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恐怕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安静地离开了。他安静地想到了医院。每一家医院肯定都出现了好几千个婴儿。
把他们放到架子上,他在心里嘲讽着,把他们像柴火一样堆起来。他们不需要照顾。他们那小小的身体只是保管人,保管着无法摧毁的生命之光。
他遇到了两个显然年纪相仿的男孩,他们看着大约十岁,嗓音很尖。其中一个在非太阳的光线下泛着白光,显然是个归来者。另一个不是。停下脚步,听他们交谈。
光着身子的那个说:“我得了猩红热。”
穿着衣服的语气中表现出了嫉妒,因为对方得过这种臭名昭著的疾病:“哇!”
“我就是这么死的。”
“哇!他们给你吃青霉素还是红霉素?”
“什么?”
“它们是药。”
“从没听说过。”
“小子,你没听说的多了。”
“我跟你知道的一样多。”
“是吗?谁是美国总统?”
“沃伦·哈丁,还用说。”
“你傻啦,是艾森豪威尔。”
“他是什么人?”
“看过电视吗?”
“什么东西?”
穿着衣服的男孩呵呵笑了,笑得很大声:“你只要打开它,就能看小丑、电影、牛仔、火箭骑兵,任何你想看的东西。”
“那就去看看吧。”
短暂停顿之后,来自现代的男孩说:“它打不开了。”
另一个男孩发出了不屑的声音:“应该是从来就没打开过吧。都是你编的。”
耸了耸肩,接着往前走。
离开了镇子,来到墓地附近之后,人群变得稀疏。残留的人群都在往镇子的方向走,也都是光着身子的。
一个人叫住了他。一个快活的男人,长着粉红色的皮肤,白头发,鼻子的两侧都有夹鼻眼镜留下的痕迹,但看不到眼镜在哪里。
“你好,朋友。”
“你好。”说。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穿着衣服的人。我猜号角吹响时,你还是个活人。”
“是的。”
“这一切都很棒吧?令人兴奋,令人喜悦。过来跟我一起庆祝吧。”
“你喜欢这样,是吧?”说。
“喜欢?我浑身都充满了喜悦,活力四射。我们被这第一天的光明所笼罩,那可是在太阳、月亮和星星被创造之前的光明。(你当然知道《创世记》。)这里温暖如春,肯定是伊甸园里的极乐之地。没有令人萎靡的酷热,也没有刺骨的寒冷。男人和女人赤裸着行走在大街上,并不觉得羞耻。一切都很好,我的朋友,一切都很好。”
说:“是啊,说实话,我似乎并没有被赤裸的女体所吸引。”
“自然不会。”那个人说,“我们记忆中在地球上的淫欲和原罪都没了。朋友,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在地球上的身份。我在地球上的名字是温斯罗普·海丝特。按照我们那时的时间来算,我出生于1812年,死于1884年。在我生命的最后四十年,我努力想带领我的教徒们去往天堂,现在我要去数一下我到底成功带走了几个。”
严肃地打量着这位前牧师:“审判日应该还没到。”
“为什么?上帝能看透人心,在世上万物终止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会接受审判,我们会得到救赎。”
“肯定有很多人被救赎了。”
“恰好相反,孩子,得到救赎的只是一小部分。”
“很大的一小部分。就我看来,所有人都复活了。我看到一些臭名昭著的角色也回到了镇子里,跟你一样有活力。”
“最后的忏悔——”
“我从不忏悔。”
“不忏悔什么行为,孩子?”
“我从来没去过教堂。”
温斯罗普·海丝特迟疑地后退了一步:“你受洗过吗?”
“印象中没有。”
温斯罗普·海丝特的身子开始发颤:“但你肯定信仰上帝吧。”
“这个嘛,”说,“我相信他的很多事情,说出来可能会吓你一大跳。”
温斯罗普·海丝特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显得很是焦躁。
在剩下的前往墓地的旅途中(没办法估计时间,他也没想要估计),再没人叫住他。他发现整个墓地都空了,树木和草地也消失了(他注意到整个世界中没有绿色,所有的地面都呈现出丑陋的、无聊的、没有纹理的灰色,天空则是惨白的),但墓碑都还立着。
在其中一块墓碑上,坐着一个瘦弱的、满脸褶子的男人,他长着一头长长的黑发,胸口和上臂也长满了黑毛,虽然短,但更引人注目。
他用深沉的声音喊了一句:“嘿,过来,说你呢!”
在旁边的墓碑上坐下:“你好。”
黑发人说:“你的衣服看着不对劲。今年究竟是哪一年?”
“1957年。”
“我死于1807年。有意思!我还以为我会被烤熟呢,永恒的火焰炙烤着我的内脏。”
“你不去镇子里吗?”问道。
“我叫泽,”这位古人说,“泽伦的简称,叫我泽就行。镇子变成什么样了?应该变了吧?”
