第一次调查开始就应该允许他们跟我们进行星际交流,短短六七十年间,他们的物质文明不可能发生那么大的改变。

“亲爱的,我不担心自己被看到的原因就是这个。一回到布兰,我就会尽快将整个事件向有关当局汇报,我坚信他们会听从我的建议——立即派遣官方代表正式与人类进行接触。”他笑了一会儿,然后又变得严肃了起来,“我想我得向那个孩子道歉,因为我的粗心,他的生命陷入了危险。我也得向他的父母道歉,因为他们一定担惊受怕了。我想我有机会去这么做的。”他转向了自己的妻子。

“泰丝,下次你还想来地球度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