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波特利博士是一位古代史教授,这一点本身并不危险。但他看上去也是活脱脱一副古代史教授的样子,于是便有了机会将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假如波特利博士天生就有又大又方的下巴、锐利的眼神,再配上鹰钩鼻和宽肩膀,撒迪厄斯·阿拉曼——年代观测系的主任——可能就会采取适当的行动。

然而,站到撒迪厄斯·阿拉曼桌子前的波特利博士显然脾气温和:一对浅蓝色的眼睛惆怅地看着阿拉曼,两眼之间长着一只塌鼻子;小小的身形,穿着整齐,似乎盖着“小人物”的戳记;薄薄的棕色头发,擦得恰到好处的鞋子,活脱脱一副保守的中产阶级打扮。

阿拉曼随意地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波特利博士?”

波特利博士的嗓音很轻柔,跟他的形象很是般配:“阿拉曼先生,我来找你,因为你是年代观测方面的一把手。”

阿拉曼笑了:“并不是。我上面还有全球研究专员,在他之上还有联合国秘书长。当然,在他们二人之上,还有地球上的公民。”

波特利博士摇了摇头:“他们对年代观测不感兴趣。我来找你,先生,是因为两年来为了我的古代迦太基研究,我一直在试图获取时间窗的许可,也就是年代观测的许可。但我没能获得。我的研究手续完备,我的研究方向也并无不妥之处,然而——”

“我相信这跟你的研究方向无关。”阿拉曼沉吟道。他打开贴有波特利名字的文件夹,翻看着里面薄薄的几页复印纸。这些都是马尔蒂瓦克生成的,它那硕大的拟人大脑里保存着系里所有的记录。当谈话结束后,这几页纸会被销毁。日后,当有需要时,短短几分钟之内它仍能再生成一份。

阿拉曼翻页时,波特利的声音一直在单调地持续着。

这位历史学家在说:“我想强调,我的问题很重要。迦太基是古代商业社会的顶点。在古代社会中,与原子时代之前的美国最有可比性的就是罗马前的迦太基。在维京人出现之前,他们是最勇敢的水手和探险家,比被高估的希腊人强多了。

“对迦太基了解越多,我们的收获也就越大。然而,我们仅有的知识都来自他们死敌的记录,也就是希腊人和罗马人的记录。迦太基人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为自己正名,即使写过,这些记录也都遗失了。因此,迦太基人成了历史上最有名的恶棍之一,显然这并不公平。时间窗或许能改正这一错误。”

他还说了很多。

阿拉曼依旧在翻看面前的复印件。他说:“你应该知道,波特利博士,年代观测,或是你口中的时间窗,是个困难的过程。”

被打断了的波特利博士皱了下眉头,说道:“我只要求观测几处选定的时间和地点。”

阿拉曼叹了口气:“即便只是几处,甚至只是一处……它也是一门精确到难以想象的艺术。这里面涉及调焦——找到合适的场景并捕获它。还有声音的同步,这需要完全独立的电路。”

“我的问题非常重要,它值得付出这些努力。”

“是的,先生,毫无疑问。”阿拉曼脱口而出,否认他人研究工作的重要性是一种难以原谅的无礼行为,“但你必须理解,即使是最简单的观测,也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工作。等待使用年代观测的队伍很长,等着使用马尔蒂瓦克的人就更多了,马尔蒂瓦克掌握着控制系统。”

波特利不悦地摇了摇头:“你什么都帮不了吗?两年了——”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先生。我很抱歉……抽烟吗?”

听到提议后,历史学家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眼睛也突然盯着冲他递过来的烟盒瞪大了。阿拉曼吃了一惊,收回了烟盒。他做了个想要从里面给自己拿根烟的动作,又改变了主意。

看到烟盒被收起来,波特利掩饰不住地松了口气。他说:“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尽可能地靠前排呢?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阿拉曼笑了。有人在类似的情形下提出过用钱来买通,当然行不通。他说:“优先权是计算机排定的。我无权擅自改变。”

波特利僵硬地站起了身。他的身高大约五英尺半:“那好吧,再见,先生。”

“再见,波特利博士。我真的很抱歉。”

他伸出了手,波特利微微握了握。

历史学家离开了。阿拉曼按铃把秘书叫了进来,把文件夹递给了她。

“把这个,”他说,“处理了吧。”

又剩自己一个人了,他苦涩地笑了笑。在他为人类服务的四分之一个世纪之中,他经常仰仗一项技能——拒绝。

至少这家伙还容易打发。有时他还要施加学术上的压力,甚至收回经费。

五分钟之后,他已然忘了波特利博士。后来回想起来,他在当时也没预感到任何危险。

在产生挫折感的第一年,阿诺德·波特利感受到的也仅仅是挫折感。然而,到了第二年,挫折感令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先是感到了害怕,随后是着迷。有两件事阻止了他把想法变成行动,虽然他的想法有违学术道德,但这两个阻碍都与此无关。

第一是他还有希望,政府总有一天会颁下许可证,他也就没必要节外生枝了。这个希望在跟阿拉曼的谈话结束之后破灭了。

第二跟希望完全不沾边,而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他不是个物理学家,他也不认识哪个物理学家能提供这样的帮助。大学物理系的家伙们手头经费都充裕,各自埋头于自己的研究。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会当作没听见,最差的结果是他们会举报他学术不端,搞得他连最基本的迦太基研究经费都会被剥夺。

