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这个他和其他乘客躲着的客舱里,安东尼·温德姆上校依然能捕捉到战斗进展的要点。战场安静了一阵子,没有震动,意味着太空船正在天文距离上用能量束和强力力场护盾与敌方决斗。
他知道结果早已注定。他们的地球飞船只是一艘武装商船,而他在被船员从甲板上赶下来时匆匆瞥到的科罗洛飞船,足以让他确定那是一艘轻型巡洋舰。
不到半个小时,传来了他一直在等待的强烈冲击。乘客们随着飞船的颠簸而摇晃着,仿佛它是艘正行驶在暴风雨下的远洋客轮。但太空就跟往常一样平静和沉寂。所以是他们的驾驶员正绝望地从蒸汽管道里喷射出蒸汽流,通过反作用力令飞船旋转和颠簸。这只能意味着不可避免的结果已经发生了。地球飞船的护盾失效了,它再也不敢冒险直面攻击。
温德姆上校试图用铝杖稳住自己的身形。他想到自己是个老人,在军队里度过了一生却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战斗。此刻,身边正发生着一场战斗,他却已经又老又胖又瘸,手下也没有兵可用。
他们就快登船了,那些科罗洛魔鬼。这是他们的战斗方式。他们受到宇航服的掣肘,伤亡率很高,但他们需要地球的飞船。温德姆想到了乘客。他心想,如果他们有武器,如果我能命令他们的话……
他放弃了这个想法。波特显然已经被吓傻了,而那个小伙子,勒布朗,也好不到哪儿去。玻利科特兄弟——见鬼,他总是分不清他们俩谁是谁——挤在角落里,只顾着说悄悄话。马伦跟他们不一样。他坐得笔直,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其他表情。但这家伙只有五英尺高,此生显然从未拿过枪或别的武器。他什么忙都帮不了。
还有斯图尔特,脸上永远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话里话外总是一副挖苦的腔调。温德姆扭头看着斯图尔特的方向,他坐在那里,惨白的手拢着灰色的头发。装着那么一双人造手,他也派不了多大用场。
温德姆感觉到飞船与飞船相碰之后传来的震动,五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了打斗的声音。玻利科特兄弟中的一位尖叫着冲向了门口。另一位喊道:“亚里斯泰迪斯!等等!”他匆匆追了上去。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亚里斯泰迪斯已经出了门,冲进了走廊,在恐惧之中盲目地奔跑着。一支碳化枪开火了,他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站在门口的温德姆惊恐地看了眼剩下的那堆黑色残躯,马上扭过了头。奇怪——穿了一辈子的制服,却从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被残杀。
屋里的众人合力才把另一位使劲挣扎的兄弟拖了进来。
战斗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斯图尔特说:“结束了。他们会派两个押解船员上船,把我们押往他们的一个母星。显然我们成了战俘。”
“只有两个科罗洛在我们船上吗?”温德姆惊诧地问道。
斯图尔特说:“这是他们的习俗。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上校?想率领一支敢死队夺回飞船?”
温德姆的脸红了:“只是为了多掌握点情况,废话。”他想要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但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瘸腿的老头儿。
斯图尔特可能是对的。他在科罗洛人中间生活过,了解他们的方式。
约翰ᓥ斯图尔特从一开始就坚称科罗洛人都是绅士。被囚禁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他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说法,同时伸展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弧形的皱纹出现又消失。
他喜欢看到这个动作引起其他人的不适。人就是被用来消遣的,一帮软蛋。他们的手跟他们的身体是一种材料。
尤其是安东尼ᓥ温德姆。他自称是温德姆上校,斯图尔特也愿意相信。一位退休的上校,可能四十年前在村里的绿地上训练过乡里的民兵,没有任何成绩可言,以至于在地球的首次星际战争进行到如此关键的时刻,也没有被征召回队伍,没有被赋予任何任务。
“别再说敌人的好话了,斯图尔特,我不喜欢你的态度。”温德姆从修剪整齐的胡须里挤出了这句话。他的头也修剪过,模仿着如今军队里的样式,但此刻一圈灰色的短楂儿开始冒头,凸显了中央的秃顶。他松弛的脸颊往下耷拉着,加上大鼻子上细小的血丝,给人一种没收拾整齐的印象,仿佛在睡梦之中被突然早早地叫起。
斯图尔特说:“胡说。换个位置,假设一艘地球战舰俘获了一艘科罗洛商船。你觉得船上的科罗洛平民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我相信地球舰队会遵守所有星际战争的公约。”温德姆厉声说道。
“哪有什么公约?假如我们派出一队押解船员登上他们的飞船,你觉得我们会不顾麻烦地为幸存者保留科罗洛大气,允许他们保留非违禁品,让他们使用头等客舱,等等,等等,等等?”
