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福斯特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声。

福斯特晚上在波特利家工作。他不敢用自己在校园里的住所来干这个活儿。渐渐地,对他而言,夜晚的工作变得比他自己的经费申请工作还要真实。有时他会心生疑虑,但很快连这都消失了。

刚开始,他的工作只是反复研究那份胶片。后来,工作内容中又包括了思考(有时书的某个章节自顾自地在投影仪上放完了,他都没注意)。

有时,波特利会下来看看,一本正经地坐着,带着殷切的目光,仿佛他觉得思考过程会具象化,错综复杂的思路会变得可见。他只会从两个方面予以干涉:第一他不允许福斯特抽烟,第二有时他会说话。

这不是日常的对话,从来就不是,而是低沉的独白,似乎他并不期盼引起注意,更像是他在自我释放压力。

迦太基!总是围绕着迦太基!

迦太基,古代地中海的纽约。迦太基,商业帝国和四海之王。迦太基,锡拉库萨和亚历山大城的楷模。迦太基,被它的敌人抹黑,又不擅长辩白。

它被罗马打败过一次,随后被赶出了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但又重新崛起,拿回了比曾经失去的更多的土地,占领了西班牙,成就了汉尼拔,给罗马人带来了十六年的恐惧。

最后,它又失败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用破败的工具在残存的领土上艰难求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至于妒忌的罗马又强行发动了第三次战争。随后,赤手空拳的迦太基凭借坚忍的意志,打造了武器,迫使罗马打了一场两年的持久战,最后整个城市被彻底摧毁,居民们宁愿跳进着火的房子,也不愿投降。

“一群能够为自己的城市如此付出的人民,会像古代作家所描写的那样不堪吗?汉尼拔比任何罗马将军都要伟大,他的士兵都对他无比忠诚,甚至连最恨他的敌人都尊敬他。好一个迦太基人。有人说他不是个典型的迦太基人,比其他人更优秀,是垃圾堆里的钻石。但他为什么会对迦太基这么忠诚,甚至在流亡多年之后到死都没有改变?他们说摩洛神——”

福斯特不想听,但有时他忍不住,在听到那个童祭的可怕故事后,他不禁浑身发抖,恶心不已。

但波特利继续真诚地说着:“一样都是假的。它是一个已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谣言,是由希腊人和罗马人编造出来的。他们自己也有奴隶,还有十字架刑和其他酷刑、角斗士,等等。他们不是圣人。摩洛神的故事就是后世所称的战争宣传,是巨大的谎言。我能证明它就是谎言。我能证明,我向上帝起誓,我会——我会——”

他以最大的真诚,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他的誓言。

波特利太太也会来看他,但次数没那么频繁,通常是在星期二和星期四,那时波特利博士晚上要教课,不在家。

她会安静地坐着,很少讲话,脸色阴郁苍白,目光空洞,整个人仿佛都有种抽离感。

第一次时,福斯特大着胆子请她离开。

她无动于衷地说:“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福斯特不安地撒着谎,“只不过,只不过——”他没法把话说完。

她点了点头,仿佛是在接受留下她的邀请。接着,她打开了一个随身带来的布袋,拿出一沓薄膜,开始用两根细长的方形去极化针把它们编织在一起,动作敏捷且精确。给去极化针供电的电线让她看起来像手里握着一只大蜘蛛。

一天晚上,她轻声说道:“我的女儿劳拉跟你一样大。”

福斯特被这个突然的、没预料到的声音吓了一跳,也被话里的意思吓到。他说:“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女儿,波特利太太。”

“她死了,在很久以前。”

薄膜在她敏捷的操作之下变成了某种形状怪异的布料,福斯特还看不出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木讷地说了句“对不起”。

波特利太太叹了口气:“我经常梦到她。”她抬起蓝色的双眼看着他,目光却落在了远处。

福斯特赶紧避开了她的目光。

又一个晚上,她拈起一片沾在衣服上的薄膜,把它从衣服上拿开,问道:“年代观测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引发了一连串的联想,但福斯特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波特利博士可以解释。”

“他试过。哦,老天,他试过。但我觉得他对我有点不耐烦。他通常称它为‘时间窗’。你真的能看到过去,而且是三维的?还是它只能描绘出一个点状的轮廓,就像你用的计算机?”

福斯特厌恶地盯着手持计算机。它能用,但指令都需要手动控制,答案也是以代码形式展现的。假如他能使用学校里的计算机……唉,做什么梦呢?他已经够令人起疑的了,每天晚上离开办公室时,胳膊底下都夹着个手持计算机。

他说:“我自己从没见过年代观测,但我觉得应该能看到画面,能听到声音。”

“还能听到人说话吗?”

“我觉得可以。”随后,他又近乎恳求地继续说道,“听我说,波特利太太,你肯定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我知道你不喜欢放着客人不管,但实际上,波特利太太,你真没必要有压力——”

“我没有压力,”她说,“我就坐在这儿等。”

“等?等什么?”

她从容地说:“那天晚上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第一次跟阿诺德交谈的那个晚上,我在门外偷听。”

“真的?”他说。

“我知道我不该偷听,但我太担心阿诺德了。我担心他会去做一些本不该做的事情,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然后,我听到了——”她停了下来,弯腰凑近了薄膜,盯着它看。

“听到了什么,波特利太太?”