他不能承受这个风险。但年代观测又是唯一能深入其研究领域的方法。没了它,跟经费被剥夺了也没什么两样。

其实,有迹象表明第二个障碍或许能得以扫除,而且该迹象出现在他与阿拉曼谈话的一周之前,但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它发生在教职员工的茶话会上。波特利雷打不动地参加这项活动,因为他把它当作工作内容的一部分,而他对工作一向是相当严谨的。不过,出席归出席,他并不会把跟人聊天或交新朋友当成自己的责任。他会有节制地喝上一两杯,和主任或刚好在场的系领导们友好地聊上一两句,对其他人挤出一丝微笑,最后早早地离开。

在最近一次的茶话会上,照他平常的习惯,他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安静得甚至有些突兀的年轻人。他肯定不会想要跟这个年轻人聊天。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破例了,做出了跟自己的本性完全相悖的行为。

那天早上,波特利太太在吃早餐时悲戚地声称自己又梦到了劳拉,这次的劳拉已经长大了,却仍然保持着三岁时的脸庞,显示她是他们的孩子。波特利没有打断她,过去他还会跟她起争执,说她太沉湎于过去和死亡。劳拉不会回来了,不管做什么梦也好,谈什么话也罢。不过,只要卡洛琳感到安慰,那就让她做梦,让她说吧。

但当波特利那天早上去往学校时,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被卡洛琳的情绪影响了。劳拉长大了!她死了都快二十年了,他们唯一的孩子,此生的唯一。一直以来,每当他想起她时,她始终是三岁的模样。

此刻,他暗自思忖着:如果她还活着,她不应该还是三岁,应该快二十三岁了。

他无助地想象起了劳拉渐渐长大的样子,一直长到二十三岁。他觉得好难。

但他还是尽力想了:劳拉化妆了。劳拉跟男孩子约会了。劳拉——结婚了!

就是在这一刻,波特利看到了那个站在教职员工圈子外围的年轻人。波特利不切实际地遐想着,劳拉可能就会嫁给一个这样的年轻人,有可能就是他本人……

劳拉可能会在大学里碰到他。也可能是哪个晚上,波特利夫妇会邀请他来赴晚宴。他们可能会对彼此产生兴趣。劳拉肯定会出落得很标致,而这个年轻人长得也不赖。他的肤色较深,脸庞俊俏,衣着却随意。

白日梦很快就醒了,然而波特利依然傻乎乎地在盯着年轻人看,没把他当成陌生人,而是另一场人生中可能的女婿。他下意识地走向了那个人,几乎像在梦游。

他伸出了手:“我是历史学系的阿诺德·波特利。你是新来的?”

年轻人显得略有些惊讶,忙不迭地把酒杯换到了左手,好腾出右手来跟他握手:“我叫乔纳斯·福斯特,先生。我是物理系的新讲师。这学期才开始的。”

波特利点了点头:“希望你能在此过得愉快,事业进步。”

谈话到此结束了。波特利终于回过神来,觉得尴尬,便走开了。他回头看过一次,但亲密关系的假象已经消失了。事实就是事实,他不禁为自己陷入了妻子有关劳拉的蠢话而气恼。

然而,一个星期之后,甚至当着阿拉曼的面,那个年轻人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物理系的讲师。一个新讲师。他当时是聋了吗?耳朵和大脑之间发生了短路,还是因为就要和年代观测系主任会面所以触发了某种自动抑制机制?

但会面失败了。因为想到了那个只聊过一两句的年轻人,波特利没有再展开他的请求。他巴不得马上就离开。

在回大学的特快旋翼机上,他希望自己是个迷信的人。那样他就能说服自己,那次随意的、无意义的会面其实是上苍刻意安排的,是命运使然。

乔纳斯·福斯特对学术生活并不陌生:漫长而又坎坷的博士学位攻读之路会把任何一个新人变成老手;博士后时的助教任务又充当了增强剂。

而现在他成了乔纳斯·福斯特讲师,下一步是要取得教授资格。于是,他发现自己和其他教授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关系。

一方面,他们对自己未来的升职有投票权。另一方面,在游戏如此早期的阶段,他还没法搞清教授之中谁能够跟系主任或校长说上话。他并不想成为校园里的政治家,况且,恐怕他也没这方面的能力,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卷入风暴。

因此,福斯特倾听着这位举止温和却隐约有些局促的历史学家,并没有让他闭嘴、打发他走——这显然是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波特利。此人曾在茶话会上跟他搭讪(茶话会本身很无聊)。这家伙只跟他生硬地聊了两句,眼睛不知怎的还湿润了,然后仿佛突然清醒了,又匆匆离开了。

当时福斯特觉得他挺可笑,但此刻他却觉得波特利可能是有意来结识他的,确切地说,是故意给他留下那种印象,让自己显得如同一只古怪的鸭子,古怪但无害。此刻,波特利可能正在揣测他的想法,寻找着他内心斗争的迹象。当然,在深交之前,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然而波特利可能是认真的,可能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或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可能就是一个危险分子。

福斯特嘟囔了一句:“这个嘛——”为了给自己争取点时间,他拿出了一盒烟,作势要给波特利递上一根,先给他点上,然后再慢慢地给自己也点一根。

但波特利马上就开口了:“福斯特博士,请别抽烟。”

福斯特吓了一跳:“对不起,先生。”

“没事。我才要说对不起。我受不了烟味,我有洁癖。对不起。”

他的脸色都发白了。福斯特收起了烟。

福斯特一边忍受着烟瘾,一边字斟句酌地说道:“你来征求我的建议,我感到很荣幸,波特利博士。但我不是一个中微子学家,在这个领域里我并不专业。即使连提供建议都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坦白地讲,我都没怎么听懂你讲的。”

历史学家的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中微子学家?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你还没拿到过任何经费,不是吗?”

