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特梅尔高耸的颧骨上慢慢地烙上了红晕。“是哪一个?”他问道。
“不好意思,我们可能还用得着他。”
阿尔特梅尔疲惫地陷进椅子里:“你得到了什么好处?”
“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你跟上次我见到你时——你宁愿去蹲监狱也不愿意去报到的那一天——一样不切实际。你一点都没变。”
阿尔特梅尔摇了摇头:“真相永远不会改变。”
斯托克耐心地说:“如果你代表的是真相,为什么总是会失败?你坐牢纯粹是白费功夫。战争还是发生了。你没拯救过任何一条生命。在那以后,你成立了一个政党,而它支持的每一项行动都失败了。你的阴谋也失败了。你都快五十了,迪克,你做成过什么?什么都没有。”
阿尔特梅尔说:“你参加了战争,升到了舰长的职位,然后又荣升为内阁成员。有人说你会成为下一任协调员。你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然而,成功和失败不能光看表面。什么成功了?成功地摧毁了人类。什么失败了?没有拯救人类?我不会跟你互换位置。杰夫,记住这一点,在正确的道路上没有失败,只有迟到的成功。”
“即使你因为今天的行为被处以极刑?”
“即使我被处以极刑。何况,还会有其他人接替我,他的成功也是我的成功。”
“你怎么定义成功?你真的能实现世界团结,建立银河系的联邦?你希望桑坦尼插手我们的事务吗?你希望素食主义者对我们发布命令?你希望地球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还是交由随意组合的政权来处置?”
“我们交由他们处置,就跟他们也会交由我们处置一样。”
“但我们是最富有的。我们会被天狼星区域的贫穷世界均分我们的财富。”
“那就用因为不再有战争而省下的军费去帮助他们。”
“你对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吗,迪克?”
“二十年以来,我们已经被问过了所有的问题,杰夫。”
“那试着回答这个问题。你怎么才能将你这个团结的想法强加到不情愿的人身上?”
“这就是我想杀掉魔族人的原因,”阿尔特梅尔第一次露出了愤怒的神色,“这将引发跟他们的战争,但所有的人类都会因此团结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我们各自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差异将因此而逐渐消失。”
“你真的相信这么做能成功,即便魔族从未伤害过我们?他们无法在我们的世界生活。他们只能停留在他们自己的世界——硫化物的大气和硫化钠溶液的海洋。”
“人类一定会看清的,杰夫。魔族从一个世界扩散到另一个世界,如同核弹爆炸一般。他们阻隔了前往新氧气世界的星际旅行,那些我们能够生活的世界。他们在计划未来,为将来无数代的魔族留出空间,而我们被限制在银河系的一角,内耗至死。再过一千年,我们将成为他们的奴隶,再过一万年,我们将灭绝。噢,是的,他们是共同的敌人。人类会明白这一点,比你想象中的更早。”
部长说:“你们的党员说过很多关于原子前时代古希腊的故事。他们告诉我们,古希腊人是一群伟大的人,古希腊文明是那个时代最先进的文明,甚至是所有时代中最先进的。他们将人类推上了正轨,人类至今仍然在沿着他们设定的道路前进。他们只有一个缺陷——无法团结,所以他们被征服了,最终灭亡了。我们现在就在步他们的后尘,嗯?”
“你的课上得不错,杰夫。”
“你上得怎么样,迪克?”
“什么意思?”
“希腊人没有能够让他们团结的共同敌人吗?”
阿尔特梅尔陷入了沉默。
斯托克说:“希腊人一直在与波斯人——他们最大的共同敌人——作战。有许多希腊城邦站到了波斯人那边,难道不是吗?”
阿尔特梅尔终于开口了:“是的。因为他们认为波斯肯定会取胜,他们想站到胜利者的一方。”
“人类没有改变,迪克。你猜魔族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们在谈些什么?”