“你不想造一台年代观测仪。”

“嗯,当然不会。”

“我想你可能会改主意。”

福斯特盯着她:“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下来,是希望能看到我在造一台年代观测仪,你在等着它造出来?”

“我希望你能造出来,福斯特博士。对,我希望你能成功。”

仿佛有一层朦胧的面纱突然从她脸上掉落,让她的表情变得清晰生动,让她的脸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活力,嗓音里也增添了激动的颤音。

“太神奇了,”她低语着,“还能造一台这样的机器?过去的人又能再活过来。法老和国王,还有——普通人。我希望你能造一台,福斯特博士。我真的希望——”

她哽咽了,似乎被自己话语中的力量打动了,大腿上的薄膜也滑了下去。她站起身,跑上了地下室的楼梯。福斯特的目光呆愣地追随着她逃跑的背影,心中既震惊又悲伤。

那背影深深地映入了福斯特的脑海,让他无法入眠,无法停止思考。它几乎是一场精神上的消化不良。

福斯特的经费申请材料终于别别扭扭地交给了拉尔夫·尼莫。他对经费不抱什么希望。他麻木了,总觉得不可能获批。

假如真没获批,当然会变成系里的丑闻,那意味着这个学年结束之后,大学不会和他续签合同。

他并不关心。他只关心中微子、中微子、中微子。研究它的道路曲折蜿蜒,令他在探索未知领域的过程中不敢喘息,甚至连斯特宾斯基和拉玛都没到过这里。

他给尼莫打了视频电话:“拉尔夫叔叔,我需要一些东西。我在学校外面打的电话。”

尼莫映在屏幕上的脸显得挺快乐,声音却很严厉。他说:“你需要的是去学一下沟通技巧。我花了大把的时间,把你的申请材料变成一份能读懂的东西。如果你打电话是为了问这个——”

福斯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我需要这些。”他在一张纸上草草写了几句,把它举在了屏幕前。

尼莫惊呼了一声:“嘿,你真觉得我本事很大吗?”

“你能办到的,叔叔。你自己清楚。”

尼莫再次读了一遍字条,肥厚的嘴唇默默地嚅动着,表情严肃。

“你把这些东西装到一起会发生什么?”他问道。福斯特摇了摇头:“无论什么结果,你都将拥有在通俗刊物上发表的独家权利,按照你的老规矩来。但现在先别问那么多。”

“我不会魔法,知道吗?”

“就这一回。你一定要帮我。你是一个科学作者,不是研究员。你不必承担任何后果。你还有朋友和社会关系。他们会有办法,不是吗?他们可以从你的稿酬里分点儿?”

“侄子,你的信念让我感动。我会试试看。”

尼莫做到了。一天晚上,一辆私人的旅游车带来了材料和设备。尼莫和福斯特一起卸货,发出了不习惯体力劳动的哼哼声。

尼莫走了之后,波特利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轻声问道:“这些是干什么的?”

福斯特捋了捋前额的头发,随后轻轻地揉着酸楚的手腕:“我想做几个简单的实验。”

“真的?”历史学家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福斯特感觉自己被利用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能清楚地看到道路的尽头就是毁灭,却走得很起劲、很决绝。最糟糕的是,他感觉牵着他鼻子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是波特利起的头儿,就是此刻站在那里的波特利,幸灾乐祸的。但真正的动力来自他自己。

福斯特沉着脸说道:“我现在需要隐私,波特利。你和你的太太不能再下来打扰我。”

他想:假如这话令他不快,就让他把我赶走,让他为此事画上一个句号。

然而,他内心却认为,即使被赶走,也不能阻止什么。

结果未能如他所愿。波特利没有显露出一丝不悦。他温柔的目光没有改变。他说:“当然,福斯特博士,当然。不打扰你了。”

福斯特看着他离开。他仍然能在既定的道路上前进,在为之欣喜的同时,又痛恨自己的欣喜。

他在波特利家度过了所有的周末,晚上就睡在他家地下室的一张小床上。

在此期间,有消息说他的经费已经获批了(尼莫的修改起了重要作用)。系主任亲自传递了这个消息,并表示了祝贺。

福斯特盯着远方,嘟囔了一句:“好。我很高兴。”看到他这么无所谓的态度,另一个人皱起了眉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福斯特没再琢磨这件事。它不重要,不值得花精力。他正在计划一件大事——当天晚上的测试。

一个晚上,两个晚上,三个晚上,随后,憔悴却又激动的他叫来了波特利。

波特利从楼梯上下来,看了看自制的小装置。他用轻柔的语气说道:“电费很高啊。费用倒是无所谓,但政府可能会问问题。有什么办法吗?”

晚上挺热的,但波特利穿上了高领衫,外面还罩了件马甲。福斯特穿着内衣,他抬起疲倦的双眼,有气无力地说道:“要不了多久了,波特利博士。我叫你下来是想跟你说,我可以造一台年代观测仪,当然,是个小规模的,但能造出来。”

波特利抓住了扶手。他的身体瘫软了。他设法发出了低语:“能在这里造吗?”

