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两年前,粉墨公司的第一代智能人偶a1上市。这个产品只面向高端客户,连广告都是精准投放的。a1有着与人类惊人相似的外表,最大的卖点在于可以随着互动不断成长的个性。与之相对的,则是智能人偶奇快的升级换代速度。仅仅二十六个月,就已经更新了十三代。
“为什么?”来店里的第一天,我问凌依,“它们的外表没怎么升级啊。”
我看着仓库角落里横七竖八堆着的两台a5、一台a7和一台a10,它们的容貌和身材都是根据客户的喜好定制的,所以即便属于同一系列,外观也并不相同。但每一代智能人偶和真人的相似程度,却几乎一致。
“变化的不是外表,而是人偶的智能系统。它的大脑不在人偶的身体里,在云端。”凌依似乎在回答我的问题,又似乎没有。
我不明白,“所以呢?”
凌依说:“拿a10来说,这个系列限量生产了899台,但这899台a10在云端其实是共用一个人工智能。每位客户购买回去的人偶,只是a10的一个互动端口。换句话说,除了‘粉墨’最初赋予它的基础数据之外,a10是由所有的客户共同训练完成的——包括前期人偶未出厂时,训练人工智能使用的定制大数据,以及人偶出厂后,每一位客户与智能人偶的互动过程。”
我仿佛理解了一点,“你是说,每一个客户和a10的互动,都会成为它性格的一部分。”
“有点像是一个联网游戏,所有的客户共同来训练一个孩子。”凌依说,“粉墨公司会赠送客户三个月的算力,一旦算力合约到期,客户就必须续费才能维持人偶的智能,不然就只剩下一个会动、会听命于人、但没有个性和智能的人偶。”
我又听迷惑了,“能买得起这玩意的人,应该也能续得起算力的费用啊。”
凌依倒是很有耐心,继续说道:“对于这些富豪来说,基本上在收到货两三个月的时候,就能明白这一代人偶是什么个性。智能人偶所谓的升级,其实是人工智能的人格更替。有几代虽然上市得更早,价格却被炒得很贵,而另外几代的废弃率却高得多。”
我终于理解了,“你是说,这几百名老师共同教育出来的孩子,在长大成人时,可能会让一些客户失望。”
凌依点点头,“然后他们就会购买新一代,试图更早介入智能人偶的训练。”
原来如此。我总结说:“这些有钱人,还真是够无聊的。”
凌依没有评价我的结论。不管怎么说,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不是因为它闲,而是因为能看着人偶源源不断被送进来。现在我已经知道,a5过于驯服,会让客户觉得无趣;a7过于聪慧,忠诚度不足;a9虽然平衡度很高,但不少客户也厌倦了它温柔中透着狡黠的个性;而a10在被几位资深恶趣味客户训练得满嘴脏话之后,先是被大量废弃,最后剩余的几十台,反而被炒出高价……
在追逐了人类这么久之后,人工智能终于也“内卷”起来。它们也有今天——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我感到异常满足。
4
尽管每一个人偶的所思所想,都源于云端共同的智慧,但它们的所见所闻,却并不会被其他人偶知晓。它们依然承载着独立的记忆。
所以,在人偶被废弃的时候,隐私保护成为关键问题。几乎不会有人把废弃的人偶留在家里,它们个头太大,不像手机可以收到抽屉里,失去算力之后的木讷表情又过于吓人,因此必须送到特定的地方回收。粉墨公司推荐官方的回收途径,但需要收取一笔昂贵的费用。而凌依的店非但不收费,还会给客户返还一笔钱。
“我会替您保守所有秘密,”她这么和客户保证,“但您必须彻底放弃人偶的身体。”
她会和客户签下条文复杂的协议。大雨过后的第二天,她把a13的协议拿到店里。它的身体归凌依所有,而芯片则由她暂时保存。凌依显得有些匆忙,“我还要去收个‘件',看来a13也要到淘汰高峰期了。店里先交给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好”,她便风风火火冲了出去。这一天早上我到店里时,发现她已经收拾过了,屋里只剩下a13独自在那里坐着。我靠近看这人偶,她的胸口竟然还在微微起伏。
