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多数能量还没能利用。毕竟,我们的银河系本身每年就要输出一千个恒星的能量,我们只利用了其中的两个。”
“同意,但即便利用率能达到百分之百,我们也只是推迟了结局的到来。我们的能量需求正以几何级数增长,甚至比我们的人口增长速度还要快。在消耗完星系之前,我们就已经消耗完能量了。好问题,非常好的问题。”
“我们只能用星际间的气体制造新的恒星了。”
“或者是利用散失的热量?”mq-17j讽刺道。
“可能有办法逆转熵增。我们应该去问星系计算机。”
vj-23x并不是特别严肃,但mq-17j从口袋里拿出了他的星系计算机连接器,把它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我倒是真的想问一下,”他说,“总有一天人类会面临这个问题。”
他严肃地看着自己那台小小的计算机连接器。它只是一个边长两英寸的立方体,本身没什么厉害之处,但它通过超空间连接着为全人类服务的伟大的星系计算机。把超空间考虑在内的话,它其实是星系计算机的一部分。
mq-17j停止了动作,遐想着自己在永生之年能否有机会见到星系计算机。它坐落在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如蛛网般的能量束支撑着物质,在其中涌动的亚介子流取代了古老笨拙的分子阀门。不过,尽管是亚以太构造,星系计算机的直径仍然超过了一千英尺。
mq-17j突然就对计算机连接器提出了问题:“熵增过程能够被逆转吗?”
vj-23x吓了一跳,立刻说道:“嘿,我并没有真的想让你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们都知道熵增无法逆转。你不能把烟和灰烬重新变成树。”
“你的世界上有树吗?”mq-17j问道。
星系计算机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令他们都闭上了嘴巴。它的声音从桌子上小小的计算机连接器里传了出来,单薄但动听。它说:“数据不足,无法给出有意义的答案。”
vj-23x说:“听到了吧!”
于是,两个人又说回他们要向银河系委员会提交的报告上。
泽伊·普莱姆的心智以淡淡的兴趣徜徉于新的星系,星系之中散落着无数的恒星。他从未见过这个星系。他能看完所有的星系吗?它们太多了,每个里面都填满了人——但装填的都是死气沉沉的身躯。越来越多的人类的精华出现在了这里,在太空中。
是心智,不是身体!不死的身躯留在了行星上,一动不动地度过好几个世代。有时,他们会起身做些实质的动作,但这种情况越来越稀有了。群体数量虽无比庞大,但新出现的个体越来越少。有什么关系呢?宇宙中几乎没有为新个体留出的空位。
另一个心智纤细的触角掠过,打断了泽伊·普莱姆的沉思。
“我叫泽伊·普莱姆,”泽伊·普莱姆说,“你是?”
“我叫迪·萨布温。你的星系呢?”
“我们就叫它星系。你的呢?”
“一样。所有的人都把他们的星系叫作星系。合理。”
“对。反正所有的星系都一样。”
“不是所有的星系。人类肯定起源于某一个特别的星系。它与众不同。”
泽伊·普莱姆说:“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宇宙计算机肯定知道。”
“我们去问问它?我突然就好奇了。”
泽伊·普莱姆的视角变宽了,直到星系本身都缩小了,变成一团新的、更为离散的粉末,洒在更为广阔的背景上。它们有好几千亿个,都容纳了不死的存在,都携带着智慧,这些智慧生物的心智自由地徜徉在太空中。然而,其中一个星球更为独特,它是起源。在遥远模糊的过去,人类只生活在它之上。
泽伊·普莱姆一心想见到这个星系。他喊道:“宇宙计算机!人类起源于哪个星系?”
宇宙计算机听到了,因为在太空中的每一个世界上,它都安装了接收器,每个接收器都经过超空间连通了某个未知的位置,在那里宇宙计算机孤独地存在着。
泽伊·普莱姆听说只有一个人的思维曾经穿透进宇宙计算机的感知范围,他声称自己只看到了一个发光的球体,直径只有两英尺,难以看清细节。
“宇宙计算机怎么可能那么小?”泽伊·普莱姆问他。
“大部分的它,”回答是这样的,“位于超空间之中。它在那里的形态我无法想象。”
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因为泽伊·普莱姆知道,在很久以前,人类就不再制造宇宙计算机的任何部位了。每一台宇宙计算机都是由它的前任设计和制造的。每一台宇宙计算机在它存在的一百多万年时间里,累积了必要的数据,用来制造一台更好、更复杂、更强大的继任者,它存储的数据和特征将会在其中显现。
宇宙计算机打断了泽伊·普莱姆纷乱的思绪,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引导。泽伊·普莱姆的精神被引导进了昏暗的星系海洋,其中一个星系被放大到能看清它里面的恒星。
一个想法飘过,这个想法来自异常遥远的地方,却异常地清晰:这就是人类起源的星系。
但它没什么独特之处,跟其他的星系都一样,泽伊·普莱姆遏制住了失望的情绪。
一直伴随在他左右的迪·萨布温的心智突然说道:“人类就起源于其中的一颗恒星?”