“就在这个地下室里。”福斯特疲惫地回答道。

“上帝,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福斯特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我说过造不出来。当时我还什么都不懂。即使是斯特宾斯基,也不是什么都懂。”

波特利摇了摇头:“你确定吗?你没搞错吧,福斯特博士?我没法承受,假如——”

福斯特说:“我没搞错。该死的,先生,假如理论到位了,我们在一百年之前就能造出年代观测仪了,也就是中微子假说刚提出来的时候。麻烦在于,最初的研究员认为它是一个神秘的粒子,没有质量,也没有电荷,无法被侦测到。它只是为了配平等式,为了不打破质能转换原理。”

他不知道波特利是否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他不关心。他需要释放。他需要给混乱的思路找个出口……而且,他需要说明背景,好让波特利能听懂之后他不得不说的结论。

他继续说道:“斯特宾斯基最先发现了中微子能打破时空界面的障碍,它能在时间内行进,也能在空间内行进。斯特宾斯基也最先发明了阻挡中微子的办法。他发明了一台中微子记录仪,学会了解读中微子流的形态。自然地,粒子流在穿越时间的旅程中,被所有它穿过的物质影响了、折射了,通过分析折射,可以推断出施加了折射作用的物质的形象。时间观测变成可能。通过这种办法,甚至连空气震动都能被检测到,转化成声音。”

波特利显然没听进去。他说:“对。对。但你什么时候能造一台年代观测仪?”

福斯特着急了:“让我说完。所以,关键在于用来侦测和分析中微子流的办法。斯特宾斯基的办法太困难了,绕了不少弯路。它需要巨量的能源。但我学习过人造引力学,波特利博士,也就是研究人工重力方面的学科。我精通于光线在这种力场中的表现。这是门新科学。斯特宾斯基不懂。假如他学过,他应当能找到——任何人都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效率更高的方法,通过人造引力场来侦测中微子。要是我一开始就对中微子有所了解,我早就能想到了。”

波特利的情绪高涨了少许。“我就知道,”他说,“即使政府终止了中微子的研究,但他们没法阻挡其他分支上的发现对中微子研究的促进作用。中央集权式的指导也无法挡住科学的进步,我很早之前就想通这一点了,福斯特博士,在你上这儿工作之前我就想通了。”

“我向你致敬,”福斯特说,“但还有一件事——”

“哦,别管那么多了。请回答我,你什么时候能造一台年代观测仪?”

“我想跟你强调,波特利博士。年代观测仪对你没有任何用处。”福斯特终于说出来了。

波特利慢慢地走下楼梯。他站在福斯特的面前:“你什么意思?它为什么对我没用?”

“你看不到迦太基。我必须跟你说明这一点。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引出这个结论。你看不到迦太基。”

波特利缓缓摇了摇头:“不对,你错了。只要你有了年代观测仪,调整好焦距——”

“不行,波特利博士,跟调焦无关。有些随机的因素会影响到中微子流,就像它们会影响到其他的亚原子粒子一样。这就是我们说的测不准原理。粒子流在被记录和解释的过程中,会出现导致模糊的随机因素,也就是通信行业的家伙所说的‘噪声’。你越是往回穿透,就会产生越多的噪声,就越模糊。过了某个时间点后,噪声就会淹没画面。你能理解吗?”

“那就加大能量。”波特利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

“没用的。当噪声遮蔽了细节,放大细节的同时也放大了噪声。你没法通过放大已曝光的胶片来看到任何东西,不是吗?现在,记住我说的话。宇宙的物理特性设立了边界。空气分子的随机热运动设立了仪器能采集到的声音的最低极限。光波或电磁波的波长设立了仪器能采集到的物体的最小极限。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年代观测仪。你只能观测有限的过去。”

“能观测到多久以前?多久?”

福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一又四分之一个世纪,最多。”

“但研究院的月度目录上刊登的项目几乎涵盖了整个古代历史。”历史学家不自然地笑着,“你肯定搞错了。政府拥有一直远至公元前三千年的数据。”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他们了?”福斯特不屑地问道,“你证明了他们在撒谎,所以才开始这项计划。没有历史学家用过年代观测仪。你还不明白原因吗?因为对他们没用,除了研究近代史的。在任何条件下,年代观测仪都无法观测到20世纪20年代之前的事。”

“你错了。你又不是什么都懂。”波特利说。

“真相也不会因为你的需求而改变。醒醒吧。政府只不过想维持一个骗局。”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波特利的圆鼻子都皱了起来,眼睛也瞪大了。他乞求道:“这只是个理论,福斯特博士。造一台年代观测仪。造一台我们来试试。”

福斯特突然用力抓住波特利的肩膀:“你以为我没造吗?你以为我在没有尝试完所有的办法之前,会跟你这么说吗?我已经造好了。它就在你身边。看!”

他跑向了电源开关组,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然后,他调整着电阻,调整着其他旋钮,关上了地下室的灯:“等等。让它先预热。”

一面墙的中央附近出现了一团亮光。波特利叽里咕噜地说着些听不清的话,但福斯特只是又喊了一声:“看!”

