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尔特嘲弄道:“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孩子。它的全名叫‘尸体弃置槽’。它不经常被人提起,但任何飞船上的主要舱室里都有它。它只是个小气闸,你可以通过它往外扔尸体,也就是太空葬。总是伴随着伤感,大家都低着头,船长发表长篇大论,就是这里的玻利科特不喜欢的那种。”
勒布朗的脸都抽筋了:“用它来离开飞船?”
“为什么不行?你迷信吗?接着说,马伦。”
小个子男人耐心地等着他们说完,继续说道:“等到了外面,你可以从蒸汽管道再进入飞船。这是可以办到的——运气好的话。然后你就能突然出现在控制室里。”
斯图尔特好奇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想到的?你对蒸汽管道有哪些了解?”
马伦咳嗽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在纸盒工厂干活就不该懂这些?好吧……”他的脸变红了,等了一阵,用平淡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说了下去:“我的公司生产时髦的纸盒子和新奇的容器,几年前为青少年生产了一种飞船糖果盒。它被设计成只要拉一下线,加压的容器就会被刺穿,压缩空气流会从模拟的蒸汽管道里喷出,推动盒子穿过房间,沿途撒下糖果。销售理念是年轻人会觉得玩飞船、抢糖果很有意思。
“实际上,它彻底失败了。飞船会撞碎盘子,有时还会撞到孩子的眼睛。更糟糕的是,孩子们不仅会抢糖果,还会因此打起来。它几乎是我们最糟糕的发明。我们损失了很多钱。
“不过,在设计这些盒子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兴致勃勃。它就像一个游戏,十分有碍办公室的效率。在那期间,我们都成了蒸汽管道专家。我读了很多有关飞船结构的书,不过是在业余时间,而不是工作时间。”
斯图尔特迷上了这个点子。他说:“听上去像是儿戏,但有可能成功,如果我们这里有英雄的话。我们有吗?”
“你怎么样?”波特恨恨地问道,“你一直在用俏皮话捉弄我们。我没见到你主动承担过什么。”
“因为我不是个英雄,波特。我承认。我的目的是活着,在蒸汽管道里爬行跟我的目的完全相反。但你们都是高贵的爱国者。上校说的。你怎么样,上校?你是这里最高等级的英雄。”
温德姆说:“如果我还年轻,肯定干了。还有,先生,要不是你的手这样了,我早就痛打你一顿了。”
“完全相信。但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你十分清楚,以我这个年纪,再加上我的腿——”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那僵硬的膝盖,“我没有能力去干这种事,不管我多么想要去干。”
“哈,是的,”斯图尔特说,“还有我,手都坏了,玻利科特说的。我们两个都被排除了。剩下的人里还有谁不幸有残疾的?”
“听着,”波特叫道,“我想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人怎么能在蒸汽管道里爬呢?要是我们中有谁还在里面的时候,科罗洛人刚好用到它了呢?”
“担心什么,波特,就看运气了。我们赌的就是运气。”
“但他会像龙虾一样连壳被蒸熟。”
“画面很美,但不确切。蒸汽只会维持很短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两秒钟,宇航服的隔热层应该能抵抗。况且,气流会以每分钟几百英里的速度喷出来,因此你在被烫伤之前就已经被喷到飞船外面了。所以,你会被喷到离飞船几英里的太空中,之后你就安全地远离了科罗洛人。当然,你也回不到船上了。”
波特冷汗直流:“你吓不倒我的,斯图尔特。”
“我吓不倒你?那你愿意去喽?你确信自己了解被困在太空中会有什么后果?你该明白,你是一个人,真的只有你一个。喷射流可能会让你一直在迅速地翻滚和旋转。但你感觉不到。你觉得自己没在动。但你周围的星星会一直围着你转圈,看起来就像是一道道条纹。它们会一直转,甚至都不会减速。然后你的热量会散失,你的氧气会耗尽,你会极其缓慢地死去。你有很多的时间来思考。或者,你等不及的话,可以解开你的宇航服。这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我看过不小心撕开了宇航服的人,他们的脸非常可怕。但这种方式会快很多。然后……”
波特转身离开,连路都走不稳了。
斯图尔特随意地说道:“又一个人退出了。我们依然等着出售英雄主义给出价最高者,但还没人出价。”
玻利科特开口说话了,粗哑的声音配着粗俗的言辞:“你就说吧,大嘴巴先生。你只会敲边鼓。很快,我们就会踢碎你的牙齿。我觉得现在就有人想动手,对吗,波特先生?”
