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克莱尔去睡觉的时候,托尼已经读完第二本的相当一部分了。他坐在黑暗之中,或者说是对克莱尔这双能力有限的眼睛来说的黑暗。

在她意识蒙眬、进入梦乡之前,她的最后一个想法显得很奇怪。她又想起了他的手以及它给她的触觉。它既温暖又柔软,就像是人类的手一样。

工厂真是太聪明了,她想着,随后安详地进入了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都跟图书馆有关。托尼建议了研究的范围,而且该范围很快就拓展了。书的内容涵盖了配色与装饰、木工与时尚、艺术与服饰史,等等。

他在自己那双专注的眼睛前翻着书页,而且翻得很快,在翻的过程中就读完了。他似乎也不会遗忘。

在那个星期结束之前,他坚持要替她修剪头发,向她介绍了一种新的盘头方式,微微调整了她的眉毛,还替换了她的粉底和唇膏的颜色。

她在非人类的手指那灵巧的触摸之下紧张得不行,心脏悸动了整整半个小时。结束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有更多的地方有待改善,”托尼说,“特别是在衣着上。但你觉得这个初步效果如何?”

她没能回答,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能回答。直到她接受了镜子中那个陌生人的身份,并且因她的漂亮激起的冲击渐渐消退之后,这才哽咽地说道(说的时候目光一直都舍不得离开那个暖人的身影):“是,托尼,非常好——很不错的初步效果。”

她在给拉里的信中一点都没提到这些。她要给他一个惊喜。她内心深处也意识到,自己想看到的不仅仅是惊喜。这也是一种报复。

一天早上,托尼说:“该开始采买了,我无权离开这所房子。如果我写下我们必须要的东西,你能买到吗?我们需要窗帘布、家具布、墙纸、地毯、油漆、衣物,还有各种小零碎。”

“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没法买全符合你标准的东西吧。”克莱尔怀疑地说道。

“应该差不多,只要你愿意跑遍整个城市,而且你不缺钱。”

“不过,托尼,钱肯定是个问题。”

“钱不是问题。你先去美国机器人公司。我会写张便条给你。你去找卡尔文博士,跟她说这些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卡尔文博士并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可怕了。换了一张脸,戴了一顶新帽子之后,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克莱尔了。心理学家仔细倾听,问了些问题,点了点头——随后克莱尔发现自己离开时怀揣着由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资产提供担保的无限制银行账户。

有钱真是爽啊!脚下放着商店的商品目录,营业员的推销不再显得居高临下,装潢师扬起的眉毛也不再像是朱庇特的雷霆。

有那么一次,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在一家最高贵的服饰店,用最纯粹的第五十七街的法国口音,一再贬低她所需的全部衣物。她给托尼打了电话,并把电话递向这位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她语气坚定,但手指有些微微发抖,“麻烦你跟我的……呃……秘书通话。”

胖子走向电话,一只胳膊还装模作样地背在身后。他用两根手指抓过电话,故作腔调地说了声“你好”,停顿了一小会儿之后,又说了声“好”,然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尖着嗓子想要反对,但很快又闭嘴了,最后是一声驯服的“好”,接着把电话放回支架。

“夫人,请随我来,”他的语气既惊惧又恭顺,“我会尽量满足您的需求。”

“稍等。”克莱尔快速回到电话旁,再次拨号,“你好,托尼,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但起作用了。谢谢。你是个——”她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语,最后放弃了,只是含糊地说了声:“你真可爱。”

等她挂了电话之后,看着她的人换成了格拉迪丝·克拉芬。半是惊讶半是揶揄的格拉迪丝·克拉芬正看着她,脑袋还略微歪向一边。

“贝尔蒙特夫人?”

克莱尔的精气神一下子被抽干了,如同打了个响指一般。她只知道点头——傻乎乎的,仿佛一个提线木偶。

格拉迪丝的笑容中透着傲慢,而她却无法发作:“原来你也会来这里买东西吗?”仿佛在她眼里,这地方由此失去了品位。

“不,我不常来。”克莱尔低声下气地说。

“你还弄了头发?看着挺……挺有意思的……噢,抱歉,你丈夫是叫劳伦斯吧?我印象中是叫劳伦斯。”

克莱尔的牙关都咬紧了,但她不得不解释:“托尼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在帮我挑些东西。”

“我完全理解。是挺可爱的,可以想象。”她微笑着离开了,带走了世界上所有的光明和温暖。

克莱尔并没有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向托尼倾诉。十天的时间已然让她放下了戒心。她能在他面前哭泣。她一边哭泣,一边发泄。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她将情绪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使劲拉扯着已经湿透的手绢,“她竟然这样对待我。我不懂为什么。她就是这样。我应该——踢她。我应该把她打倒,把她踩在脚下。”

“你对一个人能恨到这种程度吗?”托尼问道,语气疑惑,“人类大脑的那个部分没有对我开放。”

“噢,我不恨她,”她痛苦地说,“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想变成她的样子——至少是在外表上……我办不到。”

托尼的声音在她听来既有说服力,又显得很深沉:“你能做到,贝尔蒙特夫人。你能做到。我们还需要十天时间,再过十天,这房子就彻底告别过去了。我们不是都计划好了吗?”