“里面大概有十万人。”
泽撇了一下嘴巴:“吹吧。说得它好像比费城还大……你开玩笑吧。”
“费城有——”停下了,说出数字只能起到反作用,他换了种说法,“镇子发展了一百五十年,你知道吧。”
“国家也是?”
“四十八个州,”说,“一直拓展到了太平洋。”
“不会吧!”泽兴奋地拍了下大腿,随后因为没有粗糙的土布来抵挡这一击而咧了下嘴,“要不是我在这地方还有事,我肯定就会去往西部。是的,先生。”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薄薄的嘴唇抿成了冷峻的模样:“我决定留下,这里需要我。”
“需要你什么?”
答案脱口而出,他咬牙切齿地说:“印第安人!”
“印第安人?”
“好几百万人。首先是那些跟我们战斗过并被我们打败的,然后是那些从未见过白人的部落。他们都会复活。我需要我的老伙计们。你们城里人搞不定……看到过印第安人吗?”
说:“最近倒是没看到过。”
泽露出了轻蔑的目光,想要冲着一旁吐口唾沫,却没有足够的口水。他说:“你最好还是回城里去吧。再过一会儿,这地方就会变得不安全了。真希望手里有杆步枪。”
站了起来,思考了一阵子,耸了下肩,扭头去看镇子。他刚才坐着的那块墓碑在他起身后突然倒了,碎成了灰色的石头粉末,融入了毫无特征的大地。他往四处看了看。大多数的墓碑都不见了。剩下的也都支持不了多久。只有泽屁股底下的那块墓碑看着依旧十分结实。
开始往回走。泽并没有扭头看他。他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安静且平静——等待着印第安人。
埃瑟里尔以鲁莽的速度穿破了一重又一重的天。他知道升天委员会的眼睛在盯着他。从那些后出生的六翼天使,还有小天使和天使,一直到最高的天使长,他们肯定都在看。
他已经高过了任何一位升天委员,却未受邀请,从未有人这样做过。他等待着隆隆作响的上谕,那可能会彻底消减他的旋涡。
但他没有畏惧。穿过了非空间和非时间,他朝着十重天而去,那个掌管了所有现在、过去、未来、已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和可能发生的权柄。
在一闪念之间,他成功穿透了,成了它的一部分,他的存在变大了,因而此刻他也成了一切的一部分。但很快它仁慈地遮蔽了他的感官,首领变成了他体内一个宁静的小声音,因此它的无限变得更令人畏惧。
“我的孩子,”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那就帮帮我,实现你的旨意。”
“我的旨意,”首领说,“我的行为,是不可推翻的。我的孩子,你所有的人类都渴望生命,都害怕死亡,都怀着永生的梦想。没有哪两类人,没有哪两个人,想象过同样的死后生活,但都希望永生。我接受了请愿,要满足普通人最普遍的愿望——永生。我也这么做了。”
“你的仆人中没有哪个提出过这样的请愿。”
“是敌人提出的,孩子。”
埃瑟里尔凄惨地看着自己微弱的光芒,低声说道:“我是你目光中的沙砾,不配站在你面前。但我必须问一个问题,那个敌人也是你的仆人吗?”
“没有他,也就没有我,”首领说,“因为没有与邪恶的斗争,那什么才是善良呢?”
在这场斗争中,我输了,埃瑟里尔心想。
停下来打量着镇子。建筑正在倒塌。那些由木头建成的房子已经是一堆废墟了。走向了最近的一堆废墟,发现木头已变成干燥的粉末。
他朝着镇子深处看去,发现砖房依然矗立,但砖头的边缘出现了不详的圆弧,即将变成碎片。
“它们支撑不了多久了,”一个深沉的声音说,“但也有令人安慰的地方——如果能称得上安慰——它们的倒塌不会砸死人。”
惊奇地抬头看,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像是堂吉诃德的面色惨白的男人,他下巴突出,脸颊深陷。他的眼神很悲哀,棕色的头发稀疏但笔直。他的衣服肥大,从破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皮肤。
“我的名字叫理查德·列文。”那个人说,“我曾经是历史学教授——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你穿着衣服,”说,“你不是复活者中的一员。”
“对,但这点特征正在消失。衣服快没了。”
看了看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群,人们都在缓慢地、毫无目的地移动,如同阳光中的尘埃。穿衣服的很少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注意到两条裤腿都沿着裤缝处裂开了。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上衣的布料,羊毛轻易地就被捻下来了。
“我认为你说得对。”说。
“你注意到了吗,”列文接着说道,“梅隆山正在变矮?”
转头看向北方,也就是贵族(镇子级别的贵族)的大宅矗立的梅隆山,发现地平线几乎是平的。
列文说:“最终,这里什么都剩不下,只有一条直线,没有特征,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
“还有印第安人,”说,“镇子外头有个人在等印第安人,他希望手里能有杆步枪。”
“我觉得,”列文说,“印第安人不会惹麻烦的。和一个打不死也伤不了的敌人打仗有什么意思呢?即便没有这个原因,对于战争的欲望也没了,跟其他的欲望一样。”
“你确定吗?”