“这才是我的第一个学期。”

“我知道。我猜你甚至还没申请过任何经费吧。”

福斯特勉强笑了笑。进入大学三个月了,他还没能准备好将申请经费的材料递交给职业的科学作者,更别说递给研究委员会了。

(幸运的是,他的系主任还算宽容。“不用着急,福斯特,”他说,“先整理好你的思路。确保你知道自己的方向,知道它通往哪里,因为一旦你拿到了经费,你的专业就正式确定了,不管是好是坏,它将成为你职业生涯的方向。”这话听着像是老生常谈,但老生常谈通常也意味着真理,福斯特也承认这一点。)

福斯特说:“波特利博士,我受的教育和我本人的爱好都是重子学,我还辅修过引力子学。我在申请这个职位时就是这么描述自己的。重子学还不是我正式的专业方向,但今后会是。至于中微子,我甚至都没学过这门学科。”

“为什么没有?”波特利追问道。

福斯特愣了愣。这种对他人专业状况粗鲁的好奇心总是令他不舒服。他用尽量克制的语气坦承道:“我的大学里没有中微子这门课。”

“上帝啊,你上的哪所大学?”

“麻省理工。”福斯特平静地说。

“他们不教中微子?”

“不教。”福斯特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不自觉地开始了辩解,“中微子是一门非常专业的课程,现实意义却不大。年代观测或许用得上它,但也就这么一个现实的应用,而且它也走入了死胡同。”

历史学家急切地盯着他:“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中微子学家?”

“我不知道。”福斯特直白地说道。

“那么,你知道有哪所学校教中微子吗?”

“我不知道。”

波特利机械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愉悦的成分。

福斯特讨厌这个笑容,觉得它对自己是种侮辱,脾气也上来了。他脱口说道:“先生,我想提醒你,你已经越界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你对任何一种物理学的兴趣,专业式的兴趣,是——”他停住了,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

“学术不端?”

“是的,波特利博士。”

“我的研究驱使我进入了物理学。”波特利严肃地低语了一句。

“你该去找研究委员会。假如他们允许——”

“我已经去过了,没能解决我的问题。”

“那显然你该放弃你的想法。”福斯特知道自己听上去有些假正经,但他不想让这家伙诱导自己说出什么不妥的话。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不该冒愚蠢的风险。

显然,这句话刺激到了波特利。这家伙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冒出了一连串急促的、不妥的话语。

他说,学者只有在他们能够自由地追寻自己的兴趣时才真正算得上自由。他说,研究一旦被强制禁锢在那些掌管钱包的家伙预设的范围内,就不是研究了,而是奴役,只会停滞不前。他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他人在学术上的兴趣。

福斯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这些说法都不新鲜,他听到学生们这么说过,为了吓到他们的教授;他也曾这么说过一两次,只是为了好玩。任何一个学习过科学史的人都知道,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想法。

然而,令福斯特不解的是,一个现代的学者能够说出这派胡言,几乎有悖于常识。没人会鼓吹管理工厂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工人都按照各自当下的喜好来工作,或是让水手按照各自随意且矛盾的想法来控制货轮。在上述两种情形下,理当存在某种形式的中央控制单位。为什么指引和命令能使工厂和货轮获益,却不能让科学研究获益呢?

有人可能会说人类的大脑和货轮或工厂有本质的不同,但科学研究的历史证明刚好相反。

当科学还在早期,已知世界所有的或绝大部分的知识都掌握在单个的大脑里,确实没有必要加以指引。在还没有地图的无知世界里随意游荡,有时会误打误撞地做出惊人的发现。

但随着知识的增长,在准备前往未知世界的旅程之前,需要吸收越来越多的数据,才能令旅程有意义。人类必须区分专业。此外,研究员需要的资源实在太多,一整个他本人无法集全的图书馆、一整套他本人无力承担的仪器设备,等等。渐渐地,单个的研究员让位给了研究小组和研究院。

研究所需的经费也随着设备的增多而变得越来越庞大。现在还有哪个大学小到连一台迷你核反应堆或三级计算机都没有?

几个世纪之前,个人已无力资助研究了。到了20世纪40年代,只有政府、大企业、大学或研究院才有能力资助基础研究。

到了20世纪60年代,甚至连最大的大学都要完全依赖政府的经费,而研究院只能凭借税收优惠和公众的支持才能存活。到了21世纪初,工业集团变成了世界政府的分支,因此在那以后,研究的经费来源继而到研究的方向,自然变得中央集权,处于政府部门的控制之下。

这一切都是自然发展的。科学的每个分支都完美地契合了公众的需要,不同的分支之间合作紧密。过去半个世纪所取得的重大进展足以证实,科学并没有陷入停滞状态。

福斯特想说的这些话还没怎么说出口,就被波特利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说:“你在重复官方的宣传。你眼前就有一个例子,足以证明官方观点的错误。你没意识到吗?”