波特看着斯图尔特的目光证实了玻利科特的话,但他什么也没说。
斯图尔特说:“那你呢,玻利科特?你不是空手就能对付他们吗?要不我帮你穿上宇航服?”
“我需要帮忙的时候,自然会叫你。”
“你呢,勒布朗?”
年轻人立刻躲到了一边。
“甚至为了回到玛格丽特身边也不行?”
勒布朗只是摇了摇头。
“马伦?”
“好——我来试试吧。”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来试试。毕竟这是我出的点子。”
斯图尔特看着像是惊呆了:“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
马伦噘起了一本正经的嘴巴:“因为其他人都不肯。”
“但这不是理由。尤其是对你而言。”
马伦耸了耸肩。
斯图尔特身后传来了手杖落地的声音。温德姆挤了过来。
他说:“你真的愿意去吗,马伦?”
“是的,上校。”
“这样的话,该死的,我要握一握你的手。我喜欢你。你是个——地球人,老天做证。去吧,无论胜利还是死亡,我将与你同在。”
马伦尴尬地从对方那深沉而又颤抖的紧握之中抽出了手。
斯图尔特站在那里,摆出一个非同寻常的姿态。实际上,他摆出了一个所有的姿态之中最为罕见的姿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紧张的氛围变了。忧虑和绝望减少了些许,被策划阴谋的激动替代了。甚至连玻利科特都在触摸着宇航服,简短地用粗哑的嗓音说着他的意见。
马伦遇到了一些麻烦。宇航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尽管所有能调节的地方都被拉到最紧了。他站在那里,只剩下戴上头盔。他转了转脖子。
斯图尔特正吃力地拿着头盔。它很沉,他的人造手拿着它有点费劲。他说:“鼻子痒的话赶紧挠一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他想再添上一句:“可能永远没机会了。”但他忍住了。
马伦淡然地说:“我觉得我应该多带一个氧气瓶。”
“好的。”
“配上减压阀。”
斯图尔特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如果你真的被吹出了飞船,你能尝试再飞回来,把氧气瓶用作反作用力推进器。”
他们扣上了头盔,将备用氧气瓶扣在马伦的腰上。玻利科特和勒布朗将他抬到了尸槽的开口。里面非常黑,内部的金属边条被漆成了不祥的黑色。斯图尔特感觉闻到了霉味,但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想象。
当马伦半个身子进了气闸时,斯图尔特的手却停下了。斯图尔特弹了弹小个子男人的面罩。
“能听到我说话吗?”
里面点了点头。
“气流还顺畅吧?还有没有问题?”
马伦抬起裹着重重防护的胳膊,示意没问题。
“那好。记住,不要用宇航服里的无线电。科罗洛人可能会截取到信号。”
他不情愿地退开了。玻利科特棕色的手往下送马伦,他们听到了铁鞋撞到外层气闸发出“嘡”的一声。随后内气闸被关上了,带着诀别的意味,被切成斜角的硅垫圈重重地砸上边框时,发出了“唰”的一声。他们扣上了锁扣。
斯图尔特站到了控制外气闸的扳手开关前。他打开了它。显示槽内气压的仪表指针掉到了零。一个小红点亮起,警告外气闸此时是开着的。随后,红点消失,气闸关上了,指针又缓慢地回到了十五磅。
他们再次打开了内气闸,里面已经空了。
玻利科特率先开口了。“好家伙,他真出去了!”他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大家,“这家伙的胆子可真不小。”
斯图尔特说:“听着,我们也要做好准备。科罗洛人有可能会察觉到气闸开了又关。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会来查看,我们要做好掩饰。”
“怎么做?”温德姆问道。
“他们会发现马伦不见了。我们要说他在厕所里。科罗洛人知道地球人的一大习惯是特别讨厌在上厕所的时候有人闯进来,他们也不会特意去检查。如果我们能拖住他们——”
“要是他们坚持在这里等,或者去检查宇航服呢?”波特问道。
斯图尔特耸了耸肩:“希望他们不要吧。听我说,玻利科特,不要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搞事。”
玻利科特哼了一声:“那家伙还在外面呢。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憎恨地盯着斯图尔特,随后又使劲挠了挠自己的卷毛:“你知道,我嘲笑了他。我觉得他是个老女人。我觉得很对不住他。”
斯图尔特清了清嗓子。他说:“唉,回想刚才,我也说了一些其实并不好笑的话。我想说抱歉。”
斯图尔特忧郁地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铺位。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感到有人在拉他的衣袖。他转身发现是勒布朗。
这位年轻人轻声说道:“我一直在想,马伦先生是个老头儿了。”
“是啊,他不是个孩子了。他看着有四十五或五十岁了,我觉得。”
勒布朗说:“斯图尔特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替他去吗?我是这里最年轻的。我不喜欢看到一个老头儿代替了我的位置。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我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就太糟了。”
“但他是自愿的。我们没逼他,是吧?”