本ᓥ波特说:“嘿,闭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如果我再听到你说一次‘等等,等等,等等’,我肯定会疯掉的。”
斯图尔特说:“我很抱歉!”但他并没有。
波特也没心思跟他计较。他的瘦脸和尖鼻子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汗珠,他还一直在咬脸颊的内壁,终于疼得咧了下嘴。他用舌头舔着疼的地方,看上去更像个小丑了。
斯图尔特已经懒得再去激怒他们了。温德姆这个目标太老,波特则只会独自苦恼。剩下的人都保持着沉默。德米特里奥斯ᓥ玻利科特独自沉浸在伤痛之中。昨晚他很可能没睡觉。至少,每当斯图尔特醒来想换个睡姿时——他本人也没怎么睡好——旁边的小床上总会传来玻利科特低沉的喃喃声。他说了很多,但最多的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哀悼:“哦,我的兄弟!”
他呆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黝黑的、宽宽的脸膛上胡子拉碴,一双红色的眼睛时不时地看看其他囚犯。在斯图尔特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脸埋进了粗糙的掌心里,只露出一头干燥卷曲的头发。他微微摇晃着,但此刻大家都醒了,他不再发出声音了。
克劳德ᓥ勒布朗想要读一封信,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他是六人之中最年轻的,刚刚才大学毕业,准备回地球去结婚。斯图尔特发现今天早晨他在安静地哭泣,粉白的脸变得红彤彤的,起了一块块红斑,仿佛一个伤心的孩子。他非常英俊,几乎像女孩子一样秀美,蓝色的大眼睛,饱满的嘴唇。斯图尔特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会答应成为他的妻子。他看过她的照片。船上谁没带着照片呢?她具有缺乏个性的漂亮,放在一堆未婚妻的照片里肯定区分不出来。在斯图尔特看来,如果他是这个女孩,他会挑一个肌肉更发达的男人。
那就只剩下了伦道夫ᓥ马伦。说实在的,斯图尔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是六个人之中唯一在大角星系里待过足够长时间的人。就拿斯图尔特自己来说,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只够在省工程学院教完一门宇航学课程。温德姆上校去那里只是为了走马观花式的旅游。波特是为了给自己在地球上的罐头厂买些外星浓缩蔬菜。玻利科特兄弟试图成为大角星系的卡车农夫,在经历了两个种植期后,放弃了,不知怎的竟然还赚钱了,然后准备回到地球。
然而,伦道夫ᓥ马伦在大角星系生活了十七年。旅行者们怎么能这么快就了解彼此呢?毕竟就斯图尔特所知,这个小个子在飞船上没怎么说话。他当然显得很有礼貌,总是会侧身让其他人先走,但他全部的词汇量似乎就只有“谢谢”和“不好意思”。不过,有关他的消息还是流传开来了,说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去地球。
他的个子很小,做事细致,简直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今天早上醒来之后,他整齐地铺了床,刮了胡子,穿戴妥当。多年养成的习惯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尽管他成了科罗洛的俘虏。必须承认,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显得扎眼,也没有对其他人的颓唐露出过丝毫不满。他只是坐在那里,稍微显得局促,被束缚在过于传统的衣服里,双手懒洋洋地摊在大腿上。他的嘴唇上有一撮小胡子,没有为他的脸增添半分神采,反而令它显得更为循规蹈矩。
他看着像是漫画里的会计模样。最奇怪的是,斯图尔特心想,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在乘客登记簿上看到的:
姓名:伦道夫·弗洛伦·马伦
职业:会计
雇主:鼎盛纸盒公司
地址:托拜厄斯大街27号,新华沙,大角星二号
“斯图尔特先生?”
斯图尔特抬头看了一眼,是勒布朗,他的下嘴唇在微微哆嗦。斯图尔特回忆了一下礼貌的态度是什么样子。他说:“怎么了,勒布朗?”
“你说,他们会放了我们吗?”
“我怎么知道?”