“坦白地讲,没有。”

“那好,你为什么说时间窗走入了死胡同?为什么中微子不重要?你就是这么说的,说得那么确定,但你从来没学过。你说自己对此一点都不懂,你的学校甚至都不教——”

“连学校都不教,这还不足以证明它不重要吗?”

“哦,明白了。因为它不重要,所以才不教。因为它不教,所以才不重要。这种逻辑能让你满意吗?”

福斯特觉得有点晕了:“书里是这么说的。”

“够了。书里说中微子不重要。你的教授也这么跟你说,因为他在书里读到了。书里这么说,因为有教授是这么写的。有谁是根据个人的经验和知识才这么说的吗?有谁做过研究?你知道有谁吗?”

福斯特说:“我觉得再这么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波特利博士。我还有工作——”

“再给我一分钟。我只想让你听听这个,看看你会有什么想法。我认为政府在积极地压制中微子和年代观测的基础研究。他们在压制年代观测的应用。”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他们能办到。这就是政府控制下的研究。假如他们拒绝给某个分支学科经费,那个分支就会死。他们杀死了中微子。他们能办到,而且已经办到了。”

“但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找到答案。假如我懂得足够多,我就自己去找了。我来找你,因为你是个新人,刚完成全新的教育。难道你的知识血管已经硬化了吗?你不再有好奇心了吗?你不想搞懂吗?你不想寻找答案吗?”

历史学家热切地盯着福斯特的脸。他们两人的鼻子间只隔了几英寸,但福斯特的思绪一片混乱,以至于都忘了后退。

按理说,他该叫波特利赶紧离开。有必要的话,他该一脚把波特利踢开。

阻止了他的并不是对年纪或职位的尊敬,肯定也不是因为波特利的言辞说服了他。他只是对自己的母校略有些失望。

为什么麻省理工不教中微子?此时此刻,他回想起来,图书馆里可能连一本中微子的书都没有。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这是灾难的开端。

卡洛琳·波特利曾经是个有魅力的女人。现在,遇到某些场合,例如晚宴或是大学活动,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她,还是能让人一窥当初的风采。

在普通的场合下,她挺邋遢的。她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用这个词来描述自己。年复一年,她长胖了不少,但臃肿的模样不仅仅是脂肪的功劳。她的肌肉都衰减了,变得软弱无力,因此她走路时有些蹒跚;眼皮也松弛了,脸颊耷拉下来,甚至连灰色的头发都似乎累了,软塌塌的,现在的直发似乎是在重力面前躺平的结果。

卡洛琳·波特利看着镜中的自己,承认今天自己的状态不怎么样。她也知道原因。

因为梦到了劳拉。一个陌生的劳拉,已经长大了。她一直哀怨到了今天。

不过,她后悔跟阿诺德提起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做什么不寻常的,但他就是被影响了。那天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可能是因为他在为与那位政府里的大人物的会面做准备(他一直说不抱有成功的希望),但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梦。

还是从前的样子更好,他会冲她大声喊:“让死者安息吧,卡洛琳!谈论她不会把她带回来,梦也不会。”

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不好受,非常不好受。那一天,她没在家,她一直都为此自责不已。假如她待在家里,假如她没有进行不必要的购物活动,那他们两个都会留在现场。其中一个可能会救了劳拉。

可怜的阿诺德没能成功。上苍做证,他尽力了。他自己都差点死了。他从燃烧的房子里现身,痛苦地蹒跚着,伤痕累累,呼吸困难,眼睛都几乎瞎了,怀里抱着死去的劳拉。

噩梦就此盘桓,再也没有离开过。

从那以后,阿诺德慢慢地长出了一身“外壳”。他养成了一种温和的冷漠,没东西能穿透,没有火花。他成了一个清教徒,甚至放弃了他的小小恶习,不再抽烟,戒掉了偶尔骂脏话的嗜好。他取得了研究迦太基新历史的经费,并为此付出了全身心的努力。

她帮过他。她收集参考资料,整理他的笔记,并为它们拍了微缩胶片,然后就突然收手了。

一天晚上,她突然离开书桌,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干呕起来。她丈夫不安地跟着她。

“卡洛琳,怎么啦?”

喝了口白兰地之后,她平静下来。她说:“是真的吗?他们真这么做过?”

“谁做过?”

“迦太基人。”

他盯着她,她拐着弯儿说了出来。她没法直说。

迦太基人似乎崇拜摩洛神,摩洛神是一个中空的铜像,肚子里有个火炉。在国家的危急时刻,祭司与民众会聚集到他身边,在举行适当的仪式和祷告之后,将活生生的婴儿们扔进火焰之中。

在那关键的时刻之前,婴儿被喂了蜜饯,避免牺牲的功效被惊恐的哭声破坏。那一刻之后,鼓声响起,以淹没婴儿尖叫的那几秒钟。父母也都在场,他们应该还觉得欣慰,因为牺牲是为了取悦神灵……

阿诺德·波特利不悦地皱起眉头。那是一派胡言,他告诉她,都是迦太基的敌人编的。他早该提醒她的。毕竟,这种宣传性的谎言还是挺常见的。据希腊人称,古代的希伯来人在他们的圣殿之中供奉着一颗骡子的脑袋。而据罗马人所说,野蛮的基督徒憎恨所有的人类,他们将异教徒的孩子活埋在地下墓穴之中。

“那他们没这么干过?”卡洛琳问道。

“我相信他们没干过。原始的腓尼基人可能干过。活人祭祀在原始文明中很常见,但鼎盛时期的迦太基不是原始文明。活人祭祀通常会被象征性的行为替代,比如割包皮。希腊人和罗马人可能把某些迦太基的象征行为误认为是原始的真实场景,要么是出于误会,要么是出于恶意。”

“你肯定吗?”