“我不是政府官员。”
“没错,”斯托克恶狠狠地说,“但我是。素食者联盟已经和魔族结盟了。”
“我不信,这不可能。”
“不但有可能,而且已经是事实了。魔族承诺,一旦素食者与地球人开战,就立刻向他们提供五百艘飞船。作为回报,素食者放弃了对奈吉林星群所有的声索权。所以,假设你真的成功暗杀了魔族人,是会引发战争,但可能有半数的人类站到你所谓的共同敌人的那一边。我们正在设法阻止这种局面。”
阿尔特梅尔缓缓说道:“我准备好了接受审判。还是说我不会经过审判就被处决?”
斯托克说:“你还是那么天真。如果我们杀了你,迪克,那你就成了烈士。如果我们让你活着,只杀了你的下属,你会被怀疑向政府出卖了自己的手下。作为一个推定的叛徒,你将不会构成威胁。”
因此,2788年9月5日,理查德ᓥ萨亚马ᓥ阿尔特梅尔在经历了草草的秘密审批后,被判处入狱五年。他服完了整个刑期。他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的那一年,杰弗里·斯托克被选为地球的协调人。
2800年12月21日
西蒙·德瓦里坐立不安。他个子矮小,长着淡棕色的头发,红润的脸上满是雀斑。他说:“我很后悔答应来看你,阿尔特梅尔。这对你没有帮助,却对我可能有坏处。”
阿尔特梅尔说:“我是个老头儿,伤害不了你。”他看着确实像是个很老的人了。在这个世纪交替之年,他已经活了有三分之二个世纪,但他看着比这更老,由内至外都老。他的衣服太大,仿佛他在衣服里面缩小了身体。只有他的鼻子还没老,仍然是那个窄窄的、贵族式的、高耸的阿尔特梅尔鼻子。
德瓦里说:“我怕的不是你。”
“为什么?或许你认为我背叛了2788年的人?”
“没有,当然没有。没有哪个有理智的人会相信这一点。但联邦党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阿尔特梅尔。”
阿尔特梅尔试图笑一笑。他觉得有点饿。他今天没有进食——没时间吃饭。联邦党人的时代结束了?在其他人眼里可能是如此。在一片奚落声中,运动停歇了。一个失败的阴谋,一条“迷失的道路”,总是令人觉得浪漫。它会被怀念,会吸引一代又一代的拥护者,但前提是失败至少是体面的。朝着活的生物射击,却发现那原来是机器人;被人算计了,中了别人的圈套,成了众人眼中的傻瓜——这就太致命了。它比背叛还要致命,还要错误,还要有罪。没多少人相信阿尔特梅尔为了活命而出卖了自己的同伴,但众人的嘲讽声杀死了联邦党人。
然而,阿尔特梅尔依然在固执地坚持。他说:“只要人类还活着,联邦党人的时代就永远不会结束。”
“口号,”德瓦里不耐烦地说,“在我年轻的时候还有意义。我现在已经听腻了。”
“西蒙,我需要进入亚以太系统。”
德瓦里的脸沉了下来。他说:“然后你想到了我。对不起,阿尔特梅尔,我不能允许你把我的广播用作你的私人用途。”
“你曾经也是个联邦党人。”
“不管用了,”德瓦里说,“都是过去式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是。我猜我就是个德瓦里主义者,活着就行。”
“即便活在魔族的脚下?他们让你活你就活,让你死你就得死,你愿意吗?”
“又说口号!”
“你赞同全银河系的大会吗?”
德瓦里的脸色已变得比平时的粉色更红了。他突然给人一种身体里面血太多了的感觉。他闷声闷气地说:“为什么不呢?我们如何成立人类联邦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还是个联邦党人,你会反对人类的团结吗?”
“团结在魔族的脚下?”