“不要想着逃避责任,勒布朗。这并不会令你觉得好受。我们这里的人去冒险的动机实际上至少都跟他一样强烈。”斯图尔特沉默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马伦感觉脚下的阻力消失了,身边的舱壁快速滑走了,太快了。他知道这是逃逸的空气在带着他走,他忙乱地用手脚撑住舱壁,给自己减速。尸体应当被抛得离飞船远远的,但他不是尸体——现在还不是。
他的脚悬空着来回乱蹬。身体在气压的作用下如同一块石头似的往外冲时,他听到了“当啷”一声,那是一只磁力靴吸在船壳上发出的声音。他在飞船的孔洞边缘危险地摇摆着——他的身体突然间掉了个个儿,此刻变成了头朝下——然后盖子又自己合上了,严丝合缝地与飞船融为一体,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被一种不真实感包围了。站在飞船外壳上的不是他本人,也不是伦道夫·马伦。很少有人能有这种机会,甚至连那些经常在太空旅行的人也没有。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疼痛。刚才从槽里被吹出来时,只有一只脚吸在了船壳上,差点把他扯成了两截。他想要移动,小心翼翼地试了下,却发现自己的动作飘忽不定,几乎无法控制。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应该没断,但身体左侧的肌肉被严重拉伤了。
随后他恢复了平静,注意到宇航服手腕处的灯亮了。他刚才就是借助它们的光线在黑暗的尸槽内移动。他不禁紧张了起来,想到里面的科罗洛人可能会看到船体外面有两个移动的光点。他关上了宇航服腰部的开关。
马伦从没想到过站在飞船上竟然还看不到它的船壳。实在太黑了,上面和下面一样黑。四周有星星,小小的、没有维度的亮点,再没其他了。什么都没有。在他脚下,连星星都没有——连他的脚都不见了。
他仰头去看星星。头有点晕。它们在缓慢地移动着。确切来说,它们是静止的,是飞船本身在旋转,但他无法让自己的眼睛相信这一点。它们真的在动。他的目光跟随着它们——下坠,然后藏到了飞船后面。新的星星从另一侧出现并升起。黑色的地平线。飞船本身就是天地之中一个没有星星的幻影。
没有星星?怎么可能?他脚底下就有一个。他差点就伸手去抓它,随后他意识到这只不过是镜面金属上一个闪光的倒影。
它们正以每小时数千英里的速度移动。星星、飞船,还有他,但他没有感觉。对他而言,只有寂静与黑暗,还有缓慢旋转的星星。他的目光追随着它们旋转……
他的脑袋连带着头盔撞到了飞船的船壳上,发出了轻微的如响铃般的声音。
他慌忙用厚厚的、迟钝的、硅酸盐质地的手套到处乱摸。没错,他的脚仍然牢牢地吸在船壳上,但身体的其余部分从膝盖处往后弯折了,形成一个直角。飞船外没有重力。如果他往后弯折了,没有重力会拉着他的上身往下躺,并告诉他他的关节被打折了。他的身体只会停留在这个位置上。
他猛力推了一下船壳,身体一下子往上弹去,并且拒绝在到达直立位置的时候停下。他往前倒下。
他试图把动作放轻,用两只手撑着船壳维持着平衡,让自己保持蹲伏的姿势,随后又极其缓慢地站起来,直到站直了,再伸出双手维持平衡。
此刻,他终于站直了,脑袋晕晕的,有点恶心。
他看了看四周。上帝,蒸汽管道在哪儿呢?他看不到它们。它们就像是黑色隐藏在黑色里,空无之中的空无。
很快,他打开了手腕灯。在太空中,没有光束,只是在蓝色的金属表面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刺眼的亮斑,对着他反射光线。当光线照到铆钉时,光在它身后留下了影子,跟刀一样锋利,与太空一样黑,而被照亮的部分则显得非常突兀,没有漫射的中间地带。
他移动着胳膊,他的身体缓缓地朝相反的方向摆动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一个蒸汽管道的光滑的圆筒外形突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试图朝着它移动。他的脚被牢牢地粘在船壳上。他拔脚,脚缓慢地向上移动,如同在流沙中一样,一开始费力,但阻力很快就开始消退。抬起三英寸之后,几乎就感觉不到力了;六英寸之后,他觉得脚就快飞走了。
