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下一年就会结婚。”
利维更加生气了。她体内残余的理智在大声地跟自己说愤怒是没道理的,但她听不进去,这反而更刺激到她。她说:“如果我真结婚了,也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但是,它能说明问题。在现实世界里,我们不能为‘假如’负责。”
利维的鼻孔喷着粗气。她什么也没说。
诺曼说:“听我说,你还记得前年在温妮家的新年派对吗?”
“当然。你把一桶酒都洒到了我身上。”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且,不是一桶,最多也就是一满杯。我想说的是,温妮差不多算是你最好的朋友了,早在你和我结婚之前,你们就是好朋友了。”
“那又怎样?”
“乔吉特也是她的好朋友之一,是吗?”
“是。”
“那就行了。不管我和你们中间哪一位结婚了,你和乔吉特都会去那个派对。派对是否举行跟我没关系。叫他给我们看派对会变成什么样子,假如我和乔吉特结婚了。我敢打赌你要么会带着未婚夫,要么会带着丈夫,出现在派对里。”
利维迟疑了。她真怕见到这个场面。
他说:“你不敢看吗?”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她。她愤怒地朝他开火:“没有,我没有不敢看!我也希望自己结婚了。我没有理由非得缠着你。而且,我想看到你把酒洒到乔吉特身上的时候,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会当众把你骂个不停。我了解她。或许你能看到不同的拼图之间的差别。”她将脸对准正前方,双手愤怒地紧紧环抱在胸前。
诺曼看着对面的小个子男人,其实无须他说什么,男人大腿上的玻璃板已经亮了。阳光从西方斜斜地照进来,围着他头顶的那一圈白发被染上了红晕。
诺曼紧张地说:“准备好了?”
利维点了点头,火车的噪声又再次消失了。
利维站在门口,因为刚从外面的寒气中进来,脸上飞起了红晕。她脱下还沾着雪花的大衣,裸露的胳膊还在适应空气的触摸。
她回应着各种跟她说“新年快乐”的叫喊声,扯直了嗓门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收音机的吵闹声。乔吉特尖细的嗓音几乎是她进来时第一个听到的声音,现在她正朝她走过来。她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乔吉特和诺曼了。
乔吉特抬起一条眉毛——一个最近她刚学会的表情——说道:“没人陪你来吗,奥利维亚?”她的目光迅速朝四周扫了一遍,最后又回到利维身上。
利维无所谓地说:“迪克应该过会儿就来。他先要处理点事情。”她觉得自己也跟说的一样无所谓。
乔吉特紧张地笑了笑:“好的,诺曼在这儿。你不会孤单的,亲爱的。至少,这种场面以前就有过。”
她正说着,诺曼晃荡着从厨房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鸡尾酒摇壶,冰块的撞击声仿佛在给他的话打响板:“排好队,你们这群放荡的酒鬼。喝点真正能让你们放荡的东西——呀,利维!”
他朝她走来,笑着表示欢迎:“你藏哪里去了?我好像都有二十年没见你了。怎么回事?迪克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吗?”
“给我倒酒,诺曼。”乔吉特厉声说道。
“马上,”他说道,眼睛却没看着她,“你也想来一杯吗,利维?我去帮你拿杯子。”他转身,然后一切就突然发生了。
利维喊道:“小心!”她眼看着它发生,甚至还隐约感到似曾相识,但它还是那么不可阻挡。他的鞋跟被地毯边缘勾住了,他趔趄了一下,想要保持平衡,但鸡尾酒摇壶却脱手而飞。它从他手里蹦了出来,一品脱冰冷的酒将利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她站在那里喘息着。她说不出话来,在难以忍受的片刻时间里,她只是无助地拍着自己的晚礼服,而诺曼则一直在重复:“该死!”声音一遍比一遍响。
乔吉特冷冷地说:“太糟了,利维。有时候人就这么倒霉。我想你的礼服应该不贵吧。”
利维转身快速离去了。她去了卧室,至少这里没人,相对安静。借助梳妆台上的流苏台灯,她在床上的大衣之间翻着,寻找自己的那件大衣。
诺曼跟在她身后进来了:“好了,利维,不要理睬她讲了什么。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会赔——”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她快速地眨着眼睛,却不敢看他,“我回家换身衣服就行。”
“你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可能不会吧。”
“好了,利维……”他温暖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肩膀——
利维感到体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撕裂感,仿佛自己正从黏糊糊的蜘蛛网上被扯下来,然后——
火车的噪声又回来了。
她在里面——在玻璃板里的时候,时间肯定是有问题的。现在已经是暮夜时分了,火车上的灯亮了。但这都没关系,她似乎还未从内心的痛苦中恢复过来。
诺曼用大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睛:“发生什么了?”
利维说:“结束了,突然就结束了。”
诺曼不安地说:“我们就快到纽黑文了。”他看了看表,随后摇了摇头。
利维不解地说:“你把酒洒在我身上了。”
“是啊,跟现实里一样。”
“但现实里我是你妻子。这次你应该洒到乔吉特身上的。这难道不奇怪吗?”但她心里想的是诺曼跟着她进了房间,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抬头看着他,满意地说:“我没结婚。”
“是的,你没结婚。但你不是成天围着迪克·莱因哈特转吗?”