“我还不能肯定,卡洛琳,但等我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后,我会申请使用年代观测,这么一来,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年代观测?”

“时间窗。我们可以聚焦处于危急时刻的迦太基,比如公元前202年大西庇阿登陆的那一刻,用我们自己的眼睛观察实际情况。你会看到我是对的。”

他拍了拍她,鼓励地笑了笑,但她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每天都梦到了劳拉。她再也没帮他做迦太基的项目。他也没要求过。

此刻,她强打起精神,等着他回来。他回到城里后,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跟她说他已经见了政府里的家伙,结果不出所料。这意味着他失败了,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挫败感,视频中的他也没有萎靡之处。他说,在回家之前,他还要去办一件小事。

这意味着他会晚回来。没关系,他们两人都不怎么关心晚餐是否准点,也不关心什么时候要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或是要拿哪种菜出来,或是何时要启动菜上的自热装置。

他到家之后,她吃了一惊。他身上看不出明显的懊恼的痕迹。他一本正经地亲了她,笑了笑,脱下帽子,询问在他离开期间家里是否都好。一切显得几乎完全正常,几乎。

她学会了注意细节,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之中,她注意到了一种急匆匆的态度。对于早已习惯他一切的她来说,他明显带着紧张的情绪。

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后天晚上有位客人要来吃晚饭,卡洛琳。你介意吗?”

“当然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吗?”

“不是。是个年轻的讲师。新来的。我跟他说好了。”他突然靠近了她,抓住了她的双肘,保持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迟疑地放开了,仿佛因为显露了情绪而感到不安。

他说:“我差点没能说动他。难以想象,可怕,真可怕,我们都习惯屈从,都对捆绑着我们的缰绳麻木不仁。”

波特利夫人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但一年多以来,她看着他变得越来越负面,对政府的批评也变得越来越大胆。她说:“你没跟他说什么蠢话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蠢话?他会帮我做些中微子方面的工作。”

波特利夫人完全不懂“中微子”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确定它和历史学无关。她轻声说道:“阿诺德,我不希望你这么做。你会失去教职。它属于——”

“它属于学术不端,亲爱的,”他说,“你想说的就是这个词。很好,我就学术不端了。假如政府不准我推进研究,那我就自己来。我这么做了之后,其他人就会跟随……即使他们不跟,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迦太基,是人类的知识,而不是你我。”

“但你不认识这个年轻人。要是他是研究委员会的密探,那就坏了。”

“不可能,我愿意赌一把。”他把右手握成了拳头,轻轻地摩擦着左手的掌心,“他已经站在我这边了。我肯定。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能从人的眼睛里、脸上和态度中看出他有没有知识上的好奇心。对于科学家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即便如今也需要时间才能把它从人身上根除,年轻人更容易受到蛊惑……为什么要限制自己呢?为什么不制造自己的年代观测仪,让政府见——”

他突然住嘴了,摇了摇头,转身想要离开。

“我希望不要发生什么意外。”波特利夫人内心禁不住觉得肯定会发生意外,并提前为丈夫的职业生涯和他们的老年生活担忧起来。

她是他们之中唯一预感到会有麻烦的人,而且是个大麻烦。

乔纳斯·福斯特迟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波特利夫妇位于校园外的家。在这天的傍晚之前,他一直都没拿定主意是否要赴约。到了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无法对抗社会习俗,怎么能只提前一个小时才取消晚餐约会呢?当然,还有无法摆脱的好奇心。

晚餐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福斯特心不在焉地吃着。波特利夫人坐在餐桌远端,心思似乎云游到了别处。她只问过他一个问题,问他是否结婚了,听到他回答说还没有时发出了不认同的声音。波特利博士例行公事地问了问他的职业生涯,并微微点了点头。

晚餐很是平静、呆板,甚至称得上无聊。

福斯特心想:他看上去不是个坏人。

过去的两天,福斯特一直在研究波特利博士。当然,都是私下的,几乎不留痕迹。他尤其怕被人在社会学图书馆看到。虽然历史属于一门边缘学科,历史研究通常被大众当作兴趣读物,或用来熏陶情操,不过,物理学家可算不上什么“大众”。假如福斯特被人看到在研究历史,别人会觉得他有些怪异,跟相对论一样怪,不久之后系主任就会怀疑这位新讲师是否真的适合这个职位。

所以他必须小心。他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埋着头,在人少的时候溜进溜出。

他发现波特利博士写过三本有关古代地中海世界的书,外加十几篇文章。最近的几篇文章(均发表于《历史观察》)都从同情的角度描述了罗马之前的迦太基。

这至少吻合波特利的故事,或多或少减少了福斯特的怀疑……但福斯特仍然觉得趁事情还没开始就做个了断更明智,也更安全。

科学家的好奇心不能太过分,他想着,对自己有些不满。这是个危险的品质。

晚餐之后,他被催促着来到了波特利的书房。进去之后,他一下子提起了精神。墙面都被书堆满了。

不单是胶片。当然,里面有胶片,但数量远远赶不上真正的书——印在纸上的书。他想象不到还有这么多书存在于世上,而且都还能翻看。

这让福斯特觉得不安。为什么有人要在家里存这么多书?它们肯定都能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找到,或者,最差的情形也就是去一趟国会图书馆,假如有人不怕小小的麻烦,以微缩胶片的形式就可以将它们借出。

