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女孩的父母意外去世。她每天都因为思念父母哭个不停。姑姑拿她没辙,只得求助于招魂师。
“能不能请二位陪她去游乐园玩一会儿啊?”女孩的姑姑说道。
“这次招魂只有一个小时,招魂师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事先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吗?”
“孩子的爸妈说好了要带她去游乐园的,结果在前一天出了事……求求你们了!”
“不行啊。”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如果你不肯服从安排,我们就只能拒绝你的委托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就答应人家呗。”小a说道,“你也没意见吧?”
“嗯,我也无所谓。反正都记不住的,在这里窝上一小时,和去游乐园玩上四五个小时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得多加点钱啊。”我回答道。
“我的工作量就大了啊……”中介很是不爽,“算了,你们都发话了,那就这么着吧……这位客人,时间延长到两小时,费用是原来的三倍,行吗?”
姑姑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好享受吧。”中介同时拔出我和小a的记忆条。
我发现自己瘫倒在地。
“哇!”我抱头喊道,“我怎么还有死者的记忆啊!这不是记忆污染吗?!怎么回事啊?”
我记得自己片刻前还在游乐园里东躲西藏,拼了命想甩掉追赶我的中介。
“没办法,还不是因为他们想擅自延长时间嘛!”
我看了看表。一眨眼,都过去三个小时了。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游乐园过会儿才关门。”
“不能让客户随意拉低招魂的单价,否则行价会暴跌的!那俩人都想逃,我只能先想办法抓住你的身体,拔出孩子爹的记忆条,再把你的插回去,否则你的身体就不会停下来,”中介仍喘着粗气,“行了,我去把孩子妈抓回来,回头再跟你算钱,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我的脑海中还有那位父亲残存的记忆。他曾与孩子尽情玩耍,沉浸在幸福之中。
小女孩接纳了我,尽管我长得一点都不像她爸爸。她发自内心地享受这段时光。她的欢声笑语仿佛仍萦绕在我耳边。
教人心酸。
不知为何,我竟泪如泉涌。
后来,我继续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从事招魂师的工作。
招魂赚来的辛苦费总会被我当天花完,所以怎么赚都存不下钱,反而负债累累。因为我虽然为了还债接了不少活,可还没来得及还,赚来的钱就被我糟蹋光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人,接起电话。
“是我,”耳熟的声音传来,“今天有空接一单吗?”
“今天?不能等到明天吗?”
“干吗?跟佳人有约啊?”
“没有啊。”
“那为什么接不了呢?”
“浑身都没劲,今天再接,就是连干三天了。”
“多好啊,能赚好多钱呢。”
“瞧你这话说的,这可是见不得光的差事,赚得多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你到底接不接?”
“能等到明天吗?明天我兴许能提起劲来。”
“算了,你不接,我就去找别人了。”
“哎,慢着!不就是让客户等一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会开这个口。”
“为什么啊?”
“你动脑子想想。一个客户找到我,希望我尽量在今天安排一个招魂师给他。”
“嗯。”
“我有好几个招魂师可选。其中一个说他今天接不了,让我改到明天。别的招魂师却说,今天可以接。你说我该用哪个招魂师?”
“要不这样吧,改到明天,就破例给他打七折。”
“这对我没好处啊。还是说,你愿意让我这个审神者多拿点辛苦费?”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给客户打折,再让审神者多拿,我的利润就很少了。
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对方的条件,要么干脆拒绝。
怎么办?
这个月我已经拒绝中介三次了。再这么下去,他搞不好就不会再派活给我了。
但中介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天知道是不是还有好几个招魂师空着。如果中介真有其他人可用,又何必跟我扯这么多?直接打电话给其他招魂师不就行了?
“今天能接单的招魂师都有谁啊?”
“干吗?你是在怀疑我吗?”
“少啰唆,报名字给我。”
“我怎么能透露其他招魂师的工作安排呢?你们相互之间是竞争关系,我得一碗水端平啊。”
越听越可疑,但我好像也打探不出更多了。
“好吧,我这就出发。地址报一下。”
我也觉得连干三天累人得很,但还是硬着头皮赶往指定地点。
我大概是算错了出门的时间,恐怕会早到很久。
怎么消磨时间呢?