“这又能在她面前帮到我什么?”

“邀请她来这里,邀请她的朋友,日子定在我……我离开之前的一个晚上,就像是举办一场暖居派对。”

“她不会来的。”

“她会的。她想来嘲笑你……但她会失望。”

“你真这么想?哦,托尼,你真觉得我们能办到?”她抓住了他的双手……随后,她又将脸扭向了一边,“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没好处。都是你布置的,我哪能沾你的光?”

“没人生活在真空里,”托尼轻声说道,“他们把这个知识点灌输给我了。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眼中的格拉迪丝·克拉芬,不仅仅是格拉迪丝·克拉芬本人。她沾了金钱和社会地位的光。她对此并不介意。你为什么要介意呢?……你也可以换个角度看,贝尔蒙特夫人。我被制造成必须服从命令,但服从的程度是由我自己来决定的。我可以吝啬地服从,也可以慷慨地服从。对你,是慷慨,因为你符合我生产时被灌输的人类的样子。你善良,友好,谦逊。克拉芬夫人,根据你的描述,显然不是,我不会像服从你那样服从她的。所以,其实是你而不是我,贝尔蒙特夫人,做了所有这一切。”

他从她手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克莱尔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没人能读懂的脸,开始了遐想。突然,她被一个新冒出来的想法吓着了。

她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盯着自己的手,手上依然残留着他手指紧握之下麻麻的感觉。她从未想象过这一刻,他的手指紧握着她的,温存地,轻柔地,直到它们分开。

不对!

是它,它的手指……它的手指……

她跑进了洗手间,搓着自己的手指——盲目且徒劳。

第二天,她有意躲着他,在远处打量着他,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但过了好一阵子,什么也没发生。

托尼在干活儿。如果说贴墙纸或刷快干油漆这些活儿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至少在托尼这儿并没有显现出来。他手部的动作很精确,手指也敏捷而坚定。

他晚上都在工作。她没听到过动静,但每天早晨都能看到新的进展。她无法计算到底有多少处变化,到了傍晚她依然能发现新的变化——然后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她曾经试图帮忙,但只尝试了一次,人类的笨拙令她打消了念头。他在隔壁房间,而她正在往一个托尼经过精确计算后标定的位置上挂一幅画。小小的标记在那儿,画也在那儿,对无所事事的厌恶也在那儿。

她太紧张了,也有可能是梯子不稳。原因不重要,她感觉梯子倒了,尖叫了起来。梯子倒在了地上,她却没有,因为托尼凭借着血肉之躯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及时接住了她。

他平静的黑色眼睛内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温暖的声音只是说道:“你受伤了吗,贝尔蒙特夫人?”

她立即注意到自己坠下的手肯定弄乱了他光滑的头发,因为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的头发时,那光滑的黑发是由一根根独立的丝线构成的。

随后,她马上注意到他的胳膊搂住了自己的肩膀和膝弯——抱住了她,紧紧地,温暖地。

她推开了他,发出了尖叫,但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并且在睡觉之前用椅子把卧室的门把手给顶上了。

她发出了邀请,然后诚如托尼所言,邀请被接受了。她能做的就是等着那天晚上的到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一天终于到了,一切如约而至。房子已不是她的了。她最后一次参观了个遍——所有的房间都变了。她自己也穿着以前绝对不敢穿的衣服……而当你穿上它们时,你也同时穿上了自信和骄傲。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装腔作势的礼貌表情,镜子也同样做作地回敬了她。

拉里会怎么说?……已经不重要了。激动的日子并不是跟他一起过的。它们就要跟着托尼一起离开了。这难道不奇怪吗?她想回忆一下自己在三个星期之前的心情,却完全做不到。

钟敲了八下,那声音令她窒息,她转身看着托尼:“她们就要到了,托尼。你最好躲到地下室去。我们不能让她们——”

她愣了一小会儿,接着疲惫地说道:“托尼?”然后大声了一点:“托尼?”最后几乎像是在喊叫:“托尼!”

但他的胳膊已搂住了她,他的脸离她的很近,他拥抱的力量很强悍。她在自己冒出的那串激动的胡言乱语中听到了他的声音。

“克莱尔,”那声音说,“有很多事情是我不该知道的,这肯定是其中一件。我明天就走了,我不想走。我想找到更多的自我,而不仅仅是想要取悦你。这不奇怪吗?”