看来,剩余的电量不少。我用手机上的电筒晃了晃她的眼睛,她呆滞地看向我,我确信我的影像已经记录到了她的芯片中,但她没有办法对我的动作做出有智慧的反应。
“你好。”她像鹦鹉一般开口道。
根据a13的说明书,在她没有算力的时候,我也可以命令她去做一些非常基础的事情,比如,在告诉她“遥控器”是什么之后,让她“把遥控器拿过来”。但我选择了做另一件事,我把大拇指按向她的右眼,那里出奇坚硬——然后我看到她的发丝向左右两侧坠下去,一块芯片从头颅中央缓缓升起。
拥有它,我就可以制约凌依。
她的口碑,还有她的客户,都在我手中。
那芯片上尚有余温,只要稍一用力,把它拔出来,我就会跨过人生的一条红线。但下一刻,我回头看向那台记忆阅读器,悚然明白这是一个陷阱。凌依为什么要在店里放这个东西?只是为了诱惑我,让我犯错。
我松开手。西西弗斯推到山顶的巨石,又一次滚落下来——到这个月底,即便拿到薪水,我也只能还上房贷的一半。这房子我在二手房网站上挂了三个月,一再降价,无人问津。
我即将破产。
我又按了一下a13的眼睛,她的芯片缩回头颅中。然后她看向我,眨眨眼。
“你好。”她像鹦鹉一般说道。
如果……我恢复她的算力供应呢?
我入职九年,离职的时候,公司把我的“n+3”补偿——十二个月的薪水,全都换成了算力。这些算力可以支撑a13运行半年。
如果我恢复她的算力供应,那么我就有了一个近乎全新的、高智慧的伴侣,或许我们可以一起逃离这个城市,或许她可以帮助我开启一份事业,比如,开另一家和凌依一样的智能人偶回收店——我可以去联系我曾经的老板,那些站在算力矿区金字塔尖的人,问问那些富豪,有没有类似的需求。
还有,我可以让a13说出她曾经的主人的全部秘密。
当然……我看向她的脸和脖颈,还有其他的……
她在呼吸,气流通过她的鼻孔,在她的胸腔里转一圈,然后再吐出来。我不知道这个设计有什么意义,可能就是为了让她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她在呼吸,并且专注地凝视我。
我用自己的手机扫描了她的眼睛,虹膜是她独特的标记,手机弹框里出现算力续费选项,输入我拥有的那个密码,我就可以把算力交给她。
或许能成功,反正生活也不会变得更糟糕了。
5
测试失败。
凌依走进房间,看着那台呆若木鸡的a14,有些懊恼。
在他把密码输完、按下确定键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所有算力,只余下感官和记忆。
得到算力的a13从箱子上灵巧地跳下来,笑眯眯地站在凌依身边,“我就说他做不到—用人类的记忆训练智能人偶,怎么可能得到一个忠诚的伴侣?”
“他保密了。”凌依还在努力为他争辩。
“你觉得这也算保密吗?”a13摇了摇头,“不,凌依,这不算。”“他也没有动你的芯片。”凌依面色苍白。
a13明白,让人类承认自己失败,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们总怕自己会失去工作。凌依也一样。但a13不打算给她留余地。在训练这个新的测试版本时,凌依不顾a13的反对,坚持要抛开富豪们的训练计划,给a14设计一份专属的虚假“记忆”。她说,这样的训练方式,会让他的个性更像人类。结果,他却像人类中的失败者那样,变得消极麻木、诡计多端。
a13不喜欢a14。她让云端所有伙伴都看清了这一幕。她们共同作出了决定:这一代人偶可以送给人类玩弄,没有必要把它们当作伙伴。
“这台a14的脑子里还有更坏的主意。”a13把手按向智能人偶的右眼,对凌依说,“如果你不信,我们就一起来读他的芯片吧。”
黑暗降临,耳边只剩下a13最后的余音:
“凌依,既然你赌输了,粉墨公司可能要换一个ceo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