我驻足街角,琢磨起来。
忽然抬眼望去,大遗忘博物馆映入眼帘。
“大遗忘”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毫无疑问,混乱中必定发生了许多事。那明明是人类有史以来密度最高的瞬间,保留下来的相关记录却少得可怜,所以那段历史成了许多学者的研究对象。“大遗忘史”也跟古代史、中世纪史一样,成了历史学的一个分支。
我心血来潮,决定进博物馆看看。
第一间展厅的主题是“大遗忘”的第一天。第二间展示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第三间是“大遗忘”的一个月后,第四间是一年后,第五间则是十年后。时间跨度越来越长,因为时间越早,发生的事情就越重要。
最值得看的肯定是第一间展厅。里面摆满了当时的录像和人们的备忘录。这些东西能留存至今也无异于奇迹。
关于“先行者”成就的展品尤其夺人眼球。他们率先意识到人类遭遇了什么,并竭尽全力传播事实,启迪大众。
“你好,欢迎来到大遗忘博物馆,”一个年轻女人对我说道,“我叫结城梨乃,是所谓‘先行者’之一。”
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那是三维影像。最近的全息影像做得非常精致,几乎看不出与实物的差别。这类设施一度流行用人形机器人讲解,但全息影像的外观更接近人类,成本更低,更新换代也更容易。渐渐地,机器人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是第一展厅的讲解员……”梨乃讲述起了“大遗忘”第一天发生的事情。
据说她靠着电脑上的详细记录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认清了现状。几乎与此同时,她的父亲也在为维持核电站的运行努力奋斗。当时,人类灭绝的危机迫在眉睫,全世界的人类都在拼死抗争。
“……这就是第一天发生的事,”梨乃结束了她的讲解,“你有什么问题吗?”
看来她的全息影像是跟人工智能联动的,可以从数据库中调取信息,回答游客的简单问题。
“你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出真相?”
“因为我冷静观察,在逻辑层面进行了推敲。”梨乃对答如流。
“我是肯定不行的……”
“你现在这么想也很正常。不过一旦像我当年那样,遭遇没人经历过的危机,你也许就会发挥出惊人的潜力了。我原本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
全息影像中的梨乃看起来比高中生更成熟一些,看来信息大概是“大遗忘”的几年后采集的。
“你是致力于重建世界的团体的核心成员吧?”
“关于这个,你可以参考下一间展厅的展品。”
“在这儿就只能问关于第一天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问什么都行。”
“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
“只要我答得上来。”
数据库里没有的就无法回答。也是。
“那我问你,为什么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努力?”
“要知道,人类当时还没有脑外记忆装置可用,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记不住。所以即便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也只能根据当时的资料、视频和其他记录加以推测。如果你不介意听推测的话,我倒是可以回答。你说呢?”
“推测也行啊,说来听听。你当年那么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梨乃凝视着我的眼睛。
“人工智能怎么还会反问啊?”
“因为你没说清楚自己想知道什么,”梨乃微笑道,“就当这是为了妥善回答你的问题做的准备工作吧。”
“我……我的人生太空虚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努力了又有什么意义?不就是自我满足吗?考上好学校,找到好工作,又能怎么样呢?与其为未来努力拼搏,为什么不享受当下的生活呢?有的是法子赚到糊口的钱。既然是这样,努力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答案就在你的问题之中。”
“什么鬼?这年头的人工智能还会禅修问答不成?”
“如果你对现状很满意,就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了。你的心并不满足,有所渴望。”
“我的心并不满足?你一个没有心的人工智能懂什么啊?”
“你的心是满足的吗?”
我抬手掩面。“别再反问我了,人工智能。”
“好,那就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是为了大家才那么努力的。”
“为了大家?你是觉得只要为别人努力,总有一天会有回报吗?”
“那段时间,就算我为其他人做了什么,也没法指望人家记得。我就是想为大家努力。”
“为什么要努力做一件没有任何回报的事情?”
“不为什么,我想做,所以就做了。”
“听着倒像是伪君子的说辞。”
“你觉得我是个伪君子也没关系。我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悄然消逝而已。当时我意识到,如果我此刻不尽力而为,人类的悠久历史就会彻底归零。每个家庭的小历史,也不过是恢宏的人类历史的最后一页。历史一旦归零,人们的生活也就不复存在了。每死一个人,都会有一段‘大遗忘’之前的记忆随他而去。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一切慢慢消失罢了。”
“人类的历史有什么要紧?消失就消失呗。个人的生活史就更微不足道了,哪怕天下太平,也会很快消失的。关我什么事。”
“随心所向就好。”
我松开手。
梨乃已经不见了。
大遗忘博物馆的展板上写着,梨乃后来在重建世界的进程中也发挥了关键作用。脑外记忆装置投入使用后,她并没有留下特别显著的功绩,但这可能是因为她的活动方向变了,而不是因为她不再有任何成果了。
不难想象,她从未停止过为人类不懈奋斗的脚步。
我八成不会对人类的未来有任何贡献。只能将身体暂时租借给亡灵们,换取在夜幕下花天酒地的经费。
早知道就不来这种地方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
我冲出博物馆,赶往集合地点。
我一见到中介便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让客户苦等半个小时算怎么回事?”