“大家都说你在科罗洛行星上生活过,你刚才还说过他们都是绅士。”
“这个嘛,对。但就连绅士打仗的目的也是赢。在战争期间,我们可能会被一直关押着。”
“但可能要打好几年呢!玛格丽特在等我。她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猜等我们到了他们的行星上,他们可能会允许我们往外发消息。”
波特沙哑的嗓音听着很是焦虑。“嘿,如果你对这些魔鬼了解得那么多,在关押期间,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呢?他们会喂我们吃什么?他们从哪里找氧气给我们?这么跟你说吧,他们会杀了我们。”随后又想起了什么,“我也有个老婆在等着我。”他加了一句。
但斯图尔特在攻击发生之前就听他说过他妻子了。他无动于衷。波特用指甲被咬过的手指拉扯着斯图尔特的衣袖。斯图尔特立刻厌恶地挣开了。他无法忍受这双丑陋的手。它们令他愤怒,如此怪异的玩意儿竟然是真的,而他本人又白又完美的手只是用异星乳胶制作的仿品。
他说:“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如果他们真的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听着,我们也抓了科罗洛的俘虏,正常人都知道,如果你希望对方优待你的人,那你也要优待他们的人。他们会照顾好我们的。食物可能不会太可口,但他们的化学知识比我们的好。这是他们的优势。他们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样的食物成分,需要多少卡路里。我们会活下来的,他们会保证这一点。”
温德姆咆哮道:“你听上去越来越像一个该死的通敌分子了,斯图尔特。听到地球人说这帮绿家伙的好话,我都快反胃了。闭嘴,伙计,你的忠诚属于谁?”
“我的忠诚属于该属于的地方。诚实、正直,不管它们在什么样的身体里面,”斯图尔特伸出了双手,“看到了?科罗洛做的。我在他们的一个行星上住了六个月。我的手被卷进了我房间的空调里。我以为他们供应的氧气含量有点低——顺便说一句,其实并不低——我想自己来调节一下。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随便摆弄别的文明的机器。等到有科罗洛人穿上气密服来救我时,已经太晚了,我的两只手都废了。
“他们特地为我做了这双人造手。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要设计适合含氧大气的设备和营养液。它意味着他们的外科医生必须穿着气密服进行精细的手术。所以,我又有手了。”他凄惨地笑了笑,手无力地握成拳,“手……”
温德姆说:“你就为了这个出卖了对地球的忠诚?”
“出卖我的忠诚?你疯了。因为这双手,我恨了他们很多年。在事故发生之前,我是星际商船上的驾驶长。现在呢?我成了个文书,偶尔也教课。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科罗洛人是做了件好事。他们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跟我们的一样高。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中某些人的愚蠢——上帝做证,我们中的一些人也同样愚蠢——我们根本不会有战争。等它结束之后——”
玻利科特站了起来。他举起拳头,黑色的眼睛在喷火:“我不喜欢你说的,先生。”
“为什么?”
“因为你把这些该死的绿色浑蛋说得太好了。科罗洛人对你不坏,嗯?但他们对我的兄弟很糟。他们杀了他。我该杀了你,你这个该死的绿色间谍。”
他往前冲去。
斯图尔特将将来得及举起胳膊抵挡这位愤怒的农夫。他喊道:“你他妈的——”他抓住了对方的一只手腕,探出肩膀抵住对方,而对方则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人造手松开了。玻利科特没怎么用力就把它给甩开了。
温德姆咆哮了一句,听不清他在叫什么,勒布朗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快住手!快住手!”只有小个子马伦采取了行动,他从后面用胳膊搂住农夫的脖子,用尽全力往后拉扯。但作用不大,玻利科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后背增加了这位小个子的重量。马伦的脚都离开了地板,身子无助地在空中左右摇晃。但他一直搂着没放松,阻碍了玻利科特,使得斯图尔特能够挣脱他,并抢过了温德姆的铝制手杖。
他说:“滚开,玻利科特。”
他大声喘息着,害怕会再次受到攻击。空心的铝管太轻了,难以起到什么作用,但总归比他无力的双手要可靠一些。
马伦松开了玻利科特的胳膊,此刻正警惕地防备着,他的呼吸沉重,衣服也乱了。
玻利科特暂时没再动弹。他站在那里,垂着头发蓬乱的大脑袋。随后他说道:“没用的,我必须杀了科罗洛人。说话注意点,斯图尔特。如果你再满嘴跑火车,小心受伤,而且是重伤。我没开玩笑。”
斯图尔特举起了胳膊,将手杖扔回给温德姆,后者用左手抓住了它,同时右手用手绢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秃头。
温德姆说:“先生们,我们必须避免内斗,它会损害我们的声誉。我们不能忘了还有共同的敌人。我们是地球人,必须表现出地球人的样子——银河系的统治种族。我们不能在劣等种族面前贬低自己。”
“好了,上校,”斯图尔特厌烦地说道,“明天再对我们说教也不迟。”
他转身看着马伦:“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说出这两个字令他不自在,但他必须说。这个小个子会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但马伦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不要谢我,斯图尔特先生。我这么做很自然。如果我们真的成了战俘,或许我们需要你——一个了解科罗洛的人——当翻译。”
斯图尔特不禁呆住了。他心想,这也太像个会计了,太会算计了,太没人情味了。当下的风险和长期的收益,资产和负债完美的平衡。他原本指望马伦挺身而出是出于……好吧,是出于什么呢?出于纯粹无私的正义感?