宇宙计算机说:“人类起源的恒星已经爆炸了。它现在是颗白矮星。”
“它里面的人死了吗?”泽伊·普莱姆惊吓之下脱口而出,没有细想。
宇宙计算机说:“在这种情况下,会及时建造一个新的世界安放他们的身体。”
“对,当然。”泽伊·普莱姆说,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失落。他的心智不再纠缠人类的起源星系,他把它弹了回去,它消失在模糊的针尖般的光点之中。他再也不想见到它了。
迪·萨布温说:“怎么啦?”
“恒星在迈向死亡。起源恒星已经死了。”
“它们都会死。这很正常。”
“但所有的能量都消失之后,我们的身体也将死去,你和我也会跟着一起死。”
“还有几十亿年的时间。”
“我希望几十亿年之后它也不会发生。宇宙计算机!恒星怎么才能避免死亡?”
迪·萨布温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你在问的是怎么才能逆转熵增。”
随后,宇宙计算机给出了回答:“数据不足,无法给出有意义的答案。”
泽伊·普莱姆的思绪飞回了他自己的星系。他不再想着迪·萨布温,他的身体可能保存在一个万亿光年之外的世界上,或者在一个跟泽伊·普莱姆邻近的恒星上。没什么区别。
闷闷不乐的泽伊·普莱姆开始收集星际间的氢气,他想建造一个他自己的小世界。如果恒星终将死去,至少趁来得及,还能多造几个。
人在自省,从精神上来说,人就只有一个。他由万亿亿亿亿个不老的身体组成,每个身体都有自己的地方,每个身体都在安静地休息,不会受到岁月的摧残,每个身体都由完美的机器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机器人也不会腐朽,而所有身体的心智都自由地相互融合了,难以一一分辨。
人说:“宇宙快死了。”
人看了看昏暗的星系。那些巨大的恒星,那些挥霍无度者,早就消亡了,化作了模糊且遥远的过去中最模糊的记忆。几乎所有的恒星都成了白矮星,慢慢地走向终点。
也生成过新的恒星,用的是恒星之间的尘埃,有些是自然过程,有些是人造的,但它们也消失了。白矮星能相互碰撞,释放出的洪荒之力能创造新的恒星,但一千个白矮星只能产生一颗恒星,而且它们也终将灭绝。
人说:“根据大宇宙计算机的指引,节约使用的话,宇宙中剩下的能量还能支持几十亿年。”
“但即便如此,”人说,“它最终还是会结束。不管如何节约,如何坚持,能量一旦消耗就没了,无法重新利用。熵肯定会增加,直到最大值。”
人说:“熵增可以逆转吗?让我们问一下大宇宙计算机。”
大宇宙计算机围绕着他们,但不是在空间中。它没有任何一部分在空间中。它在超空间,由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的东西构成。它的大小、本质不再是人能够理解的术语可以描述的。
“大宇宙计算机,”人说,“熵增怎样才能逆转?”
大宇宙计算机说:“数据不足,无法给出有意义的答案。”
人说:“收集更多的数据。”
大宇宙计算机说:“我会收集的。我已经收集了一千亿年。我的前任和我曾经被多次问到这个问题。我收集的数据仍然不够。”
“会有一天能收集到足够的数据吗?”人问道,“还是这个问题在任何可预见的情况下都无解?”
大宇宙计算机说:“没有哪个问题在所有情况下都无解。”
人说:“你什么时候能够掌握足够的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
大宇宙计算机说:“数据不足,无法给出有意义的答案。”
“你会继续努力?”人问道。
大宇宙计算机说:“我会。”
人说:“我们等着你。”
恒星和星系死了,熄灭了,在燃烧了十万亿年之后,太空变得黑暗。
一个接一个地,人与计算机融合了,每一个物理的身体失去了它的心智身份,但过程之中更多的不是失去,而是得到。
人最后的心智在融合之前停了一会儿,它看着空无一物的太空,那里只剩下最后一颗暗星的残渣,四周是非常稀薄的物质,被逐渐散失的热量随机地牵动着,逐渐逼近绝对零度。
人说:“计算机,这就是终结吗?这片混乱不能再逆转成宇宙了?你办不到吗?”
计算机说:“数据不足,无法给出有意义的答案。”
人最后的心智融合了,只有计算机存在——在超空间之中。
质量和能量终结了,跟它们一起终结的还有空间和时间。甚至连计算机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解决它从未给出答案的问题。十万亿年之前那个半醉的人问了一台计算机,那台计算机对此刻的计算机而言,远比那时的人跟现在的人分别更大。
所有其他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在这个最后的问题得到解决之前,计算机不会解放自己的意识。
所有的数据都已收集完毕。没有什么可收集的了。
但所有已收集的数据尚未完全关联起来,也没有在所有可能的关系中组合起来。
一段没有时间的时间被用在了此事上。
计算机终于知道了如何逆转熵增。
但现在没人能够听取计算机给出最终问题的答案。没关系。答案本身——通过展示它——也能解决没有听众这个问题。
又过了一段没有时间的时间,计算机思考了如何能完美地做出展示。计算机小心翼翼地组织了程序。
计算机的意识包裹了曾经的宇宙,在已成为混乱的宇宙中沉思。一步接着一步,必须完成。
然后,计算机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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