光线变得明亮刺眼,随后分解成明暗交替的轮廓:男人和女人!模糊的细节看不清,胳膊和腿只是线条。一辆老式的车子飞速驶过,看不清,但能认出是那种曾经烧汽油的内燃机车子。

福斯特说:“时间是20世纪中叶,地方不确定。我还没装好声音装置,所以还没声音。今后我们能把声音也加上。总之,20世纪中叶几乎就是你能回去的极限了。相信我,这已经是最精确的对焦了。”

波特利说:“造一台更大的、更有力的。改进你的电路。”

“你没法欺骗测不准原理,就跟你无法在太阳上生活一样。任何事情都有物理上的极限。”

“你骗人。我不相信你。我——”

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很尖厉,确保自己能被听到。

“阿诺德!福斯特博士!”

年轻的物理学家立刻扭转了身子。波特利博士僵硬了很长时间,没转身,直接说道:“什么事,卡洛琳?别打搅我们。”

“不行!”波特利太太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我听到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在这里造了一台年代观测仪,福斯特博士?就在地下室里?”

“是的,波特利太太。算是一种年代观测仪。不是很好。我还没弄好声音,画面也很模糊,不过它能用。”

波特利太太双手合十紧紧地压在胸口:“太好了。太好了。”

“根本不好,”波特利飞快地接话道,“这个仪器没法去往——”

“嘿,听好了——”福斯特恼怒地开口。

“别吵了!”波特利太太叫道,“听我说。阿诺德,你还不明白吗?只要我们用它回到二十年前,我们就能再次见到劳拉了!干吗要关心迦太基,关心古时候?我们能看到劳拉了,她又活过来了。把机器留在这里吧,福斯特博士,教我们怎么用。”

福斯特盯着她和她的丈夫。波特利博士的脸色都变白了。尽管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柔和,但语气中的平静消失了。他说:“你是个傻瓜!”

卡洛琳虚弱地说:“阿诺德!”

“要我说你就是个傻瓜。你能看到什么?过去。已死的过去。劳拉会做什么她没做过的事吗?你能看到什么没看过的东西吗?你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那三年,看着一个无论你怎么看都不会长大的孩子?”

他的嗓音几乎哽咽了,但他忍住了。他走近了她,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着:“假如你这么做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他们会把你抓走,因为你疯了。是的,疯了。你想进精神病院吗?你想被关起来,被人检查你的精神状态吗?”

波特利太太挣脱开了。她的样子里没有任何软弱或犹豫。她成了一个泼妇:“我想看我的孩子,阿诺德。她在那个机器里,我想看她。”

“她没在机器里。那只是个画面。你不明白吗?一个画面!不是真的!”

“我要我的孩子。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她冲向他,尖叫着,用拳头捶他,“我要我的孩子。”

历史学家在疯狂的进攻和大叫前退缩了。福斯特挡在了他们两人中间,波特利太太大声哭着瘫倒在地板上。

波特利转身,目光死命地搜索着。他突然跳了一步,抓住一根窗帘杆,把它从基座里拽了出来。福斯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来不及阻止他。

“后退!”波特利喘息着,“否则我杀了你。我是认真的。”

他使劲挥着,福斯特往后跳了一步。

波特利将怒火发泄在地下室的各种物品上。在听到第一块玻璃的破碎声之后,福斯特看着他,脑子里晕晕的。

波特利发泄完了怒火,安静地站在碎片之中,手里拿着破裂的杆子。他对福斯特低语道:“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你花了多少钱?把账单寄给我,我来付。我付双倍。”

福斯特耸了耸肩,拾起他的衬衣,走上了地下室的楼梯。他能听到波特利太太在大声哭泣。他在楼梯的尽头转身看了最后一眼,看到波特利博士朝她弯下腰,他的脸因为歉意而抽搐着。

两天之后,学期就快结束了,福斯特正疲惫地审视着刚刚获批的项目,想看看有哪些数据他想要拿回家,波特利博士再次出现了。他站在福斯特开着门的办公室门口。

历史学家和平常一样穿着整齐。他举起一只手,姿势不明,不知道是在打招呼还是在请求。福斯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波特利说:“我等到了五点,直到你……我能进来吗?”

福斯特点了点头。

波特利说:“我该为我的行为道歉。我太失望了,没能控制好自己。但这不应该成为借口。”

“我接受你的道歉,”福斯特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太太给你打过电话,对吗?”

“是的,她打过。”

“她最近有些歇斯底里。她跟我说她打了电话,但我不敢确定……你能告诉我——能麻烦你告诉我她想要什么吗?”

“她想要一台年代观测仪。她说自己存了些钱。她愿意付钱。”

“你……你答应她了吗?”

“我说我这里不是生产厂家。”

“好的,”波特利放松地叹息了一声,胸膛也挺了起来,“请别再接她的电话。她不是很——”

“听着,波特利博士,”福斯特说,“我不想卷入家庭矛盾,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任何人都能造年代观测仪。只要几个简单的、从某些以太销售中心就能买到的零件,在家里的作坊就能造。至少是画面部分。”

“但除了你,不会有人想得到,不是吗?没人造出来过。”

“我不想保密。”

“但你没法发表。它是非法研究。”

“又有什么关系呢,波特利博士?如果我失去了经费,那就失去吧。如果大学生气了,我就辞职。我无所谓。”

“请别这么做!”