“有什么差别?人类自己无法团结,就让别人逼着我们团结好了,只要能实现就行。我对这些烦透了,阿尔特梅尔,烦透我们那愚昧的历史了。我累了,不想再当没有理想的理想主义者了。人就是人,你无法改变这个丑陋的现实。我们可能必须用鞭子抽着才能排好队。要真是这样,我情愿魔族人来抽鞭子。”
阿尔特梅尔温和地说:“你太傻了,德瓦里。这不是真正的团结,你也清楚。魔族组织这次会议,是为了充当裁判员,利用人类自身的争议做出对他们有利的裁判,并由此成为我们头上的最高法庭。你知道他们并没有意图成立一个真正的人类中央政权。它只能是某种连锁董事会,每个人类政府就像从前一样行使权力,像从前一样是一盘散沙,只不过我们会养成习惯,一有什么问题就去找魔族。”
“你怎么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你真的以为会有其他可能性吗?”
德瓦里咬了咬下嘴唇:“没有!”
“那就戴上眼镜仔细瞧瞧,西蒙。我们现在所拥有的真正的独立将会消失。”
“独立带给我们什么好处了?况且,谈这些有什么用?我们无法阻止。斯托克协调员可能跟你一样不喜欢这场大会,但他阻止不了。即使地球不参加,联邦依然会成立,只是没了我们。然后我们就要跟其余的人类加上魔族发生战争。任何想要退出的政府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假如所有的政府都想退出呢?大会不就完全开不起来了吗?”
“你见到过人类政府达成统一的行动吗?你还没有吸取教训,阿尔特梅尔。”
“因为出现了很多新的因素。”
“例如呢?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过你还是说说吧。”
阿尔特梅尔说:“二十年以来,银河系里的多数地方已禁止人类飞船进入。你也清楚。我们对魔族势力范围内的动静一无所知。不过,有些人类的殖民地位于他们的势力范围内。”
“所以呢?”
“所以,偶尔会有人从那里逃入仍然处于人类掌控的一小片银河自由区中。地球政府收到过报告,但他们不敢将报告公开。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政府官员都可以一直忍气吞声下去。有一位官员来找我了——当然,我不能跟你说是谁——所以,我掌握了文件,德瓦里,官方的、可靠的、正式的文件。”
德瓦里耸了耸肩:“什么样的文件?”他动作夸张地将桌子上的计时器转了个方向,好让阿尔特梅尔看到它锃亮的金属表面,那上面闪着红光的数字跃入他的眼帘——22:31。就在他看的时候,数字“1”消失了,数字“2”跳了出来。
阿尔特梅尔说:“有一个行星,住在上面的殖民者称它为‘朱熹’。它的人口不多,大概有两百万。十五年前,魔族占领了它周边的多个世界。之后整整十五年,那个行星上再也没有降落过人类的飞船,一艘都没有。去年,魔族自己登陆了。随行的大型运输船内装满了硫化钠和他们自己世界上原生的细菌群落。”
“什么?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先试想一下,”阿尔特梅尔苦涩地说,“这并不难。硫化钠能溶于任何世界的海洋之中。在硫酸盐化的海洋中,他们的细菌会生长、繁殖,产生巨量的硫化氢,充斥海洋和大气。他们能引入自己的植物和动物,最终是他们本身。又一个适合魔族生命的行星诞生了——不适合人类。过程非常耗时,这是自然,但魔族有的是时间。他们是一个团结的种群……”
“别说了,”德瓦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不符合逻辑。魔族有足够多的世界,何必那么麻烦呢?”
“是的,现阶段确实如此,但魔族是擅长做长期打算的物种。他们的出生率很高,最终将填满整个银河系。还有,要是他们成了银河系里唯一的智慧生物,对他们而言不就更有利吗?”
“但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你知道需要多少吨的硫化钠才能改造海洋以达到他们所需的标准?”
“肯定少不了。”
“那就是了,你觉得他们会撕碎一个自己的旧世界来创造一个新世界吗?这有什么好处?”
“西蒙、西蒙,因为大气条件、气温、重力等因素,银河系里有大量既不适合魔族也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其中很多都蕴含了丰富的硫化物。”
德瓦里思考了一会儿:“那个行星上的人类后来怎么样了?”