家庭图书馆肯定意味着某种秘密,散发着学术不端的气息。这最后一个想法却奇怪地让福斯特平静了下来。他情愿波特利是个真正的学术不端分子,而不是一个一直在演戏的钓鱼执法者。

从这一刻开始,时间突然就加快了速度,也有了激情。

“听我说,”波特利以一种清晰的、不慌不忙的语气说道,“其实只要找到谁在工作中真的用过年代观测就行了。但我自然不能公开问,因为这是一种未经授权的研究。”

“是的。”福斯特干巴巴地说道。他奇怪这个人怎么会被这么点小困难阻挡了呢?

“我使用了间接方式——”

他的确用了。福斯特惊讶地发现,在大量讨论古代地中海文化不同观点的文章之中,有一个注释一遍又一遍地被强调着:“当然,因为从未使用过年代观测——”或者:“此处取决于我要求的年代观测数据是否能得到批准,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

“这可不是没有根据的猜疑,”波特利说,“年代观测研究院每个月都会刊出一本目录,里面记录了通过时间窗来研究过去的项目。只有一两个项目。

“我的第一感觉是大多数的项目都很琐碎、很平常。为什么这些研究能排在我的前面?因此,根据目录里披露的研究方向,我写信给这些方向里最有可能的人。无一例外的,正如我跟你说的,他们没有用过年代观测。现在,让我们一条条地过一遍。”

最终,福斯特开口了,脑袋里依然盘旋着波特利不厌其烦地收集而来的细节:“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波特利说,“但我有个猜想。年代观测仪最初是由斯特宾斯基发明的——我了解得够多吧——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但随后政府接管了设备,并决定压制对它的进一步研究或使用。但人们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政府不让用它。好奇不是好事,福斯特博士。”

是的,物理学家打心眼里表示赞同。

“所以,请想象一下它的作用,”波特利接着说道,“假设年代观测一直在应用,它就不会变成一个谜,而是一个正常现象。它不再是正常好奇心所关注的对象,或是阴谋论的焦点。”

“你就好奇了。”福斯特指出。

波特利看着很激动。“我的情况不同,”他恼怒地说,“我有必须完成的工作,我才不会一直任凭他们用无聊的说法把我打发走。”

他性格里还带点神经质,福斯特暗自想着。

不过,不管是不是神经质,波特利的确发现了问题。福斯特再也无法否认,在中微子领域内,的确存在着某种秘密。

但波特利在追求什么?这仍然让福斯特觉得不安。假如波特利并不是在测试福斯特的学术态度,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福斯特将自己想象成了波特利。假如一个学术不端者,还有点神经质,想要使用年代观测,并且相信政府故意在阻挠他,他会怎么做?假如是我碰到这种情况,我会怎么做?

他缓缓说道:“年代观测可能根本不存在?”

波特利猛地抖了一下。他表面的平静几乎被打破了。一瞬间,福斯特瞥到了他不怎么平静的一面。

但历史学家很快就恢复了,说道:“不对,年代观测肯定存在。”

“为什么?你看到过吗?我看到过吗?这可能就是一切的解释。他们可能并不是故意要藏起年代观测仪,可能他们手头根本就没有。”

“但斯特宾斯基是个真人。他造了一台年代观测仪,这是事实。”

“书上是这么说的。”福斯特冷冷地说。

“听着,”波特利竟然一把抓住了福斯特的袖子,“我需要年代观测仪。我必须有。别跟我说它不存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深入了解中微子,能够——”

波特利突然住嘴了。

福斯特抽出了袖子,他不需要听他说完,他自己替他说完了。他说:“造一台我们自己的?”

波特利一脸尴尬,仿佛不想听到他说得这么直白。不过,他还是说了声“为什么不呢?”。

“因为不可能,”福斯特说,“如果我读到的是真的,也就是说斯特宾斯基花了二十年时间和好几百万的经费才造出了他的机器。你觉得我们能复制这一过程吗,而且是非法的?假如我们有时间,其实并没有;假设我能从书里学到足够的知识,我怀疑学不到。我们又能去哪里找钱和设备呢?醒醒吧,据说年代观测仪能填满一幢五层楼的建筑。”

“那你是不想帮我喽?”

“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我倒是有个办法能找到点东西——”

“什么办法?”波特利立即问道。

“别问了,这不重要。但我或许能找到足够的知识,告诉你政府是否真的在压制年代观测研究。我可能会确认你已有的证据,也有可能会证明你的证据有误导性。我不知道它对你有什么用,但我只能做这么多。这是我的极限。”

波特利目送年轻人走远了。他在生自己的闷气: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大意,竟然让这家伙猜到了他想造一台自己的年代观测仪?还没到时候。

但为什么这个年轻的笨蛋会猜测年代观测仪根本不存在呢?

它必须存在。必须。谁敢说它不存在呢?