他把脚往前探,随即让它落下,感觉像踩进了流沙里。当鞋底离船壳还剩两英寸时,它脱离了他的控制,“啪”的一下吸了上去,撞得船壳发出“嗵”的一声。他的宇航服配备了振荡器,将撞击声放大传入他的耳朵。
他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宇航服里用来保持空气干燥的脱水器也无法处理他额头和腋窝突然产生的大量汗液。
他等了一会儿,随后试着再次抬起脚——只抬起一英寸,用力将它维持在那个高度,接着水平地往前移动。水平移动丝毫不费力。它的移动方向垂直于磁力线的方向。但他必须阻止脚在移动时突然被吸下去,而要等到了位置后慢慢地放下。
他喘了几下。每一步都很吃力。他膝盖处的肌腱都快裂了,身体的一侧如同刀绞般疼痛。
马伦停下,等着汗水晾干,要不面罩上会起雾。他拿手腕灯照了照,蒸汽管道就在正前方。
飞船有四根蒸汽管道,在圆周上均匀排列,每根之间相差九十度,且与飞船的纵轴呈一定角度。它们是用来对航向进行“微调”的。对航向的“粗调”由前后的大推力喷口完成,它们通过加速或刹车来达到目标速度,还负责空间折叠和跳跃超原子。
但偶尔在飞行方向上只需进行微幅调整,这时候就要用到蒸汽管道了。单个蒸汽管道喷射时,它们可以推着飞船往上、往下、往右或往左;成对喷射时,只要推力适当,飞船可以转向任何要去的方向。
这个设备已经用了好几百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因为太简单了,不需要改进。核反应堆将密闭容器内的水加热成蒸汽,随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将温度提升至超高温,将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接着又分解成电子和离子。或许分解真的发生了,但没人想过要去检测。它能起作用就行了,没必要去测。
到了临界点,一个针阀打开,蒸汽喷涌而出,产生短暂却巨大的冲击力。飞船则无可避免且优雅地往反方向移动,沿着它的重心改变线路。当转向角度足够时,再生成一个同样大小、方向相反的喷射,抵消转向惯性。飞船将以它原本的速度前进,但有了新的航向。
马伦拖着脚步来到蒸汽管道的喷口边缘。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样子——一个晃晃悠悠的微粒,位于一个卵形外壳上一处凸起的最末端,而卵形外壳正以每小时一万英里的速度前进。
但没有气流将他冲离船壳,他的磁力鞋底的吸附力也比他想象中的更踏实。
通过手腕灯的照明,他弯腰朝管道内部看去,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因为身体的姿态变了,飞船仿佛一下子直立了起来。他伸手想要去扶稳自己,但他其实并没在下坠。太空中没有上下之分,只不过他自己的脑子糊涂了,硬要分出个上下来。
管道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可能是为了方便维修而如此设计的。他的光线照到了几乎就在他正对面的阶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飞船并没有阶梯。
他朝着阶梯俯下身时,飞船似乎在他脚下下坠和翻滚。他朝着管道内部伸出胳膊,触摸到阶梯,随后将两只脚都腾空,拉着自己进去了。
内心一直隐约存在的担心此刻已经变成了恐惧。假如他们刚好要操控飞船,假如此刻刚好有蒸汽喷出……
他肯定听不到,也看不到。片刻之前,他还抓着阶梯,伸出另一条胳膊摸索着下一级。片刻之后,他就一个人在太空里了,飞船融入了黑暗,无影无踪,永远地消失在群星里。或许,暂时有耀眼的冰晶围绕他旋转,在他的手腕灯的照耀之下闪闪发光,受到他质量的吸引,慢慢地向他靠拢并围绕着他旋转,就像微型的行星围绕着微型的太阳旋转一样。
他又流汗了,他感觉到渴。他将这个念头赶出了自己的头脑。在脱下这身宇航服之前,肯定是没机会喝水的——如果还能脱掉的话。
攀上了一级阶梯,然后是下一级。一共有多少级?他的手滑了一下,他盯着光线照耀之下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冰?