斯图尔特无声地嘲笑了自己。他原本都开始觉得人类还是有公义的,而不是赤裸裸的利己主义。
玻利科特在发呆。他内心的懊悔和愤怒如同酸液一般折磨着自己,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假如他是斯图尔特,大嘴巴、小白手的斯图尔特,他就能一直说啊说的,或许能让自己好受些。然而,他只能坐在那里,半死不活的,没有兄弟的陪伴,没有亚里斯泰迪斯……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假如他能回到过去,早一秒产生警觉,或许他就能抓住亚里斯泰迪斯,挽救他的生命。
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对科罗洛人的仇恨。两个月以前,他都没怎么听说过他们,但现在他如此恨他们,如果能用自己的命换他们中几个人的命,他也愿意。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嗯?”
他担心会听到斯图尔特的声音。他讨厌斯图尔特的声音。但回答的是温德姆,那个秃子。
温德姆说:“最直接的原因,先生,跟怀恩多特的采矿权争议有关。科罗洛人窃取了地球的财产。”
“足够双方开采的,上校!”
听到声音后,玻利科特抬起头哼了一声。斯图尔特无法长时间地闭嘴,他又开始说话了——这个坏手、聪明蛋、科罗洛人的走狗。
斯图尔特说:“有什么值得争的吗,上校?我们无法利用彼此的世界。他们的氯气行星对我们无用,我们的氧气行星对他们也无用。氯气会把我们毒死,而氧气能把他们毒死。我们不可能一直敌对下去。我们这两个种族没有交集。难道因为要从一个没有大气的小行星上挖掘铁矿就有理由开战了吗?要知道银河系里有好几百万个类似的星体!”
温德姆说:“这里面涉及行星的尊严问题——”
“尊严个屁。尊严就能用来作为开战的借口啦?这场仗只能在边缘地带进行,然后经过一系列的你争我夺的行动,最后还得通过谈判来解决,还不如一开始就谈判呢。不管是我们,还是科罗洛人,都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玻利科特恼怒地发现自己竟然同意斯图尔特的说法。他和亚里斯泰迪斯怎么可能关心地球或科罗洛是从哪里采来的铁矿呢?
难道亚里斯泰迪斯就是因为这个而死的?
小小的警铃突然响起。
玻利科特的头一下子抬起。他缓缓地站起身,咬紧了牙关。门外只可能有一样东西。他等着,胳膊鼓着劲,拳头也握紧了。斯图尔特正向他这边缓慢移动。玻利科特看到了,暗自笑了笑。让科罗洛人尽管来吧,再加上斯图尔特,都无法阻止他。
等着吧,亚里斯泰迪斯,再等一会儿,我会为你报仇。
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完全隐藏在一件没有形状、仿佛是劣质仿品的宇航服之中。
一个奇怪的、不自然的但不是那么难听的声音响起:“地球人,我和我的同伴担心——”
话没说完,玻利科特发出一声低吼,再次冲了出去。前冲不讲究科学,只讲究动量。黑色的脑袋低垂着,粗壮的胳膊伸展着,长着毛的手指做好掐脖子的准备,他猛地扑了出去。斯图尔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甩到了一边,直接弹到了一张小床上。
科罗洛人本可以采取不过激的手段,例如伸直胳膊挡住玻利科特,或是往旁边侧身,让旋风直接刮过去。但他没这么做,而是迅速掏出一把手持武器,发出一道粉色的辐射光,射中了正在前冲的地球人。玻利科特趔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身体依然保持着弓着腰往前冲的姿势,一只脚抬在半空,仿佛被闪电劈中僵住了。他的身子侧翻在地,他就那样躺着,眼睛依然很具活力,目光中满是愤怒。
科罗洛人说:“他并未受到永久的伤害。”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受到攻击而恼怒。他接着说:“地球人,我和我的同伴注意到这个舱室里有动静,因此有些担心。你们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吗?”