“此前,”福斯特说,“你并不关心我是否会失去经费和教职。为什么你此刻会如此关心呢?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吧。当你第一次来找我时,我服从有组织、有指引的研究,换句话说,就是既有的状态。我认为你是个学术不端者,波特利博士,一个危险分子。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自己也当了几个月的学术不端者,我还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项成功的取得,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伟大的科学家,完全谈不上。只是因为科学研究是上头指定的,它留下了空白,任何人只要朝着正确的地方看,都能填上这些空白。假如政府没有积极地去阻止,任何人都可以。

“请你理解。我仍然相信研究指导有用。我不赞成完全倒向学术不端。肯定有中间地带。研究指导可以保持一定的灵活性。科学家必须能追寻自己的好奇心,至少在他的闲暇时间。”

波特利坐了下来。他讨好地说:“让我们来谈谈这一点,福斯特。我尊重你的理想。你还年轻。你想摘天上的星星。但你不能毁了自己,仅仅因为对于真正的研究该是什么样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我诱导了你。我该负责,我为此深深自责。我太感情用事了。我对迦太基的兴趣蒙蔽了我,我是个该死的傻瓜。”

福斯特打断了他:“才过了两天,你就变了个人?迦太基不重要了?政府的打压也没事了?”

“即使像我这样的傻瓜也能进步,福斯特。我的妻子教会了我。我理解政府打压中微子学的用意了。两天之前我还不理解。现在我理解了,我赞同。你看到了我妻子在得知地下室里有年代观测仪后的反应。我设想将年代观测仪用于研究工作。而她只在意个人的愉悦,回到个人的中微子过去,已死的过去。纯粹的研究员,福斯特,只是极少数。像我妻子这样的人更多。

“假如政府鼓励年代观测,意味着所有人的过去都变得可见。政府官员肯定会受到恐吓和不当的施压,因为谁敢说自己的过去是完全清白的呢?政府体制可能因此而崩溃。”

福斯特舔了舔嘴唇:“可能……可能政府认为自己有正当的理由。不过,这是个原则问题。因为科学被限定在了一条狭窄的道路上,谁知道还有其他什么科学进步也被耽误了?假如年代观测成了某些政客的噩梦,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公众必须意识到科学需要自由,而发表我的发现是最具有冲击力的办法。不管合法还是非法,总之我决定了。”

波特利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声音仍然平和:“哦,可不止几个政客,福斯特博士。别那么想。它也会成为我的噩梦。我的妻子会将时间花费在我们死去的女儿身上。她将进一步与现实脱节。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过同样的生活。不仅仅是我的噩梦。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人。孩子们搜寻已死的父母,或是他们自己的童年。我们整个世界都会生活在过去,生活在仲夏夜的疯狂里。”

福斯特说:“道德标准不能成为障碍。在人类历史上,任何时期的进步都伴随着对新生事物的滥用。人类也有防止滥用的手段。至于年代观测,你对已死的过去的沉溺很快就会让你疲倦。他们会追踪亲爱的父母,追踪他们做过的一些事情,然后很快就对此失去热情。但这些都是琐事。对我而言,原则就是原则。”

波特利说:“先把你的原则放一边。你就不能像了解你的原则那样去了解人类吗?你不知道我的妻子会重回那场杀了我们孩子的大火吗?她控制不住自己。我了解她。她会追踪每一个步骤,试图阻止它。她将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它,每一次都希望它不会发生。你究竟想杀死劳拉多少次?”他的嗓音已变得略微沙哑。

福斯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你究竟在怕她会发现什么,波特利博士?那晚的火灾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历史学家飞快地举起双手掩住了面孔,双手随着无声的抽泣而颤抖不已。福斯特扭过脸,尴尬地盯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波特利开口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它了。卡洛琳出去了。我在家带孩子。入夜时,我去婴儿房检查她是不是又踢开了被子。我手上拿着烟……我那时也抽烟。我肯定是把它摁灭了才丢进橱柜上的烟灰缸里的。我一直都很小心。孩子没事。我回到了客厅,在电视前睡着了。我被呛醒了,四周都是火。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着起来的。”

“但你觉得有可能是烟头引起的,是吗?”福斯特说,“一个你刚好忘了摁灭的烟头?”

“我不知道。我想救她,但等我从房子里逃出来时,她已经死在我的臂弯里了。”

“我猜你从来没跟你妻子说过烟头的事?”

波特利摇了摇头:“但我一直饱受折磨。”

“但现在有了年代观测,她能发现真相。或许不是烟头引起的。或许你真的把它摁灭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波特利脸上浅浅的泪痕已经干涸。红晕也消退了。他说:“我不能冒险……而且不止我一个人,福斯特。大多数人都有可怕的过去。不要在人类中释放这种恐惧。”

福斯特在地板上来回踱步。这多少解释了波特利癫狂的、不可理喻的心愿,他想要推崇迦太基人,把他们神圣化,最重要的是想推翻他们献祭婴儿给摩洛神的故事。通过将他们与婴儿献祭行为割裂,他象征性地将自己从负罪感中解放了。

因此,这同一场火,在驱使他间接造出了第一台年代观测仪之后,又驱使他想要毁了它?

福斯特怜悯地看着这个老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波特利博士,但这事远在个人感情之上。我一定要砸碎锁住了科学咽喉的枷锁。”

波特利恶狠狠地说道:“你其实是想获得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名誉和财富。”

“我不知道能带来多少财富,但有钱也不是坏事。说到底我也是个普通人。”

“你不会隐瞒你的知识?”