为什么不能有冰?尽管蒸汽的温度很高,但它冲击的是接近绝对零度的金属。在冲击的瞬间,金属来不及升温到水的冰点之上。它的表面会凝结一层薄冰,慢慢地升华于真空之中。正是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阻止了管道和后方的水容器发生聚变反应。
他摸索的手终于触底了。他再次打开手腕灯,惊恐地发现自己正盯着蒸汽喷嘴看,它的直径大约有半英寸。它看着像是死的,无害的。但在那个毫秒级的瞬间降临之前,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包围着它的是蒸汽管道的气闸。它以一个中央轮轴为中心,轮轴朝着太空的那一面有弹簧,冲着飞船的那一面用螺丝固定。在飞船巨大的惯性被克服之前,弹簧使得它能在最初的蒸汽压力下产生形变。蒸汽被释放进气闸,降低了冲击力,却不改变能量,因此船壳本身破碎的可能性骤降。
马伦紧紧地抱住一级阶梯,并且压在外闸上,让它下陷少许。弹簧很硬,但不需要它下陷很多,只需露出螺丝即可。他摸到了螺丝。
他用力拧着螺丝,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朝相反的方向转动。螺丝很紧,他仔细地调节着小小的控制开关,使弹簧分离。他对看过的书记得可真牢。
此刻,他已经来到了气闸的中间区域,这里能舒适地容纳下一个人,便于维修。他不会被吹到飞船外面了。如果蒸汽流在此刻被启动,只会把他冲到内气闸上——力量大到足以把他撞成一摊肉泥。至少他会死得足够快,感觉不到疼痛。
慢慢地,他取下备用氧气瓶。在他和控制室之间只隔着内气闸了。这个气闸是往外向着太空打开的,所以蒸汽喷射流只会把它关得更紧,而不会把它吹开。它牢牢地固定在船壳上,接口处十分光滑。绝对没有办法能从外面把它打开。
他倒立在气闸上方,迫使自己往后弯腰抵着气闸中间区域的内壁。这动作让他呼吸困难。备用氧气瓶晃荡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他抓着它的金属网格软管,把它捋直并贴在内气闸上,好让震动传递进去。一次,又一次……
它应该能吸引科罗洛人的注意力。他们肯定会来检查。
他无法断定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正常来说,他们首先会往气闸中间区域注入空气,迫使外气闸锁上。但此刻外气闸在中央轮轴上松开了。空气吸不住气闸,反而把气闸朝着太空推开了。
马伦一直在敲。科罗洛人会查看气压表,注意到指针停留在零附近,或者他们会觉得完全正常?
波特说:“他已经离开一个半小时了。”
“我知道。”斯图尔特说。
他们全都坐立不安,但众人之间的对立消失了。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转移到了飞船的外壳上。
波特想不通。他的生命哲学一直很简单——照顾好自己,因为没人会替你照顾你自己。此时,该哲学受到了冲击,他觉得不爽。
他说:“你觉得他被他们抓了吗?”