“朱熹上的?都被安乐死了——除了两个及时逃出来的。我猜应该无痛吧。魔族不是一种无故残暴的生物,他们更讲究效率。”
阿尔特梅尔等待着。德瓦里的拳头先是握紧了,随后又放开了。
阿尔特梅尔说:“发布这个新闻,让它在星际间亚以太网上传播开来。将这些文件传送给不同世界的收讯中心。你能办到的。你完成之后,全银河系大会就会解体。”
德瓦里的椅子前倾。他站了起来:“你的证据呢?”
“你会做吗?”
“我想看你的证据。”
阿尔特梅尔笑了:“跟我来。”
他回到住处(一间有家具的房间)时,他们正等着他。一开始,他没注意到他们。他完全没注意到在远处慢慢跟着他的小小车辆。他低着头走了进来,计算着德瓦里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信息传送至太空,多长时间后素食者、桑坦尼和人马座上的接收站才能播放这条消息,多长时间后它才能传遍整个银河系。他一路沉思着穿过两个守在房间门口的便衣,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就在他打开房门时,他停下了,转身想要离去,但那两个便衣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没有试图反抗,而是走进房间,坐下,感觉浑身发冷。他心慌意乱地想着,我只需将他们拖住一个小时十分钟就行了。
站在黑暗中的男人走了上来,打开了壁灯的开关。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那个人的圆脸和稀疏的灰色头发一览无余。
阿尔特梅尔温和地说道:“协调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斯托克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和我,迪克。我们每过几年总是会见面一次。”
阿尔特梅尔没有回应。
斯托克说:“你隐匿了一些政府文件,迪克。”
阿尔特梅尔说:“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杰夫,那你就搜吧。”
斯托克疲倦地站起来:“别逞能了,迪克。我来告诉你文件上的内容吧。它是有关朱熹行星硫化的详细报告,对吗?”
阿尔特梅尔看着闹钟。
斯托克说:“如果你想拖延时间,让我们像鱼一样上钩,那你就要失望了。我们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知道德瓦里拿到了报告,我们知道他打算用这些报告做什么。”
阿尔特梅尔僵住了。他脸上的皮肉微微颤抖着。他说:“你知道多久了?”
“跟你知道得一样久,迪克。你是个非常好预测的人。这就是我们决定利用你的原因。你真以为一个记录员会未经过我们的同意而来拜访你吗?”
“我不明白。”
斯托克说:“地球政府,迪克,并不希望全银河系大会持续下去。然而,我们不是联邦党人。我们知道人类的本性。如果银河系的其他地方发现了魔族正在将一个氧气世界变成硫化物世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别,不要回答。你是迪克ᓥ阿尔特梅尔,我确信你会告诉我,他们会立刻火冒三丈,抛弃大会,团结在一起,建立一个充满兄弟情谊的联合体,一起向魔族发起进攻,战胜他们。”
斯托克停顿了很长时间,好像不想再说下去了。随后,他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都是扯淡。其他世界会说地球政府为了自己的利益,炮制了这份文件,目的就是破坏大会。魔族会否认一切,大多数的人类世界也会出于自身的利益而相信他们。他们会集中力量责问地球,而不是去责问魔族。所以,你要明白,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揭露。”
阿尔特梅尔感觉自己累极了,再也支持不下去了:“那你就去阻止德瓦里吧。你总是这么悲观,你总是只看到自己同胞最糟糕的一面——”
“等等!我可没说过去阻止德瓦里。我只说过政府无法承受这种揭露,我们也不会主动去揭露。但揭露还是发生了,事后我们会逮捕德瓦里和你,并谴责整个事件,态度跟魔族一样强烈。整件事就会改变。地球政府切割了与这件事的关系,因而在其他人类世界的政府眼里,我们这种试图隐藏魔族举动的行为,是出于自私的考量,或许我们跟魔族达成了某种特别的共识。他们会对这种共识感到恐惧,因而会团结起来对付我们。但跟我们作对,也意味着会跟魔族作对。他们会坚称揭露的是真相,文件是真实的——然后大会就会解体。”