他的脸贴得更近了。他的双唇很温暖,但并没有气息从它们之间吐出——因为机器不用呼吸,就快贴上她的嘴唇了。

……门铃响了。

她用力挣扎了一小会儿,随后他消失了,哪里都看不到他的身影。门铃又响了一次。它那间歇性的尖叫听着很刺耳。

前窗的窗帘被拉开了,十五分钟之前窗帘还是关着的。她还记得。

她们肯定都看到了。她们肯定全都看到了——看到了一切!

她们很有礼貌地进来了,一下子全都进来了——迫不及待地要看戏——锐利的眼神四处刺探。她们看到了。否则为什么格拉迪丝会以咄咄逼人的口气问拉里在哪里?克莱尔只好咬紧牙关,直面这场挑战。

是的,他没在家。我猜他明天就回来了。没有,我不是一个人待着的。完全没有。我过得很愉快。然后她嘲笑了她们。为什么不呢?她们还能干什么?即使她们把眼前所见的编成故事讲给拉里听,他也知道真相。

但她们没有笑。

她能从格拉迪丝·克拉芬的眼睛里、从她故作兴奋的话语中、从她想要提前离开的举动中看到怒火。当她跟着她们一起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不知是谁在嘀咕,断断续续的:“……从来没看到过像这样……太英俊……”

她知道是什么使得自己能对她们不屑一顾。让每只猫都叫吧,让每只猫都知道——她们或许比克莱尔·贝尔蒙特更漂亮、更时尚和更富有——但没人,没人拥有如此英俊的情人。

然而,她再次、再次、再次想起了托尼是台机器,不由得后背发凉。

“走开!别管我!”她朝空荡荡的房子大喊着,并跑向了自己的房间。她醒着哭了一整晚。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就快亮了,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辆车停在房子前接走了托尼。

劳伦斯·贝尔蒙特经过卡尔文博士的办公室时,一闪念之下,他敲了敲门。他发现她和数学家彼得·博格特在一起,但并没有因此而犹豫。

他说:“克莱尔告诉我,美国机器人公司支付了有关房子的所有费用——”

“是的,”卡尔文博士说,“我们已经计入了费用,作为实验内容中花费巨大但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现在你已经是助理工程师了,维持房子的开销应该不是问题。”

“这不是我担心的地方。华盛顿同意了测试方案,到了明年我们就能搞一台属于我们自己的机器人。”他迟疑地转身,像是要离开,结果又迟疑地转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贝尔蒙特先生?”卡尔文博士等了一会儿后问道。

“我在想——”拉里开口说道,“我在想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我是说克莱尔——变了很多,不仅仅是她的外表。不过,坦白说,确实挺令人惊艳的。”他紧张地笑了笑:“她整个人都变了!她不是我的妻子,真的,我没法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你对这些变化有意见吗?”

“正好相反。但也有点让我担心,你知道——”

“要是我,我就不会担心,贝尔蒙特先生。你妻子处理得很好。老实说,我没想到实验会产生如此完美的结果。我们确切知道了模型要做哪些改善,功劳都归于贝尔蒙特夫人。如果你坚持让我说实话,我认为你的夫人比你更值得升职。”

听到这里,拉里显然退缩了。“都是自家人,谁升职都行。”他敷衍地嘟囔了一句,离开了。

苏珊·卡尔文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这句话伤到他了——希望如此……你读过托尼的报告了吗,彼得?”

“一字不漏,”博格特说,“tn-3模型需要改善吧?”

“哦,你也这么认为?”卡尔文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什么理由?”

博格特皱起了眉:“不需要理由。已经很清楚了,我们不能听任一个机器人和他的女主人上床,请原谅我说得这么粗俗。”

“是爱情!彼得,你真恶心。你真的不懂吗?机器必须服从第一法则。他不能让人类受到伤害,而克莱尔·贝尔蒙特因为自卑而受到了伤害。所以他向她示爱了,因为能在机器之中——在一个冰冷的、没有灵魂的机器之中——激发情感,又有哪个女人能不为自己骄傲呢?还有,他在那天晚上故意打开了窗帘,好让其他人看到并心生嫉妒,却又不会危及克莱尔的婚姻。我认为这是托尼的智慧——”

“是吗?即便是假装的,又有什么分别呢,苏珊?其中依然有可怕的后果。再去读一遍报告。她在躲避他。他抱住她时,她发出了尖叫。最后一夜她整晚都没睡,变得歇斯底里。我们不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彼得,你瞎了。你跟我一样是个瞎子。tn模型会被彻底改造,但不是因为你的理由。完全不是,完全不是。我一开始竟然忽视了,真奇怪。”卡尔文陷入了沉思,“但可能它反映了我自身的一个缺点。你明白吗,彼得?机器没法坠入爱河,但是——即便爱情本身既绝望又恐怖——女人依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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