斯图尔特正气愤地揉着被床框磕破的膝盖。他说:“没有,谢谢,科罗洛人。”
“嘿,听着,”温德姆没好气地说,“你们太过分了。我们要求立刻将我们释放。”
科罗洛人那个小小的、如同昆虫似的脑袋转向了胖老头儿的方向。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他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形象。他跟地球人的身高差不多,但他的身体上方长着一个细茎一样的脖子,脖子上该长脑袋的地方只是膨胀了些许。它由一个钝角三角形的长鼻子和向两侧突出的眼睛构成,没有别的了,没有脑门,也没有脑子。科罗洛人的大脑位于腹部,使得头变成了一个单一的感觉器官。科罗洛人的宇航服较为忠实地参照了头部的线条,两只眼睛在两个透明的半圆玻璃后,看着绿油油的,因为里面有氯气。
其中一只眼睛正严肃地盯着温德姆,后者在其注视之下害怕得有些发颤,但仍在坚持:“你们无权把我们关起来。我们不是战斗成员。”
科罗洛人的声音听着完全是由人工合成的,来自它胸部悬挂着的一个铬合金网格。发音盒是通过压缩空气发声的,他的上半身辐射出两圈灵巧的、像叉子一样的众多触手,其中两条控制着压缩空气。幸好他穿着宇航服,所有的触手都被仁慈地隐藏在宇航服里。
声音说:“你在开玩笑吗,地球人?你肯定知道战争、战争的规矩和战俘吧。”
他四处看了看,头迅速地一扭一扭,交叉使用两只眼睛,先是用其中一只眼睛盯着某个特定物体看,随后又换上另一只。据斯图尔特了解到的,每只眼睛都会向腹部的大脑传递各自的信息,然后将两者整合才能获取完整的信息。
温德姆没什么可说的。其他人也没有。科罗洛人的四个主肢,大致可算作一对胳膊和一双腿,在宇航服的掩盖下依稀呈现出地球人的形状,如果你不去看他胸部以上的地方,就没有办法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们看着他转身离开了。
波特咳嗽了一阵,用压抑的声音说:“上帝,氯气可真难闻。如果他们不做点什么,我们都会死于肺腐烂。”
斯图尔特说:“闭嘴。空气里的氯含量都不足以让蚊子打喷嚏,而且两分钟之内就会被替换干净。微量氯气对你有好处,能杀死你的感冒病毒。”
温德姆咳嗽着说道:“斯图尔特,我还以为你会跟你的科罗洛朋友提出要放了我们呢。你在他们面前怎么就胆小了呢?他们走了你倒是又开始嘴硬了。”
“你听到那生物说了什么,上校。我们是战俘,而战俘交换是通过外交官来协商的。我们只能等。”
勒布朗的脸色刚刚在科罗洛人进来的时候变得惨白,此时他站起身匆匆去了厕所。不一会儿,厕所里传来了干呕声。
斯图尔特想着该说些什么来盖住那个令人不快的声音,房间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马伦补了上来。他在一个从枕头底下拿出的小盒子里翻找着。
他说:“或许勒布朗先生最好在睡觉之前吃一片镇静剂。我带了一些。我乐意给他一片。”他立即解释了自己的慷慨:“否则他会搅得我们都睡不好觉。”
“很有道理,”斯图尔特干巴巴地说,“你最好留一片给兰斯洛特骑士。不,留下半打。”他走向依然瘫在地板上的玻利科特,跪在他身旁:“感觉还好吧,亲爱的?”
温德姆说:“这么说话非常没礼貌,斯图尔特。”
“好吧,如果你这么关心他,干脆你和波特把他搬到床上去好了。”
他帮他们一起搬了。玻利科特的手臂在无规律地震颤。据斯图尔特对科罗洛神经武器的了解,这家伙此刻正在体会如同针刺般的疼痛。
斯图尔特说:“不用轻手轻脚的。这个该死的傻瓜很有可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值得吗?”
他把玻利科特僵硬的身体往里推了推,坐到了床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玻利科特?”
玻利科特的眼神闪了两下。他想举起胳膊,却怎么也举不起来。
“那好,听着,不要再做出刚才那种行为了。下一次我们可能都会跟着你一起完蛋。如果你是那个科罗洛人,而他是个地球人,那我们现在肯定都死了。所以请听好了,我们对你兄弟的死表示遗憾,太不值得了,但这是他的错。”
玻利科特想要爬起来,被斯图尔特压了回去。
“别动,接着听下去,”他说,“这可能是我能让你好好听我说话的唯一机会。你的兄弟没有权利离开乘客的生活区。那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他刚好挡在了我们前面。我们甚至都不确定是科罗洛的枪杀了他。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枪。”
“嘿,别胡说,斯图尔特。”温德姆抗议道。
斯图尔特转身看着他:“你有证据能证明吗?你看到谁开枪了吗?你能从剩下的残骸分辨出是科罗洛的能量还是地球的能量?”