“这意味着战争将要再次发生,”阿尔特梅尔绝望地说,“但这场战争对付的却不是真正的敌人。它将是人类的内战,而当战争结束时,魔族会取得更大的胜利。”
“不会有战争,”斯托克说,“没有哪个政府会攻击地球,因为魔族站在我们这边。其他政府只会远离我们,并通过宣传将魔族打造成永远的敌人。今后,如果我们跟魔族之间爆发了战争,其他政府至少会保持中立。”
他看上去可真老,阿尔特梅尔心想,我们都是垂死的老头儿了。他开口道:“你怎么能期望魔族支持地球呢?通过假装隐瞒朱熹行星事件,你可能骗过其他人类世界,但你骗不了魔族。他们不会相信地球声称这些文件是伪造的是出于真诚。”
“啊,他们会相信的,”杰弗里ᓥ斯托克站了起来,“你要明白,这些文件确实是伪造的。魔族可能计划在未来将行星硫化,但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消息,他们还没开始行动。”
2800年12月21日,理查德·萨亚马·阿尔特梅尔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进了监狱。没有审判,也没有确切的判决,更没有被真的关进监狱。他的行动受到了限制,只被允许与几个政府官员见面,但除此之外,他的舒适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当然,他不能接触新闻,因此也没有意识到在第三次入狱的第二年,地球与魔族的战争爆发了,起因是地球的一支小队在天狼星附近突然攻击了魔族的舰队。
到了2802年,杰弗里·斯托克前来看望软禁中的阿尔特梅尔,后者惊讶地起身迎接他。
“你的气色不错,迪克。”斯托克说。
他自己却不怎么样。他的肤色暗沉,依然穿着海军舰长的制服,但他的身材在制服里显得有些佝偻。他将在一年内死去,他已然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但他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他不断地想,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阿尔特梅尔在两人之中看着更老一些,但他还有九年的生命。他说:“真是意外的惊喜,杰夫,但这次你没法把我关进监狱了。我已经在监狱里了。”
“我是来释放你的,如果你愿意离开的话。”
“为了什么呢,杰夫?你肯定有目的吧。又想利用我?”
斯托克想笑,但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当然是要利用你,但这次需要征得你的同意……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
“和谁?”阿尔特梅尔吃了一惊。
“和魔族。我们已经开战六个月了。”
阿尔特梅尔合起双手,手指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我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我知道。”协调员将手背在身后,略微惊讶地发现它们在颤抖,“我们两个都经历了漫长的一生,迪克。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你和我——别打断我,听我说。我经常想要把我的观点解释给你听,但你一直都不明白。你不是那种能明白的人,我要把结果展示给你才行。我第一次拜访魔族世界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迪克,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和他们无法共存。”
“我也说过,”阿尔特梅尔喃喃低语道,“从一开始就说过。”
“光说还不够。你想迫使人类政府团结起来对抗他们,这个理念在政治上不现实,完全无法实现,不值得为此付出努力。人类不是魔族。魔族中的个人主义很轻微,几乎不存在,在人类中却强大到不行。魔族永远不会反对单一的政府,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还有别的政体。而人类永远不会同意,假如我们只生活在一个小岛上,也会想把它分成三块。
“但我们之间的不和正是我们的力量!你们联邦党曾经常谈及古希腊。你还记得吗?但你们总是忘了一件事。确实,希腊人无法团结,因此最终被征服了。但即便是一盘散沙,它还是打败了强大的波斯帝国。为什么?