“如果他们抓了他,我们会听到的。”斯图尔特简短地回答道。
波特觉得十分不快,其他人似乎都没兴趣跟他交流。他能够理解,因为他还没能赢得他们的尊敬。就在此时,一阵自我原谅的激流冲刷了他的脑袋。其他人不也在害怕吗?人有权害怕。没人想死。至少,他还没有像亚里斯泰迪斯ᓥ玻利科特那样断成两截。他也没有像勒布朗那样哭哭啼啼。他……
但还有马伦,他去了船体外面。
“听着,”他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扭头不解地看着他,但波特没有理会。他已经心烦到了一定程度,必须说出来:“我想知道马伦为什么要去冒生命危险。”
“那个人,”温德姆说,“是个爱国者——”
“不对,跟这个没关系!”波特都快歇斯底里了,“那个矮子根本就没有感情。他有自己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么理由,因为……”
他没能把话说完。他难道要说,如果这些理由可以用在一个中年的矮子会计身上,那它们不是更能用在他身上?
玻利科特说:“他是个勇敢的家伙。”
波特站了起来。“听着,”他说,“他可能被困在外面了。不管他要干什么,可能都无法由他一个人完成。我……我自愿去帮他。”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在发颤,并且在恐惧中等待着斯图尔特那条毒舌的鞭挞。斯图尔特盯着他,可能在惊讶,但波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斯图尔特温和地说:“再给他半个小时吧。”
波特惊讶地抬起头。斯图尔特的脸上不但没有戏谑的表情,甚至还挺友好。他们看着都很友好。
他说:“然后——”
“然后我们中有谁想去的就抽签,或通过其他民主的形式来决定。除了波特,还有谁想去?”
他们都举起了手。斯图尔特也是。
但波特很得意。他是第一个提出要去的。他焦急地等待着这半个小时快点过去。
马伦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外气闸弹开了,一个长长的、细细的、跟蛇似的、几乎没有头的科罗洛人的脖子伸了出来,在逃逸的气体之中无奈地摆动着。
马伦的氧气瓶飞了起来,几乎被扯掉了。在片刻的惊吓之后,他伸手抓住它,把它拖到气流上方,咬牙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等到控制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气流的喷涌不再那么猛烈之后,用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它砸中了科罗洛人肌肉发达的脖子,把它砸破了。蜷在气闸上方的马伦几乎没有受到气流的影响,再次举起了氧气瓶,狠狠地砸下。这次砸中的是脑袋,将一双瞪着他的眼睛砸得稀烂。在接近真空的环境里,绿色的血液从脖子的残余部分喷涌而出。
马伦没有呕吐,但他真的挺想吐的。
他的眼睛瞧着别处,身子往后退去,用一只手抓住外气闸,开始旋转。在几秒的时间内,它跟着一起转。旋转结束时,弹簧自动复位,拉着它关上了。剩下的空气压力把它压紧了,气泵也开始工作,再次往控制室里注入空气。
马伦翻爬过已经死去的科罗洛人,进入了房间。房间里面是空的。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跪在地上,于是吃力地站了起来。从无重力环境进入重力环境的转换令他措手不及。这还是科罗洛人的重力,意味着加上这身宇航服,他小小的身子上承受了超过自重50%的额外负担。不过,至少他沉重的靴子不会再如此夸张地砸向下面的金属地板。在飞船里面,地板和舱壁都是软木覆盖的铝合金。
他缓缓地转了个圈。断了半截脖子的科罗洛人躺在那里,偶尔还会抽搐一下,显示他曾经是个活着的生物体。马伦忍着恶心迈过他,关上了蒸汽管道气闸。
屋子里弥漫着令人压抑的绿色,灯光也发出黄绿色的光芒。显然,这里面是科罗洛人的大气。
马伦涌起一股不快的诧异和不情愿的敬意。显然科罗洛人有处理金属的办法,因此金属不会受到氯化的影响。甚至连墙上挂的、打印在光滑的塑料纸张上的地球地图看上去也像是新的,没有受到影响。他走近地图,被熟悉的大陆轮廓吸引了。
他的眼角注意到有动静。穿着笨重的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转了个身,紧接着发出了尖叫。他以为已经死了的科罗洛人正在站起来。
脖子软塌塌地垂着,组织液从断口处不间断地涌出,但他盲目地伸着胳膊,胸部的触手快速地抖动着,如同无数条蛇在吐芯子。
显然他瞎了。折断的脖子令他丧失了所有的感觉器官。轻度的缺氯也令他迷糊不清。但是藏在腹部的大脑依然完好无损。他仍然活着。
马伦往后退去。他转着圈,笨拙地想要踮着脚走路,却没能成功。但他知道这个不完整的科罗洛人是个聋子。只见他踉跄着前行,撞到了墙,倒在了地上,随即开始在地上爬。
马伦拼命想要寻找一件武器,但没能找到。那里有一把科罗洛手枪,但他不敢伸手去拿。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要拿?真蠢!