“我确定。在这一切发生以前,尽管你看到我这个人时不会往那方面想,但其实我从女人的形体那里得到过很多无害的欢乐。现在,有那么多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却发现自己毫无兴致,真让人生气。不,这么说不对,我甚至对我的毫无兴致都无所谓。”
瞥了路过的人几眼:“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里的印第安人,”列文说,“跟旧世界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在复活的早期,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国防军肯定也活了过来,现在肯定和斯大林以及他的红军混杂在了一起,从柏林一直到斯大林格勒。令局面更复杂的是,德皇和沙皇也会加入。凡尔登和索姆河的人也会回到旧日的战场。拿破仑和他的元帅们在西欧大陆。穆罕默德肯定也会回来看看伊斯兰如今的情况,而圣人和使徒则追寻着基督教的轨迹。甚至是蒙古人,可悲的家伙们,从铁木真到奥朗则布这些可汗们,肯定在无助地四处奔走,渴望找到自己的马匹。”
“作为历史学教授,”说,“你肯定希望能亲临现场。”
“我怎么才能到那里?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步行距离限制了。什么机器都没有,而且,我刚说过,也没有马。还有,我究竟能在欧洲找到什么呢?漠然,我敢肯定跟这里一样。”
一声轻微的“扑通”引得转过了身。附近一座砖房的侧翼坍塌成了一团土灰。他身体两旁都撒满了砖的碎末。有些肯定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却没有察觉。他往四周看了看。隆起的废墟的数量已经变少了。剩下的那些体积也变小了。
他说:“我碰到了一个人,他认为我们都接受了审判,上了天堂。”
“审判?”列文说,“噢,也对,我觉得是。我们现在处于永恒之中。我们没了宇宙,没了外部现象,没了感情,没了热情。什么都没了,只有我们自己和想法。纵观历史,我们连在下雨的星期天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如今却将处于永恒的反省之中。”
“听上去,这种情况令你忧心。”
“比忧心更严重。但丁的地狱概念太孩子气,侮辱了神的想象力,什么火、酷刑之类的。无聊才更高阶。心智的自我折磨,无论怎样都无法逃离自己,注定只能吸食自己腐烂之后的脓水,才更加可怕。噢,是的,朋友,我们接受了审判,受到了惩罚,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列文站了起来,沮丧地垂着肩膀,离开了。
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他满意了。
埃瑟里尔内心的挫败感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后他突然展现了自己的存在,在首领和他的光辉面前,他力所能及地展示着光明,变成无限的十重天内的一个小亮点。
“如果这是你的旨意,”他说,“我请求的不是让你违背自己的旨意,而是去实现它。”
“怎么说,孩子?”
“升天委员会批准且由你签署的文件,确立了复活日将发生于1957年的一个特定日子的特定时间,这里的时间用的是地球人的时间。”
“是的。”
埃瑟里尔继续说道:“但1957年并没有定义。什么是1957年?对于在地球上占据主导地位的文明而言,它是公元1957年。没错。然而,从你创造地球和它的宇宙的那一刻起,已经过了5960年。根据你植入这个宇宙的证据,大约已经过了四十亿年时间。那么,这个未定义的年份到底是1957、5960,还是4,000,000,000?
“这些还不是全部,公元1957年是拜占庭历的7464年,犹太历的5716年。假如我们用罗马历来纪年,它是2708罗马年,也就是罗马建成之后的第2708年。它是穆罕默德历的1375年,美国独立后的108年。
“我谦卑地征求你的意见,被称为1957的这一年,在缺乏定义的情况下,是不是没有意义呢?”
首领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一直知道这些,孩子,只是等着你去发现。”
“那么,”埃瑟里尔说道,声音因为喜悦而颤抖,“让你旨意中的每一个字母都得以实现,让复活日降临于1957年,但仅当地球上所有的居民一致同意某个特定的年份被赋予1957这个数字。”
“同意。”首领说。他的话再生了地球和它上面的一切,还有太阳、月亮和天上的所有。
现在是1957年1月1日早上7点,在惊恐中醒来。充斥整个宇宙的悦耳旋律本该开始奏响,却没有奏响。
他旋即仰起了脑袋,仿佛想要理解发生了什么,脸上浮起了强烈的怒意,接着又消失了。这只不过又是一场斗争。
他在桌子旁坐下,开始制订下一个行动计划。人们已经开始谈论历法改革,必须给予必要的推动。一个新的纪年必须开始于1944年12月2日,总有一天,一个新的1957年会到来。原子时代的第1957年,全世界都会予以认可。
一束奇特的光线照在了他的头上。随着这个想法在他超人类的大脑中迸发,墙上出现了阿里曼的影子,两侧的太阳穴上似乎还长着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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