“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那好吧——”历史学家站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刹那间,福斯特感到了恐惧。这个人年龄比他大,个头比他小,力气也小,看上去也没带武器。不过……

福斯特说:“假如你想杀了我,或做出类似的疯狂行为,我把信息留在了保险箱里,一旦我死了或失踪了,合适的人就会找到它。”

波特利说:“别傻了。”随后,他转身离开了。

福斯特关上门,落了锁,坐下来思考。他觉得自己很荒唐。他当然没有在任何保险箱里留下信息。通常情况下他不会想到这么戏剧性的做法。但此刻他想到了。

更荒唐的是,他花了一个小时列出了应用人造引力光学进行中微子记录的等式,还有一些工程设计上的草图。他把这些装入一个信封,并写上了拉尔夫·尼莫的姓名。

他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在去学校的路上,他把信封存入银行,并给了职员恰当的指令,职员让他签了一份文件,授权在他死后可以打开保险箱。

他给尼莫打了电话,告诉他信封的存在,并不耐烦地拒绝透露信封里的内容。

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谨慎过。

当天和第二天的晚上,福斯特只眯过几小觉,一直在琢磨一个现实问题:怎么才能发表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数据呢?

《人造引力学协会记录》是他最熟悉的期刊,它肯定不会接受任何没有那个神奇脚注的文章,即“本文所描述的工作是在联合国研究委员会某某号经费的资助下完成的”。

不可能,更加不可能的是《物理期刊》。

总是有些小期刊会为了轰动效应而忽视文章的本质,但这需要花点小钱,而他还不打算这么做。综合考虑下来,花点钱印本小册子直接发给学者群体可能是个更好的办法。这样的话,他甚至不需要花钱请一个科学作者,不用打磨文章,速度更快。他只需找到一个可靠的印刷厂。拉尔夫叔叔可能知道找谁。

他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焦急地思考着自己是否不该再浪费时间了,不要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冒险用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给拉尔夫算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有人,直到他挂好衣服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时才发现。

波特利博士坐在桌前,还有一个人福斯特不认识。

福斯特盯着他们:“有什么事?”

波特利说:“抱歉,但我必须阻止你。”

福斯特继续盯着他们:“你在说什么?”

“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陌生人说,他的牙齿很大,有些不平整,当他笑的时候,它们显得很是抢眼,“我是撒迪厄斯·阿拉曼,年代观测系的主任。我来此找你,是因为阿诺德·波特利教授提供了一些信息,我们的情报也确认——”

波特利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事都怪我,福斯特博士。我解释了是我诱导你违背你本人的意愿,做出了不道德的行为。我提出由我来承担所有的责任和后果。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关键在于年代观测绝不能公开。”

阿拉曼点了点头:“如同他所说的,福斯特博士,他承担了所有的罪责,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福斯特说:“那又怎样?你会干什么呢?断绝我的一切研究经费?”

“我有权这么做。”阿拉曼说。

“命令大学把我开除?”

“我也有这样的权力。”

“那就请吧。不浪费你的时间了。我现在就离开办公室跟你走。日后我再请人来把我的书搬走。如果你反对,我把书也留下。可以了吗?”

“还差得远。”阿拉曼说,“你必须放弃年代观测的研究,不能发表任何有关年代观测的发现,还有,当然也不能再造年代观测仪。你会一直处于监视之下,以确保你会遵守诺言。”

“假如我拒绝承诺呢?你能怎么做?从事专业之外的研究或许属于学术不端,但算不上犯罪。”

“但凡涉及年代观测,小朋友,”阿拉曼耐心地说,“就是犯罪。有必要的话,你会被投入监狱,而且会被一直关着。”

“为什么?”福斯特叫了起来,“年代观测有这么特别吗?”

阿拉曼说:“这是规定。我们不允许这个领域有新的进展。我的工作主要就是确保这一点,我也想干好我的工作。不幸的是,我和部门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人造引力光学在年代观测上有这么直接的应用。无知让我们丢了一分,但从此以后,这方面的研究也会被加以适当的引导。”

福斯特说:“这没用。会有其他你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新应用冒出来。所有的科学都相互关联。它是一个整体。要是你想停止其中一个部分,你必须完全停止它。”

“我承认你说得对,”阿拉曼说,“在理论上。在现实中,我们管理得很好,将年代观测控制在了斯特宾斯基的水平整整五十年。在及时抓到你之后,福斯特博士,我们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我们本来不必如此临近灾难的,假如我能更加认真地对待波特利博士。”

他扭头看着历史学家,自嘲地扬起了眉毛:“先生,我恐怕在第一次会面时仅仅把你当作一个历史学家打发走了。要是我能更好地行使自己的职责,对你进行一番调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福斯特突然说道:“有人成功地用过政府的年代观测仪吗?”

“我部门之外的人无论用什么借口都不行。我会这么说,因为显然你已经猜到了。但我警告你,透露我说过的任何话都是一种犯罪行为,而不仅仅是道德问题。”

“你的年代观测仪不能看到一百二十五年之前,对吗?”

“不能。”

“那么月报上有关历史观测的故事都是假的?”