控制室的门开了,几乎没发出声音。马伦转过身,吓得魂都飞了。
另一个科罗洛人进来了,他没受伤,身体健全。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胸口处的触手僵住了,一动也不动。他的脖子往前伸着,可怕的眼睛先是看了看他,然后又看了看半死的同伴。
接着他的手挪到了体侧。
马伦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拉出备用氧气瓶的软管,自从进入控制室后,他又把它挂到了腰间,他还没来得及降低压力。他将氧气瓶开到了最大,让自己在推力的作用下蹒跚着后退。
他能看到氧气流。在绿色的氯气映衬下,它是浅白色的。气流撞到了科罗洛人拿着枪的手。
科罗洛人举起了手。他小瘤子似的头上那张小鸟嘴吃惊地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他蹒跚着往后退,随即摔倒在地,翻滚了一阵后躺平了。马伦靠近他,往他身上喷氧气,就好像在灭火一样。接着他抬起沉重的靴子,往他脖子的中间部位狠狠踩下,将脖子踩扁在地板上。
他转身去找第一个科罗洛人。他已然僵硬地瘫在地上。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浅白色的氧气,足够杀死一个军团的科罗洛人。他的气瓶空了。
马伦跨过死去的科罗洛人,走出控制室,沿着主走廊走向战俘的囚室。
意识回来了。他无声地抽泣着,感到后怕不已。
斯图尔特累了。虽然手是假的,他还是再次驾驶起了飞船。两艘地球轻型巡洋舰正在路上。他独自一人操纵这些控制器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关上氯化装置,重新制造原来的大气,在太空中给飞船定位,制定航线,并送出仔细加密的信号——都成功了。
因此,当控制室的门被打开时,他有些不快。他太累了,不想跟人聊天。他转过身,发现进来的是马伦。
斯图尔特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回去睡觉,马伦!”
马伦说:“我睡够了,虽然刚才我还觉得自己永远睡不够呢。”
“你感觉怎么样?”
“还是浑身疼。尤其是我的侧面。”他咧了下嘴,目光随意往四处看了看。
“别找科罗洛人了,”斯图尔特说,“我们把这两个可怜的家伙扔了出去。”他摇了摇头,“我对他们感到抱歉。在他们的眼里,他们自己才是人类,我们是外星人。不过,我不希望他们杀了你,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
斯图尔特扭头瞥了一眼这个坐着观察地球地图的小个子,继续说道:“我本人欠你一个道歉,马伦。我原本不怎么瞧得起你。”
“你有权这么想。”马伦干巴巴地说,他的话音中没有情感。
“不,我没有。没人有权利蔑视其他人。它是一种经过长期历练之后才能赢得的权利。”
“你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吗?”
“是的,想了一整天。我无法解释,都怪这双手,”他将手分开,举在眼前,“其他人有手,这让我无法接受。我因此而恨他们。我总是会尽力质疑和贬低他们的动机,指出他们的缺陷,揭露他们的愚蠢。我必须做这些,向自己证明,他们没什么好羡慕的。”
马伦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你没必要解释。”
“有必要。有必要!”斯图尔特觉得自己的想法喷涌而出,他必须控制好自己才能把想法整理成句子,“多年来,我已经放弃在人类中间寻找正直之士,然后你爬进了尸槽。”
“你最好能明白,”马伦说,“驱使我的是自私的想法。我不想让你把我夸成一个英雄。”
“我没想。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有理由。但你的行动感染到了我们其他人。你把一伙骗子和傻瓜变成了正直的人。这里并没有魔法。他们一直都有正义感。只不过他们需要榜样,你提供了榜样。还有——我是他们中的一个。我必须向你看齐,可能下半辈子都要这样。”
马伦不安地将头扭开了。他用手抻了抻衣袖,尽管袖子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随后,他指着地图说:“我出生在弗吉尼亚的里士满,就是这里。我首先会去那里。你出生在哪儿?”