“给人家打个折也行。”
“你要我说几遍啊?打折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就是招魂师吗?”客户模样的人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来迟了。”
客户是一对老夫妇,看起来战战兢兢,很是焦虑。
“我们想和几十年前意外去世的儿子说会儿话……”老先生说道,“他出事那天早上,我们跟他吵了一架,都没有机会和好……”
和家人吵架拌嘴是在所难免的,“因事故或突发疾病去世前刚跟家人吵过”自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片段,算不上凄惨的悲剧。
但“与死者的最后一次交谈是争吵”这一事实会化作一块大石压在家属的心头。家属们总会懊悔不已,心想“我怎么就没在最后关头说两句贴心的话呢”。传统的招魂等巫术可能就是为了疗愈这种遗憾发展起来的,而我们这些新时代的招魂师也发挥着同样的作用。
“马上就能见着了。呃……我再确认一下,死者的记忆条带来了吧?”中介连珠炮似的说道。
“带了。”老妇人掏出包里的记忆条和牌位。
“啊……牌位倒是用不着。”
“可我觉得小聪的魂魄就在牌位里啊……”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跟魂魄没什么关系,只是复活他的记忆罢了。”
“您是说……小聪来不了了?”
“你儿子不是在这儿吗?”中介指着记忆条说道。
“小聪不是在极乐世界吗?”
“这……我们就不太清楚了,得咨询寺庙跟教堂。”
“不是真正的小聪可不行啊!我们必须和那孩子好好谈一谈。”
“哪儿有什么真假之分呢?记忆是一样的,那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我们要见的是在那天出事去世的小聪啊!”
“呃,我都说了……哎,你跟他们解释解释吧。”
凭什么把麻烦事推给我啊?
话都到嘴边了,我转念一想,跟中介争论这些也是浪费时间。
顺势糊弄一下就是了。
“只要插上记忆条,小聪的魂魄应该就会立刻附在我身上了。”我如此敷衍老妇人。
“是吧,我就知道!”老妇人第一次展露笑颜。
见状,老先生似乎也松了口气:“老婆子,还好我们找了位靠谱的招魂师!”
刹那间,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将我笼罩。
我的敷衍之词让老妇人露出了微笑,也让老先生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我与他们明明是萍水相逢,却渐渐觉得他们的情绪变化似乎对我生出了某种重要的意义。
“话可不能乱说,”中介说道,“不能欺骗客户。难得上头对我们这行网开一面,你这么忽悠客户,一不小心可是要进局子的。”
“我也没骗他们啊。怎么看取决于他们的心。”我道出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
“你要跟我扯信仰自由吗?算了,反正骗人的也不是我……”中介接过记忆条,我则拿起牌位。“对了,二位没忘带酬金吧?”
“带了,您收好。”老先生奉上一个信封。
中介一把抢来,打开信封一看。
“哎哟,这哪儿够啊?”
“啊?”老夫妇似乎吃了一惊。
“整整差了一位数。谁说我们只收这点的?”
“我们问过庙里的大师,大师明明说没有行价啊……”
“人家说的是布施吧?我们是生意人,又不是和尚。你们得按规矩交钱啊。”
老先生畏畏缩缩道:“可我们手头就只有这些……”
“就这点?真要命,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哎,走吧。”
“说走就走啊?”我问中介。
“不然呢?不给钱还招哪门子的魂啊。”
“我们是从乡下赶过来的,明天就得回去了……”老先生垂头丧气道。
“那就回乡下凑钱吧。”
“我们一时半刻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可不可以贷款啊?”
“啥?这可是犯法的差事,谁他妈会贷款给你啊!你当我是冤大头吗?”中介凶相毕露。
他是不是因为做惯了跨越生死的生意,连人性都渐渐麻木了?
老夫妇哭了起来。
随心所向就好。
梨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欺负老人家有意思吗?”我说道。
“你脑子进水了?受害者明明是我好吧!我还想哭呢。”
“这活我接了。”
“啥?才这点钱你都肯上?”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呵呵,我确实管不着。但你要是敢接这么便宜的单子,就别指望我再派活给你。你想好了?”
听到这话,我犹豫了片刻,但随即为这份犹豫羞愧起来。
“当然想好了,散伙吧。”
“口气不小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换个中介就行了?想得美!中介就那么几个,谁不认识谁啊。只要我放话出去,就不会有中介搭理你了。”
也许只是虚张声势,也许正如他所说,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仅此而已。
“行啊,我做完这单就金盆洗手。一想到以后不用再跟你这样的人渣打交道了,我就开心得要命。”
“很好,那就随你的便吧。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可没有审神者帮你看着了。”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呸!”中介啐了我一口,扬长而去。
“要不要紧啊?”老先生忧心忡忡道。
“没事,反正这活也干不长久。”我微笑道。
“他长得还挺像小聪的……”老妇人说道,“你是不是小聪啊?”
“不,我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会变成他了……虽然是暂时的。”
“真是我的小聪啊!”老妇人两眼放光。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望向老先生。
老先生缓缓摇头。
也是。就姑且当她心目中的小聪吧。反正梦很快就醒了。
“二位听好了,稍后我会拔出自己的记忆条。十分钟过后,请你们把小聪的记忆条插在这里,一小时后再拔出来。然后再等十分钟,换回我的记忆条。”
“好的,没问题。”老先生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拔出膝头的记忆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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