阿拉曼冷冷地说:“根据你已掌握的知识,显然不难推测出这一事实。不过,我还是跟你确认吧。月报是假的。”

“那样的话,”福斯特说,“我不会承诺隐藏有关年代观测的知识。如果你想逮捕我,请便。我在庭审上的自我辩护足以摧毁研究指导这一虚伪的纸牌屋,让它彻底倒塌。先不说研究指导是否合适,压制研究、剥夺人类享受科学进步的成果肯定是错的。”

阿拉曼说:“哦,让我把话挑明了吧,福斯特博士。如果你拒绝合作,你会被直接关进监狱。你不会见到律师,你也不会被起诉,你不会经历庭审。你会直接坐牢。”

“哈,不会,”福斯特说,“你在吓唬我。提醒你一下,现在已经不是20世纪了。”

办公室外面出现了一阵骚乱,有咚咚的脚步声、愤怒的叫喊声,福斯特确定听出了是谁。门一下子被推开了,锁也坏了,三个相互纠缠的身影闯了进来。

就在他们进门之时,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枪,用枪把狠狠地砸向另一个人的脑门儿。

空气中传来“嗵”的一声,那个头被砸了的家伙立刻蹒跚起来。

“拉尔夫叔叔!”福斯特喊道。

阿拉曼皱起了眉头。“把他放进那张椅子里,”他下令道,“去拿点水来。”

拉尔夫·尼莫抚摩着自己的脑袋,尽量控制着脸上不要露出气愤的表情:“没必要动手吧,阿拉曼。”

阿拉曼说:“警卫早该动手阻止你闯进来。这样的话,你的结局会好一些。”

“你们认识?”福斯特问道。

“我曾经跟这个人打过交道,”尼莫仍在揉着自己的脑袋,“他出现在你的办公室里,侄子,这意味着你有麻烦了。”

“你也有麻烦了,”阿拉曼恼怒地说,“我知道福斯特博士向你咨询过中微子学的文章。”

尼莫蹙起了额头,随后又咧着嘴,仿佛这动作让他疼痛。“那又怎样?”他说,“你还知道我的什么?”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你的一切。再说,光那一项就足以牵连你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亲爱的阿拉曼博士,”尼莫说,他个性中的那股得意劲儿又回来了少许,“前天,我的浑蛋侄子给我打电话说,他把一些神秘的信息放到了——”

“别告诉他!什么也别说!”福斯特喊了出来。

阿拉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已经掌握了,福斯特博士。保险箱已经被打开了,东西也取了出来。”

“但你怎么能知道——”出于愤怒和绝望,福斯特都没法把话说完。

“总之,”尼莫说,“我猜到网已经向他收拢了,我料理完一些事之后,来这里想劝他放手,这不值得拿他的职业生涯冒险。”

“也就是说你知道他在干什么?”阿拉曼问道。

“他从没告诉过我,”尼莫说,“但我是个经验丰富的科学作者。我知道原子的哪个方向带电荷。这个孩子,福斯特,专业是人造引力光学,还教给我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他让我去帮他找一本中微子学的教科书,我在给他之前也瞄了几眼。我能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他让我帮他搞些物理设备,那也是证据。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我的侄子制造了一台便携式的低功率年代观测仪,是吗?应该是吧?”

“是的。”阿拉曼若有所思地伸手掏出了烟,没有顾及波特利博士(他正安静发呆,仿佛在做梦一般)。波特利立刻低呼一声,从白色的小圆棍前躲开了。阿拉曼接着说:“我又犯下了一个错误。我应该辞职。我本该也盯上你的,尼莫,而不是只盯着波特利和福斯特不放。当然,我的时间有限,而你也自投罗网了,不过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你被捕了,尼莫。”

“因为什么?”科学作者问道。

“未经授权的研究。”

“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是注册科学家,做不了。即使我做了,也算不上犯罪。”

福斯特恶狠狠地说道:“没用的,拉尔夫叔叔。这位大人就是法律。”

“什么法律?”

“未经审判就将我们终身监禁。”

“胡说,”尼莫说,“现在又不是20世——”

“我说过了,”福斯特说,“没用的。”

“好吧,胡说,”尼莫喊了起来,“听着,阿拉曼。我侄子和我还有亲戚,我们一直都有联系,听到了吧?我猜教授本人也有。你不能就这么让我们消失,会有人质疑,引发丑闻。现在不是20世纪了。所以,别想吓唬我们,没用的。”

香烟在阿拉曼的手指中间折断了,他猛地把烟扔了出去。他说:“该死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听着!你们三个傻瓜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们什么也不懂。能听我说说吗?”

“噢,我们洗耳恭听。”尼莫严肃地说道。

福斯特安静地坐着,眼里满是愤怒,嘴唇紧抿。波特利的双手紧紧缠绕在一起,如同两条纠缠的蛇。

阿拉曼说:“过去对你们而言已经死去。你们要是谈论过这件事,肯定也用到了这个词来形容——已死的过去。如果你们了解我听过多少次这个词,你们也会觉得厌烦。

“当人们想起过去时,他们会认为它已经死去了,很遥远,已经离去了,是很久之前的事。我们鼓励他们这么想。当我们报道年代观测时,我们总是谈论一些几个世纪之前的事,即便正如你们几位已经知道的,观测一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是不可能的。人们接受了它。过去意味着希腊、罗马、迦太基、埃及、石器时代,越早越好。

“现在你们三个知道观测一个世纪多以前的事已经是极限了,那过去对你们意味着什么?你们的年轻时代,你们爱的第一个女孩,你们已逝的母亲,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还是更早以前?……但过去究竟从哪个时间点开始?”