“我想强调的是,希腊城邦之间相互打斗了几百年。他们被迫成为军事专家,比波斯人厉害多了。甚至连波斯人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他们帝国的最后一个世纪,希腊佣兵成为他们的军队中最有战斗力的一部分。
“原子时代前小国林立的欧洲也是这种情况,几百年的战斗提升了他们的军事实力,因此他们得以战胜并控制相比之下要大很多的亚洲长达两百年之久。
“我们也是。魔族控制了大量的银河系区域,却从未打过仗。他们的军事机器很庞大,却从未经历过考验。在五十年里,他们只是从模仿各种人类的舰队那里取得了些许进步。相反,人类却在战争中得到了洗礼。每个政府都在实施军备竞赛,试图在军事科技上超过自己的邻居。他们必须这么做!我们自己的分裂使得我们必须不断狂奔,因此到了最后,几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世界都可以与整个魔族抗衡,只要我们中没人跟他们结成一伙,帮他们战斗。
“地球上所有的外交努力都是为了阻止这种形势的出现。我们要确保一旦地球与魔族开战,其他的人类世界至少保持中立,在此之前,不能发生战争,不能允许有人类的统一政府,因为保持军事优势的竞赛必须持续下去。通过两年前解体了大会的把戏,我们确保了其他人的中立之后,我们就开始寻求开战。现在我们正处于战争之中。”
阿尔特梅尔在这段时间里仿佛入定一般,久久都没有开口。
最终,他问道:“假如魔族人取胜了呢?”
斯托克说:“他们没有取胜。两个星期之前,双方的主力投入了战斗,他们几乎被消灭殆尽,我们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尽管他们的数量远超我们。我们就像是在跟非武装船队作战一样。我们拥有更强大的武器,射程更远,瞄得也更准。我们的移动速度是他们的三倍,因为我们掌握了反加速设备,他们却没有。这场战斗过后,十几个人类政府决定加入胜利的一方,对魔族宣战了。昨天,魔族要求谈判停火协议。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魔族将被限制在他们原有的行星上,只有得到我们的允许后才能往外扩张。”
阿尔特梅尔喃喃地说着些听不清的话。
斯托克说:“现在,团结变得有必要了。希腊城邦在打败了波斯之后,因为持续不断的内战,最终他们都被毁了,被马其顿和后来的罗马人征服了。在欧洲殖民了美洲,分割了非洲,征服了亚洲之后,一系列的欧陆战争也最终导致了欧洲的衰落。
“分裂直至征服,征服之后团结!现在,团结变得容易。让某个分支取得胜利,其他的会嚷嚷着要求成为胜利的一部分。古代作家汤因比首次指出了他所称的‘优势性的少数’和‘创造性的少数’之间的差别。
“我们现在是创造性的少数。不约而同地,各个人类政府都提议要设立联合行星组织。超过七十个政府愿意参加第一次的大会,起草联邦宪章。我相信其他政府会在今后加入。我们希望你能成为地球代表,迪克。”
阿尔特梅尔的眼睛湿润了:“我……我不明白你的意图,这都是真的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最响亮的声音,迪克,呼唤着团结。你的声音很有分量。你曾经说过什么来着?‘在正确的道路上,没有失败’。”
“不对!”阿尔特梅尔突然来了力气,“你的道路才是正确的。”
斯托克绷着脸,没有表情:“你总是错误估计了人类的天性,迪克。当联合行星成为现实,当一代又一代的男人和女人经历了持续几百年的和平,回顾现在的战争岁月时,他们会忘了我的办法。对他们而言,它代表了战争和死亡。你对团结的呼唤、你的理念将会被永远铭记。”
他转身离去,阿尔特梅尔依稀听到了他最后的话:“当他们塑造雕像时,可不会给我造。”
在这个银河系联合体的活力之都,五十平方英里的闹市中耸立着无数的高楼大厦,而大法庭就位于这片闹市之中的一处幽静之地。在大法庭中,矗立着一尊雕像……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说
《基地》《复仇女神》《星空暗流》《神们自己》《基地与地球》《日暮》《第二基地》《基地与帝国》《曙光中的机器人》《奇妙的航程》《机器人与银河帝国》《银河帝国10:裸阳》《我,机器人》《基地边缘》《迈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尘》《阿西莫夫短篇小说集》《你知道吗--现代科学中的100个问题》《基地与帝国-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