“多伦多。”斯图尔特说。
“哦,就是这里。从地图上看不是很远,是吗?”
斯图尔特说:“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答上来。”
“问题很简单,你为什么会出去?”
马伦精巧的嘴唇抿紧了。他干巴巴地说:“不怕我无聊的理由毁了大家的士气?”
“就当是我好奇心发作吧。我们剩下的每个人都有明显的动机。波特因为被俘虏了而吓得半死;勒布朗想要回到他的爱人身边;玻利科特想要杀了科罗洛人;温德姆骨子里是个爱国者。至于我,我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理想主义者。然而,我们中没有哪个人的动机强烈到愿意穿上宇航服钻进尸槽。那到底是什么使你做出了这个决定,在我们所有人之中是你出去了?”
“为什么要强调‘我们所有人’?”
“我这么说,你不要有意见,但你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是吗?”马伦的声音没有变化,依旧保持着精确与温和,然而不知怎么,却透出了一丝紧张,“因为我受过训练,斯图尔特先生,所以这是自我约束,而不是天生的。小人物不配有任何情绪。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表现出愤怒岂不是显得很可笑?我身高五英尺半英寸,体重一百零二磅,确切的数字。我坚持保留这半英寸和两磅。
“我能有尊严吗?高傲?挺直身子不会招来耻笑?哪里能找到一个一见我不会讥笑着打发我的女人?自然地,我不得不学会隐藏我的情绪。
“你说到过畸形,但没人会注意到你的手有所不同,只要你不是在第一时间就急着告诉别人。你觉得我缺失的八英寸能被隐藏吗?这难道不是人们首先会注意到的问题,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唯一会注意到的问题?”
斯图尔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他侵入了一个他不该侵入的私人领域。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我不应该强迫你说这些的。我本该注意到你……你……”
“我什么?想要证明我自己?想要显示我虽然个子小,但拥有一颗勇敢的心?”
“但我不会用这种嘲讽的语气。”
“为什么不?我的行为很愚蠢,我做出这种行为的动机更愚蠢。如果我打着这个主意,我又能达成什么呢?他们会带我去地球,把我放在摄像机前——当然,摄像机需要架低,好拍到我的脸,或者把我放到椅子上——然后给我挂上勋章?”
“他们很有可能这么做。”
“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会说:‘嘿,他的个子可真小。’然后呢?我该跟碰到的每个人都说:‘你知道吗?他们上个月给我颁发了勇敢勋章。’斯图尔特先生,你觉得多少勋章才能弥补我缺失的八英寸和六十磅?”
斯图尔特说:“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到了此刻,马伦说得更快了。他的话里有了一种受控的热情,将文字加热到了微温的室温:“有时候我觉得我会证明给他们看,那些神秘的‘他们’,包括整个世界。我要离开地球,自己闯荡出一番天地。我会成为一个新的、更矮的拿破仑。因此我离开地球,去了大角星。我在大角星上能做出什么我在地球上无法做到的事呢?什么都没有。我还是记账。因此我不再追求虚荣了,斯图尔特先生,我不会再想着踮起脚尖站着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离开地球去大角星时二十八岁,我一直待在那里。这趟旅行是我的第一次休假,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回地球。我计划在地球上待六个月。然而,科罗洛人把我们抓了,想要无限期地关押我们。但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们阻挠我回到地球。不管风险有多大,我必须阻止他们的干涉。不是出于对女人的爱,出于恐惧,出于仇恨或理想主义之类,我的目的比这些更怪。”
他停了下来,伸出一只手,似乎在爱抚墙上的地图。
“斯图尔特先生,”马伦平静地说道,“你难道不想念家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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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复仇女神》《星空暗流》《基地与地球》《我,机器人》《日暮》《曙光中的机器人》《奇妙的航程》《神们自己》《阿西莫夫短篇小说集》《机器人与银河帝国》《银河帝国10:裸阳》《基地边缘》《第二基地》《基地与帝国》《迈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尘》《你知道吗--现代科学中的100个问题》《基地与帝国-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