玻利科特的声音又回来了,他驱使着不怎么受控的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该死的绿色畜生。”
“说我呢?”斯图尔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玻利科特。你在想等到你能动弹之后,就揍我一顿来发泄。好吧,如果你真这么做了,那我们所有人可能都会完蛋。”
他站了起来,背靠着墙。此刻,他在跟他们所有人作对:“你们都没我了解科罗洛的行为方式。你们看到的外形差异并不重要,性格差异才重要。例如,他们不理解我们对于性交的看法。对他们而言,这只不过是生理反应,和呼吸一样。他们并没有赋予它额外的重要性。但他们认为社会团体很重要。记住,他们在进化上的祖先跟我们的昆虫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总是认为任何他们找到的地球团体都是一个社会单元。
“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全部。我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有地球人能明白。但结果就是他们从来不会分开某个团体,就像我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不会把母亲和孩子分开一样。他们现在对我们还算文明,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觉得要是杀了我们中的一个,我们其他人也都会跟着崩溃,他们会因此而内疚。
“但你必须记住这一点。我们被一起俘虏了,所以整个期间都会被关在一起。我不喜欢这个想法。我不想选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作为狱友,我相信你们也不想选我。但事已至此,科罗洛人绝对无法理解我们一起生活在船上只是出于偶然。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学会相处。不能像鸟巢里的小鸟一样总是斗个不停。如果刚才科罗洛人早进来一会儿,发现玻利科特和我正在殊死搏斗,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你们不知道?好吧,如果你抓到了一个母亲,然后她想要杀了她的孩子,你们会怎么想?
“这就是了。他们会杀了我们每个人,将我们视作科罗洛人中的变态和魔鬼。明白吗?你呢,玻利科特,你听明白了吗?所以,想吵架的话尽管吵,但不要动手。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要把我的手按摩成原来的形状——科罗洛人给了我这双人造手,而我的同类却想要毁了它们。”
对克劳德·勒布朗而言,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他一直都觉得不爽,对很多事都不爽,但最不爽的还是离开了地球。去地球外面上大学本来是件大好事,是一次有趣的冒险,也使他得以离开自己的母亲。在经过了第一个月胆战心惊的调整之后,他竟然为自己选择了逃离而暗自欣喜。
随后就到暑假了,他不再是克劳德,一个害羞的学者,而是勒布朗,一个太空旅行家。他到处炫耀自己的新身份。谈论星星和跳跃、不同世界上的风俗和环境,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这给了他追求玛格丽特的勇气,她爱他,爱他经历过的危险……
只不过这才是他第一次遇到了危险,他还表现得不怎么样。他也知道,并为此而感到羞耻,希望自己能像斯图尔特那样。
勒布朗利用吃饭的机会接近他。他说:“斯图尔特先生。”
斯图尔特抬头看着他,简短地说了句:“感觉好点了?”
勒布朗觉得自己脸红了。他容易脸红,想要控制脸红的努力只是让脸红得更快了。他说:“好多了,谢谢。我们开饭了。我自作主张把你的那份也拿来了。”
斯图尔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罐头。它是标准的太空食品,完全是人工合成的浓缩物,营养充足,却总是不能令人满意。罐头打开的时候会自动加热,但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冷着吃。虽然它自带勺子和叉子一体的餐具,但口粮是一整份的,可以用手吃,不会弄得很狼狈。
斯图尔特说:“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
“是的,先生。我想让你知道,你能相信我。”
“好的。你可以走了,去吃吧。”
“我能坐在这里吗?”
“随便。”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勒布朗忍不住开口了:“你真的太自信了,斯图尔特先生!自信的感觉肯定特别棒!”
“自信?谢谢,不过那个才是你要找的自信家伙。”
勒布朗顺着他点头示意的方向看去,不禁感到惊讶:“马伦先生?那个小矮个儿?不会吧。”
“你不觉得他自信?”