还有,为什么不能造第二台呢?从斯特宾斯基那个年代起,科学又发展了五十年。需要的仅仅是知识。

让年轻人来收集知识吧。让他自认为收集知识就是他的极限了。一旦踏上学术不端的道路,就不会有界限。假如那小伙子并没有受到内心的驱使而继续下去,这第一步的错误已然足够严重了,足以推着他往下进行。波特利十分确信自己在恐吓他时不会手软。

波特利最后一次挥手示意再见,并抬头看了看天。开始下雨了。

一定!只要有必要,就恐吓他,他不会停手的。

福斯特驾驶着车子穿行在荒凉的城郊,几乎没注意到下雨了。

我真是个傻瓜,他跟自己说道。但他放不下,他想要知道。他诅咒自己那不守规矩的好奇心,但他就是想知道。

不过,最多也就是去找一趟拉尔夫叔叔。他郑重地跟自己起誓,就到那里为止。这样的话,不会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不会有物证。拉尔夫叔叔是个很谨慎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私下里其实为拉尔夫叔叔感到羞耻。他没有跟波特利提起他,一部分是因为谨慎,另一部分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两条扬起的眉毛,看到一成不变的讥笑。职业科学作者,不管用处有多大,总是位于聚光灯之外,只适合用来居高临下地鄙视。从职业角度来说,他们比研发科学家挣得更多,这个事实当然只能让局面变得更糟。

不过,家里有个职业科学作者,有时还是挺方便的。他们没有受过专业教育,不必受制于专业。因此,一个优秀的职业科学作者几乎知道所有的事情……拉尔夫叔叔更是个中翘楚。

拉尔夫·尼莫没有大学学位,他为此而骄傲。“学位,”他曾经跟乔纳斯·福斯特说过,当时他们两个都还很年轻,“是踏上毁灭之路的第一步。因为你不想半途而废,所以你接着上研究生和博士生。最后,你会变得对世事一无所知,除了那个毫无意义的狭窄的分支。

“相反,如果你谨慎地保护自己的头脑,避免让它受到垃圾信息的侵袭,直至你成熟,然后只往里装智慧,只通过清醒的思考来训练它,那你将拥有一个强大的工具供你差遣,你也就成了一名科学作者。”

尼莫在二十五岁时收到了第一个任务,当时他刚当完学徒,参与正式工作还不到三个月。任务来时是一团乱糟糟的手稿,上面的语言无法向任何读者传递任何有用的信息——不管读者的水平有多高,都要读上好几遍,再加上一些猜测才行。尼莫把它肢解了,又重新组合(在和作为生物物理学家的作者经过了五次漫长且折磨人的面谈之后),把语言变得精练有意义,把结构捋顺,使它变得熠熠生辉。

福斯特不同意叔叔对学位的批评,说叔叔只是游荡在科学的边缘。尼莫宽容地对侄子说:“为什么不呢?边缘很重要。你们这些科学家不会写作。为什么要对科学家们有这种期望呢?科学家们又没被期望成为象棋大师或小提琴演奏家,为什么会期望科学家们懂得怎么组织文字呢?为什么不把这项工作留给专家呢?

“上帝,乔纳斯,你去读一下一百年前的论文。刨去本身已经过时的科学、某些已经过时的表达方式,你试着去读它们、理解它们。只能说令人生厌,水平业余。要么有很多废话,要么通篇狗屁不通,要么两者都是。”

“但你不会得到认可,拉尔夫叔叔,”年轻的福斯特争辩道,他即将进入大学学习,并对此憧憬不已,“你本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研究员。”

“我得到了认可,”尼莫说,“千万不要以为我没有。当然,生物化学家或气象学家不会提及我的名字,但他们付我很高的报酬。你去看看某位一流的化学家发现委员会砍了他的科学写作年度预算时,会发生什么。他会激烈地抗争,争取足够的经费,为了聘用我,或是像我这样的人,比争取一台电离仪还要努力。”

他咧开大嘴笑了,福斯特也回敬了一个笑容。实际上,福斯特为这位大腹便便、肥头大耳、手指短粗的叔叔感到骄傲。他很自负,总是顶着一头稀疏的乱发,总是穿得像未经收拾的干草堆,因为这种随意性就是他的标志。福斯特以他为耻,同时又以他为荣。

此刻,福斯特走进了叔叔乱糟糟的公寓,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的年龄长了九岁,拉尔夫叔叔也是。在这九年的时间里,各种分支专业的论文都送来这里让他润色,每篇论文的点滴都渗入了他的大脑袋之中。

尼莫正在吃无籽葡萄,一口能塞好几颗。他扔了一串给福斯特,后者堪堪抓住。有几颗葡萄掉到了地板上,福斯特弯腰去捡。

“别捡了。没关系。”尼莫无所谓地说,“每周都会有人来打扫一次。什么事?你的经费申请报告有问题了?”

“我还没怎么动手弄。”

“你还没动手弄?快点吧,孩子。难道你等着让我来帮你做最后的安排?”

“我请不起你,叔叔。”

“嗐,别扯了。我们是一家人。把你的文章在通俗刊物上的出版权给我就好,不必付现金。”

福斯特点了点头:“你没在逗我吧?说定了?”