他气哼哼地停了下来。其他人看着他,尼莫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说啊,”阿拉曼说,“它从哪个时间点开始?一年之前?五分钟之前?一秒钟之前?还不明显吗?过去从一刹那之前就开始了!已死的过去只是此时此刻的另一个名字。假如你将年代观测聚焦在0.01秒之前,会发生什么?你难道不正观察着现在?理解了吗?”

尼莫说:“活见鬼。”

“活见鬼,”阿拉曼重复了一声,“前天晚上波特利跟我讲了他的故事之后,我难道不会查看你们两个吗?我用上了年代观测,观察到了直到此刻之前的每一个重要细节。”

“你就是通过这办法知道保险箱的?”福斯特说。

“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实。假如存在着一台家用年代观测仪的消息走漏出去,你们猜会发生什么?刚开始人们可能会观察自己的年轻时代、自己的父母等,但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其他的可能性。家庭主妇会忘了自己那可怜的已逝的母亲,转而关注自己的邻居在家里干什么,自己的丈夫在办公室怎么样。商人会关注自己的竞争对手,老板会关注下属。

“再也不会有隐私了。与之相比,窃听、偷窥等不值一提。电影明星将始终处于所有人的密切关注之下。每个人都会被盯梢,再也没办法摆脱。甚至连黑暗都无法帮你逃脱,因为年代观测仪可以调成红外模式,人体的热量会泄露你的行踪。当然,身影会模糊,四周也是一片漆黑,但这反而可能会让窥视变得更有趣味……呵,现在的那个机器负责人有时就会做些法律禁止的探索。”

尼莫显得很不自在:“你可以禁止私人生产——”

阿拉曼严厉地看着他:“你可以,但你觉得会有什么好结果吗?你能成功地用法律禁止饮酒、抽烟、通奸或是造谣吗?这种偷窥的欲望比上述几种东西更能使人上瘾。上帝,奋斗了上千年时间,我们甚至都无法消灭贩毒,你怎么会想到用立法来禁止一个能窥视所有人的设备呢——在任何时间能看到任何人,而且能在家里的地下室里制造。”

福斯特突然说道:“我不会发表了。”

波特利脱口而出,几乎像是在抽泣:“我们谁都不会说出去。对不起——”

尼莫插话道:“你没有用年代观测仪来追踪我,是吗,阿拉曼?”

“没有时间。”阿拉曼疲惫地说,“在年代观测里,事物的进展不会变快。你无法快进,跟阅读器里的胶片不一样。我们用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力图抓住波特利和福斯特在过去六个月中的所有重要时刻。没有时间干别的,而且我们看到的也足够了。”

“还不够。”尼莫说。

“你在说什么?”阿拉曼的脸上立刻写满了警惕。

“我跟你说过,我的侄子,也就是乔纳斯,跟我打过电话,说他在一个保险箱里放了重要信息。他显然遇到了麻烦。他是我的侄子。我必须帮他解决。我花了点时间打点,然后我就赶来这里,想跟他说我干了什么。我刚到这里时,就在你的人敲了我的脑袋之后,就跟你说过我料理了一些事。”

“什么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就一件事:我把便携式年代观测仪的细节发给了五六个出版界的熟人。”

没人说话。没有声音。没人呼吸。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别这样看着我。”尼莫叫道,“你们不明白我的目的吗?我有通俗刊物出版权。乔纳斯也知道。我知道他不能以合法的形式出版任何科学性文章。我确信他在计划非法出版,并为此准备了保险箱。我想如果我事先就把细节公之于众,那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承担了。他的职业生涯也不会受到影响。假如我因此而丢掉科学写作的执照,我独家拥有的年代观测数据也够支撑我一辈子了。乔纳斯会生气,我能想到,但我能解释动机,而且我们会平分收益……别那样看着我。我怎么会知道——”

“没人知道,”阿拉曼冷冷地说道,“你们臆想政府里都是无能的官僚,冷酷、独断,仅仅是为了压制而压制。你们从没想到过我们在力图保护人类,竭尽了我们的一切。”

“别光顾着坐在那儿瞎扯了,”波特利泣声道,“快说你都跟谁联系了——”

“太晚了,”尼莫耸了耸肩,“都一天多了。时间足以让消息传开。在决定是否发表之前,我的联系人可能已经跟很多物理学家检查过我的数据,而且他们也会相互打电话传递消息。一旦科学家把中微子和人造引力学联系在一起,家庭年代观测仪就呼之欲出了。在这个星期结束之前,五百个人会知道如何制造一台小型年代观测仪,你怎么能把他们全抓住呢?”他丰满的脸颊耷拉着:“我猜再也没办法把蘑菇云放回那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铀金属球里了。”

阿拉曼站了起来:“我们会尽力,波特利,但我同意尼莫的话。太晚了。从此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我无法想象,但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已然被完全摧毁。之前所有的风俗习惯、所有最细微的生活方式,我们想当然拥有的一定程度的隐私,都消失了。”

他对每个人都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你们三个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向你们表示祝贺。祝贺你们和我,祝贺所有人,从此将生活在透明鱼缸里,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在地狱里饱受煎熬。逮捕令撤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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