勒布朗摇了摇头。他专注地看着斯图尔特,想要确定他是否在开玩笑:“那个人只是冷漠。他没有感情。他就像一台小机器。我觉得他令人恶心。你不一样,斯图尔特先生。你体内充满了自信,但你不表现出来。我想跟你一样。”
仿佛是因为被提到了名字(尽管他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伦参与了进来。他的那罐食物基本没动。他在他们对面蹲下时,它还在冒着热气。
他的声音一贯有些沙哑:“斯图尔特先生,你觉得这次航行得花多少时间?”
“马伦。他们肯定会躲过通常的贸易线路,他们也会比平常更频繁地跳入超空间,以便甩开可能的追逐者。我觉得一个星期也不奇怪。你为什么要问?我猜你有非常实际和合理的理由。”
“还用说,当然。”他似乎对讽刺挖苦很有抵抗力,“我只是想到可能需要做好食物配给。”
“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能撑上一个月。我一早就查过了。”
“明白了。这样的话,我就把这罐先吃了。”他开吃了,优雅地用着全功能的餐具,时不时地用手绢擦擦并未沾上食物的嘴唇。
两个小时后,玻利科特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微微摇晃着,看着像是宿醉未醒的样子。他并没有走近斯图尔特,而是站在原地跟他说话。
“你这个臭绿色间谍,你给我小心点。”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玻利科特。”
“我听到了。但我也听到你怎么说亚里斯泰迪斯的了。我不会动你,你只是一团吵闹的空气而已。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话太多而玩儿完。”
“我等着呢。”斯图尔特说。
温德姆凑了过来,身子重重地压在手杖上。“好了,好了,”他快活地嚷嚷着,想要掩盖他迫切的焦虑,却使之更加明显了,“我们都是地球人,该死的。必须记住这一点,让它像明灯一样激励你的心灵。绝不能在该死的科罗洛人面前低头。我们必须忘了私人恩怨,牢记我们是地球人,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对抗外星浑蛋。”
斯图尔特骂了句脏话。
波特就在温德姆的后面。他和秃顶的上校亲切交谈了一个小时。此刻他愤慨地说道:“为什么要当刺头呢,斯图尔特,有什么好处吗?你要听上校的话。我们刚才仔细琢磨了我们目前的处境。”
他洗掉了脸上的部分油腻,弄湿了头发,把头发往后梳了梳。这并没有消除他右脸嘴角处的小抽搐,或是让他长满倒刺的手指头看上去没那么恶心。
“好吧,上校,”斯图尔特说,“你有什么主意?”
温德姆说:“我想对大家一起说。”
“行,叫他们过来吧。”
勒布朗匆匆过来了,马伦则故意慢吞吞地踱着步。
斯图尔特说:“也要叫上那家伙吗?”他冲着玻利科特扬了扬下巴。
“当然。玻利科特先生,能过来一下吗,老伙计?”
“啊,别管我。”
“行,”斯图尔特说,“别管他了。我不想让他参加。”
“不行,不行,”温德姆说,“所有的地球人都要参加。玻利科特先生,我们需要你。”
玻利科特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离得够近了,能听到你说话。”
温德姆对斯图尔特说:“他们——我说的是科罗洛人——会在这里安上窃听器吗?”
“不会,”斯图尔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装?”
“你确定?”
“当然确定。当玻利科特朝我冲过来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听到了沿着船体传过去的动静。”
“或许他们想要让我们以为房间里没有装窃听器?”
“听着,上校,我从来就没见过有哪个科罗洛人故意撒谎——”
玻利科特平静地打断道:“这个话痨可真爱科罗洛人。”
温德姆快速说道:“别那样,玻利科特。斯图尔特,刚才波特和我讨论了目前的局势,我们认为你对科罗洛人的了解很深,应该有办法让我们回到地球。”
“不好意思,你错了。我想不到办法。”
“或许我们有办法从那些该死的绿色浑蛋那里把飞船抢回来,”温德姆提议道,“他们肯定有弱点。该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告诉我,上校,你在盘算什么?你自己的命还是地球的利益?”
“这算什么问题?我告诉你,我当然在意自己的性命,就跟这里的每个人一样,不过我更多的是在考虑地球。我认为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太对了。”波特立刻说道。勒布朗看着十分焦虑,玻利科特则表示厌恶。马伦没有任何表情。
“好,”斯图尔特说,“当然,我觉得不可能夺回飞船。他们有武器,我们没有。但有件事你们得知道。你知道为什么科罗洛人没有破坏这艘飞船?因为他们需要飞船。他们的化学水平可能比地球人好,但地球人是更好的航空航天工程师。我们有更大、更好、更多的飞船。事实上,如果我们的船员能严格执行军事条令,在看到科罗洛人就要登船之后,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该炸了这艘船。”
勒布朗露出了惊骇的神色:“连带着杀了所有的乘客?”