“是的。”
“你打算嫁给他,是吗,利维?”
“妒忌啦,诺曼?”
诺曼看上去有些疑惑:“妒忌那个?一块玻璃?当然不会。”
“我不觉得我会嫁给他。”
诺曼说:“你知道吗?我希望它没在那里结束就好了。我感觉可能就快有事要发生了——”他住嘴了,接着又缓缓加了一句:“就好像我宁愿把酒洒在屋里的其他任何人身上。”
“甚至乔吉特身上。我根本没怎么想起过乔吉特。你不相信我,我猜。”
“或许我该相信你,”她抬头看着他,“我太傻了,诺曼。让我们——让我们活在真实世界里吧。我们不要再玩‘假如’的游戏了。”
但他抓住了她的手:“不,利维,再玩最后一次。让我们看看此刻我们会做些什么,利维!就是这一分钟!假如我娶了乔吉特。”
利维有些害怕:“还是别看了,诺曼。”她想到他的眼睛,他对着她渴望地微笑,手里还拿着摇壶,而乔吉特站在她身旁,被晾到了一边。她不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只想要当下真实的生活,这个好的生活。
火车到了纽黑文,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往前开去。
诺曼再次说道:“我想试试,利维。”
她说:“你想试就试吧,诺曼。”她勇敢地下定决心,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她伸出手,搂住诺曼的胳膊。她搂得紧紧的,心想:假如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诺曼和小个子男人说:“开始吧。”
在黄色的灯光下,过程似乎变慢了一些。玻璃那朦胧的表面慢慢清晰了,就像云层被感觉不到的风给吹开驱散了。
诺曼在说话:“出问题了吧。那里只有我们两个,就跟我们现在一样。”
他是对的。两个小小的身形坐在火车车厢里最前头的座位上。图像正在变大——他们正在融入图像。诺曼的声音正变得遥远而微弱。
“是同一列火车,”他说,“后面的窗户裂了,就跟——”
利维兴奋异常。她说:“我希望已经到纽约了。”
他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亲爱的。”随后他又说:“我要吻你。”他作势真要吻过来。
“这里不行!诺曼,有人在看呢。”
诺曼收回了身子。他说:“我们该坐出租车的。”
“从波士顿坐到纽约?”
“当然。为了隐私,值得。”
她笑了:“你假装热情的时候,样子很有趣。”
“不是假装,”他的声音突然有些严肃,“不只是一个小时,你明白吗?我感觉好像等了整整五年。”
“我也是。”
“我为什么不能先遇到你?造化弄人。”
“可怜的乔吉特。”利维叹了口气。
诺曼不耐烦地扭动着:“别为她难过,利维。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合适。她会很高兴摆脱我的。”
“我知道。这就是我说‘可怜的乔吉特’的原因。我替她可怜,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所有。”
“好,你可要保证你真的珍惜,”他说,“保证你真的非常在乎,万分在乎——说得更确切些,你要保证至少有我在乎你的一半那样在乎我。”
“否则你也会跟我离婚?”
“除非我死了。”诺曼说。
利维说:“感觉好奇怪。我一直在想,假如那天在派对上你没有把酒洒在我身上,又会发生什么呢?你不会跟着我出去,你也不会抱住我,我也不会知道你的感情。事情会变得很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
“胡说。肯定还是一样的。总有一天还是会发生的。”
“我不知道。”利维轻声说。
火车的噪声与火车的噪声融合了。外面的城市灯火璀璨,纽约的气氛笼罩了他们。车厢里骚动了起来,旅人们纷纷拿起行李。
利维如同风暴中的一座平静的小岛,直到诺曼摇醒了她。
她看着他说道:“拼图还真的拼起来了。”
他说:“是的。”
她牵起他的手:“但它不好,还是别再试了。我错了。我以为既然我们拥有彼此,我们就应该拥有所有可能的彼此。但所有可能的彼此其实跟我们无关。现实已经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点了点头。
她说:“还有好几百万个‘假如’。我不想知道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发生了什么。我再也不会说‘假如’了。”
诺曼说:“放松,亲爱的。穿上大衣。”他伸手去拿箱子。
利维突然警觉地说:“如先生去哪儿了?”
诺曼慢慢地转身看着正对他们的空座椅。他们两人一起扫视了车厢一圈。
“可能,”诺曼说,“他去了其他车厢。”
“为什么?而且,他的帽子还在这里。”她弯腰拿起了帽子。
诺曼说:“什么帽子?”
利维的手指停住了,悬在半空,手指下方空空如也。“它刚才还在的——我差点就碰到它了。”她直起身,“噢,诺曼,假如——”
诺曼用手指堵住了她的嘴:“亲爱的……”
她说:“对不起。来吧,我帮你一起拿箱子。”
火车钻入派克大街底下的隧道,轮子的响声盖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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