“说定了。”

当然,这是场赌博,但福斯特对尼莫的科学论文写作水平有足够的了解,知道自己不会吃亏。某些能激发公众兴趣的发现,例如原始人、新的手术方法或任何宇宙航行学的分支,在任何大众通讯上都能成为一篇挣钱的稿子。

就拿尼莫来说,他为布雷斯及其同事撰写过一系列供科学界研读的论文,阐述了两种癌症病毒的细微结构,他只要了一千五百美元的服务费,外加通俗刊物的出版权。随后,他用稍戏剧化的形式独家改编文章,用于给三维视频配文,收到预付款两万美元,外加版税,五年之后仍有进账。

福斯特直白地问道:“你对中微子有什么了解吗,叔叔?”

“中微子?”尼莫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疑问,“你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吗?你不是人造引力光学专业的吗?”

“是的。我只是想了解而已。”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你越界了,你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你应该不会给委员会打电话吧,只是因为我有一点点好奇心。”

“或许我真的该打,免得你惹出什么大麻烦。好奇心是科学家的职业病。我看到过它是怎么发作的。某个科学家正安静地研究某个问题,然后好奇心带着他走上了邪路。接下来你懂的,他在正确的问题上没取得多少进展,无法找到足够正当的理由让项目续约。我见得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福斯特耐心地说,“近来你这里经手过多少篇中微子的文章?”

尼莫往后仰起了身子,若有所思地嚼着一颗葡萄:“没有。从没经手过。我不记得处理过任何中微子的文章。”

“什么?!”福斯特禁不住惊讶了一声,“那都是谁处理的?”

“你问倒我了,”尼莫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有谁在年会上提到过。我感觉我们的人都没怎么接触过。”

“为什么?”

“嘿,别急。这又不是我的问题。我猜——”

福斯特有点恼火了:“说你知道的。”

“那好,我就跟你说我知道的。它跟中微子的运动与力的相互作用有关——”

“当然,当然。就跟电子学研究的是电子运动和力的相关作用一样,人造引力学研究的是人工重力的相关作用。我来找你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就知道这么多?”

“还有,”尼莫平静地说,“中微子学是年代观测的基础。我就知道这么多。”

福斯特在椅子上耷拉着身子,专注地抚摩着一侧的瘦脸颊。他感觉既失落又不满。尽管没有特别明确的期待,但或多或少的,他确信尼莫可以提供一些最近的论文,谈论一些现代中微子学的趣闻,让他能够回去跟波特利说他错了,说他的数据有误导性,他的推论有问题。

他就能继续写自己的论文。

但现在……

他恼怒地暗自思考着:看来他们在这个领域内没做过什么研究。这意味着存在故意的压制吗?会不会是中微子学研究出不了成果呢?可能。我不知道。波特利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出不了成果的研究上浪费资源呢?或者,出于某种原因,这些研究工作都是机密。有可能……

关键是他必须知道。他没法就这么半途而废。他不能!

他说:“中微子学有教科书吗?我说的是那种简洁明了的、入门级的。”

尼莫想了想,丰满的脸颊里吐出了一连串的叹息:“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我只听说过一本,是斯特宾斯基和某个人一起写的。我从没见过,但我曾经看到过描述这本书的东西……斯特宾斯基和拉玛,对,就是他们。”

“就是那个发明了年代观测仪的斯特宾斯基?”

“应该是。所以那本书也应该是靠谱的。”

“有近期的版本吗?斯特宾斯基死了三十年了。”

尼莫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你能找找吗?”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尼莫扭了下笨重的身体,屁股底下的椅子发出了痛苦的吱吱声。随后,这位科学作者说:“能告诉我,你问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吗?”

“不能。你能帮我吗,拉尔夫叔叔?你能给我那本书的复印件吗?”

“好吧,我的人造引力学知识都是你教我的。我该谢谢你。这样吧——我会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家伙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条件就是你要小心,乔纳斯。不管你在干什么,肯定早已越界了。不要毁了你的前程,只是因为你对没有分配给你的任务、跟你完全无关的事有兴趣。明白了吗?”

福斯特点了点头,但他没怎么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一整个星期之后,拉尔夫·尼莫那圆滚滚的身子走进了乔纳斯·福斯特位于校园内与人共享的两室公寓内。他压低了嗓子,沙哑地说道:“我找到点东西了。”

“什么东西?”福斯特立刻来了兴趣。

“斯特宾斯基和拉玛的复印件。”他拿了出来。确切地说,它只是从他宽大的外套内露出了一个角。

福斯特下意识地扫了眼门窗,确认它们是关着的,窗帘也拉上了。随后他伸出了手。

斑驳的胶片盒显得很有历史,他打开了盒子,胶片已经褪色了,变得很脆。他尖声道:“什么玩意儿?”

“要感激,孩子,要感激!”尼莫哼了一声坐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苹果。

“哦,我深表谢意,但这玩意儿也太老了。”

“能拿到这个就已经够走运的了。我想从国会图书馆里拷贝一份胶片,但不行。这本书禁止借阅。”

“那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偷的。”他嘎吱嘎吱地咬着苹果核四周,“纽约公共图书馆。”

“什么?!”

“很容易的。我有接近书架的权利。因此我趁没人的时候越过了栏杆,找到了这东西,带着它离开了。他们那里管得比较松。与此同时,他们在几年之内也不会用到它。当然,你最好别让其他人看到它,侄子。”

福斯特盯着胶片,仿佛都把它看热了。

尼莫扔掉了苹果核,又伸手去掏第二只苹果:“说点有意思的吧。在整个中微子学领域内,没有进一步的资料,没有著作,没有论文,没有进展说明。年代观测仪问世之后就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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