“当然。你听到这位好好上校说的了。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将地球的利益置于我们浅薄的生命之前。我们现在活着对地球有什么好处吗?一点都没有。这艘飞船在科罗洛人的手里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应该很大吧。”
“那为什么,”马伦问道,“我们的人没有炸了这艘船?他们肯定有理由吧。”
“他们有。这是地球军人最顽固的传统,也就是绝不能允许出现大于敌人的伤亡数字。如果我们炸了自己,地球的二十个战斗人员和七名平民将会死去,而敌人的伤亡数字却是零。所以,会发生什么?我们让他们登船,杀了他们二十八个——我相信我们至少杀了他们这么多——然后让他们俘获了飞船。”
“说,就知道说。”玻利科特嘲讽道。
“这里面有道义上的问题,”斯图尔特说,“我们不能从科罗洛人手里抢回飞船。但我们可以干扰他们,让他们一直疲于应付,给我们的人留出足够的时间去让引擎短路。”
“什么?”波特叫道。温德姆紧张地赶紧让他闭嘴。
“让引擎短路,”斯图尔特重复道,“这肯定会毁了飞船,我们就想这么干,不是吗?”
勒布朗的嘴唇都白了:“我觉得这办法不行。”
“在尝试之前我们无法确定。即使失败了,又能失去什么呢?”
“我们的性命,该死的!”波特叫道,“你这个疯子,你疯了!”
“如果我是个疯子,”斯图尔特说,“那我自然也就疯了。但是,请记住,我们或许会丢了性命,而且可能性相当大,但地球并没有损失什么。我们或许能摧毁飞船,可能性不大,地球却能获益良多。爱国者怎么能犹豫?这里有谁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地球还重要?”他沉默地环顾了四周:“肯定不是你,温德姆上校。”
温德姆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亲爱的,我们要谈的不是这个问题。肯定有办法能在不牺牲我们生命的情况下夺回飞船。”
“好吧,你倒是说说看。”
“我们一起来合计合计。船上只有两个科罗洛人。如果我们中有人能偷偷接近他们,然后——”
“怎么接近?船上的其他地方都充满了氯气。我们必须穿上宇航服。他们所在的位置的重力被调高到了科罗洛的水平,所以不管哪个傻瓜接受了这项任务,他都需要拖着脚步,金属撞金属,又慢又沉。啊,他想偷偷接近他们——就像臭鼬想要从下风口接近目标。”
“那彻底放弃吧,”波特的声音都在颤抖,“听着,温德姆,别再想破坏飞船之类的。我的命对我很重要,如果你们中有哪个人想要这么干,我会叫科罗洛人。我是认真的。”
“好吧,”斯图尔特说,“一号英雄出现了。”
勒布朗说:“我想回到地球,但是我——”
马伦打断了他:“我认为我们能摧毁飞船的机会不大,除非——”
“二号和三号英雄。你呢,玻利科特,给你机会去杀了那两个科罗洛人。”
“我想空手杀了他们,”农夫恶狠狠地低吼道,挥舞着沉重的拳头,“在他们的行星上,我能杀他们几十个。”
“真是一个保险的承诺。你呢,上校?你想跟我一起有尊严地迈向死亡吗?”
“你的态度太不严肃,太有失体统了,斯图尔特。如果其余的人不愿意,你的计划就无法实施,还不明显吗?”
“除非我本人出马,嗯?”
“不行,听见了吗?”波特立刻说道。
“当然不行,”斯图尔特赞同道,“我可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只是平常的爱国者,非常乐意去往任何一个他们会带我去的行星,待在那里直至战争结束。”
马伦若有所思地说:“当然,我们有办法打科罗洛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句话没能引起什么反应,除了玻利科特。他伸出指甲黝黑、又粗又短的手指,尖酸地笑着。“会计先生!”他说,“会计先生也是个大嘴巴,跟该死的绿色间谍斯图尔特一样。好吧,会计先生,说吧。你也来发表演说吧,有屁快放。”
他扭头看着斯图尔特,恶毒地重复道:“放屁!什么也不会,只会说说说。”
马伦细小的声音无法跟玻利科特的大嗓门对抗,等到他说完之后,这才又对着斯图尔特说道:“我们或许可以从外面接近他们。我确信这舱室里有尸槽。”
“尸槽是什么?”勒布朗问道。
“这个嘛……”马伦刚开口又住嘴了,不知该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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